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你好,拙智園 再見,媽媽

兩天後,盧園長按照約定,來到我們家。

她進門就向爸媽解釋,拙智園是醫院的合作單位,一般來說,隻要出現了她們清單中的患者,醫院會向她提供名單及聯係方法。

盧園長真聰明,她能微笑著把一件根本不存在的事,說得有鼻子有眼,就像真的一樣。

即使盧園長解釋了她為何突然出現在我們家,媽媽還是大感意外。這是最緊張的時刻,我提心吊膽地看著媽媽。

還好,她並沒有把盧園長往夕卜趕,她隻是哭,一個勁地哭,好像有人馬上要死了一樣。

爸爸兩手插在褲袋裏,看看盧園長,又看看媽媽。

盧園長摟著媽媽的肩告訴她,我在拙智園,並不是停止學習,而是一邊治療一邊學習,我將在那裏接受最對症的治療,最專業的引導,那裏是最適合我的地方。唯一不同的是,我的人生目標可能要稍稍改變一下了,我不會去參加中考高考,不會讀大學讀博士,但我會走另一條路,無人可比、無人可以效仿的天才之路。未來某一天,我的名字會家喻戶曉,我甚至可能會作為人類傳奇載入史冊。

媽媽停止了抽泣,可憐巴巴地望著盧園長。

你想想,讓她繼續跟現在的同學們在一起,她會非常吃力,還會遭到嘲笑和歧視,為什麽要強迫她用自己的短處去比人家的長處呢?既然她跟他們不一樣,那就讓她去走自己的路,她肯定會比現在走得更好,我們為每個孩子都聘請了專家,專家會進行一係列專業化的診斷和引導,然後進行專業化培養。

你們有什麽成功的案例嗎?爸爸問。

說個最近的例子,我們的福恩,已經被一個國家級畫院的畫家看上,再過兩年他就要到那個畫院去了。之前還有一個福澤,他現在在中國殘疾人藝術團工作,他是打架子鼓的,是團裏的台柱子,經常出國演出。更多的例子我也舉不出來了,畢竟拙智園才開辦沒幾年,知名度還不夠大,教學資源也不是很充分。但我們肯定會越來越好,目前我們已經得到國外一些機構的支援了,說起來還是一個學生給我們帶來的機遇,她叫福安,被一對荷蘭夫婦收養了,他們來收養福安時,看到我們的辦學條件,很感興趣,回去就給我們聯係了幾個機構。

爸爸看了媽媽一眼,我懂他的眼神,他這是動心了。

你們當家長的,心裏也不要背任何包袱,孩子表現出這種症狀,說明孩子生來與眾不同,如果我是你們,我會覺得自己中了大獎。

那些專家到底要進行什麽樣的治療和引導呢?媽媽問。

這個嘛,這是一個專門的學科,我也懂得不多,但你要相信那些專家,他們就是靠這個吃飯的。

我不是不相信,我隻是在想,如果可以的話,那些診斷和引導能不能放在家裏做。

盧園長笑了:你是說,讓專家上門?我們的專家一個星期才去一次,一次要為好幾個孩子診治,如果是你所說的一對一上門服務,我不知道這個服務費他會怎麽收,反正我們那裏,專家診費占了我們所有開支的百分之六十。

爸爸也對媽媽搖頭:一對一上門服務肯定不現實。

對了,你們是要收費的吧?

當然要,畢竟我們並不是一個公益機構,不全是無償服務。

我睜大眼睛看著盧園長,我們不是已經講好我可以做些抵充學費的工作嗎?但盧園長堅決不看我,我的抗議一時送不出去。

媽媽麵露難色,爸爸一聲不吭地走了出去。

我們的經濟情況不太好。媽媽壓低聲音說。

盧園長問:小雨現在一年學費多少錢?再加上你課外給她報的那些班,加起來一年多少錢?

她得病以後,那些課外班就停了,隻剩學費了,學費嘛,是提前交的,情況是剛剛變糟的,我正在考慮下學期把她轉到公辦小學去呢。

那她在家裏吃飯穿衣,一個月大概多少錢?

媽媽笑了一下:我沒有記賬的習慣,再說一家人開銷在一起,不好單獨計算哪個人用了多少錢。

那她學校裏的午餐多少錢?

一天十二塊。

這樣好不好,我按一頓十塊來收,一天三十塊,一個月九百塊,如果你們確實有困難,一個月付我九百塊好了,我從沒收過這麽低的,如果你們同意,就把她送到我那裏去。

媽媽這才想起我來似的,眼淚汪汪地望著我。我點了點頭。媽媽抽泣著走了出去,她肯定是征求爸爸的意見去了,不一會兒,她回來了,拉著盧園長的手,泣不成聲:那就拜托你們了。

老天,沒想到這麽順利,我還以為就算爸爸同意,媽媽也不會同意的,沒想到他們隻不過商量了兩分鍾,就做出了決定。

別哭別哭,這是最適合她的幸運之路,她會在我那裏攀上她人生的頂峰。

媽媽還是拉著盧園長的手不肯鬆。

我可以經常去看她嗎?周末可以把她接回來嗎?

盧園長微微一笑,打量著媽媽的大肚子說:當然可以,但不要太勤,畢竟,你已經放手了。再說,常去的話,對她的幹擾太大,不利於她獨立。

媽媽好不容易才忍住抽泣,這時又哭了起來:你不要這樣說我,我沒有放手……

是放手,又不是拋棄,每個人都會被大人放手,還有人比她更早放出來呢。你難過,是因為你習慣了跟她擠在一起靠在一起,是你離不開她,而不是她離不開你。你看看她的表情就知道了。

媽媽聞聲向我看來時,我正在打量媽媽那又高又尖的大肚子。她一把將我摟過去,那肚子可真硬啊,我怕擠疼裏麵的弟弟,就把她往外推了推,媽媽哭得更加厲害了:小雨,原諒媽媽,媽媽對不起你,是媽媽把你生成這樣的。

如果她哭著喊著不讓我去,我可能會是另一種心情,但她這麽快就同意了,我感到特別失落,所以我沒理睬她的擁抱和哭泣,木頭人一樣坐在那裏。

大人們最後商定,讓我在家待到弟弟出生,讓我看一眼新生的弟弟再走。

反正要退學了,最後幾天,媽媽讓我幹脆別去了。她挺著大肚子,帶著我四處亂逛,我慢慢發現,我們所走的路線正是以前媽媽帶我去上課的路線,她自己也說:在這個城市裏,這是我最熟悉的區域了。

每到一個地方,媽媽就找個地方坐著,滿含熱淚地望著大門,家長們牽著孩子在那裏進進出出。這些地方就像是24小時營業的茶館,永遠都有燈光,永遠都有人影。我說,你馬上又會來這些地方的,你很快就會帶弟弟來上這些課的。她像是看到了希望似的,擦擦眼淚,吸著鼻水說:沒良心的,你還真懂我。

我們還去了遊樂園,我們買了大轉輪的票,升到最高處時,我看到了整個城市,它像一隻五彩續紛的大比薩。媽媽開始不耐煩:小雨,你覺得這個轉輪是不是停了呀?我怎麽感覺它好久都沒有動一下呢?

沒有,它隻是動得很慢。

不,你搞錯了,肯定是出問題了,你看,五分鍾以前,那棟最高的樓就在這個角上了,到現在還在這裏,說明它一動都沒動。

它在動的,隻是動得慢……

媽媽不聽我的,煩躁地站起來,東瞅西看。她甚至拿起電話,要按照票根上的電話號碼打到遊樂園管理處,投訴他們把壞的設備拿來敷衍遊客。

號碼撥到一半,躁動不安的媽媽突然直挺挺地站在那裏:不好啦,我要生啦。與此同時,我看到一小攤清水出現在她腳邊。

弟弟是在大轉輪上發出動身信號的,半個小時後,我隨媽媽一起,在救護車的護送下來到醫院。很快,爸爸也趕過來了,一通忙亂過後,媽媽被推進了手術室,爸爸的目光這才落到我身上來。

他似乎想起了什麽,立即奔向護士辦公室,跟護士們交涉了一會兒,似乎沒達到目的,又打了個電話,他對電話那頭的人說:請你們幫我一個忙,趕緊過來把小雨幫我領走。不行不行,我怕孩子出生後,他第一眼看到的是她,按我們老家的說法,他第一眼見到的是誰,孩子將來的命運就隨那個人,我不能再有一個這樣的孩子了。

沒過多久,兩個叔叔阿姨就氣喘籲籲地趕過來了,我見過他們,他們是爸爸的朋友。他們問爸爸,對於我有無特殊交代,爸爸說,她一切正常,至少目前。然後,我就被他們拎著離開了醫院。

我過了有史以來最壓抑的三天,雖然人家給我鋪了一張床,飯桌邊也有我的碗筷,但他們不大跟我說話,實在要跟我說什麽了,就刻意放慢速度,提高音量。在他們眼裏,我不是一個正常人,一個正在就讀的小學生,而是一個無法跟他們溝通的病人。他們當著我的麵講各種笑話,做各種讓人難為情的動作……真是太難熬了,許多次,隻要聽到他們朝我房間走來,我就隊在沐上裝睡,他們就說:真是傻人有傻福,瞧她多能睡啊。

見到弟弟的時候,已經是弟弟出生後的第四天了,他包在一塊淡藍色的毯子裏,閉著眼睛睡覺,他的手很小很小,手指幾乎是透明的。

有一天,媽媽正在喂奶,爸爸過來了,他看了弟弟一會兒,在他頭頂上親了一下,說:是不是該打電話了?

媽媽嗯了一聲。

過了兩天,剛剛吃完早餐,家裏的電話響了,爸爸接的,簡單地確認過後,他回過頭來跟媽媽說:她來了,就在樓下。

我往窗外一看,是盧園長,她正抱著兩隻手臂,四下裏打量我們這個小區。

我背上前幾天就準備好的背包,去跟弟弟告別。他睡在新買的小**,兩眼緊閉,看不見我揮動的手。媽媽在一旁抽泣得直不起腰來。我默默地抱住她。

你就恨我好了,小雨,你每天都要念,我恨媽媽我恨媽媽,都是媽媽不好,讓我們小雨去那種地方受苦。

因為她一再這麽說,我就有點迷惑了,去拙智園乍一看是我的決定,但其實又好像不是,否則媽媽為什麽叫我恨她,為什麽想起這事就哭?不管怎麽說,再見的時候到了,想反悔都來不及了。

再見!媽媽。再見!爸爸。再見!弟弟。

沒有歡迎儀式,沒有自我介紹,什麽都沒有,盧園長把我帶到教室裏,告訴我,那個站在黑板前的女老師是黃老師。黃老師用手指了個座位給我,我利索地坐進他們中間,就像一個土豆被丟到一個土豆堆裏。我的新同學們看了我一眼,沒什麽表情。

這裏課很少,作業更少,幾乎沒什麽作業,即使有,也不用紙和筆,而是用實踐來完成的。這裏似乎更看重實踐。第一節是數學課,加減法以及超市購物。一會兒老師是收銀員,一會兒學生是收銀員,翻來覆去地買和賣。輪到我時,黃老師加大了難度,我從買一種東西變成了買幾種東西,當然,這對我來說都是小菜一碟。不過,我從同學們的臉上看不到羨慕與驚訝,他們幾乎沒什麽表情,答對或答錯,對他們來說也沒什麽區別。然後我們上體育課,除了跳繩和跑步,這裏幾乎沒什麽好玩的項目,也沒有球類,不想跳繩也不想跑步的人,就曬太陽,或是發呆。再然後就是語文課了,我上第一節語文課時,盧園長走了進來,她讓我不加預習就朗誦一篇課文。我朗誦了,而且自認為還算流利。盧園長沒什麽表情,她又翻出另一篇課文,讓我朗誦。這篇課文的句子比前一篇拗口多了,一開始我有點上氣不接下氣,但很快,我就調整好了自己的氣息,合上了那些長句的節奏。盧園長點點頭,出去了。這一天,盧園長再沒進過我們教室。

上午是文化課,下午是勞動課,事先都分過組了,衛生組、廚藝組、規劃組、植物組。我被分在植物組。

原來植物組就是種菜。教室後麵有塊空地,裏麵整整齊齊種著一行行蔬菜,那些菜都是給我們自己吃的,吃不完就賣掉。這天我們割韭菜。

植物組共有五個人,有兩個被借到衛生組去了,因為明天將有人來檢查衛生。

他們告訴我,韭菜割了之後,還會再長出來。這我知道,以前姥姥也種過。他們又說,所以種韭菜非常劃算,所以我們種了很多韭菜。這我就不大懂了。

我們先把割下來的韭菜擇幹淨,再送到廚房,同學們說,今天晚上食堂肯定會做韭菜雞蛋餃子。

然後我們要回來挖一塊地。我不會挖地,我隻看過挖地,在姥姥家的時候,她總是把我係在樹上,自己去挖地。

因為不會挖地,我遭到了兩個同學的嘲笑:你真的不會?那你會不會吃飯?

我不甘心被他們笑話,走過去接過其中一個人的鋤頭。

真的拿起鋤頭,才知道那個簡簡單單的動作並不容易做好,我沒掌握好力度,身體被高高掄起的鋤頭帶倒在地,惹得他們兩個哈哈大笑。我爬起來,繼續作戰。這一次,我吸取教訓,鋤頭沒舉那麽高,也沒用那麽大力,可是鋤頭落地時,在地上彈了一下,“嘣”,不偏不倚,正好鏟在我的腳背上。當時也沒事,沒覺得疼,可很快,我就感到怪怪的,腳上好像濕了,再一看,我的灰色襪子變黑了一塊,不,是深紅色,是血,我流血啦。

所謂醫務室,就是盧園長辦公室裏一個白色的大櫃子。盧園長把我的腳包得像個大饅頭,認真地說:幸虧你的力氣不夠大,隻^破了一點皮,否則,你現在可就隻有一隻半腳啦。

我看著被自己糸產破的腳說:你不是說我們這裏是天才培訓基地嗎?幹嗎還要種地?難道要把我們變成種地天才?

問得好,我們這裏就是天才培訓基地,但你知道嗎?人的大腦和肢體是相通的,活動肢體,才能搖醒大腦。好好跟我配合,爭取弄出點大動靜來。

後麵兩句話她是低聲說出來的,我不明白她為什麽突然變得神神秘秘的,而且我也不知道她所說的動靜是什麽意思,但我無須多想,我知道這就是大人與孩子的不同之處,大人總是要說些孩子們一知半解的話。

因為腳上的傷,我不用去上下午的勞動課了,一個人坐在空空****的教室裏,這讓我想起我剛離開的和風雙語小學,那裏的教室從來沒有這麽空曠的時刻,他們現在在幹什麽呢?大概正在起勁地上課吧,大概又考過好多回了吧,大概前三名又被以公布學號的方式變相公布出來了吧。每次考試完,老師總是要公布前三名,然後每隔五分一個檔,隻公布人數不公布人名,80分以下的,隻統計一個數字,m意思是,80分以下就是不合格。每次考過試,媽媽都會在那個簡訊上尋找我的名字,看我在哪一檔,檔次不好,她就會黑著臉,我就要過兩天戰戰兢兢的日子,她隨時能在我防不勝防的時候罵過來。現在好了,再也不擔心看她的臉色了,再也不用隔幾天就膽戰心驚夾著尾巴做一次人了。

盧園長拿著一本字典朝我走來。你在想什麽呢?她問。

盧園長有一雙細細的小眯眼,笑的時候眯得更厲害,當它們眯起來時,裏麵的黑色瞳仁顯得又黑又亮,像有一個什麽好點子在裏麵灼灼發光。

她向我晃晃手裏的字典,我伸手去拿,她倏地縮了回去。

你先告訴我,你是喜歡一頁一頁地背,還是喜歡一口氣看很多,然後一口氣背下來?

看一頁背一頁吧。

盧園長細長的手指在字典上輕輕彈跳著,發出輕微的嗒嗒聲。

那沒什麽奇怪的,我希望你能把整本字典背下來,從第一頁到最後一頁,然後,我從中間隨便哪裏抽一頁,你都能一字不差地背下去。你能做到嗎?

這個我沒試過。

你必須做到,明白嗎?你現在還在試用期,如果你做不到,我說不定會把你退回去,你要知道,想來我這裏的孩子很多,我得擇優錄取。

我拿起字典翻了一下,盡管隻是一本小學生字典,除去前麵的部首和音序,總共也有564頁,我真不敢保證,我從沒試過背這麽長且沒有邏輯的東西。

你聽好,從現在開始,你的任務就是背下這本字典,你可以不上黃老師的課,也可以不上下午的勞動課,你可以什麽都不做,包括不睡覺不吃飯。什麽時候背完,什麽時候來我這裏報告。

正要問她,我要是一年甚至永遠都背不出呢,她就像鑽到我心裏去了似的,對我說:一個月!我給你一個月時間,一個月之內,背好之前,不要見我,任何理由都不行。

但是……但是,字典沒必要背下來呀,字典是工具書,要用時查一下就可以了,沒必要把它都裝進腦子裏。

還有很多人背幾千位的圓周率呢,圓周率也是工具,也不要求背誦。你要知道,這是你身上獨具的智慧,是上天對你的專寵,如果不把它展示出來,你就是一個最最平凡的普通人,最最平凡的……傻子。

這麽厚!我把字典微微折彎,翻出一陣風來:……這也太瘋狂了。

哦,你真是我的小知音,天才可不就是瘋子嘛!盧園長抱了我一下,又親了我一口:我已經喜歡上你了,你總是能說出我的心裏話,有時,我自己還模模糊糊的,可你一開口,我就月明星光了。你來這裏真的來對了,我有預感,?戈們在一起,會創造出奇跡來的。

然後呢?

什麽?

奇跡創造出來之後呢?

就成功了呀,一個天才誕生了,一個是天才,一個是天才的挖掘者,就像千裏馬和伯樂,你知道千裏馬與伯樂的故事嗎?

我當然知道。但是,我真的是千裏馬嗎?我有點懷疑,要知道,我一直以來的表現可並不突出。

放心吧,我們會成功的。盧園長把字典遞到我手裏,十分肯定地說。

這可真奇怪,我自己都沒把握的事,她怎麽那麽有把握呢?

我再次翻翻手裏的字典,密密麻麻,像一群群正在爬動的螞蟻,我的天,要把這一本背下來,得背到什麽時候啊,而且,會不會背了後麵的又忘了前麵的?

有人進來打掃教室了,我得先撤離。我把字典扔進抽屜,不管怎麽說,今天我不想背字典,我想出去走走,順便讓他們看看我大白饅頭似的傷腳。

經過一片小樹林的時候,我看到了福恩。說起來,福恩跟我上次來這裏參觀時見到的不一樣了,那時的福恩,雖然麵無表情,但老老實實,而現在看到的福恩,卻脾氣暴躁,目空一切,誰要是不小心惹到了他,他要麽揍人,要麽不依不饒地告狀,直到對方受到懲罰為止。其實,不管是盧園長還是其他老師,都有點偏袒福恩,這是誰都看得出來的。

福恩正站在畫架前畫畫。我已經不是第一次看到他在這裏畫畫了,我發現他總在畫同一幅畫,就是那天我們和風雙語小學來參觀時他向我們展示過的畫。

見我過來,他看了一眼我的腳,問我帶了什麽吃的。

咦?我為什麽會有吃的帶?你不也沒有嗎?

就知道你不會有。我生病的時候,不僅不用上課,他們還會往我口袋裏裝點吃的,因為我是這裏的大天才,沒人敢跟我比。

我不服氣?我也是啊,不信你去問盧園長。

不可能。你有什麽本領?你去哪裏表演過?而且你是個女生,女生怎麽會是天才?天才多半都是男生。

剛開始我很生氣,但很快我就平靜下來,好吧,等我也有了表演記錄再來跟你說話。

但福恩不依不饒:如果盧園長認為你也是天才,就會在你受傷期間特別關照你,包括在你的口袋裏裝滿零食。

這下我無話可說了,看來盧園長還沒把我視為天才,這讓我有點受挫。

見我站在那裏發怔,福恩說:你想讓天才畫家教你畫畫嗎?

我馬上高興地跑過去。

那幅畫已經接近尾聲。他畫得真好,看上去隻是一些線條,但他讓其中一些線條輕輕扭動了幾下,線條就變了樣,變成了線條下麵包裹著的物體,因為那個物體的凸起,把整齊的線條弄擰了,擰彎了。現實中,在有條紋的紙下麵放一件東西,不一定能看得出那是什麽,但福恩的畫卻讓我一眼就能看出來,他把這種不可能,輕輕鬆鬆地變成了可能。我很喜歡這種畫,連帶著也喜歡福恩,他真不是一般的畫家,一般的畫家隻畫可視的物體,福恩卻能仔仔細細地畫出不可視的物體,這太厲害了。

但福恩似乎心情不太好,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沒從我這裏要到吃的。他突然把畫筆倒了個個,猛地戳向畫紙,好好的一幅畫眨眼間就毀了。

我小心翼翼地揭下那幅畫,要替他收藏起來,誰知他竟火了,一把搶過去,揉成一團,扔進草叢裏。

你不要可以送給我呀。我去撿那個紙團。

他跟過來,一腳將它踢得遠遠的。

有什麽好撿的,我每天都在畫這種畫,一天要畫幾十張這種畫,幹嗎非要去撿一張弄壞了的。

我覺得奇怪:你的意思是說,你總在畫同一幅畫?那不是重複嗎?

重複不是藝術家的大忌嗎?

福恩白了我一眼,把畫架往腋下一夾,甩甩頭發,氣哼哼地離開了。據說他的發型,是盧園長親自設計、親自替他剪的。

兩個挖地的同學站在那裏說話,見我過去,其中一個不高興地說:你來幹什麽?你不是已經離開我們組了嗎?

不會吧?沒有人通知我呀,我隻是休息兩天而已。

兩個人又不說話了,我站了一會兒,覺得沒趣,隻好回去。路上,我碰到了給我們上課的黃老師,黃老師大聲說:你不是在搞強化訓練嗎?怎麽跑到這裏溜達起來了。

可是我什麽都不知道呀,不等我問清楚,黃老師就走遠了。也許,我該去問問盧園長,跑去一看,盧園長的辦公室門鎖著。那就改天吧,我回到寢室,躺在**,把受傷的那隻腳高高架起來。什麽都不幹,這樣躺著也挺好。

剛躺下沒多久,福恩不知從哪裏摸了過來,隨隨便便躺在我旁邊的**。這裏並不是他的寢室,他住在隔壁。

我發現,整個下午,在拙智園,就我和福恩無所事事。我問他是哪一組的人,他漫不經心地回答:我哪一組都不是。我慢慢反應過來,問他:你是不是也要搞強化訓練?

他不吱聲了,他話不多,但並不令人討厭,他省略掉的部分,不說我也能猜出來。我猜我和福恩是這裏重點關注的天才,我們的任務主要是強化訓練,不過,既然是強化訓練,不可能是我們現在這種鬆鬆挎垮無人管的狀態呀,而且我也沒見到指導強化訓練的老師。

盧快回來了。福恩望著天花板說。

你是說盧園長?

你不要總是跟不上我的節奏好不好?你又不是他們那樣的傻瓜。

什……什麽意思?

不會吧?難道跟你說話也這麽累?福恩閉上眼睛。

好吧,盧、盧去哪裏了?

搬救兵,對付我們的救兵。

幹嗎呀?我們又沒有搗亂。

福恩又不吱聲了,就像沒聽見我說話一樣。過了一會兒,福恩坐了起來,死死地望著我:趁你現在還有胃口,多吃點吧,過段日子,你會什麽都吃不下,任何食物對你來說,都是狗屎一樣的東西。這種日子要過整整一年,然後你才能像我這樣,一天到晚都想找點吃的。

福恩出去了,他說過的話還留在房間裏,我感覺他好像不是說了一段費解的話,而是重重地敲了一塊鐵,鐵的餘韻久久地回**在空氣中。

躺了一會兒,我開始看我的書,我到這裏來時,幾乎把我所有的課外書都帶來了。也不知看了多久,空中伸來了一隻手,奪走了我的書,我驚得猛地坐起,原來是盧園長。

誰允許你躺著看書的?盧完長狠狠地說,卻沒有深究下去的意思,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一個方頭大漢站在門口,正研究性地打量著我。

這是季老師,季老師可是了不起的訓練專家,隻要季老師肯收下你這個學生,你的未來就基本上有了譜。

《嗨,我變大了》楊軍(上海市閔行區啟音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