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RETT我的密碼
難以置信的事真的發生了,當媽媽的肚子鼓得像小山一樣時,我的聽力完全恢複了,而且我完全沒有變傻,我又考了一次九十五分。
但我不能告訴她真相,至少現在不能,那樣做等於殺了我弟弟(媽媽已經知道她懷的是個男孩),因為弟弟是我得了不治之症換來的。我都已經摸過他了,我把手蓋在媽媽肚皮上,他就在裏麵踢我的手掌心,一下,又一下,力氣真大,我猜他是個身體很壯很健康的嬰兒,絕對不能因為我的原因,就讓這個健壯的嬰兒失去出生的資格。所以,我一邊在人前毫無必要地戴著助聽器,一邊盡最大努力不寫作業,不做試卷,繼續維持我的不治之症患者形象。
裝傻比裝聰明更難,而且更累,比以前四處聽課動不動就迎接考試還累。但我必須裝下去,我知道放棄的結果就是殺死弟弟,我不能當這樣的凶手。
與此同時,我們家遇到了前所未有的災難,爸爸突然被單位閑置了,雖然還不能算是徹底的失業,但他心情極其糟糕,整天虎著臉,無緣無故地發火。媽媽開始縮減生活開支,菜也比以前做得少了,爸爸就罵:你這勢利眼,我還沒失業呢,你就做出這種樣子來給我看,我要是真的失業了,你是不是要把我掃地出門?媽媽也不示弱:你的脾氣要是再不改一改,失業真的不遠了。
改什麽改?你以為離了這裏,我會找不到工作?我多得是地方可去。
房子呢?那些地方能像這裏給你房子住?
不給我自己租,那麽多人都是租房住的。
你那點工資……
他還喝起了酒。有一天,他醉醺醺地回來,進門就指著我數落:都是你,自從你來到這個家,我就沒順利過一天,你害得我在別人麵前抬不起頭來,害得我情緒失控跟人吵架,害得我們四處找醫院,醫院有多貴你知道嗎?你什麽都不知道,隻知道像個白癡一樣盯著我看。
媽媽衝過來摟著我,瞪著爸爸:不許你對她說這種話!自己無能,別怪別人。
我無能?我無能你滾呀,你去找個有能力的呀!你滾,現在就滾。
要滾你滾,我憑什麽要滾,我跟我的孩子哪裏都不去。
好,我滾,你給我記好了,不許出來找我,找我你就不是人!
爸爸拉開門就往外衝。
這樣的爭吵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有時我覺得他們的吵架可能跟我有關,有時又覺得不是,因為爸爸開始惡狠狠地譏笑媽媽:沒看準吧?失望了吧?後悔了吧?活該!誰叫你沒眼力的,誰叫你目光短淺的,就你這樣的眼力,也隻配跟我這樣的人在一起。媽媽什麽也不說,隻是摸著日漸隆起的肚子哭泣。好吧,讓我們寄希望於弟弟的出生吧,也許他能給這個家帶來嶄新的局麵。
他們吵架的時候,我最好躲得遠遠的,我直覺那個時候我的出現不合時宜。
有一天,我在一本雜誌上看到這樣一句話,一個人的記憶力基本上可以象征一個人的智商。我馬上聯想到自己,不是說我正在一天天退化嗎?也許我可以用記憶力來檢驗自己的智商,看看我到底有沒有後退。
我躲在被窩裏背唐詩,背課文,看看要讀幾遍才能背誦下來。
我在上學放學的路上背車牌,背大屏幕上一閃而過的廣告語。
我飛快地閱讀一切有文字的紙片,包括衣服上的商標和洗滌提示。
很快,我發現我的記憶力不但沒有下降,反而比之前有所提升,比如,以前,一篇課文我要讀五遍以上才能背誦,現在,我隻要快讀三遍甚至兩遍就可以了。
從此我對這種自我檢驗更加著迷了。有一天,我睡不著,在確信臥室門已經鎖好之後,隨手拿起桌上那本字典背誦起來,我想試試我能不能背誦字典。
我打開第一頁,排除雜念,一字一句讀下去。
才第一遍,我就有了些感覺,那些字,像撕成小粒的口香糖,隻要被我的眼睛對過焦,就能吸附在我的大腦裏,雖然我並不完全懂得它們的意思。我把第一頁又讀了一遍,再把字典反放在**,試背起來,我把自己嚇了一跳,我真的能一字不差地把這一頁背出來了。
完全陌生的字詞句,我並不懂得,卻能原原本本地把它背誦出來,我被自己搞迷糊了,這個人真的是我嗎?
這天晚上我在電視上看到一個節目,好像跟挑戰記憶極限有關,那個來自英國的女挑戰者,在一分鍾內記憶1700個詞語碎片;還有個韓國人,他能背出小數點後麵八十多個數字……這些挑戰者本身也非常有趣,他們來參賽的時候,並不用真名,而是隨心所欲給自己取名字,有人叫天才,有人叫智慧大師,有人叫世間僅此一人。隻有一個人,他笑嗬嗬地管自己叫白癡。他說他想跟他們不一樣,所以就把自己叫白癡,而正是這個白癡,在這次挑戰中取得了最好的成績。這個節目看得我心潮激**,我想,沒準哪一天,我也能去參加這個節目呢。
有天早上,我突然提前醒來,但我不想起床,我想等媽媽過來叫我。沒過多久,我聽見爸爸媽媽在餐廳裏輕聲說話:有些事,你得提前考慮了。給你舉個例子,我姑媽有兩個兒子,因為大兒子口吃,小兒子從開始說話就受他影響,後來比他哥哥口吃得更厲害。
我知道你的意思。口吃跟RETT有可比性嗎?
誰都不知道,但是我提醒你,一旦你明白過來,可能已經晚了。過了一會兒,爸爸接著說:我發誓我沒有私心,就算我有私心,你肯定沒有,都是你的孩子,與其把白的也染成黑的,不如把黑的隔離出去,至少保住一個是白的。不都這麽說嗎?孩子就是未來,誰也不敢在孩子身上打賭,小心一點總沒錯。
媽媽沒吱聲。
也許她並沒那麽依戀你,從出生到現在,她總共隻跟你在一起過了三年,她已經習慣了隻需要少量食物和一張床就可以過下去的生活,醫院的人不也跟你提過這個建議嗎?從專業角度講,這樣對她更好,對大家都好。
媽媽還是沒吱聲。
病情發展到一定程度,她可能根本意識不到世上曾經還有你這個人,她也不需要你。
可我需要她。我聽見了媽媽抽泣的聲音。
你可以去看她,不會是離家很遠的地方,我們隨時都可以去。
過了一會兒,又聽見爸爸說:我打聽過了,像她這種情況,拙智園是可以接收的。
人家不會白收的,人家那裏是要收錢的,你交得起那個錢嗎?
不行的話,就隻有考慮你母親那裏了。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她也不會同意,再說她脾氣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
暫時的嘛,等我們情況好一點了,再把她送到拙智園去。
我知道了,他們又要考慮給我轉學了,這回他們想把我轉到拙智園去。但是他們說到了錢,是啊,錢,沒有哪個學校是不要錢的,剛好現在爸爸處於失業的邊緣,他們在為錢操心了。交不起錢的話,我可能就要失學了,就要被送到姥姥家去了,我可不願意去姥姥家,一百個不願意。
不過,如果真有某項了不起的天才的話,也許學費是可以免掉的。我記得盧園長那天似乎說過,鑒於福恩極其罕見的天才,拙智園給予他全額免費的特殊待遇。我想起我越來越厲害的記憶功能,不知道拙智園看不看得上它。要不要去試一試呢?如果我能說服盧園長以福恩的待遇收下我,也算是對這個家的一點貢獻,對爸爸媽媽的一點報答。
一個星期之後,我終於為自己的人生做出了第一個決定。
我選在學校秋遊那天行動。我借口感冒,請假在家,媽媽這時已行動不便,我提出去小區裏騎車,她答應了。我趁她不注意,悄悄帶上自己的病曆本以及那本檢閱我智商的新華字典,下樓徑直往外溜。
我有零花錢,是我平時積攢家裏的廢品賣出去的錢,還有過年收到的壓歲錢,我要打車去拙智園,如果計劃不順,我就趕緊打車回來,不至於讓媽媽在找不到我時太驚慌。
我運氣很好,沒費多少周折就找到了盧園長。
我念出打了多遍腹稿的那段話。
盧園長你好!我叫夏小雨,今年十歲,是和風雙語實驗學校三年級的學生,我上次來這裏參觀過一次,由於我的特殊情況,我覺得我更應該待在這裏,而不是我現在的學校。
說完這段話,我雙手遞上病曆本,那裏麵寫著我的診斷:疑似RETT。
我的出現似乎讓她很驚訝:天哪,我們這裏從來沒有人是自己要求來的。
我跟他們都不一樣。
嗯,我看出來了,不過,我們拙智園有自己的錄取規則,不是你想來就能來的,你到這裏來,是家長的意思嗎?
盧園長的反應跟我預料的差不多。我不慌不忙地走近兩步,小聲對她說:其實我沒病,我不是RETT,我的RETT是裝出來的。開始也許有些症狀,但後來我發現是他們誤診了,不過,我覺得作為一名RETT活著也不錯,於是我開始偽裝,盡量向他們的診斷靠近。我已經偽裝快一年了,如果你收留我,我會成為這裏最大的天才。
盧園長的眼睛越眯越細,她問我為什麽要偽裝成一名RETT。
這些問題正是我提前預演過的,所以我不慌不忙地答道:我記得你說過,這裏的孩子既特殊又幸運,我就想成為這樣的人。
她的眼睛眯得更細了:你覺得你有什麽特殊之處?
我拿出早就準備好的字典,要她隨便指出一頁,然後,就像在家裏操練過數遍那樣,我站在她麵前一字不差地背了下來。
她的眼睛再沒有眯著了,而是瞪得很大。過了一會兒,她想起了什麽,扔下我的字典,從她自己的抽屜裏找出一本書,指定一頁。這難不倒我,我並不需要熟讀,越是新鮮的內容,我的大腦便越興奮。我看了一會兒,又背了出來,她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還有誰知道你有這本事?她瞪得大大的眼睛此時慢慢變小,變細,最終眯得細細的,像一個彎彎的問號。
沒有一個人知道,除了我自己。
她的眼睛還在盯著我,手指卻無意識地在撚動。
嗯,也許你在某一方麵是有些天才,不過,我們拙智園是要收費的。
我能不能做一些工作,來抵充學費?我相信我會成為你最好的學生,就像福恩那樣,我記得你說過,鑒於福恩的具體情況,你們對他是不收費的。
盧園長一動不動地看著我,我感覺她的目光像一根釘子,戳在我臉上的某個地方,使勁往裏釘。
然後,她偏了一下腦袋,但那根釘子依舊斜斜地戳在我臉上。
你並不是在偽裝,你以為你在偽裝,實際上那隻是你殘留的清醒意識,你的確在一天一天地退化,直到某一天,你覺察不到你的退化。我了解這一點,因為我見得太多了,我們這裏會集了各種各樣的患者。
我很清楚我自己,我沒有退化,我甚至還在進步。
你隻是比別人退化得慢一點,或者你隻是接受不了你的退化,再加上你一向自我感覺良好。
我真的不是RETT,我被他們誤診了。
那好,如果你堅持認為你不是RETT,你就不能進我們的拙智園。
……
我明白了,趕緊點頭:好的好的,我是一名RETT,我是一名標標準準的RETT。
回家的路上,我幾乎飛了起來,想不到我也能獨立談成一件事情,也能主宰自己的人生。
《星空》李剛(浦東新區特殊教育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