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如果贏了比賽我可以回家嗎?

季老師又來了,這回不止他一個,他還帶了一個人,大家都叫他劉老師。

劉老師一來,就掏出各種工具檢查我的眼睛、口腔和喉嚨,所有能用肉眼和耳朵檢查的地方,他都給我檢查了一遍。

比我想象的快。

有沒有什麽放緩的措施?

實話實說,我不知道,既有的經驗被證實並不具有普遍性。

總之,給她一些智力方麵的訓練應該要好些。

這是普遍看法,我個人覺得這種訓練未必是好事,說不定還加快了那個過程。打個比方,一根蠟燭,就快燒完了,是由著它的性子燒的時間長,還是吹口氣加點助力燒的時間長?當然,這隻是我個人的看法,我一直不讚同任何所謂積極的幹預。

季老師說,這裏麵有個前提,借你的比方,我們其實並不知道這根蠟燭還能燒多長時間,我不知道,你劉老師也不知道,所以沒法衡量到底是由著她的性子來好,還是給點刺激和幹預更好。

是啊是啊,我說過我是個消極的人,如果我有這樣一個孩子,我就把她養在家裏,不能讀書就不讀書,不能工作就不工作,她就是這樣一種生命,她跟別人不一樣,幹嗎要用別人的標準來衡量她呢?

拙智園正是這個理論的實踐者呀,劉老師。

劉老師本來正在收拾他的東西,突然停了下來,把東西往桌上一丟,望著季老師一字一句地說:恰恰相反,你們是在馴化他們,把他們當作馬戲團的動物一樣馴化他們,這對他們是一種極不公平的傷害,可惜他們意識不到,也無力反抗。

錯了,劉老師,我們正是因為把他們當作一種與眾不同的人,才給他們量身定製了一套培養方法。隻要是人,都有被認同的需要,當他們出去表演,看到大家為他們鼓掌時,他們高興極了,這就是他們獨特的生命綻放,哪怕這樣的時候不多。

是啊,是很好,就是太不人道了,本來就在下滑,你們還要上去推一把,讓她滑得更快。

在這點上我不能認同劉老師的觀點,誰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一個定值在那裏,物體在斜坡上的下滑本來就是一個加速度的過程,就算不推她一把,她也會是這個趨勢。

誰告訴你那個下滑一定是在一個光滑的斜麵上?它表麵有很多坑窪、凹洞,也許她能落在哪個小坑裏,卡在那裏,從此停止下滑,在斜坡上挺立一輩子呢。

季老師看了我一眼,背對著我說:也許……並不存在這種也許。要不這樣吧,馬上又有一場表演,我會給她一些特別的訓練,劉老師你跟我一起,全程記錄這個過程,看看積極的幹預對她到底是有益還是有害。

一個星期後,盧園長把我叫到了她的辦公室。

小雨,你的機會又來了。把這本唐詩背熟,到時去參加一個活動,是現場直播哦,所以一定要做到倒背如流,滾瓜爛熟。

我拿起來翻了翻,覺得這次的背誦課比較對我的胃口,不像字典那樣冷冰冰,也不像成語詞典那樣零零星星,全是小碎片,它是有邏輯有故事的,應該比較好背。

我想起上次錯失的成語比賽,就問:福恩也會參加嗎?

盧園長不回答,反而問我:你很想他嗎?

我隻是很羨慕他而已,我也好想像他那樣,既上拙智園的學,又上原來那個學。也許是因為我們家沒有那麽多錢吧,如果我爸爸沒有丟掉工作,我媽媽也許會像福恩媽媽一樣,讓我同時上兩種學。

先不要想那麽多了小雨,先把這次表演準備好,等表演結束了,有些事情我再來跟你好好討論。

為了籌備表演,盧園長特地將我從二樓寢室裏搬出來,到三樓福恩的房間裏暫住一段。

我高興地推開窗戶:哇,太好了,我要跟福恩住一個寢室了!

告訴你一個不幸的消息。盧園長在我背後說:福恩病了,可能沒法參加這次表演了,所以這次,我們就全靠你了。

病了?什麽病?

以後再跟你說,現在抓緊時間準備吧,這次活動不同以往,主辦方大有來頭,如果你能脫穎而出,別說是你,你的家庭、我們拙智園都要跟著沾光啦。

我突然覺得,也許我可以先談談條件。

如果我贏了,能讓我媽媽來把我接回去嗎?

盧園長眼睛笑成了一條線:當然可以,如果你準備得好的話。盧園長帶上門走了。

既然是這樣,那我就豁出去了。我有我的妙招,一般情況下,一首詩讀兩遍我就能背下來,現在我改成讀三遍、四遍,讀著讀著,我又想起一件事來,我為什麽不把媽媽叫來看我比賽呢?就像以前我在學校裏參加運動會,媽媽站在跑道旁為我加油一樣,上次的成語大賽,福恩媽媽不就去了現場嗎?

趕緊衝下去找盧園長,我想叫她現在就打通媽媽的電話,通知她這件事情。

盧園長一邊聽我說一邊瞪大她的細眼睛,瞪了一會兒,又慢慢複原,變成一道彎彎的毛毛蟲。

我會試試看,但我不一定能把她叫來。她跟福恩媽媽不一樣,福恩媽媽是不用工作的,她的全部工作就是照顧福恩;你媽媽既要工作,又要照顧家裏,特別是你的弟弟。我真的不能確定她一定會來,但我會幫你試一下。

我滿意地上樓去了。媽媽肯定會來的,我還不了解媽媽嗎?她最喜歡看我考得比誰都好、比賽獲勝,如果有機會親臨這樣的場合,她一定不會錯過的。

現在,就剩下狠狠用功了。以前我隻在上午準備這樣的功課,下午隨便去哪裏玩玩,現在,我把下午也利用起來了。午餐後,我還要再背兩到三個小時,然後才能下樓去玩。

季老師來過一次,檢查我的背誦進度,現場檢測我背誦一首詩需要花多長時間。我猜他對結果是滿意的,他看看手中的秒表,邊嘀咕邊走了出去:看來劉老師那一套還是有點道理的,也許已經掉進了某個坑裏,但願她能永遠待在這個坑裏。

有天中午,我正在午睡,一陣開門聲吵醒了我,剛剛坐起來,一個人已經站在了我的床邊。是福恩媽媽。

阿姨,福恩呢?我嗖地跳下床。

……你現在已經住進福恩的房間了?

我要準備一個比賽,盧園長說我需要一個無人打擾的獨處空間。聽阿姨一句勸。不要太用功,我相信你媽媽對你也沒有過多要求,凡事盡力了就好,不要太用功,太用功了傷身體。

不是的,我媽媽對我要求很高的,她希望我不管大考還是小考,最好是班級前五名。

那是以前,以前我也這樣要求過福恩。孩子,聽我一句勸,順其自然,不要強求。

福恩這次不參加比賽了嗎?

他不會參加了。

他什麽時候再來拙智園?

阿姨沒回答,她跪下去,從床底下掏出一隻盒子來,那裏麵有一雙福恩的舊鞋子,我看到鞋幫前麵破了一個洞。

我把破洞指給阿姨看:他該買雙新鞋了。

阿姨嗯了一聲,不知為什麽,就是不肯看我。

突然想起以前福恩跟我說過的話,就問福恩媽媽:他說他是被拙智園借來作招牌的,拙智園每月還得付給他錢,是嗎?你可以用他掙的錢給他買雙新鞋子。

阿姨擦了擦眼晴,笑著說:不是的,沒有那樣的事,都是我編出來哄他的,因為我喜歡看到他自信滿滿神氣活現的樣子。

啊,原來是這樣啊。我也笑了:不過,他那不是神氣活現,那是天才的表情。叫他來跟我一起參加比賽嘛,福恩不在,我覺得這裏一點意思都沒有。

阿姨拂去盒子上的灰,鄭重地抱在懷裏。

是啊,沒有福恩,一點意思都沒有,我也這樣覺得。孩子,福恩走了,到另一個世界去了,他拋下我一個人走了。

另一個世界在哪裏?

她沒再回答我的問題,抱著那個盒子快步走出了房間。

我在後麵遠遠地跟著她。她去了盧園長的辦公室,門關上了,我躲了起來。沒過多久,她就抹著眼淚出來了,盧園長跟在後麵。

福恩媽媽,你聽我說,你完全不用自責,你是我看到過的最好的媽媽,你已經盡你所能了,好多家長把孩子扔在這裏後,就強迫自己忘了曾經生過這樣一個孩子,你不同,你一邊讓他適應這裏的生活,一邊還在那邊盡量保留他的一席之地,你是替孩子著想最多的媽媽。

可我今天碰到劉老師,他告訴我,正是我的這種不服輸、不認命害了孩子,他說我的孩子一直處於過勞狀態,本來就是個病孩子,我卻毫無人性地想盡各種辦法**他、逼迫他,說孩子本來可以活到三十歲的……

你不要光聽劉老師說,也該聽聽別人的說法,季老師跟他的說法就不一樣。季老師有一套理論,名字很長,我記不住,簡而言之,就是生命在於怒放,怒放過,精彩過,就是存在過,就沒有白活,否則,活多少年都隻是維持生命而已。我覺得福恩就活得很精彩,很多人活了八十年也沒有精彩過一次。我這裏已經編輯了他的全套資料,我會把他的資料傳播出去,他的作品獲得永生,也就是他本人獲得了永生,對嗎福恩媽媽?

不管怎樣,我現在隻想要我的福恩。

福恩媽媽抱著那隻盒子,快步走了出去。

這天中午,我的餐盒裏多了一隻煎雞蛋,無意中一抬頭,瞥見我的傻瓜同學們正齊刷刷地盯著它,隻好趕緊把它塞進嘴裏。

盧園長說這是我的賽前營養餐。

她給我定了個新規矩,每天下午四點,我必須去她的辦公室,向她匯報當天的背誦情況。

情況有了點變化:以前,當我背誦的時候,我的眼前其實是有文字出現的,就像有人拍了張照片,放在我眼前,我隻要把照片上的東西讀出來就行了;現在,這張照片越來越模糊,有時根本就沒有,我仿佛行走在濃霧中,什麽也看不見。幸虧唐詩有它的邏輯,讀起來又朗朗上口,有時候,就算腦子還沒反應過來,嘴巴已經出於慣性,躥到腦子前麵去了。

我沒告訴盧園長這一變化,以前也有過類似的變化,後來都會恢複,就像皮膚上的小傷口,睡一夜後,第二天自會結痂。盧園長也沒發現我的變化,她還覺得我背得挺熟,不住地點頭。

這一次最隆重,盧園長還專門為我弄了一套參賽衣服,上下全白,讓我想起成語比賽那天福恩的著裝。盧園長說是她新買的,但我並沒看到商標。也許她拿過來之前剪掉了。以前媽媽給我買了新衣服,第一件事就是剪掉商標。上衣馬馬虎虎,褲子有點長,盧園長蹲在地上做了個記號,她決定把它改短一點。

離比賽隻有兩三天了,我問盧園長,有沒有聯係上我媽媽。

盧園長說,真不巧,你弟弟生病,還沒有出院,也不知你媽媽那天能不能趕過來。她說她會盡量趕來的,你放心吧。

我想象著媽媽抱著弟弟坐在輸液架下,一邊給他哼歌一邊注意觀察輸液瓶的樣子,弟弟輸液不會要那麽久的,媽媽會抱著弟弟來看我的現場直播的。

出發前一天,盧園長來到我的房間,叫我不用看書了,跟她隨便聊聊。我知道她是想讓我放鬆放鬆。

你的目標就快要實現了,已經有個外國人在關注你了。

我想去美國。

其實,去哪個國家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個家庭跟你有沒有緣分。

但我就是想去美國。

盧園長看了我一會兒,突然一笑:你運氣真好,那個人正好是美國人,我會及時向他轉播你的比賽,也就是說,他會在美國觀看你的比賽。

我明白了,我的現場發揮,很可能影響到我是否能去美國。

盧園長剛走,我就自覺地開始了最後一輪備戰,無論如何,這回我一定要表現出最優異的一麵,我不能給關注我的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這天是我狀態最好的一天,我連午飯都忘了吃,直到肚子裏叫喚起來,才想起要下樓。到了食堂一看,連廚師都下班了,碗櫥裏隻有一隻隻正在消毒的碗,一點吃的都沒有了。

晚上也是如此,我抱著那本唐詩,一直讀到筋疲力盡。第二天早上,我被人叫醒,發現自己根本沒脫衣服,在**半坐半躺了一夜。

我穿上了盧園長給我弄的那套白衣服,坐上了進城的車。季老師已經在車裏等著我們了。

盧園長穿著她的小短裙,坐在我旁邊,握著我的手。

加油!

我點點頭。不知為什麽,我感到胸口難受,似乎有暈車的跡象。這是我第一次產生這種感覺。

我閉上眼睛,想象著自己行走在波濤之上,我盡力穩住自己,不讓波濤將我晃倒。這很費力,還需要專心致誌。我感到我在出汗。

盧園長也發現了,她抹了一把我的額頭,高興地對季老師說:她終於又流汗了。

季老師在後視鏡裏瞅了我一眼:現在流汗?就不能忍一忍,待會兒再流?

直播間悶熱無比,我渴望找個地方透氣,我提出去洗手間,季老師說:我陪你去。

這回他一直跟著我,直到我安全返回座位上。

悶熱的情況有增無減,去洗手間也沒有緩解我的不適,沒辦法,隻能硬撐了。

初賽第一輪,是主持人點題,這個容易,我雖然感到不適,還是很順利地答了出來。

趁別人答題時,我瞅了一眼台下,我看到了盧園長和季老師,他們正在衝我豎大拇指。

第二輪是主持人給關鍵詞,參賽者根據關鍵詞背出那首詩。

這一輪我也很順利。我看見盧園長和季老師在奮力鼓掌。

第三輪,還是主持人給關鍵詞,比如美酒,哪些詩句裏出現過這個詞,舉例最多者獲勝。這一輪我以微弱的差距敗了。

第四輪是自己抽題,我抽了一個小球,展開來一看,上麵的字我一個也不認識,我發誓,我從來沒有見過那些字。

主持人走到我麵前來了,我不想告訴他我不認識那些字,這太丟人了,我又不是文盲。情急之下,我把那個小球遞給他,說這張紙上一片空白,什麽也沒有,是不是弄錯了。

主持人接過紙片,翻過來翻過去地打量,然後就盯著我看:你確定你在這張紙上什麽也沒看見嗎?

我壯起膽子點頭:一張空白的紙。

主持人想了想,望著那張白紙念了起來。

他念的應該就是我抽到的題目了。幸好我能回答,主持人看了我兩眼之後,宣布比賽繼續進行。

我看到盧園長和季老師在交換表情,盧園長有點緊張的樣子。

然後就進入搶答環節,必須在主持人話音剛落時按下麵前的按鈕,快了不行,慢了更不行。

我一次也沒搶到,三次慢了,一次快了,還有一次我根本沒按鍵,因為還沒等我出手,人家的鈴已經響了。

再然後,主持人朗誦一兩句詩,參賽者說出它們出自於哪一首詩,作者是誰。

到了我這裏,主持人望著我緩慢地讀出一句:但見悲鳥號古木,雄飛雌從繞林間。

太簡單了,不就是李白的《蜀道難》嗎?

但我剛一張開嘴,一團濃濃的霧氣就飄了過來,隻得暫停片刻,耐心地等它飄過去。很快,我眼前重新恢複了明亮和幹淨,但與此同時,我發現有些東西隨著那團霧氣飄走了,剛剛浮現在腦子裏的答案也隨之飄走了,我站在那裏,眼前一片空白。

再往下,不管什麽題目,不管什麽形式,我全都回答不出來了,我猜我的腦子肯定出了問題,我花了那麽多功夫背下來的唐詩,成了竹籃子打起來的水。

我隱約知道我身上發生了一件大事,但我不急,我想急來著,但急不起來,就像一個斷了腳筋的人,拚命想要往前邁出一步,不是徒勞,而是根本不可能。

賽事很快變得跟我無關,我成了坐在比賽席上的觀眾,看別人答題,一會兒皺眉,一會兒擊掌歡呼,實在好玩至極。我甚至開始研究主持人手裏的話筒和他嘴唇的距離問題,當他用力的時候,或者說到很長的句子的時候,他會讓話筒離他的嘴唇遠一點,就像是他嘴裏的氣把話筒吹走了似的。

我就這樣安安靜靜地坐到比賽結束,直到最後,主持人慷慨激昂地說了一長串話,台下響起持久的掌聲,我才意識到,我好像做錯了什麽。

大家都往外走的時候,盧園長和季老師一動不動地坐在位置上,麵無表情地盯著我,等人都走光了,兩個人才向我走來。

小雨,你有哪裏不舒服嗎?盧園長柔聲問我。

呃……

我竟不知道如何回答,我不知道如何組織一個句子出來,我的倉庫空了,那些字,那些詞,一樣都沒留下,全都像大太陽底下的水跡一樣沒了蹤影。

別問她了,回去再說。季老師說。

季老師開車,盧園長猶豫了一下,抉著車門的手放下了,她坐到副駕座上去了。

季老師看了她一眼,輕輕搖了搖頭。車開動起來。

獨自在後座上坐了一會兒,我看到一床黑被子朝我蓋過來。

當我醒來的時候,我發現自己躺在寢室的**。

見過一麵的劉老師又來了,他給我做了很多檢查。

完了,這回真的完了。他摘下聽筒,對季老師說:我怎麽跟你說來著?這下好了吧,蠟燭燒完了,油幹燈盡了。

但是前兩天還好得很,是吧盧園長?她的狀態一直非常好。

熄滅還不快嗎?噗,隻要一秒鍾。

你是說,現在完全沒救了?

不好說,但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別想再回到以前了,就是你們所說的非常好的狀態。

我像打了麻藥一樣,明知他們在討論著我,我卻一點反應也沒有。

《收獲》袁譽(上海市閔行醫啟音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