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好朋友意味著要共同完成一件大事
我和福恩終於成了名副其實的好朋友。
為促成這一事實,我付出了很多:比如遇到好吃的自己不吃,偷偷遞給他;比如他發脾氣時,自己拚命忍住,做他的出氣筒;比如無節製地誇他的畫,誇他是舉世無雙的大天才。
我們決定共同做件大事,以證明我們是一對無所不能的天才朋友。既然我們身上的天才光環在阻止我們去國外,那我們就讓它消失好了。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睡熟以後,我和福恩抱著浴巾在走廊裏碰了頭,一起來到衛生間。一開始我們都有點不敢,畢竟,大家都已經穿上厚毛衣了。
默默站了一會兒,福恩拿下架在牆上的水龍頭說?_我先開始吧,我是男生。
我去搶他手中的水龍頭:我先開始,我動作快。
最後我們決定一起來,我們同時飛快地脫掉衣服,脫得隻剩**的時候,我們背靠背緊貼在一起。天氣有點冷了,我打著哆嗦,福恩嘴裏發出噝噝的聲音。
福恩喊一、二、三,三還沒喊完,一股劇痛劈頭打來,我們被迫分開,又像皮筋一樣迅速彈回,緊緊地擠在一起,恨不得鑽進對方的身體裏去。我聽到了嗒嗒嗒的聲音,那是我們的牙齒發出的聲音,它們失去了控製,上牙和下牙一個勁地對敲,嗒嗒……嗒嗒嗒……慢慢地,竟不那麽冷了,也不覺得疼了,隻是牙齒敲擊的速度越來越快。
我在極度戰栗中數數。我們事先講好,數數的任務交給我,因為福恩擔心他會在冷水的刺激下越數越快。至少要澆三分鍾,才能把人澆透。三分鍾就是一百八十秒,我得數一百八十下。
數到一百五十下的時候,福恩大叫一聲,關掉了水龍頭。這時我們才發現,水停之後比被水澆著時更冷,我們忙不迭地擦幹身子,穿上衣服,連滾帶爬地回到房間。
我在被窩裏跳得像隻小兔子,從頭到腳都在跳,腳指頭都在跳,頭發都在跳,被窩裏比外麵還要冷,又冷又硬,像一塊鐵。我躺在這塊鐵上麵,怎麽也安靜不下來。
當我醒來的時候,許多腦袋飄在我上方,我認出他們來了,他們都是拙智園的同學。我們從沒說過話,因為他們有些人根本不說話,有些人能說幾句,可我因為瞧不起他們,從沒正眼看過他們一眼,現在,他們都圍在我周圍,一動不動地看著我。
然後,黃老師來了,盧園長也來了,她們似乎都很生氣:你們幹了什麽?為什麽會同時生病?生一樣的病?
我假裝說不出話來的樣子,虛弱地閉上了眼睛。
然後,廚師阿姨來了,她給我端來了一碗稀粥。
聽說你跟福恩經常去小樹林?沒事去那裏幹嗎?那裏是埋化生子的地方,起碼埋了十個不止。
她所說的化生子,就是在嬰兒期夭折的孩子,有的甚至是剛生下來沒多久就死了,這樣的孩子,要拿竹筐裝了埋起來。
再不要去了,化生子專找小孩子討替身,你和福恩肯定是被他們盯上了。
我乖乖地點頭,心裏卻在想,你要是看見我和福恩光著身子抱在一起往身上衝涼水,就不會這麽想了。
我和福恩額頭上各貼一塊退燒貼見了麵,我們沒有多交談,一切都在按我們的計劃進行,接下來的事,也會行進在我們預設的軌道上。
三天過後,福恩搶在我前麵康複,並開始了訓練,我穿著不合時宜的冬衣,病懨恢地跟那些孩子們坐在一起。他們叫我繼續躺著,可我寧肯到有人的地方默默地坐著。
福恩像以前那樣滿不在乎地站在畫架前,動作像以前一樣自信、滿不在乎。盧園長走過來了,為了掩飾內心的緊張,我在桌上,把頭埋在臂彎裏。
盧園長微笑著走過來,站在福恩身後,剛才笑眯眯的眼睛猛地變得僵直、寬大。
你這畫的什麽呀?線條呢?我要的線條呢?
福恩不作聲,繼續畫。
看得出來,盧園長在盡量克製自己,她盯一會兒福恩的手,又耐心地看一會兒他的畫。
為什麽要改變?你的素描一點都不出色,隨便哪個人都能畫成你這樣子。
福恩把筆含在嘴裏,打量著自己的畫,他似乎很欣賞自己的畫。
重畫,線條畫。
福恩當她是空氣,手舞足蹈地看了一會兒,小心翼翼地湊近畫架,在畫紙上做了點小改動。
聽到沒有,我要線條畫。給你五分鍾。
盧園長唰地抽走了福恩剛作好的畫,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福恩既沒生氣,也沒露出尷尬之態,心平氣和地開始重新作畫。
從他後背的動作,我能感覺到他並非在畫線條畫。我偷看了一眼盧園長,她也感覺到了,但她沒有衝過去,而是抬腕看了下手表。
五分鍾到了,盧園長不緊不慢地踱了過去。站立片刻,盧園長一出手,福恩就像長在她手指上一樣,被她乖乖地拎了出來。
我看清了,她的手牢牢地拽著福恩的耳朵。福恩的耳朵紅得快要出血了。
她把福恩拽到牆邊窗戶根前站下來。
你又要犯毛病了是吧?
這話是用極低的聲音說出來的,當盧園長發現我們都好奇地跟了過來時,豎起眉毛吼道:回去!誰叫你們過來的?身後立即響起一片啪啪的腳步聲,我隻好也跟著退回去了。這幫傻小子,最大的特點是好吃和聽話,據福恩說,盧園長正是用不聽話就罰不許吃飯把他們整得如此乖順的。
最後,盧園長和福恩一起進來了,福恩徑直朝牆壁走去,麵朝牆壁筆直地站著,盧園長看了他幾眼,說:一個小時。然後就離開了。
下課後,我第一個來到福恩身邊,問他?怎麽樣?
這算什麽,以前還站過高板凳呢。
黃老師也過來了。喂,又把她惹毛了?不過,她到底還是心疼你的,這才站了不到半小時,訓練時間就到了。
在拙智園,訓練是件比天還大的事。福恩解除麵壁,被黃老師帶進集訓室。
黃老師已經走到樓梯口了,又回過頭來,不放心地看了一眼福恩,這一次,我也看清了,福恩還是沒畫盧園長交代過的線條畫。真是個堅定的家夥。
黃老師撇撇嘴,什麽也沒說,回去照顧她那些時不時會尿褲子的家夥去了。
一直到最後一節課結束,盧園長再沒進來,我猜她今天是打算放過福恩了。至於我的訓練,盧園長豎起一根手指威脅過我:等你病好了,我們再算賬。
晚飯時間到了,我最後一個來到餐廳,隔著老遠,就見福恩一動不動地站在兩條摞起來的板凳上。我突然明白過來,這大概就是福恩說過的高板凳。
屏息靜氣靠過去,生怕動靜太大,震倒了板凳,害得福恩摔跤。
要不,就算了吧?我看了看周圍,小聲說。
按原計劃不變。馬上就輪到你了。福恩在上麵說。
我有點害怕,四下裏瞄了一眼,趕緊躲了進去。
幸虧我沒跟福恩說太多,坐下來後才發現,餐廳裏任何一個角度都能看到福恩。我不能這麽早就暴露跟福恩的密謀。
去拿我的餐盒時,廚師阿姨悄悄遞給我一個保鮮膜包著的飯團:待會兒把這個給他,真是個擧娃,快點認錯嘛。我替福恩謝了她。
吃完飯,大家一個一個從福恩的高板凳底下魚貫而出,人人都輕手輕腳,生怕碰倒了高高摞起來的板晃。看得出來,他們對從高板凳底下貓一樣穿過輕車熟路,看來高板凳已經是這裏的尋常物件。
我一個人坐在關掉大燈的餐廳裏,遠遠地看著他,默默地陪著他,我覺得這是同謀者的義務。
我們的密謀隻有一個目的,福恩不要每天都畫線條畫,我不要每天都背字典。
福恩終於掉下來了,兩隻板凳翻倒在地,黃老師應聲而至,仿佛她一直在一旁候著。福恩手上蹭出幾處傷,黃老師檢査了一遍他的身體,確信沒有斷裂和骨折之類的麻煩後,給了他幾塊創可貼,讓他回宿舍去休息。
我餓。福恩說。
我把廚師阿姨留給他的飯團遞給他。
他咬了一口,邊嚼邊用含混的聲音說?明天看你的了。
我終於找了個下手的地方。
幫廚師阿姨擇菜的時候,我故意搗亂,把廚房裏弄得一團糟。
阿姨急得捶了我一拳:不是說你有多聰明嗎?你看看你!八成已經被他們傳染上了,盧園長還說傻瓜不傳染,怎麽可能不傳染?隻要是病,就能傳染。
阿姨一直把我們這些人叫作傻子,她認為什麽孤獨症這症那症,不過是說起來好聽一點,其實就是傻子,大傻二傻三傻。大傻是她心目中最傻的傻子,我,也許還有福恩,是她心目中最小的傻子。
吃了阿姨一拳後,我索性把一筐菜葉倒進她的飯鍋裏。阿姨嗷地一聲撲過去,手忙腳亂地搶救,差不多全撈起來時,才跳腳大罵:你個狗娘養的!
我被阿姨揪到盧園長那裏,聽阿姨控訴完,她好言好語把阿姨打發走後,盧園長關上門,嚴肅地瞪著我:說,你想搞什麽鬼?
好吧,考驗我的時候到了。
我像以前那樣微微笑著:什麽?
盧園長拍了一下桌子說:為什麽要搗亂?你是瘋了還是閑出毛病來了?我知道了,一定是太閑了,行,我給你治,你給我背字典去!一百頁,明天我來檢查。盧園長彎腰從抽屜裏拿出一本字典,塞到我懷裏。
然後,她就帶上門出去了。
背字典的功夫當然也要有所後退,但又不能一下子退步太多。這個容易。
第二天,盧園長板著臉朝我走來,她來驗收結果了。
當然要認真地背,裝得像以前一樣賣力,背了不到一頁,我就停了下來,我知道第二頁是什麽,但我故意擺出一副搜腸刮肚的表情,窘迫地看著她。我看到她的眼睛越瞪越大。
她坐下來,把我拉過去,讓我靠著她的腿,一改剛才的語氣,輕言細語地問我:小雨,發生了什麽事嗎?
我搖頭。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呀,你腦子裏的複印機呢?
沒有那間黑屋子了,也找不到那把鑿子。
什麽黑屋子?什麽鑿子?
盧園長不知道我在說什麽,她什麽都不知道,這很好,我就咬住黑屋子和鑿子這兩樣東西跟她繞。我說我一定要有一把鑿子,才能把黑屋子鑿出些亮光來,隻有全都鑿亮了,我才能從黑屋子裏出來。我看到盧園長的眼睛越瞪越大,仿佛她壓根兒就不是一個細眼睛的人。
你最近摔過跤嗎?發過燒嗎?吃錯過東西嗎?被誰打過頭嗎?
我一律以搖頭作答。她拿起話筒,給季老師打起了電話。
你快過來,好像出問題了。
我知道,更大的考驗就要來臨。沒什麽,這是我和福恩早就預料到的。我們不能任由他們欺負。福恩說盧園長就是在欺負我們,讓我們無條件地為拙智園賣命,我們得反抗一下,至少不能讓他們覺得太容易。
還好,背不出東西,反應遲鈍,這些都是我能控製住的,隻要我能穩住自己,以不變應萬變,我就能主宰自己的命運。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我讓自己成為一名RETT,讓自己來到拙智園。我很早就開始主宰自己。
原來做自己的主宰,並不是那麽難,任何一個感覺係統健全的人都能主宰自己,就像你感到冷,你必然會去加一件衣服;你感到熱,就脫去一件衣服;你感到痛苦,就會把那導致你痛苦的原因找出來,然後像吐掉果核一樣把它吐掉就完了。
主宰自己是有癮的,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這一次,我要讓自己變成一個真正的RETT,要讓自己的名字和照片登上電腦,要讓人把我領養出去,最好是美國,也就是長橋實驗學校的同學們最想去的國家。我這樣想,既然我是這裏最好的,那我就要一條對這裏來說最好的出路。
主意是我想出來的,福恩願意跟我一起幹,他好奇我竟能想出這個點子。這是自然,一個假的傻子肯定比一個真的傻子聰明百倍。
季老師並不像盧園長那麽緊張,除了剛進來時掃了我兩眼,此後並沒特別在意我,也沒有對我下什麽指令,好像他來這裏,主要是來看望盧園長,而不是給我下診斷。
不過,季老師後來提出要我跟他和盧園長一起出去散步。
他們倆在後麵談些什麽,我沒法聽清,因為我一直在琢磨季老師把我叫出來的目的。當我看到那個池塘時,心裏想到了以前看到過的一本書,心想,不會吧,難道季老師也看過那本書?難道那樣的事會發生在我頭上?正在想呢,有什麽東西在背後狠狠一撞,我就飛了起來,當我重重地跌落下來時,巨大的慣性迫使我一路踉蹌著往前奔去,我拚命想要穩住腳步,但就在這時,一道靈光從我眼前劃過,我知道自己該怎麽做了。我一頭跌倒在池塘邊的草叢裏,荊棘劃破了我的臉和手,我能抓住那些救命雜草的,我肯定能,但我放任讓自己像個十足的笨蛋那樣緩緩滑進了池塘裏。
季老師把我拉了上來,他自己也濕透了。他捋著頭發對盧園長說:是有問題了!
我就知道,我通過了季老師的測驗。
我曾經看過一本書,那上麵有個類似的測驗,一些人為了檢驗一個人是否患有精神病,命令他一直往前走,前麵是一望無際的大海,他不走,就會被抓起來,關進監獄,而往前走,他將葬身魚腹。我賭季老師不會讓我真的淹死在池塘裏,所以我聽天由命,一路跌撞出去。我贏了!
跟大人們鬥原來是這麽簡單。
怎麽辦?我聽見盧園長在問季老師。
這是沒辦法的事,趁她現在還有點剩餘的功力,能用多少是多少,抓緊時間。
可是……盧園長回過身來陰沉地看了我一眼。也許她在譴責我騙了她,我來這裏時告訴過她,我不是RETT,我是個正常人。但我不怕她,如果她來問我,我會給她一個解釋:我這種人,本來就是慢慢退化,最終成為白癡的,當我來找她的時候,我的確足夠正常。她還能說什麽呢,隻能怪她自己預料不足。
算了,大不了算她提前報廢,實在不行,還可以送收養庫。
那怎麽行?她可是父母雙全的人。
天哪,我忘了這一點,看來我這一步走得太性急了點。
怎樣才能讓自己變成孤兒呢?有時候,父母其實是個拖累,比如現在,他們明明已經對我放手了,但當我真正需要高飛的時候,發現還有一根繩子係在他們身上。
我想通了,我不一定非要在孤兒這件事上做文章,我大可以忽略這一步,隻要我的資料能登上那個網站,隻要有人能把我收養出去,到時候,我可以私下裏跟父母和盤托出我的計劃,以及我所有的行動,到那時,我有把握他們會放手的,反正他們又不缺孩子,他們已經有弟弟了。
要做成這件事,得去盧園長辦公室上網,整個拙智園,就盧園長那裏有台電腦。還得讓盧園長發現不了我們用過她的電腦,改過她的資料,至少在一段時間內發現不了。當然,這事我仍然必須跟福恩一起幹,因為我對電腦不在行。
從現在開始,一有機會,我們就在一起不動聲色地密謀。
我們靠著欄杆,中間相隔兩個人的距離,各自望著遠方,造成我們隻是無聊地站在那裏曬太陽並沒有交談的假象。我們在集訓時偶爾向對方意味深長地眨一下眼睛。我們飯後去還托盤時不經意地撞到一起。在晨讀結束一起關上大鐵門的瞬間,我們不期然地相遇。在這些一閃即逝的機會裏,我們的密謀短得沒有一句廢話。
但是,再多的密謀也隻是紙上談兵,我們無法進入盧園長的辦公室,就算有時被她叫進去,不是訓話就是談事,根本沒法靠近那台電腦。不能登錄那個網,一切努力都是白費。
有一天,福恩說,不如我們去外麵找一台電腦。
這個我可沒轍。
福恩繼續說:怎麽操作我已經想好了,把現有的人員拆兩個下來,換成我和你,就算盧園長偶爾打開那個頁麵,也不一定會細看,隻要她不細看,我們的資料就有機會被公布出去。
雖然已經是同謀,我還是覺得福恩很神秘,而且聰明無比,比如另外弄一台電腦來的主意,我是無論如何也想不出來的,我甚至還不大會操作電腦。有時我會忽略他那個什麽瓦解性精神障礙,也許那根本不是一種病,而是一種對智力有幫助的精神狀態。
這天晚上,我睡不著,一片鼾聲中,我起床往隔壁寢室摸去,我想把福恩叫出來,我們繼續談談那個計劃。
因為有樓道口那道上鎖的鐵柵門,我們的寢室房門都是不用上鎖的,我輕輕推開門,躡手躡腳走了進去。這是我第一次來到這間寢室,不知道福恩的床是哪一張,隻好借著窗外半輪月亮,挨個湊近那些呼呼往外吐氣的臉尋找。
居然沒找到,雖然人睡著時跟白天的表情不太一樣,但我不至於認不出福恩。來來回回找了兩遍,我確信自己沒找到福恩,可他明明告訴我,他就睡在我的隔壁。難道他偷偷溜出去了?溜出去弄電腦了?
第二天天剛亮,我就趕在大家起床之前闖進隔壁寢室,一眼就看見福恩一邊撓著頭一邊刷牙,我叫他,他轉過臉來,沒錯,那是剛剛從**爬起來的臉色,他沒有偷偷溜出去。
來不及問他任何問題,早上我有很多事要做:收拾房間,打掃樓道衛生,洗漱,早讀,吃飯。我一邊做著這些,一邊往福恩那邊瞄,他像往常一樣,不聲不響,有氣無力地耷拉著眼皮。
在進教室的樓梯上,我終於抓住他了。
你昨晚去哪裏了?我在你寢室裏找了兩遍都沒找到。
不許串門知道嗎?十點鍾以後必須就寢知道嗎?你想違規可以,但你不要拉上我。他狠狠地瞪著我,他的表情讓我絕望,就像他已經忘記了我們的密謀一樣。
也許他隻是在提醒我謹慎一點,不要把我們的秘密暴露了。好吧,他是對的。
足有一個星期,我再沒刻意靠近過福恩,更沒跟他提過那個計劃。他也沒有表現出想要跟我說話的意思。
等我覺得有意的疏遠可以告一段落時,福恩生病了,發燒,嘔吐,吃不下,喝不下,盧園長不得不派人把他送到醫院去。出門前一刻,福恩在擔架上轉過頭來,向我眨了兩下眼睛。等我反應過來時,他已經被人抬到門外去了。
左思右想,我不知道福恩臨走前那個眼神是什麽意思,所以也不敢輕舉妄動。
有天中午,路過福恩的寢室時,我突然想進去看看他的床到底在哪裏。
單從被褥看,無法判斷哪張床是福恩的,我問一個小家夥,福恩睡在哪裏,他先是直瞪瞪地看著,又冋了兩二遍後,他說:福恩。然後就拚命點頭。把房間裏所有人都問了個遍,也沒問出個所以然來,真是名副其實的傻瓜呀,在一個房間裏睡了那麽久,竟不知道福恩的床是哪一張。
也許是福恩不在太無聊了,我突然想把拙智園所有的學生寢室全都檢查一遍,我沿路推門進去,挨個查看,結果大吃一驚,沒有一張床是福恩的,也沒有一個人知道福恩睡在哪裏。
三天後,被擔架抬出去的福恩,自己走回來了,依舊麵無表情,目中無人。
我把他拉到一邊。
你沒住在這裏,對不對?
我當然住在這裏。
為什麽我沒找到你的床?
我住優等生寢室,你當然見不到我的床。他瞥了我一眼,拔腿就走。我也是優等生,為什麽我不能住優等生寢室。
你不能跟我比,你還隻是個準優等生。
我哭笑不得,繼而想,大概隻有傻瓜才會這樣跟朋友說話。好吧,看在你是傻瓜的分兒上。
第二天就是中秋節,很多人來慰問我們,帶來了月餅和水果,當然也帶來了他們每來必帶的攝像機。熱鬧一天過後,盧園長把部分月餅分發給我們,跟我們一起吃了晚飯,就挎著她的小包離開了拙智園。她回家過節去了,她的家在市區。
其實,從中午開始,我就有點傷感,那些外麵來的人,他們帶來了我熟悉的味道,但我知道我現在離那種味道越來越遠了,那是社會的味道、人的味道。不比不知道,比較之下,我馬上明白,我還是更喜歡那種味道。
如果還沒搬家,媽媽也許會來看我的,就算她不來,我也可以托這些來慰問我們的人幫忙,給我帶個口信回去,我相信他們會幫我這個忙的。但現在……我第一次感到,我似乎失去了什麽。
就在這天晚上,福恩把我從睡夢中叫醒。
快出來,有電腦了!
我噌地坐起,抓起衣服,踮著腳尖跟著他跑了出去。
福恩始終在我前麵,一隻胳膊飛快地甩動,另一隻胳膊抱在胸前,我猜他抱的是筆記本。他真的做到了。
我們在盧園長辦公室門口坐下來。福恩掀開包裝,果然是一台小巧的筆記本,福恩熟練地打開它。這裏果然有信號。一陣鍵盤響,我看到屏幕上出現了拙智園的畫麵,比實物漂亮多了。
看,就是這個。
是那些傻瓜們的照片,照片下麵是各自的簡介。有一段文字很美:在浩渺無垠的宇宙中,有這樣一群被神偏愛的孩子,他們帶著與生倶來的非凡天賦,他們注定與眾不同,他們在這裏,靜靜期待著緣分降臨,盼著與前世注定的親人們重逢。你來或不來,他們就在這裏,不急不怨,也不離開。
我仔細看了一遍,介紹很誠實,基本上都寫明了每個人的“神吻痕”在哪裏。
把我們倆換上去的話,換誰下來呢?福恩自言自語。
能不能不換人,隻把我們加上去呢?
蠢貨!那會被盧發現的。
被一個傻瓜罵作蠢貨是件很奇怪的事情,不過,我不得不承認,作為一名拙智園的傻瓜,福恩的確算得上出類拔萃。
福恩點開另一個頁麵,那裏有拙智園所有人的照片和信息,當然也有我和福恩的。
得選兩個臉型和發型跟我們接近的。福恩把兩個頁麵換來換去,看得我眼花繚亂,最後,我們找到了兩個乍一看模樣跟我們相近的人頭,但我還是覺得很玄乎。
盧要是細看我們就完蛋了。
如果沒有收養者發來申請,她應該不會登錄這個頁麵,難道生活中她還沒看夠這些人?
我打量自己的照片,覺得我被人看上的概率應該比較高,哪有五官如此端正的傻子,甚至可以稱得上有點漂亮。
做完這件事,我們都有點抑製不住的激動。我問他,來這裏領養小孩的人,多半都是哪些國家的人?
管他呢,能離開這裏就好。
你害怕嗎?陌生的國家,陌生的家庭,到處都是陌生人。
恰恰相反。福恩不屑地瞥了我一眼:你在害怕?我是不怕的。待在這裏,總有一天我會發瘋的,我隻想在發瘋之前走掉。
你有父母嗎?我第一次這樣問福恩。
誰都有父母,難道你沒有嗎?難道那些傻瓜沒有嗎?
他的話有種魔力,讓我瞬間領會了他的意思,但細一想,又有更多的不明白,但我不好繼續追問,聰明人都不願刨根問底。
反正盧今晚不在,我們決定在走廊上看會兒月亮再回寢室。月亮比太陽好,在月光下,人可以放鬆,可以丟開顧忌說些心裏話。
哎!福恩碰了碰我:你喜歡拙智園嗎?
不喜歡也沒辦法。我想起了我那個充滿變數的家,後來我慢慢想通了,我看似主宰了自己的命運,實際上我是跟爸爸媽媽的想法不謀而合,我甚至還幫了他們,比如通過談判降低了自己的學費。
我倒是很喜歡這裏,這裏沒有人欺負我,也沒有人嫌我笨。
你不笨啊,你是我們這裏最聰明的人,大家都好崇拜你呢。
所以我喜歡這裏啊,我覺得這裏很適合我,在外麵,我過得一點都不好,一來這裏,我就成了老大。福恩又碰了碰我:以後要是有誰欺負你,你就找我,我給你報仇。
好啊,那你去找季老師給我報仇,他非讓我訓練那個表情,我很不喜歡,覺得自己看上去好傻。
沒有啊,我倒覺得很好,我們天才,就是要跟大家不一樣。你總不能像個普通人一樣站到台上去背誦吧。
但我真的很不喜歡,我跟他說過了,他就是不肯給我換。
表情就別換了,我覺得你不如換一種本領,你來畫畫怎麽樣?我可以教你,還可以把我的天才分一點給你,怎麽樣?
我從沒畫過畫,我怕我畫不好。
有我呀,我保證教會你。
盧園長會同意嗎?她總是叫我練習背誦。
背誦能有什麽出息,像我這樣畫畫才能成大器,我媽媽說,我是有可能成為大師的,知道大師是什麽嗎?大師就是人人都知道他的人,哪怕這個人死了,大家還是記得他,幾百年以後還記得他。我就是要成為那樣的人。
哇!你好了不起啊。
今天有月亮。
是啊,月亮好大,像個大盤子。
一般在這樣的月亮下,一男一女要接吻。
福恩湊上來,在我嘴上親了一下。
還有誰這樣親過你?
我想了想說:我媽媽。
嗯,我還要再親一下。現在該你親我啦。
我也學他的樣子,在他嘴唇上親了一下。
嘿嘿。我們同時笑了起來。
以後有誰欺負你,你告訴我!
你已經說過一遍了。
我就要說兩遍,我還要說三遍四遍五遍一百遍。
我們又笑。我說:要是我們同時被一對鄰居收養就好了,我們就可以繼續在一起。
要不,我們不出國了,叫我媽媽把我們兩個同時收養了。
好啊。
那我下次跟我媽媽講,讓她來把你領走。我媽媽人很好,說話和氣從來不像別人的媽媽,吼起孩子來像一頭母狼。她做飯也很好吃,她會烤麵包,還會做烤肉。
哇,肯定很好吃。
如果你去了我家,我還可以送你一個畫架,一套畫筆,是我以前用過的,你還可以看我的畫,我媽媽都替我收起來了,來了客人就展示給人家看。
我們在月光下暢想著在福恩家的幸福生活景象,似乎忘了我們剛剛把自己的小傳放到網上,也忘了我們為什麽要把自己的小傳放到網上去。
《校園體育課》浦東新區特殊教育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