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滾燙的額頭

季老師再次出現在拙智園時,望著我輕輕點了兩下頭。這個樣子還差不多。

他哪知道,我這樣的表情,隻為他而出現。我已經想好了,我決定釆納福恩的建議,除了季老師,其他人休想看到我的傻瓜表情,他休想把我變成黃老師手下的那批傻瓜。

我已經搞清楚了,拙智園的學生是分等級的,我和福恩屬於優等生,由盧園長親自管理,訓練則由校外專家負責。黃老師班上的學生,那些要麽整天呆若木雞,要麽扯著嗓子怪喊怪叫、無休無止做些奇怪動作的家夥們,他們還屬於埋在土裏的珍珠,他們身上還裹著厚厚的泥巴,發光之日還不知在幾時,所以也不用配備校外專家,隻需黃老師揮起大鋤頭把他們從土裏挖出來,晾在大太陽底下即可。據說這是一個漫長的過程,漫長得就像泥土在空氣裏自然風化,然後才能迎來也許有希望的測試階段。我和福恩很幸運地免掉了黃老師這一關,因為我們身上的天賦太突出了,根本不需要黃老師的鋤頭。

這一次,我們上閱讀課。

不同於以前任何一次閱讀課,季老師要我兩手各拿一根手指堵住耳朵,直到聽不見外界的聲音,然後,他拿出一本又大又厚又舊的精裝字典,我瞄了一眼封麵,可以確定的是,它不是我以前用過的小學生標準字典。我們一步一步來,你先看第一頁,試試看你需要幾遍才能背下來。

雖然跟我以前用過的字典不一樣,但畢竟很長時間沒看書,也沒大批量地寫作業,乍一見到文字,我感到分外親切,像餓了好幾天的人突然麵對一桌大餐,不顧一切地撲了上去。

我真喜歡字典,一個小小的“啊”字,就有五種發音,每種發音都有準確的解釋,還有好多條詞組。我最喜歡看那些詞組了,在我看來,它們不僅僅是一個個詞語、一條條短語,它們還是一個個故事,透過字麵,我能看見那個情景,裏麵的人在以何種語氣何種表情說話。跟課文不同,跟我看的那些課外書也不同,字典裏的故事非常簡潔,但未必就沒有那些長故事好看。很快,我翻頁了,又翻頁了,我的速度越來越快,我能感到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活了過來,都在跳躍著歡呼著衝向頭頂,衝向眼睛。我的眼睛快要看不過來了,不行,我得休息一下,我向我的眼睛發出命令,可它根本停不下來,刹車失靈了,隻能任由它不受控製地—路猛衝下去。

直到有人嗖地抽走了我的字典,我才猛地停下來。眼前依稀晃動著幾個人影,定了定神,才發現是季老師,還有盧園長,他們正直愣愣地盯著我,好像我身上出了什麽古怪。

季老師碰了碰我的額頭:你哪裏不舒服嗎?

我搖頭。恰恰相反,我感到從未有過的舒服、暢快。

盧園長也過來摸了摸我的額頭,她飛快地縮回手,又用這隻手碰了碰自己的額頭,看了一眼季老師。

他們倆到外麵去了,我又埋頭到字典上。這字典真有趣,比我原來那本小學生字典強多了,不但字庫大,裏麵的故事也更多更有趣,有些地方還配了圖。比如寫到“胼”這個字時,還配了一副人體骨骼圖,告訴你胼骨在哪裏,順便又告訴你人體的每一塊骨頭分別在哪裏。我一邊看一邊對照自己的身體摸了一遍,就像自己在給自己上自然課一樣。

季老師又進來了,他端著一杯茶,一邊喝一邊圍著我轉圈。

小雨啊,你不餓嗎?

被他一提醒,我還真有點餓了。我看看外麵,說:有點餓,但沒關係,應該快要吃午飯了。

季老師哈哈一笑:快到晚飯時間了。

我猜他是在開玩笑,我午飯都還沒吃呢,就在這裏看了會兒字典,怎麽就快要吃晚飯了呢?

季老師伸出手臂,讓我看他的手表,一開始我以為看錯了,仔細辨認了一下,真的是下午三點二十。也就是說,我從上午十點半一口氣看到現在,沒吃沒喝沒上廁所,更沒挪窩。不過,這樣一想,我的確要上廁所了。

當我從廁所回來時,季老師又來摸我的額頭。

你真的沒什麽不舒服?

沒有,我感到從來沒有過的舒服。

季老師在他的筆記本上記下了什麽,從他的公文包裏掏出一隻芝麻煎餅。吃吧,這是你們盧園長讓我帶給你的。

趁我吃煎餅的工夫,季老師打開字典,問我看到了哪裏,我指給他我做的記號,他前後看看,不相信地看了我一眼。我用力咽下一口煎餅,把最後一頁原封不動地給他背了出來。

這不算什麽,你剛剛在這裏結束的,隻能算搶記,我要往前麵抽查,看看你是不是背了後麵的忘記前麵的。

季老師說著,往前嘩嘩嘩翻了起來,他抽出其中一頁,說了一個字,要我接著往下背。這難不倒我,我學過拚音,我知道拚音的順序,當然也知道聲母和韻母組合的順序,我隻要沿著那個順序往下走就是了,就像光著腳下河,沿著那些石頭墩子一步一步往前走準沒錯。這麽簡單的事,我不明白季老師為什麽大驚小怪地瞪著我。

嗯。季老師瞪著我看了一陣,清了下嗓子:你呢,進度還可以,嗯,應該說真不錯。我走了以後,你要天天練習,不一定非要往前趕進度,要把你已經背過的鞏固下來,然後我隨便從哪裏給你起頭,你都能原原本本接著往下背。在這個基礎上,如果你還能倒著往前背,那就真是了不起的本事了,我估計你目前還做不到。這樣吧,我們暫時不要練倒背,過一陣子我觀察觀察再說。

季老師推開窗戶,做了個手勢,不一會兒,盧園長進來了。

盧園長的眼睛今天又變成兩道又黑又細的毛毛蟲,那兩道毛毛蟲跟她的手一起落到我的額頭上、臉上:小雨,聽說你今天課堂表現非常不錯。很好,這才是好孩子。

體溫下來了嘛。她扭過臉去對季老師說。

因為她現在是關機狀態。

看來他們兩個今天心情不錯,季老師居然說要給我發獎品,就是剛才我讀的那本字典,他說那是他專門買來送給我的。他這麽一說我就不怎麽開心了,難道他在還沒有給我上閱讀課時,就知道我會表現很好?這隻能說明一件事,字典根本就不是獎品,它本來就是我的教材。

不管怎麽說,受到肯定,我心情不錯,吃飯鈴還沒響完,我就往餐廳跑去。

福恩也在那裏,我徑直走到他身邊坐了下來,把季老師給我獎品的事情告訴了他。

別高興太早!

我沒有高興,我隻是想告訴你,季老師今天給我上課了。

還沒高興,下巴都要笑掉了。

真的沒有,我才不會笑掉下巴。

我想說,他們不過是用衡量傻瓜的眼光來衡量我,因此覺得我的表現還可以,我怎麽會因為這個評價而高興呢?我根本就不是傻瓜呀,一個正常人怎麽會因為一個來自傻瓜界的好評而沾沾自喜呢?

福恩今天倒是一副不開心的樣子,話說回來,他從來就沒有開心過,永遠像是剛剛跟人鬧過別扭,滿臉的憤憤不平。

難道他的病症之一就是不合群、憤怒?

我的注意力被困在這個地方了,猶豫再三,我決定試探一下福恩:你……也是RETT嗎?

他就跟沒聽見一樣。這家夥!算了吧,就當我沒說。

一碗飯快吃完了,福恩突然指了指自己,說:聽說過瓦解性精神障礙嗎?

我大吃一驚,拚命搖頭。我唯一知道的病就是RETT,我還以為這裏的人全都是RETT呢。

也許是為了安慰他,我主動告訴他,我是一名RETT,我會一天天退化,一直退到零。

福恩又不作聲了。

悲慘處境(雖然是假的)得不到同情,我很失望。正要離開,福恩望著碗裏的飯粒嘀咕了一句:其實,過了兒童期,每個人都在一天天退化,正如人一出生,就在一天天走向死亡一樣。這是誰也改變不了的真理。

哇!你說話像個思想家。

這不是我說的,是我媽媽媽說的。

你媽媽不對,因為人可以學習,學習可以讓人進步。

那正是人們想出來的抵抗退化的手段,而且,所謂學習,也隻是重溫和消化前人的發現而已,真正有創見的人十分罕見。

對對對……這話弓丨起了我的共鳴,正要跟他繼續討論,他站起身來,拔腿就走。

他要是隨和一點就好了,我們說不定可以成為最好最好的好朋友,他現在這個樣子,我實在沒法走近他。又一想,如果是那個瓦解性精神障礙導致的,我就不該知難而退,而應該張開雙臂主動向他走去。

很快我就開始厭倦了。季老師上一節課,我要訓練一個星期。一般來說,剩飯炒到第三天,我就沒了興趣。那些字,那些故事,不再麵向我,而是無聊地背向我,絲毫不再讓我激動。我猜它們對我也失去了初交見麵的興趣,有時,我讀著讀著,突然打出一個長長的嗬欠。

有一次,正當我被嗬欠折磨得淚花滾滾時,盧園長過來了。

稍微表揚你一下,你就驕傲了是吧?盧園長語氣很重,但眼睛還是眯著的,說明她並沒有真的生氣。

我告訴她,隻有背誦新的東西,我才不會打嗬欠,背過的東西再背,就像把嚼過的飯吐出來,再吃下去。

這個比方不賴。她說:不過,畢竟不是吃飯,所以,就算是背得要吐,你還是得背,直到達到季老師的要求為止。

她讓我去把字典拿來,她要開始考我了。她常常出其不意地闖進來考我。

她隨手點了一個字,喊了聲開始。

背了一陣,我就開始磕磕巴巴,中間幾次完全接不上來。盧園長不得不提醒我,提醒到第四次時,她一揚手,把字典重重地砸在桌上。

搞什麽名堂!第一次都比今天背得好,這周已經過去三天了,不僅沒有進步,反而後退了這麽多,說,什麽原因?

我每天都在讀,都在背,真的不知道是為什麽。

盧園長的眼睛漸漸變成了寒光閃閃的三角形。

壓力之下,我突然為自己想到了一個比方:就像在水池裏網小魚,第一網下去,可以舀很多魚,因為魚沒有防備,第二次,第三次,魚越來越少,因為它們都有了經驗,知道該怎麽逃了。

閉嘴!就你愛頂嘴!盧園長突然壓低聲音:知道你為什麽愛頂嘴嗎,你無非是0視甚高,告訴你,在我這裏,你不過是個RETT,你跟他們毫無區別。

可是,我來的時候就告訴過你了,我不是……

不是什麽?盧園長的目光突然冷冷地逼向我。我明白了,我不能說那句話,我不能讓大家知道我是撒了謊進來的。

開始吧,季老師叫你怎麽做,你就怎麽做。明天這個時候,我再來考你。盧園長把字典重重地塞到我懷裏。

我得到允許,可以到我喜歡的地方用我喜歡的任何姿勢去背字典。

我夾著字典,來到外麵,太陽曬在我剛剛挨過訓的沮喪的身體上,溫暖得讓人想哭。我往小樹林那邊走去。

果然,我看見福恩的畫架了,不過,福恩卻不知道在哪裏。

我走過去看了看他的畫,還是線條畫,不過他的線條越來越熟練了,他畫的直線,比我用直尺畫出來的還要直,曲線光滑圓潤,像嶄新的絲線。我就是搞不懂,他是怎麽用線條把藏在畫紙下麵的物體表現出來的,雖然他畫了一些線條,但實際上他畫了三樣東西:線條,線條下的物體,以及被物體破壞了形狀的線條。而稍稍站開一點,其實隻能看到一樣東西,就是那個並不存在的物體,真是太神奇了。

別看了,你學不會的。

福恩的聲音在我腳邊響起。

他躺在草叢裏,身上蓋著一束樹枝,我走過來時,竟沒發現他。

我問他一天畫幾幅,他說他高興時一天畫好幾幅,但他會把它們都藏起來,隻留一張給他們看。當他不高興時,一筆也不畫,但他會從藏起來的那些畫裏抽一張出來應付他們。

把你的字典給我看看。福恩伸出手,我把字典遞給躺在地上的他。

他嘩嘩嘩翻了一陣,往遠處一丟:字典是工具書,要的時候查一下就好了,還用得著背?真是好笑。

那你背背看,你能背嗎?不要隨便嘲笑人家的本領。

你這本領沒有用。

你的本領也沒有用,人家拍一張照片,隻用一秒鍾,你畫一幅畫要幾個小時,還沒人家的照片效果好。

你懂什麽,我這是藝術,背字典能算藝術嗎?大不了可以衝上吉尼斯紀錄,那才是真真正正的傻瓜紀錄呢。有個人居然表演吃玻璃,人為什麽要吃玻璃?玻璃又沒有營養,所以我說那是傻瓜紀錄。

好吧,就算你懂得藝術,那你幹嗎不去上藝術學院?幹嗎跑到拙智園來?

我當然不會一直待在這種專門關傻子的地方,別以為我跟你是一樣的人,我隻是借這塊地方用一下而已。

得了吧,瓦解性精神障礙,說到底,不就是個神經病嗎?不就是個傻瓜嘛!

我一邊說一邊做著逃跑的準備,我以為他會一跳而起,跟我拚命,沒想到他隻是一動不動地看著我。我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裏沒有惡意,他甚至想跟我說點什麽,但又很猶豫。最後,他望向遠處,隨手扯了根草塞進嘴裏嚼起來。他的表情重新恢複了原樣,一股氣從鼻子裏不輕不重地噴了出來:你懂什麽!滾開!

我走遠一點,像福恩那樣閉著眼睛躺下來。

不管怎麽說,我不能跟福恩鬧翻,我們是這裏僅有的兩個優等生,沒有他,我就沒人可以說話了。我隱約覺得,他也有同感,所以他也在忍著。

一陣響動,睜眼一看,福恩拎著折疊起來的畫架走了。這家夥,總是這樣,你向他走去,他並不拒絕,但當你真的想要靠近他時,他就走開了。

我開始背字典,為了不讓自己吐出來,我掃了一遍已經背熟的內容,繼續往前走。盧園長不會理解我為什麽會吐,如果我在這裏吐了而沒有被她看見,就沒什麽意義。什麽時候當著她的麵吐一次就好了,可惜我並不確定自己什麽時候會吐,我隻是在誦讀那些已經熟悉的內容時,惡心的感覺才會一陣陣衝向喉嚨。

廚房的阿姨走了過來,老遠就向我招手:快回來,去盧園長辦公室。

當我趕到那裏時,發現屋裏坐著幾個人,福恩也在那裏,他已經支好了畫架。

盧園長走到我麵前,伸手替我整理衣領,就勢低聲跟我說:又忘了季老師讓你訓練的表情了?

我趕緊不動聲色地“糾正”姿勢,順便掃了一眼那邊的三四個男女,有人扛著攝像機,有人拿著話筒。

整理好衣領,盧園長把我推到那些人麵前:這就是我們那位能把字典背下來的小天才。她從我手上拿過字典,遞到那個年紀稍大的人手裏。那人不看字典,隻顧盯著我的臉看。

看了很久,他把字典打開,翻到某一頁,拿到我麵前說:你能把這一頁背出來嗎?你可以先看一看。

他的政策倒蠻寬鬆。我接過來一看,是乞字打頭的那一頁,我喜歡這個字,它有兩個意思:向人討,敬辭。正好是我還沒背過的內容,太好了,我就喜歡背新東西,喜歡突擊性的搶記。每次搶記,就像置身黑暗的小屋,往牆壁上鑿孔,每鑿一下,就有一縷亮光照射進來。目光每前移一次,手裏的鑿子就往前進一步,周圍越來越亮,直到最後,我的身體被一道一道穿牆而過的光線包圍起來,黑暗的小屋豁然開朗。

正背得起勁,字典被人拿走了。

我茫然了許久,才從那個滿是鑿孔的小屋裏走出來。是盧園長奪走了我的書,她對那個年紀稍大的人說:她就是這樣,打開字典,就停不下來,你看,你隻讓她背這一頁,結果她往前多背了兩頁都不止。

盧園長讓我背給那個人聽。那個人趕緊說:你能背多少就背多少,我不想累壞你。

她喜歡背這個,她不會覺得累的。盧園長搶在我之前告訴那個人。

我又回到那間滿是鑿孔的小屋裏去了,我一個一個撫摸那些剛剛被我鑿出來的小孔,當我終於停下來時,那個人正在盧園長桌上的紙巾盒裏抽紙巾,我不明白他為什麽要估女這個動作。

我幫你擦擦汗吧,看你這滿頭滿臉的汗。

我不知道我竟流汗了。他的手剛一碰上我的額頭,就嗖地一下飛快地縮了回去,片刻,又不甘心似的再次把手伸過來,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我的額頭,問我:你覺得很熱嗎?

沒有啊,我不覺得。我抬手摸摸自己的額頭,真的摸到了一手的汗,可我真的覺得一點都不熱。

那人跟他的同伴說了句什麽,剩下的三個人全都過來摸我的額頭,從他們大吃一驚的表情來看,我的額頭似乎出了什麽問題。

那人拉起我的手,碰了碰他的額頭,又讓我碰碰自己的額頭,我知道差別在哪裏了:他們的額頭都是微涼的,我的額頭卻像剛剛燒好開水的炊壺一樣滾燙。

接下來盧園長介紹福恩,福恩仍像以前一樣,誰也不看,盧園長跟他說話時,他漫不經心地瞅著別處。

沒辦法,我們的天才就是這麽驕傲,誰都不在他眼裏。

畫架上鋪著一張白紙,他拿著一根圓珠筆,他先讓它在他指間跳了一會兒舞,然後,他手指突然一收,圓珠筆立了起來,他開始作畫了。除了那架攝像機,我們全站在他背後,所以隻能聽到圓珠筆在畫紙上發出唰唰唰的聲音,從他肩頭的動作來看,他似乎僅僅在畫一些直線。但我知道,他不是在畫直線,而是在畫直線下麵的東西。

終於,他畫完了,把筆往嘴裏橫著一塞,站在畫架一側,擺出一副跟自己的作品拍照的架勢。

過了兩天,我們被通知去盧園長辦公室看電視。

我在電視上看到我自己了,僅僅一眼,我就再也沒有看下去的勇氣了,我在屏幕上擰著脖子,斜著眼睛,視線令人厭惡地從耷拉下來的眼皮縫裏射出,總之,我看上去像個無可救藥的蠢貨,恬不知恥的傻瓜,無可救藥的癩皮狗。然後,福恩也出來了,他看上去也是一副蠢貨的樣子,但他自始至終沒有說話,也沒有看任何人,更沒有看鏡頭,什麽都不看的架勢恰到好處地藏起了他的愚蠢,我不得不說,他看上去沒我那麽蠢,他甚至可以說有點藝術家的風度。

很奇怪,所有看電視的人,盧園長、黃老師、其他老師、生活老師,還有拙智園的全體學生,沒有一個人站出來挑剔我的姿勢,他們紛紛向盧園長伸出大拇指,投去笑臉,就像我和福恩在電視上的表現全都應該歸功於她一樣。

我獨自走了出來,外麵黑漆漆的,回頭一望,屋裏的燈火顯得更小,更弱不禁風。我突然有點想家了,家裏從來沒有這麽黑、這麽靜,我也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直想哭。不錯,盡管上了電視,但我還是有點想哭,我一點都不喜歡自己在電視上的那副樣子,我寧願自己是福恩,誰都不看,什麽都不看,就像沒長眼睛一樣,但我能為這個哭出來嗎?能為這個去向盧園長抗議,讓他們給我重新設計一個姿勢嗎?

《荷塘印象》孫嘉誠(上海市第四聾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