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好朋友失蹤之謎
天天都過得提心吊膽,但是,天天都很平靜,像中秋夜之前一樣平靜。
這很好,說明我和福恩中秋之夜種下的秘密種子,在不為人知的情況下,日日夜夜飛快地成長著。
跟福恩的交流也少了。福恩說:不能讓人家看到我們總是在一起,人家會懷疑我們在密謀什麽。所以我盡量不去找福恩,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訓練上,因此這段時間進步很大。
又一個月圓之夜到了,我突然很想親眼看一看那天晚上我們在盧園長辦公室門口登錄過的那個頁麵,沒準有人留言了,而盧園長還沒發現。
在拙智園前前後後找了幾遍,都沒看到福恩,也不敢去問盧園長,隻好去問黃老師。黃老師不高興地說:我哪知道,他又不上我的課,人家是隻上天才課的人!見我不滿地瞪著她,又說:有本事你也跟他一樣,不上我的課,隻上天才課。
其實我正有這個意思,黃老師的課實在太簡單了,我自己都能上。但我不能真的提出來,我要是提出來,盧園長肯定會罵我:你以為你是誰?你不過是個RETT。可當我真的提醒她我並不是一個真正的RETT時,她又說:好啊,你不是RETT,那麽你無權待在這裏,請你離開,馬上離開。
大概又有什麽人要來參觀拙智園了,盧園長下令來一次徹底的大掃除,總共三層樓,確定了三個負責人,我是三樓的負責人。
三樓住著食堂阿姨和保育員,以及其他幾個教工,我不太高興為他們打掃,他們自己打掃起來不是更內行嗎?但這是盧園長的命令。
幸好她們不讓我們進屋打掃,我們隻需打掃走廊,以及走廊邊上的門和窗,我帶著幾個小傻瓜,拿著抹布和掃帚,一寸一寸往前推進。沒多久,我的私心上來了,我利用組長特權,承包了最簡單的擦門的活兒。門的質量不是很好,表麵也沒有貼紙板,不可避免地留了幾道小縫。每擦過一扇,我就忍不住蹲下來,貼著那道細縫往裏看。這些人都不是愛整潔的人,桌子上亂七八糟,**的被子卷作一團,椅背上搭著各種東西,堆得像座小山崗。隻有最裏頭那間略強一點,桌麵不是太亂,**的被子鋪得也算整齊,居然像賓館的房間那樣翻起了被頭。不過,我看到了一雙男孩的鞋,細一看,有點像福恩的鞋,難道是這個屋裏的阿姨偷來的?
馬上又覺得自己太過分了,怎麽能隨隨便便就懷疑人家是小偷呢?有撞衫就有撞鞋,商場裏的鞋又不是一種款式隻有一雙,也許那個阿姨是給自己的孩子買的。
但那雙鞋我實在太熟悉了。我再次撲到那道細縫前,很快又有了新的發現,我看到了一套睡衣,皺巴巴地掛在床邊一個簡陋的立式衣架上,毫無疑問,那是一套男式睡衣。難道阿姨還穿男式睡衣?
打掃結束了,我一邊下樓,一邊打量那間房的位置,我要把它記下來,到了晚上,如果它亮起了燈,我就可以知道到底是誰住在裏麵了。
當天晚上,熄燈之前,我悄悄看了不下一百回,那間房的窗口漆黑與此同時,整個拙智園都不見福恩的身影。
第二天一早,我跑到盧園長麵前,告訴她福恩不見了。她似乎在尋找什麽東西,東翻西找,忙得不亦樂乎。她抽空掃了我一眼,過了一會兒才告訴我:福恩出去參加集訓了。
為什麽我不用去參加集訓?
他是繪畫,你是什麽?你們一樣嗎?
真想繼續問問為什麽三樓那間房裏有福恩的鞋,還有睡衣,但想來想去,我不敢問。自從那個月圓之夜後,我在盧園長麵前就不敢理直氣壯地說話了。
好吧,那就等福恩從集訓地回來再說,但願這期間盧園長不會突然把我叫到她的辦公室去,我甚至希望她這段時間根本不要來拙智園,就待在家裏好了。
有天夜裏,我被一陣奇怪的聲音驚醒,悄悄來到窗邊一看,一個人在樓下拖著個帶軲轆的旅行箱走了過來,仔細一看,正是福恩,他進入樓道了。我踮著腳尖,悄悄向樓梯那邊走去。
福恩的頭出現在二樓轉彎處,旅行箱似乎很輕,他拖著它,滿不在乎地任它在樓梯上磕出哐眶的響聲。我叫了他一聲,他怔了一下,看見是我,揚了揚眉毛,又低下頭去爬他的樓梯。
他總是這樣,既認定我是朋友,又對我漫不經心。
他毫不遲疑地往三樓爬去。
看來我的判斷是對的,那間房真的是福恩的宿舍,他跟教工們住在一起。
我待了一會兒,緊緊跟了上去。
果然,福恩直奔那間屋子,掏出鑰匙,隻一下,門就開了,我加快腳步,搶在他關門之前,跟他的旅行箱一起擠進了房間。
房間裏比我想象的豐富,除了床和衣櫃,還有一張書桌,一個小書櫃,跟我以前在家裏的房間沒什麽區別,唯一不同的是,櫃子裏的東西都很少,基本上隻裝了一二成。
福恩打開旅行箱,開始往裏麵裝東西,書、衣服、鞋,就是打掃那天我在門外看到的那雙鞋。
原來你住在這裏!
我本來就跟他們不一樣。福恩頭也不抬地說。
憑什麽你有單間宿舍我卻沒有?我也跟他們不一樣。
福恩往箱子裏放進一摞衣服,直起腰來,湊近我的臉,低聲說:這裏隻有我一個人與眾不同。你很快就跟他們一樣了,那一天馬上就要到了。
不,我不是真的RETT,我是假的,我來的時候就告訴過盧了。
我不知道什麽RETT,我隻知道你會越來越傻,盧說的,她跟我媽媽說,你來的時候幾乎像個正常人,過不了多久,就要走下坡路了。福恩站起來,取下掛在門背後鉤子上的皮帶,拿在手裏繞圈,他耐心地把它繞成一個蚊香似的小盤,壓進旅行箱裏。見我一動不動地看著他,他突然笑起來:怎麽?接受不了這個消息?總要麵對現實的嘛。不管怎麽說,你比他們強很多,在這裏,你是巨人,他們連螞蟻都算不上,就算有一天,你滑到下坡路底端,可能也比他們強,畢竟你曾經是天才。
盧真的是這樣跟你媽媽說的嗎?她憑什麽這樣說?她對我的過去一無所知。
來這裏的人都不需要有過去。
福恩的動作很利索,沒多久,一隻旅行箱就裝得鼓鼓囊囊了,他分成幾段勉強拉上了拉鏈,坐下來喘氣。
你要去哪裏?
回家。
你是說,你要離開拙智園?
我的合同到期了,我得回我的學校去,再有一年多就要小升初了,我得回去準備衝刺。
合同?你的學校?你到底是什麽人?
告訴你也沒什麽,到今天下午為止,我的合同到期了,我現在已經不是拙智園的人了,恕我不告訴你我是哪所學校的,我是被盧借來的,她需要我給她撐門麵,讓人覺得她這裏真的是上帝吻過的小孩的樂園,覺得那些上帝吻過的小孩真的還有點希望。天哪,這個說法真惡心,我每次聽見這幾個字,都要起一身雞皮疙瘩。就因為我,慕名而來的傻子越來越多,她賺的錢也越來越多。當然,我也不是白借的,盧每個月得向我媽媽付錢,所以我媽媽說,我是一出生就帶著自己的錢夾子來的。
不對,來這裏的小孩大多數都是不收費的,她根本賺不了什麽錢,她是個慈善家。
你懂個屁,你知道她每年接受多少捐款嗎?你知道我們出去表演一次,她有多大收獲嗎?算了,說了你也不懂。
那,你走了,我們那天在電腦上更換過的資料庫怎麽辦?
哦,很不幸,第二天就被盧拿下來了,她現在還不能放你走,因為你還沒有退化到穀底,她還要留著你用。
可是……她、她為什麽沒來找我算賬?她是不是很生氣?
找你算賬沒用,她知道隻有我才能幹得出這種事,知道那事兒是我的主意,她一說,我馬上就改回去了。
福恩站起來,抓起旅行箱的拉杆。
我衝過去抓住他的胳膊:你走了我怎麽辦?我在這裏再也沒有人說話了。
福恩揚揚眉毛,一個一個掰開我的手指:你這是什麽意思?我活著又不是為了等你跟我說話。
打開門,拖著旅行箱走出去之前,福恩回過頭來,認真地說:剛剛跟你說過的這些,都是秘密,你不可以說出去,說出去對你沒什麽好處,切記。自己保重吧。
這麽晚了,你怎麽回去?
接我的車就在門口。他頭也不回地下樓去了。
沒多久,就看見福恩出現在樓前空地上,我向他揮手,他看不見,也沒抬頭往上看,他就那樣在我的視線中消失了。
忍了很久,我還是去問了盧園長。
為什麽你說我是真的RETT?你明明知道我是個假的RETT,我也應該像福恩一樣,跟你簽個合同才對,而且你應該付我工資,就像福恩那樣。
什麽合同?你在說什麽?你沒發燒吧?她居然低下頭來,用眼皮貼在我的額頭上。沒有發燒啊,那為什麽說胡話?
福恩全都告訴我了,他隻是你借來裝門麵的,現在他要回去準備小升初了。
福恩?福恩什麽時候告訴你的?他現在在集訓基地,他最近一直在集訓基地,你到底是怎麽回事?你是不是夢見過什麽?你說的是你夢裏的事嗎?
我被她問糊塗了,難道那天晚上來三樓收拾東西的福恩隻是我做的一個夢?
我衝回三樓,隊在門上看了又看,福恩的鞋沒有了,書架上的書也沒有了,那天晚上他的確用旅行箱收走了這些東西。我衝回盧園長的辦公室,告訴她我的鐵證。
福恩怎麽會住在三樓呢?你記錯了吧?福恩的寢室明明就在你的隔壁,他是我們的學生,怎麽會跟教工住在一起呢?小雨,你有什麽問題嗎?以前你可從來沒有這樣無中生有過。
盧園長在我臉上看了一會兒,抓著我的肩膀來到二樓寢室,推著我走進我隔壁那間寢室,也就是我查看過幾次的那間寢室,通道盡頭有扇小門,盧園長擰開它,裏麵有一床一桌一椅,但沒什麽日用品。
他的東西都帶到集訓基地去了,至於為什麽他有一個小單間而別人沒有,你應該明白,他是我們這裏的天才,他需要它,也配得上擁有它。
盧園長說完,帶著“請你解釋”的表情望著我。從她打開那扇小門開始,我就聽到腦子裏嗡嗡作響,身體動彈不得。我的確幾次闖到這間寢室來,但我從沒想到過擰開這扇門,我以為這裏跟我們那邊一樣,也是一扇裝飾性的假門。
你最近怎麽回事?大驚小怪神經兮兮的,難道是……盧園長皺著眉頭,狐疑地望著我。
我被盧園長看得心慌意亂,頭一低,從她身邊擠了過去。我沿著走廊走過去又走過來,一邊走一邊問自己,問了五遍以後,我自己給出了答案:小雨,你的腦子的確亂了,你的腦子開始出問題了,這意味著你很可能是一個真正的RETT,因為你已經走在退化的路上,所以你連起碼的判斷都失準了,連起碼的邏輯都瀕於崩潰了。
我還想起了季老師說過的話,他對盧園長說過,要抓緊時間開發殘餘價值,因為用不了多久,就會越來越平庸,最終走向智力低下,比智力低下還要低下。他們說這些的時候,沒有用人稱代詞,大概是不想讓我聽見。
看來一切都是真的,我是一個真正的RETT。
呆立片刻,我突然想到一件事,真到了那一天,我可不想跟這些傻瓜們一樣待在這裏,我要回家,我要去找媽媽。我擔心真到了那一天,我連怎麽回家都不會了,所以我一定要在喪失能力前回家。我邊想邊朝大門走去。
大門被鐵鎖鏈鎖著,沉重的鐵門搖都搖不動。
除了鐵門,拙智園還有紀律,除非有監護人來接,學生不得外出。
觀察了很久,我開始動廚師阿姨的腦筋,一般來說,她會定期外出釆購,但她很怕盧園長,如果事情敗露,盧園長肯定會開除她的。我估計她不會為了我去冒這個險。
正在一籌莫展時,季老師又來了,老遠就向我招手、雨,你的機會來了。他拉著我一起走進盧園長的辦公室。
原來,他要帶我去參加電視台一個什麽成語大賽,這對我來說有點難,我所了解的成語還不多,怎麽可能去參加這種並非死記硬背的趣味性的成語比賽呢?盧園長也很擔心,看看我又看看季老師,說:我們是不是應該準備得再充分一些?比如說我們先觀摩一季,下一季再決定要不要參賽。
我已經得到內部消息,這檔節目很可能是最後一期了,收視率不高是可想而知的,現在誰要看這個?聽聽歌星唱歌還差不多。可萬一小雨在這檔節目中被什麽人注意到了呢?那可就是拙智園的造化了。
先不要太樂觀,她最近有點不對勁呢。盧園長說。
來拙智園之前,我曾經看過一次這檔節目,現在還有一些印象。在他們討論我到底要不要參加的時候,我腦子裏馬上湧現出一些畫麵:我跟著盧園長和季老師離開拙智園,來到外麵,來到街上,來到電視直播大樓,我們穿過人流,在來來往往的工作人員中間大口吃著盒飯,我們被拉進化妝室,往臉上撲粉,塗口紅,最後被塞進演播大廳。節目開始的時候,所有的燈嘩的一聲轉了向,一起指向舞台,那裏雪亮一片,連人嘴裏的牙縫都看得清清楚楚。主持人開始介紹參賽者,介紹到我這裏的時候,我的座位上突然變得空空****,盧園長和季老師驚慌失措,互相責怪。他們哪裏知道,我是在主持人開始介紹第一個參賽者時溜走的,那時台下每個人的注意力都在被介紹的參賽者身上,誰也不會注意到我已從座位上溜下來,貓著腰穿過演播廳,來到了外麵,奔跑在回家的路上,去試一下有什麽不好?又不要你們交參賽費。
季老師一個勁地做盧園長的工作,盧園長憂鬱地瞟了我一眼:如果沒有十足的把握,我寧可不去丟這個人,那對我們拙智園隻能是負麵影響。
我不吱聲,等著季老師來替我做盧園長的工作,我知道他更容易說服她。
到時候,我去想想辦法,爭取弄點情報出來。相信我好啦,我很多熟人都在那裏麵。你要知道,我是她的指導老師,我比你更希望她獲勝。
盧園長臉上總算多雲轉晴了。好吧,那就讓她去吧,知道你會不遺餘力的。
我開始算計路上每一段細小的行程,既要做到萬無一失,又要做到不動聲色,不被任何人提前看破。
季老師衝盧園長做了個手勢,就把我拉到訓練室去了。
最近怎麽樣?他照例在扔下包時丟給我這麽一句。
天曉得我為什麽要呆呆地看著他,一個字也不說。還好,季老師並不需要我的回答。
我聽說了,最近狀態不太好,以前背過的很多東西都忘了,沒關係,人的記憶本來就是螺旋曲線。我猜你肯定覺得字典這種東西枯燥,好吧,先丟開它,我們換一種內容,我們不背字典了,改背成語,成語比字典有趣多了。
他從包裏掏出一本書,要我先從第一頁開始讀。我小聲誦讀的時候,季老師在屋裏踱來踱去,我能感覺到,他不是在聽我閱讀,他在想他的事情。
時間到!季老師突然宣布。
我乖乖地在剛讀到的地方做了個記號,合上書,遞給他。
我不是要考你,今天我不考你,我是想問你,最近有沒有發生什麽不開心的事?讓你生氣或者難過的事。
我脫口而出?福恩說他……
與此同時,福恩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不可以說出去,忘了它吧,說出去對你可沒什麽好處。緊急關頭,我隻好扭轉方向:福恩去了集訓基地。
他去集訓基地跟你有什麽關係?你們又不是同一個訓練項目,他做得再好都不會威脅到你。
《毛毛熊》上海市第一聾啞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