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我的密碼有點亂了
背誦成語詞典把我累得眼冒金星,我從沒感到背書有這麽累,就像我不是在動口動腦,而是在活動整個身體,要把全身的骨肉敲打成軟軟的肉泥,再抒成別的形狀。說實話,我一點信心都沒有,背字典的時候,我非常肯定自己的實力,我感到自己就像一台機器,隻要我把那些字掃描進去,它們就屬於我,至少短時間內屬於我。現在就不一樣了,我怎麽也找不到那種掃描的感覺,不僅如此,我和那些成語之間甚至隔著一堵牆,每背誦一個詞條,我就要徒手翻越一次牆頭,疲累可想而知。
盧園長看過兩次我的訓練,每次一來,她首先就要摸摸我的額頭,然後才去看我的眼睛、嘴巴,甚至扳開嘴來看我的牙,末了她問:你再也不會發燒了嗎?
給她一說,我也想起來了,以前我背東西的時候,總是有人在旁邊替我擦汗,還誇張地做出被燙壞的動作,而現在,我的額頭既不燙也不涼,完全是一個正常的額頭。
我知道是怎麽回事了,背誦時滾燙的額頭就是我的天才標誌,我正在失去我的天才,如同我的身體正在揮別神奇的額頭,我的體內正在發生某種不可逆轉的改變,也就是說,我到底還是一名貨真價實的RETT。我第一次感到恐懼,難道我真的要慢慢變成一個十足的傻瓜,真的要跟那些家夥一樣,除了吃飯和呆呆地坐著翻白眼,什麽也不會?
不行,我不能讓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幹擾我的心情,我得行動起來,我確信我的天才還沒有走遠。我擦幹眼淚,重新開始。我必須追上它,否則,他們很可能不讓我去參賽,那樣的話,我就沒法去實現我的計劃了,目前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趁我還能回家,趕緊離開這裏,回到爸媽身邊去,就算變成一個傻瓜,我也要跟他們在一起。
我想到了一個辦法,對那些總也記不住的地方,我開始預設節點,或者做暗記,我知道這種死記硬背的辦法可能不好對付參賽,但至少可以對付盧園長和季老師。
驗收時刻又到了,季老師先給我量了體溫,又問了些日常生活方麵的問題。你覺得自己狀態怎麽樣?他問我。我說我盡力了。
不,你沒有盡力,以前你可是一讀書就熱氣騰騰的,那種狀態才說明你是真的盡力了,我覺得你在偷懶,你有十分力,但你隻出了五分,頂多六分。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流汗,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不流汗。但我明白了,我的所謂天才,絕對與那些源源不斷的汗有關。
季老師看了一眼盧園長,輕聲說:嘴巴倒還蠻利索的。
盡管有諸多暗記,還是背得不算流暢。盧園長失望地看著季老師,季老師說:我覺得差不多了,另忘了我手上還有個秘密武器。
季老師從包裏拿出幾張打印紙,盧園長一把搶過去,看著看著,她的笑紋越來越大,她的眼睛又眯成了一條縫。
你確定這是本賽季的範圍嗎?不會是上一季的吧?
你這是懷疑我的人品,還是懷疑我朋友的人品呢?我們可不是第一次合作了。
兩個人說笑起來。
盧園長你應該給我漲工資了,我為拙智園做的工作不比你少,誰不知道,暗處的工作才是真正的工作。
季老師你摸摸良心,你一個月才過來一兩次,跟我相比,你就少一份崗位津貼,你的收入已經相當於我們的二老板了。
二老板?我為什麽要當二老板?我要當老板娘!
盧園長飛快地瞄了我一眼說:季老師,注意形象哦。
說笑中,盧園長把打印紙第一頁的頁頭裁去,遞給我說?不要背詞典了,背季老師給你弄來的資料。
怎麽跟孩子說話呐!季老師走近我說,這不是資料,是季老師幫你整理出來的便攜款詞典,詞典太重了,不方便攜帶嘛,這回要用心咯,別等我下次來驗收的時候還是結結巴巴半生不熟。你行的,我相信你的實力,你隻要稍微用點心就沒有問題,爭取拿第一名哦,你要是拿了第一名,盧園長肯定有獎勵,對不對?
盧園長說:應該由你來給她發獎,你是她的老師嘛。
兩個人說笑著走了出去。
我看看那些打印紙,足足十二張,其實分量也不輕,而且打印效果不好,有些地方字跡不清,一眼看上去,本來已經背熟的內容倒有了一層陌生感。
讓我背我就背吧,這兩個人可不好糊弄,反正是最後一次拚命了,我豁出去了。
中間休息的時候,我在腦子裏畫逃跑路線,電視大樓我從沒去過,但我可以讓警察幫我找地鐵站,隻要找到地鐵站,我就知道怎麽回家了。我知道他們搬家了,但鄰居叔叔家肯定有他們的新地址,鄰居叔叔就像我們家的親戚一樣,爸媽有事總是把我臨時放在他們家。我可以讓鄰居叔叔給我買張車票,然後我就可以回到爸媽身邊去了。
這天的晚餐很特別,大白菜裏麵居然還有幾片火腿腸,蘿卜裏麵也有幾坨肥肉,還有滿滿一大碗油油的花生米。廚師阿姨來到我們中間,跟我們一起吃飯,往常她都是站在灶間看著我們吃。
小家夥們,我要走了,所以今天我把家底都亮給你們了,明天開始,一個新的廚師會來給你們做飯。
我們忙於吃飯,沒人搭理她。
她吃了一會兒,接著說:新廚師是福利院那邊來的,那丫頭傻乎乎的,比你們好不了多少。以後你們能不能吃上煮熟的飯,菜裏有沒有放鹽,都要靠運氣了。
我說:那你別走啊。
廚師阿姨終於逮到一個給她回應的人,馬上揪著我劈裏啪啦說了一大通。
又不是我要走的,是你們的園長趕我走的,新來的人可以不付工資,我卻是一分都少不得的,我家裏還有老人孩子呢,我得養家糊口。你們盧園長真是個狠角兒,隻管往懷裏扒,要她往外支比登天還難。可憐哦,你們的苦日子還在後頭,在我手裏,不管吃得好不好,終歸是幹淨的,是做熟了的,就算不好吃,也不能怪我手藝差,你們的盧園長隻給了我那麽點材料,我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現在換了個傻瓜來,她大概以為隻要是個人就能把飯做熟呢。別的且不說,你們以後恐怕很難得吃到一頓幹淨的飯了。
廚師阿姨突然想起一件事:咦?小雨,為什麽你不申請去做廚師?你要是肯學,絕對不比福利院那邊來的人差。福利院來的那個小丫頭,我已經打聽清楚了,她在福利院長大,從沒離開過福利院一步,剛開始是別人帶她,後來是她帶別人,這幾年她在廚房幫忙,她的全部經曆就這麽多,脾氣還特別壞,據說她給福利院小孩洗澡的時候,抓起水龍頭往小孩口裏灌,差點把那個小孩憋死了。她還經常打小孩,手上又不知輕重,稍微有點不聽話,她拉過去就打,不是做做樣子,是真打,把人打得渾身青腫。
為什麽盧園長要把這樣的人派過來?我們不要這種廚師。
那你們就去找盧園長啊,就說你們不喜歡新廚師,你們喜歡舊廚師。去,5見在就去,盧園長在她辦公室裏。
我突然明白廚師阿姨跟我們說這些話的用意了,我可不想當她的武器,就算我們去找盧園長,盧園長也不會想到是我們自己的主意,所以我說:你應該自己去找盧園長說這些話,我們去說的話,她隻會對你印象更壞,因為她猜得出我們是受你煽動的。
天哪!天哪!這是傻子說的話嗎?你到底繞了幾個彎呀小雨?你要是不傻,恐怕整個世界都會變成你的了。你到底有個什麽樣的媽呀,這麽厲害的孩子,都能把她扔到這裏來。天哪小雨,你跟我走吧,去做我的女兒吧,我的兒子雖說健健康康,腦子好像還不如你呢。
我說,好啊,太好了,我跟你走。
我真的有點動心了,如果我跟著廚師阿姨出去,就不用冒著風險在去演播廳的路上逃出去,我可以從容不迫地上路,搭乘地鐵,直奔鄰居叔叔家。我站起來,問她什麽時候帶我走,她的表情馬上僵了一下:你真的要跟我走?
我點頭。
她看了我兩眼,低頭扒了幾口飯,又看了我一眼。
熄燈前,我拿著自己的幾件換洗衣服,來到三樓教工宿舍,敲錯兩次門後,我找到了廚師阿姨,她正在往一隻大布袋裏裝東西。
我說:我可以幫你拿點東西,因為我沒有行李。
我把她嚇了一跳,她從大布袋上抬起頭來,怒氣衝衝地嚷道:這麽晚了,你跑到這裏來幹嗎?我邀請你了嗎?
我重複了一遍她在食堂說過的話,她瞪著眼睛,越瞪越大,最後,撲哧一聲笑起來:趕緊回去睡覺吧小傻瓜,那是跟你開玩笑呢。
你要離開這裏也是開玩笑的?
她不笑了,一臉嚴肅地盯著我,自言自語:真的不能隨便跟傻瓜說話。
我不是傻瓜,至少現在不是。我氣憤地嚷起來。
沒想到她是這種人,說話不算話,出爾反爾,把她打發走了也好。
比賽的日子終於到了。季老師開車來接我和盧園長。
車裏一股橘子皮味道,那是盧園長專門為我收集來的,她說橘子皮的味道能醒神,她讓我一直拎著那隻裝橘子皮的小袋子。
如果盧園長知道我此時在想些什麽,就不會替我弄什麽橘子皮了。為了盡量接近真實,早上起床後我沒有上廁所,一直憋著。我怕我表演不上來急著上廁所的樣子。
季老師和盧園長談論著一些人名,我不知道他們是誰,但我能感覺到,他們是我的對手們,他們個個都很厲害,都是參加這類比賽的高手。
盧園長突然轉過頭來對我說:我們不怕,我們是小天才,他們不過是普通人而已。
季老師也說:他們還怕你呢,他們已經知道你要來了,都在說,無論如何,第一名是你的,他們隻不過是來爭奪第二名和第三名的。
我們先在一間休息室裏等著,盧園長和季老師始終跟著我,寸步不離。
過了一會兒,有人來給我化妝,我左右躲閃著那人手裏的刷子,盧園長咬著牙叫道:小雨!那個人趁機捉住我的下巴,刷刷幾下在我臉上塗了幾個來回。沒我想象中的那麽疼,那刷子軟得像綢布一樣。
接下來就是等待入場,季老師小聲叫我:小雨,現在還可以再複習一小會兒。
我拿出那遝打印紙,季老師意識到什麽,使勁衝我做手勢,我看不明白,一旁的盧園長“嗖”地拿走我的資料,壓低聲說:小雨,不能讓人家看到你讀的這個東西,你得找個沒人的地方去複習。
機會終於來了,我說:我去衛生間讀吧。
兩個大人同時點頭,季老師還把我送到衛生間門口。他看了看表說:你完全可以在這裏安安心心複習半小時,搶記是效率最高的。不要離開,也不要到處走動,時間到了,我來叫你。
季老師的身影剛一消失,我就提著腳步去了電梯間。很快,我來到了一樓,一切跟我想象的差不多,一個穿製服的保安站在自動門門口,我問他:請問地鐵站往哪邊走?
他很詳細地告訴了我,其實就在馬路斜對麵,他剛一說出來,我就看到地鐵站的標誌了。
不一會兒,我已經坐在了飛馳的地鐵上,好在我之前還有一點小小的積蓄,否則連地鐵票也買不了。此時此刻,季老師和盧園長大概還在休息室邊等我邊聊天呢。多虧以前媽媽每個星期都帶著我外出上課,不然我不會對地鐵換乘如此熟悉。
出了地鐵,我一路奔跑,很快就來到了那個熟悉的小區門口。一切都還是老樣子,連門口的守衛都沒變。
一口氣跑到門口,嚴絲合縫的大門散發著我所熟悉的味道,我在門口站了很久,最後決定還是敲門,萬一媽媽還沒搬走呢?萬一她今天突然決定回來一下呢?敲了三下後,我聽見有腳步聲過來了。
門打開了,一個陌生的老奶奶高聲大嗓地問:你是啥人?你找誰?
我支吾不清,老奶奶的聲音更高了:走開,我不認識你,這裏沒有你要找的人。
天知道為什麽,我突然哇的一聲哭起來了。與此同時,鄰居阿姨拉開了門,她把我領進了她的家。
阿姨上上下下打量我,好一會兒才說:聽你媽媽說,你在?上寄讀小學?學校對你好嗎?
原來媽媽是這樣跟鄰居阿姨說的。我當然要跟媽媽保持口徑一致,所以我說:我們寄讀小學管得很嚴,平時不容易出來,今天因為要出來參加一個比賽,就想利用這個機會去看看爸媽,沒想到他們突然搬家了。阿姨你有我媽媽的新地址嗎?
我也沒有呀,你媽媽沒有給我新地址,也沒有給我電話,我隻有她原來的電話。
這跟我想象中的不一樣,可是,媽媽為什麽不把地址和電話留給阿姨呢?她不知道我會去找她嗎?她不想跟我聯係了嗎?她要把我一個人遠遠地撂在拙智園嗎?
阿姨試著打了一次媽媽原來的電話。
電話是通的,並沒有停機,但一直沒人接,打了三四次都是如此。
阿姨告訴我,一般換了新地址的人,都會把原來的電話保留一陣子的,媽媽很可能現在是雙機運行,她讓我再等一等,說不定過一會兒,媽媽看到這個來電,就會打過來。
阿姨給我打開電視,又把茶幾上的零食盒打開,移到我麵前。
盡管心裏忐忑不安,我還是被這兩樣東西吸引過去。
也不知看了多久,野生動物節目結束了,我拿著遙控器一通亂摁,希望重新找一個我喜歡的節目。
一種類似現場直播的比賽節目一晃而過,過了三五秒我才想起來,這會不會是我剛剛逃出來的地方呢?愣了一下,趕緊往回摁。
果然是成語大賽,我噌地一下站起來。共有四個參賽隊,我湊近電視看了又看,沒看到盧園長,也沒看到季老師。
他們應該去找過我了,我想象著他們兩個樓上樓下奔跑,大聲叫著我的名字,最後失望地湊到一起,惡狠狠地咒罵我。他們現在應該已經回去了,回到拙智園去了。還有什麽臉待在那裏呢?電視台那邊肯定沒給他們好臉色看。
我開始進入參賽狀態,在心裏替每一個參賽隊員答題,我發現我太低估自己了,盡管我覺得自己的背功不如以前,但我仍然不比這些參賽隊員差,有些人,我真替他們著急,恨不得敲破電視,把答案偷偷告訴他們。
又一輪比賽結束了,主持人出來說,今天有一個特別的節目,叫作畫成語,是由拙智園特別奉獻的,任何一個成語,小畫家都能用他的畫筆將它畫出來,而且畫風奇特,獨樹一幟。
我一點一點往前蹭,幾乎把臉都貼到電視機上了。
消失了很久的福恩出來了,這家夥,我還以為他已經離開拙智園了,看來盧園長沒撒謊,福恩果然隻是去了集訓基地,可是福恩為什麽要對我撒謊呢?
他今天通身雪白,白上衣,白褲子,白鞋子,上衣下擺紮進褲腰裏,走上台的過程中,他不看主持人,也不看觀眾,就像在拙智園一樣,他的目光不落在任何人身上,包括正在跟他說話的人。
我不知道主持人之前說過些什麽,當他大聲地、很刻意地說出“福恩”這兩個字時,觀眾席上響起一陣海嘯般的掌聲。福恩還是麵無表情,不為所動。
畫架搬上來了,畫筆也都擺好了,福恩站到畫架前,挑了一支畫筆,在自己手上試了下。僅僅這個動作,又招來觀眾席上一陣掌聲,看來他們對他期待已久。
主持人開始考驗福恩了,他報出鄭人買履這個成語,福恩稍稍想了一下,就開始畫。
鏡頭此時搖向別處,隻給福恩留下一點餘光,讓人知道他在畫,但不知道他到底在怎麽畫。
過了一會兒,福恩停下筆,離開畫架一兩步,這表明他的畫作已經完工。
隨著主持人的一聲驚呼,我就看到了那幅畫,盡管我早就熟悉了福恩的畫風,還是大吃一驚,依然是線條畫,但鄭人買履的情景真實生動地顯現在線條下麵,給人的感覺是一團柔軟無比的線條,從頭到腳罩住了他剛剛完成的一幅雕刻作品。這是我看到的最複雜的一幅線條畫,以前福恩都隻畫相對簡單的東西。
在尖叫聲和掌聲中,福恩垂下眼皮,玩弄著手上的畫筆。主持人久久地看著福恩。
我能看懂主持人的目光,他的驚歎不是對於常規天才的驚歎,而是對於一個來自拙智園的天才的驚歎,他甚至都熱淚盈眶了,那淚光裏有激動,也有憐憫,這一點我看得出來。
盧園長被主持人笑眯眯地請上台,季老師也上去了,他們一起走到福恩身邊,親密地跟福恩說著什麽,福恩像在拙智園一樣,不看他們,不看任何人。主持人問盧園長:你們是如何從他身上發現天才,又是如何培養的?
盧園長說:我們什麽也沒做,對於這種天才,我們一向是順其自然。
季老師說:就算有一點引導,也要做到不動聲色。
既然是天才,那麽他是不是應該待在一個更專業更能激發和引導他天才的地方呢?
世界上的天才有很多種,有一種天才,他就是專屬拙智園的,就像懸崖菊,就隻能長在懸崖峭壁上,把它移栽到平地,反而不如在懸崖上長得好。
福恩在拙智園,平時還有其他文化課學習嗎?
我們拙智園有個很大的圖書館,有學習能力的孩子會喜歡那個地方,福恩就是圖書館的常客。當然,他最感興趣的還是他的線條畫,每天下午都是他的作畫時間,他會扛著他的小畫架出去,隨便架在某個他看中的地方,聚精會神地作畫,任何人都打擾不了他,他作畫時非常專注。
拙智園裏像福恩這樣的孩子多嗎?
不多。盧園長笑起來?雖然我們拙智園是這方麵的研究機構,但我們更希望全天下的孩子都健健康康,我們絕對不希望湧現出越來越多福恩式的天才,可以這麽說,我們拙智園存在的動機,就是希望世界上不再有拙智園這種地方。
他們根本不想提到我,他們完全可以順便提一下我的名字的,看來他們已經決定把我忘了,他們對我生氣了。
福恩的出現打亂了我的計劃,我已經很多天沒見到福恩了,我得去找福恩。
我跟阿姨說,如果媽媽打電話來,叫她馬上到我們學校來一趟,我有重要的事情找她。
不等阿姨做出回應,我就拉開門跑了出來。
一路都很順利,沒多久我就上了直通電視大樓的地鐵。
還沒進入大廳,就見一大撥人從自動門那裏出來,緊接著,更多的人絡繹不絕地從那裏出來,自動門索性不再關了。會不會是比賽直播結束了?我無法鑒別,隻能躲在一根燈柱後麵,目光像梳子一樣穿過人群,細細尋找福恩的麵孔。
穿過自動門的人越來越稀少了,正要從藏身處出來,兩個緊挨在一起邊走邊說話的人走了出來,一個是福恩,一個是我不認識的中年女人。女人興奮地說:遠遠超出我的想象,你知道嗎?我在台下替你捏了一把汗,誰知道他會報給你一個什麽樣的成語呢?所以我一直祈求,千萬千萬不要給你一個你不懂的成語。
這你就不懂了,他們是不會為難我的,這是現場直播,誰都不希望搞砸。
不管怎樣,今天要獎勵獎勵我兒子,我們去吃頓好的,你說,想吃什麽?
我想吃牛排。
好,吃牛排。吃完了趕緊回去複習,明天就是期中考試了,這回有沒有信心?
吃了牛排就有信心了。
哎喲!就像沒給你吃過牛排似的。
也不知道小雨跑哪去了。
就是你告訴過我的那個記憶天才嗎?盧園長已經派人去找了。
我就知道她遲早會跑的。福恩繼續說:我跟她聊過天,她非常地自以為是,總覺得自己比誰都強。
自信一點不好嗎?
但她太自信了,過分自信的人,讓人討厭。
這家夥,居然在背後說我壞話。我差點就衝了上去,但關鍵時刻,我忍住了。我想知道福恩的家在哪裏,他的小學又在哪裏。
我不遠不近地跟在他們後麵上了地鐵,又出了地鐵站,一輛小汽車在等著他們,眼看就要跟掉了,我不得不大喊一聲:福恩!
福恩的家,跟我以前的家差不多,連家具都差不多,甚至媽媽都差不多。福恩的媽媽也是不長不短的燙發,一回到家就把頭發綁起來,換上拖鞋和寬鬆的褲子。不同的是,福恩的爸爸喜歡看書,一邊看書一邊不住地捏他的鼻尖和耳朵。
福恩媽媽給我端出好多好吃的,一樣一樣逼著我吃,隔一會兒摸一下我的頭發。
多可愛的孩子啊,老天爺,你可得好好保佑我們的孩子呀,孩子不好,還有什麽希望啊。
我告訴她我以前也上過小學,我還一一告訴她我上過的那些興趣班。
福恩媽媽出乎意料地一把摟過我說:你還會回去的,相信我,你肯定會回去的。
福恩突然問:你上的是哪個小學?
我望著他,腦子裏一片空白,就像書本上的文字突然消失,變成了一張白紙一樣,怎麽回事?我的小學呢?就在剛才,它的名字還在我腦子裏晃了一下呢。
福恩跟他媽媽對視了一下。
更奇怪的是,我對腦子裏某樣東西不翼而飛這件事並不著急,我隻是稍稍困惑了一下,就沒感覺了。
福恩拿出一本書遞給我。
小雨,背段書給我媽媽聽,她早就想見識一下你的天才了。
是一本關於股票的書。
福恩媽媽攔住福恩說:別這樣,這不禮貌。
沒事。我拿起書。
字跡有點模糊,看不大清楚,我下意識地尋找光源。福恩媽媽趕緊替我摁亮了頂燈,但還是看不清楚,那些字像隔著一層半透明的薄膜,又像一盤爬來爬去的黑螞蟻,我無論如何也抓不住它們。
我飛快地想了個對策,我對福恩媽媽說:我看不懂這本書。
難道字典的內容你全都懂嗎?你不會真的是在退化了吧?
福恩媽媽打了福恩一下,拿走了我手上的書:小雨說得對,這本來就不是孩子該看的書。
但福恩媽媽狠狠批評了我偷偷逃跑的事。她已經給盧園長打了電話,告訴她我在哪裏。她答應晚飯後把我送回拙智園。
福恩媽媽起身去做晚飯,我和福恩來到他的房間裏玩。他的房間布置成野營的樣子,牆紙是森林和星空,桌椅也都是原生態的,不僅連著樹皮,還帶著青苔和野藤。他說他平時睡在帳篷裏,有時也跟媽媽一起睡,還有些時候,他要睡在拙智園裏。我問他為什麽要分成幾個地方睡覺,他說他也不知道,都是他媽媽安排的。
他有全套戰艦和飛碟,還有很多五顏六色的樂高,右側牆麵有個小書櫃,我看了一下,除了繪畫方麵的書,就是他的功課。那些功課一下子喚起了我的熱情,我有很長時間沒跟它們親近了。我拿起一本,翻了翻,居然是三年級的課本。我問福恩,你的新課本呢?
你手上拿的就是啊。
我傻了,福恩大我四歲多,怎麽可能還在讀三年級?他至少應該讀初中一年級了。
我大聲說出了自己的疑惑,福恩說:這有什麽,我的主攻方向是繪畫,媽媽說,一個人一輩子做好一件事就夠了,很多人一件事都沒做好你媽媽真好,媽媽以前讓我學了好多東西,思維、英語、圍棋、繪畫、跆拳道,好多好多呢,每個周末,我們都要在外麵上一整天課。
我媽媽以前也跟你媽媽一樣,不過後來就慢慢停掉了一些,到最後,全都停掉了。
但你現在比我多,你又要畫畫又要上學,我已經不上學了,隻有拙智園的背誦課了。
媽媽說,無論如何,學校的課不能丟,就算一輩子隻能讀小學也不能丟。
啊?你要一直讀小學?
那又怎麽樣?我媽媽說,世界上沒有一個人能像我那樣畫畫,她說我生下來就是要幹這個的,其他的事情隨便做做就好了。
福恩的媽媽笑眯眯地過來了,我迎上去說,福恩為什麽才讀三年級?他應該上初中一年級或二年級才對。這上麵的題目我都會做呢。
哦?福恩媽媽拿過我手上的書,隨便打開一頁,指著一個題目問我:那你試試看,你能做出這道題嗎?
應該沒有問題。我滿不在乎地接過來,可很快我就傻眼了,我感覺我從沒見過這樣的題目。為了不招福恩笑話,我裝模作樣地看了看封麵,強作鎮靜地說:我當年的書不是這樣的。福恩媽媽也不再追究,一手拉著我,一手拉著福恩說:出來吃飯吧。
晚飯很好吃,好久沒吃過這麽好吃的飯菜了。但我吃得不是很開心,我總覺得自己弄丟了些東西,又不清楚究竟弄丟了什麽。
飯桌上,福恩突然問我:你媽媽為什麽要搬家?
因為我爸爸找了新工作,新工作在外地。
不是,是她想甩掉你。
不可能,她是我媽媽,為什麽要甩掉我?
你看,你連這個道理都想不明白。
我猜媽媽隻是想跟爸爸在一起,要不就是因為我弟弟太小,她需要一個大一些的房子,因為小孩子尿布特別多,而我們原來的房子太小7。
哦,你有個弟弟?福恩媽媽對這個話題很感興趣似的。
是啊,才這麽大。我比給她看。
明白了。
晚飯過後,福恩爸爸送我回拙智園,他先給盧園長打了個電話,問清了路線,才讓福恩跟我揮手告別。
正要上車,我又返回去,我想起來一個問題,跑回去問福恩媽媽:為什麽福恩可以既住家裏,又住拙智園裏,我卻隻能住在拙智園呢?
這個嘛,是我自己要求的,是我為他量身定製的生活,我想讓他同時過兩種生活。
我回到車上,再次跟他們揮手告別。
我真羨慕福恩,要是我也能同時過兩種生活就好了。
我是被福恩爸爸叫醒的,睜眼一看,窗外就是拙智園,盧園長正一臉嚴肅地站在門口等我。這時我才想起來,還有一場狂風暴雨在等著我。
盧園長二話不說,上來揪著我的衣袖,一陣風似的拎著我來到她的辦公室。
她關上門,把我搡到一邊,先喝了一口水,才嚷嚷著問我:為什麽要跑?季老師讓你去衛生間複習,你為什麽要跑?
我沒跑。我低著頭說。剛才上樓的時候,我已經想好了如何應對訓斥。
還說沒跑!你現在是從哪裏來的?
我覺得複習得差不多了,就想去找你們,可我走錯了路,找了好久,怎麽也找不到你和季老師了,後來我就回家去了。
我敢打賭,盧園長沒想到我會這樣回答,她愣了好久才軟下聲音說:誰允許你回家的?如果你在路上走丟了,算誰的責任?何況你媽媽已經搬家了,你根本找不到他們。
等盧園長吼完了,我討好地說:那些成語,我都能背下來了。
盧園長哼了一聲:現在說這個還有什麽用!好啦,你可以回寢室了。走了兩步,我停下來,對盧園長說:我可以請你幫個忙嗎?
什麽?
請你給我媽媽打個電話,讓她來把我領回去。
為什麽?在拙智園不好嗎?
也許我真的是RETT,我怕到時候我都不知道怎麽回家,也想不起來自己還有個家了。
盧園長久久地瞪著我,好像忘了自己該說些什麽。
這天晚上,我格外想念福恩,現在,我幾乎可以確定我正走在下坡路上,每時每刻都在以沙漏的速度下滑,尤其這種時候,我希望能跟福恩那樣的聰明人說說話,也許這樣能減緩我下滑的速度。看看同寢室的夥伴們,他們一個個在**打著細鼾,我從沒聽見他們念起過爸爸媽媽,他們中的大多數跟我一樣,也是有爸爸有媽媽的,可他們現在什麽也不記得,就像自己從來沒有過爸爸媽媽一樣。總有一天,我也會像他們一樣的,不記得自己的爸爸媽媽,不記得自己的家庭,不記得自己的來處。這一天不會太遠了。
我還不如像他們這樣呢,還不如一生下來就是傻子,看不到自己從清醒到混沌的過程。他們知道自己是傻瓜嗎?等我變成他們這個樣子,我還會記得以前的日子嗎?我上學的日子,四處讀興趣班的日子,我一目十行過目不忘的日子,應該都不記得了吧,因為我發現,這些小夥伴之間很少聊天,他們要麽不說話,要麽為了眼前的一點點好處爭奪、吵架,隻有有記憶的人在一起才會有聊天的欲望。
第二天,我又來到盧園長辦公室,我想讓她當著我的麵打通媽媽的電話,我急於聽到媽媽的聲音。
盧園長為難地望著我:小雨,如果讓你媽媽知道你在這裏不開心,她會傷心的,你想讓她傷心讓她難過嗎?
可我真的想回家,我要她來接我回家。
我問你,如果有外國人來把你帶出國去,你願意嗎?
真的嗎?福恩不是說你已經把我們的名字拿下來了嗎?
不打自招了吧。盧園長似笑非笑地望著我。
天哪,我也太不小心了,保存了這麽久的秘密竟然脫口而出,不僅如此,我還害了福恩。
別不好意思,你過來看看。盧園長把我抓過去,讓我看她的電腦屏幕。我在那個收養庫裏見到了自己的名字和照片,下麵還有一小段簡介。
如果他們知道你有家庭,就不會收養你了,這裏麵有很多規則,說了你也不懂,簡而言之,孤兒被收養的可能性最高,明白嗎?再說,你媽媽上次來交代過我,她可以來這裏看你,但你不可以回去看他們。
為什麽?我聽到身體裏有什麽東西啪的一聲斷了,巨痛襲來,我忍不住熱淚盈眶:她為什麽不讓我回去看他們?是嫌我考試成績不好嗎?她知不知道我現在能背字典了?你有沒有告訴她我現在有了天才的本領?
小雨,你是個特例,一般人是看不到這個過程的,你卻能很清醒地感受到這個過程,我知道這會讓你很難過,但你要這樣想,你是風光過的,也是成功過的,很多人活了一輩子,都沒有過你那樣的瞬間,所以你這一生還是有意義的。
我不要意義,我隻要媽媽。
我聽說,你還有一個姥姥?
我不要姥姥,我一生下來,媽媽就把我放在姥姥那裏,姥姥總是很生氣,還愛罵人,有時還打人。
不管怎樣,我覺得姥姥還是很疼愛小雨的。
她才不疼我。我正要向盧園長告姥姥一狀,腦子裏突然串了線,想起了另一件事情,我問盧園長:媽媽不讓我回去看他們,是因為我是個RETT嗎?
也不是,你媽媽現在忙起來了,她很忙很忙……
我真的是一個RETT嗎?
……有一點點像。
現在我隻想知道,當初我進來的時候,你認為我是一個真的RETT,還是一個假的RETT?那麽你認為自己是真的,還是假的?
我一直都覺得自己是假的,但現在,你們慢慢讓我覺得我好像是真的。
誰說你是真的RETT?你和季老師,你們說我記憶力下降了,說我背書時不再流汗了,你們對我不再像以前那麽重視了,種種跡象表明,你們認為我是一個真的RETT。
我們這樣說了嗎?我們把你叫到麵前,看著你的眼睛對你說,小雨,你是一名RETT,我們這樣說了嗎?
那……倒沒有。
所以呢,是你自己捕風捉影,你對自己產生了懷疑。好了,我總算找到你能力有所下降的原因了,相信你接下來知道自己該怎麽做了。
就像盧園長剛才不是在對我說話,而是給我注射了一種藥水,從她的辦公室一出來,我真的覺得神清氣爽多了,腳步也變得輕快了。
《卡通形象》張書龍(上海市閔行區啟音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