02
“為這件事糾結了多少年我們已經說不清了,關鍵是它還打碎了多少人的鋼琴夢……”洛舍鎮幹部這樣說。
“2014年的15號文件一發下來,我們就覺得太陽從西邊出來啦!”現任村黨委書記章順龍就是因證而騰起的“東衡龍”,應該說這位充滿**而又有文采的“東衡龍”,洛舍鎮上還沒有一個人能與他比才華。我每一次到鋼琴小鎮最想見的就是他,因為除了是鋼琴製造商外,章順龍還是位很不錯的詩人與詞作者。在鎮上他的鋼琴廠內,到處是他的詩作和作詞的歌曲,能有這膽量把自己的作品掛刻在各個醒目的地方並譜成歌曲的,德清沒有第二人,中國企業家中也可能屈指可數。
我們是鋼琴之鄉 我們是樂器之王
美麗的音符在指尖飛 快樂的歌聲在四海揚
我們是文化之邦 我們是禮儀之鄉
每一個和諧旋律 洋溢著幸福詩章
看黑白的琴鍵在跳舞 聽美妙的旋律在飛揚
拉奧特的樂章在東苕溪畔唱響我們的生活……
這首《幸福詩意》的歌曲,就是章順龍作的詞,歌詞雕刻在洛舍鎮上他的鋼琴廠大門口。
章順龍雖是一介農民,但他癡迷詩歌,是農民中少有的文化人。在村裏的鋼琴業蓬勃發展的大潮中,章順龍順勢而為,越發成了全村少有人可比的人物,生意越做越大,品牌也在國內外聲名鵲起。這樣一個有情懷又想為家鄉做事的人,想法漸漸也多了起來。“我想在家鄉建一個鋼琴產業園區,打破傳統的‘以家為廠’的作坊式製造模式……”今年第二次去見章順龍時,他在村邊已經建了兩個規模很大的文化項目:一是東衡文化旅遊廣場和商業一條街,二是趙孟頫管道昇藝術館。後者是他個人投資的,前者是村裏的產業。“東衡村的鋼琴產業是搬不走的,一離開東衡,洛舍的鋼琴就彈不響了。”章順龍說的話有些玄乎,但事實就是這樣。曾經有人試過幾回,結果都以失敗告終,故再無人敢輕易將東衡鋼琴產業從發源地搬到另一個地方。
“東衡有不可撼動的‘風水’,我們當年乘改革開放之風,通過自己的艱苦奮鬥、不斷進取創造了‘東衡精神’,這種精神滋養出了獨特的氣息。它離開了東衡,就會自滅自消,所以我們一直以來就有個願望,那就是在田野上建設一個隻屬於我們東衡、隻屬於我們洛舍、隻屬於我們德清和中國的鋼琴產業園……我為這個夢想,至少苦思冥想過十幾年,以前沒有成功就是因為土地的性質不能改變。證辦不下來,土地就是死的!”4月下旬,趁上海和北京的疫情剛剛好轉,我便來到了德清,一猛子就再次“紮”到了“鋼琴小鎮”,到了東衡村……
那天章順龍正在新打造的文化一條街上檢查一批新入戶的外來企業安置問題,他帶我參觀了藝術館後,又駕車帶我來到鋼琴產業園區——東衡鋼琴眾創園。
“680畝,總投資約20億元,共分為A、B、C三個區塊……每個區塊承擔不同產業角色,有製造業,有商貿交易平台,有物資倉儲區,這完全是按照鋼琴產業的特性設置與規劃的。”章順龍指著已經基本建好的園區,一一向我介紹。而我知道,原來這塊土地的大部分是廢棄的石料廠。
“以前沒有建立集體經營性建設用地入市的改革製度,就是再大的廢棄礦山亂石堆,你也沒法讓它變廢為寶使用起來。”章順龍說,“直到2015年底,全縣通過核準所有可作為準入市的土地後,我們這塊廢棄礦山地終於獲得了新生。A區塊當時是作為東衡村裏的集體土地自行入市,B區塊則是我們村與其他村共同開發入市的土地,C區塊為東衡村自行入市後與縣經濟薄弱村發展壯大項目掛鉤動作的土地……第一塊入市的A區塊地是在2016年5月10日正式掛牌出讓,後來以1462萬元價格成功出讓,使用權出讓時間為50年;B、C區塊後來也采取同樣辦法完成出讓使用權的手續。這樣我們就在這塊昔日的廢棄土地上放開手腳大幹快上了!”章順龍指著排排廠房和倉儲式建築,向我介紹道:“村民有能力的在此建廠,不辦廠的則可以通過土地流轉或村集體分紅方式,獲得固定收益。現在我們東衡村的百姓是幸福的,基本上家家戶戶都很富裕,集體經濟也十分豐足。最根本的是,解決集體經營性建設土地入市後,給農村小微型企業的發展帶來巨大的推動作用……”
我開始並沒有懂得章順龍這話的含義,正好A區一位入駐不久的農民鋼琴廠廠長來找章順龍詢問倉儲問題,我順便問他入駐園區與以前作坊工廠之間的差別在哪裏,他回答說:“老舊廠房設備相對落後,工人在生產線上的操作環境和現在相比很不一樣。鋼琴嬌得很,對氣溫、環境等都有很高的要求,舊廠房常常讓我們為這傷腦筋。新廠房就不一樣了,尤其安裝了全控設備,這些難題就不用再操心了。再有以前我們租用老廠房,大部分都是私建的,消防方麵存在特別大的隱患。做鋼琴的基本全是木質材料,消防不好,整個讓人提心吊膽。另一個就是你在破舊的廠房裏做出來的鋼琴,就是製作再精良,人家買琴的進廠一看,心裏就打嘀咕……現在就不一樣了,誰來廠子參觀我們都不怕,好比新娘坐在轎子裏,裏外中看!”
章順龍在一旁聽了村民的這番話也笑出了聲,說:“我們這塊廢棄的礦山場,自從有了‘證’後,對村裏的中小微型企業的幫助最大。”他解釋,時下農村集體經營性建設用地多為原集體的工業用地,主要是過去的鄉鎮企業用地。在各地大建工業園區進行招商引資的競爭態勢下,對於大型企業來說,集體土地入市基本無法與工業開發區的土地供應形成有效競爭,但對於農村中小微企業則非常有吸引力。由於它們規模較小,一般難以進駐工業園區並享受政府的相關優惠政策,尤其是金融扶持政策。集體經營性建設用地入市後,拿地的中小微企業不僅獲得了土地的穩定使用權,還可以放心投資,更重要的是可用集體土地使用權進行抵押貸款,這樣一定程度上緩解了融資困難。“東衡村的鋼琴產業發展,近幾年突飛猛進,與此有關。”
“很有關係嗎?”聽章順龍這麽一說,我才知道一張“證”喚起的何止是沉睡的土地,更是撬開了農村經濟的又一扇大門啊!“你有從中得益嗎?”我順便問剛才那位農民鋼琴生產者。
“有啊!大著呢!去年我就用我的那塊廠房地,貸款了300萬元,解決了我擴大生產的一大難題!”他說。
原來,一個“土改”,帶給農民和農村的好處,是滾雪球般的效應啊!據悉,德清自推廣集體經營性建設土地入市改革製度以來,已經入市的土地至少有300多宗,實現新產業投資達35億元以上,它們幫助農村振興,帶給農民實惠,成效顯著。
有一天從莫幹山北麓下來,已是傍晚時分,鎮領導一定要讓我體驗一下德清“洋家樂”,就安排我住在“郡安裏”。入住時因為天色已黑,尚不知這“洋家樂”到底“洋”在何處,隻是感覺在登記處辦完手續後,有服務生駕著小車往山裏走了十幾分鍾的車程,心想這賓館夠大呀!後來到了一棟嵌在半山腰的房子,說這就是我住的地方。進去一看,果然夠“五星級”。
夜很靜,一覺到大天亮。醒來聽得“嘰嘰喳喳”的鳥叫,拉開窗簾,所見盡是竹園。再探出頭一看:原來我住的房子孤零零的一棟樓,完全淹沒在群嶺竹海之中——環境實在無法想象,這“洋家樂”就是比咱“農家樂”會玩:你所居的房間外,除了通向外麵的一條山路,其他絲毫不曾改動山體原貌,這讓你徹底置身於大自然之中。
這才叫保護自然、保護環境!人雖住在山裏,卻最大程度地不幹擾和破壞其一草一木。真的是本事!虧“洋”人們想得出!
但我也想到了另一個問題:這麽大的一片山,沒幾棟樓(或者可能也就幾十棟客房吧),老板投入的成本太大了吧!一大片山林,僅土地就得花多少錢嘛!可大片大片的土地仍然是山與林,它根本沒有客房,老板用什麽賺錢呢?
“是啊,這又是我們德清‘土改’的一大特色。”第二天清晨,來接我出山的縣委宣傳部負責同誌給我解了心頭之惑,“簡單地說,這項我們稱之為‘點狀供地’的政策,是大的‘土改’的延伸。那些建設用地的布局應依山順勢、錯落有致、間距適宜,投資商準備建多少,我們政府就給他供多少。德清的優勢是山地多,但山地現在不是能隨便開發的,保護自然、保護環境也是我們的國策和德清保持自己山清水秀本色的必要舉措。再說,你真要將整座大山賣給一個投資商,一般開發商絕對也是承受不起這代價,政府實際上也不可能把那麽大的麵積作為建設用地賣出去。所以像我們德清的‘洋家樂’出名後,就有人想在秀美的大自然中開發獨特的旅遊項目。如果像老百姓開的一間間民宿,或像賓館搞的一棟棟的酒店,對大投資者來說無法滿足他的需求。而真的要買下一座山、幾座峰,恐怕投資商本身也存在經濟上的困難,更不用說他也無法從我們政府手中獲得如此大的土地資源。怎麽辦?”
“是啊,這個你們又怎麽解決的呢?”我對此十分好奇。
“辦法總是有的,關鍵是要敢於去想,還要在改革措施下突破,這是根本。所以回過頭說我們德清為什麽喜歡改革,就是因為在不斷深入改革和不斷發展的過程中,碰到的問題越來越多,隻要去為經濟發展和百姓利益想,你所麵臨的問題也會越來越多。問題越多,越逼迫我們不斷去探索改革的路子。‘點狀供地’的改革思路就是這樣被逼出來的路子。簡單地說,即投資建設方可以按需要,在廣闊的山林間‘摳’出一塊真正投資的用地,然後利用租賃等方式獲取周邊的生態保留地,這樣既滿足了建設用地所需,又給政府解決了他所使用的這片山林周邊的生態保護問題,同時也確保了投資商能夠在投入資金外時量力而行。”
原來如此!德清探索的這種“點狀供地”實際上是按照土地的特點,將那些不適合成片開發建設的地方,根據地域資源環境承載能力、區位條件和發展潛力,結合項目區塊地形地貌特征,以及建築物占地麵積等點狀布局,按照建多少、轉多少、征多少的原則點狀報批,有關部門則按照規劃用地性質和土地用途點狀供應。簡而言之,就是將項目用地區分為建設用地和生態保留用地,其中建設用地建多少供多少,剩餘部分可隻征不轉,按租賃、劃撥、托管等方式供項目業主使用。“點狀供地”創新了用地方式,辦理農用地轉用、土地征收手續。利用這種供地新模式,項目在低丘緩坡中修建起來,並嚴格按照點狀供地麵積等量開發,將未納入建設用地開發的部分作為生態保留用地,盡量避免對周邊生態林地的占用。實際效果是,一棟棟建築與周邊的綠蔭融為一體,置身其中,青山綠水,觸手可及。
看中德清這塊土地,想辦國際水準“洋家樂”的一批高天成式的投資商,他們要的正是這般的“理想穀”。
那天縣委宣傳部負責人指著隱在群山峻嶺之中的“郡安裏”,說:“這麽大的一片好地方能夠給投資商開發旅遊項目,如果沒有‘點狀供地’政策的支持,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最早遇到這個問題的就是高天成的‘裸心堡’項目,其總麵積約450畝,但實際上他所用的建設用地僅為15畝。這麽大的差異怎麽建呢?經過多個部門反複調研和與投資商一起開動腦筋,最後用的方案是這樣的:為了減少開挖原生土地,停車場依山而建、階梯布局;原在半山腰的改造民房,大部分是利用空閑農房和農用地流轉,不占用一分耕地;大麵積的生態用地采用租賃方式,比如30年、50年一個租期,租期裏你按多少錢向政府繳生態用地費,政府則用這些錢來監管和保護這片山林。這麽一個節約用地指標的‘裸心堡’建設好後,其實真正占用的用地指標很少,完全實現了雙贏——投資商憑借著好山好水的原始生態優勢和國際化高檔酒店業管理經驗,賺得盆滿缽滿;給德清帶來的效益同樣是巨大的,拉動的投資達2.5億元,還加快了山區就地城鎮化,促進了農民增收,形成‘房在園中、園在林中、林在山中、人在畫中’的生態休閑人居環境。”
如今“裸心堡”這樣的高效旅遊項目在德清有好幾十個,它們成為拉動德清經濟的重要一極,也為解決當地百姓的增收與就業提供了良機。
縣改革辦的同誌告訴我:當年“裸心堡”的“點狀供地”模式,就是浙江省“坡地村鎮”改革的試點,操作起來還有點“抖豁豁”,後來成功之後,省裏也十分滿意,出台了《浙江省人民政府辦公廳關於做好低丘緩坡開發利用推進生態“坡地村鎮”建設的若幹意見》,於2018年8月1日起正式施行。如此通過敢於改革而“摳”出地來的“新土改”辦法,後又經國土資源部的完善之後,正式向全國推廣,為振興鄉村作出了巨大貢獻。比如位於重慶武隆的歸原小鎮,通過學習德清的“點狀供地”經驗,修建了一個鄉村休閑項目,項目總占地麵積1163畝,主要包括36棟民宿建築,其中25棟為新建民宿,11棟由原空置農房改造而來,被用作山裏工作室、接待中心和茶室,其餘8棟將陸續被改造成民宿、青年旅社、農事體驗工作坊等。像這樣的“邊角”土地變成“黃金塢”的開發利用,皆緣於德清經驗。
嗬,德清人的一次改革探索,讓多少土地從此變得那麽美、那麽生金產銀,讓人民那麽熱愛它,誇耀它!
這就是德清人的驕傲。
在改革的道路上,德清人從不滿足。用他們自己的話說:永遠在改革的路上……
這是因為,他們嚐到了太多改革的甜頭。
改革真有那麽多甜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