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苗圃裏

1

二萍和吳子明去農資公司買殺蟲藥,他們並肩在路上走著,

幾個騎自行車的小夥子超過了他們。他們騎著車子不約而同地回頭看二萍。

一個戴鴨舌帽的小夥子對他的同伴說:“這妞真俊。”

他的同伴說:“俊又咋樣?”

鴨舌帽說:“你看那兩條辮子,又粗又長。”

他的同伴說:“又粗又長你能咋樣?”

鴨舌帽說:“讓這漂亮小妞和咱說句話中不?”

他的同伴問:“你能辦得到?”

鴨舌帽說:“我不但能讓她跟咱們說話,還能讓她把辮子給我解開,你們信不信?”

他的同伴說:“吹牛皮不上稅。”

鴨舌帽問:“我要讓她解開辮子你們怎麽樣?”

他的同伴說:“給你買一包好煙,恒大的。”

鴨舌帽問:“說話算數?”

他的同伴說:“當然算數。人家要不解辮子,你不能動手給人家解。”

鴨舌帽說:“中。讓她自己解。”

他的同伴說:“人家要不解,你得給我們買恒大煙。”

鴨舌帽下了自行車:“中。來,下車,看我的。”

幾個人下了車,攔住了二萍和吳子明。鴨舌帽問二萍:“姐,你們是哪村的?”

二萍一指:“就這村,俺們是縣苗圃的。”

鴨舌帽問:“幹啥去?”

二萍一怔:“上農資公司辦農藥去。我不認識你們啊。”

鴨舌帽說:“這不就認識了嗎?問個事,姐,你的辮子是真的還是假的?”

吳子明問:“你們要幹什麽?”

鴨舌帽湊過來:“哥,你貴姓?”

吳子明說:“我貴姓有你啥事?走開。”

鴨舌帽說:“我們就想跟你對象問句話。”

二萍說:“你瞎說啥!人家是縣苗圃吳技術員。”

鴨舌帽推開吳子明:“吳技術員,這裏沒你事,別插嘴。”

又轉向二萍:“姐,你就告訴我,你的辮子是真的還是假的?”

吳子明拉了一下二萍:“無聊,別理他們,咱們走。”

鴨舌帽說:“就這麽一句話,你回答完了再走。”

二萍說:“真的。咋?”

鴨舌帽說:“怎麽證明是真的?現在一些人接的假辮子,跟真的一樣。”

二萍說:“是真的,不信你看。”她把辮子打開了。那個小夥子對他的夥伴說:“咋樣?”幾個人壞笑起來。吳子明說了句:“無聊。”

鴨舌帽說:“你敢罵我?”吳子明偏過臉去,不理他。鴨舌帽一拳打在吳子明臉上。

二萍撲上去揪住鴨舌帽:“你為啥打人?”

鴨舌帽說:“他罵人。”

二萍問:“他啥時罵你了?”

鴨舌帽說:“剛才罵了。他罵我們是流氓。”

那幾個同伴也嗆上了火:“啥?罵我們是流氓?扁他!”幾個人上來圍住吳子明,鴨舌帽兜頭又是一拳。幾個同伴一起對吳子明拳打腳踢。二萍上去抱住吳子明:“你們就是流氓!”那個小夥子上去撕扯吳子明,被二萍抓住胳膊咬了一口。二萍瘋了一樣和他們撕打起來。

幾個小夥子啈啈地騎上車子走了。

二萍搖著吳子明:“吳技術、吳技術!”吳子明眼睛腫得睜不開,他的臉上有幾塊青紫,鼻子流著血。他想站起來,可混身發軟,站不住身子。。

二萍背起他往回走。

剛走了一會,她爹肖長茂趕著車過來了,一見大吃一驚:“二萍,這是咋啦?”

二萍把吳子明交給她爹:“爹,你先照看一下吳技術。”她跳上騾車,打了一鞭,車飛跑起來。肖長茂在後邊喊:“二萍你幹啥去?你回來。”

鴨舌帽和那幾個小夥子慢悠悠地在路上騎著,還在津津樂道地說著剛才的事。二萍的騾車趕到了。在離他們還有半丈遠的時候,二萍掄圓了鞭子,向他們甩過去。

“啪啪”兩聲脆亮的鞭響,幾個人應聲從車子上栽下。

二萍又甩出幾鞭子,打得他們滿地翻滾。還沒等幾個人明白過來,二萍撥轉車頭,驅車向來路而去。

2

回到家,父女倆把吳子明扶到炕上躺下,二萍拿出一塊幹淨手巾,用開水燙過,給吳子明擦洗傷口。

她問吳子明:“疼嗎?”

吳子明說:“不疼。”

二萍說:“咋會不疼?眼都青了。這幫子小玩鬧手也太黑了。”

吳子明說:“你趕上車幹啥去了?”

二萍說:“拿大鞭子抽了他們一頓,抽得這幾個賴小子滿地找牙。”

吳子明說:“沒想到你還會這一手。”

二萍說:“從小跟我爹的車,慢慢練的。告訴你,我這大鞭子可是長了眼睛的。有一回在場院裏,三鞭子打下三隻麻雀來。”她用毛巾輕輕擦著吳子明受傷的地方。吳子明嘴裏噝噝吸著氣。

二萍問:“疼的厲害?”

吳子明說:“”不疼。”

二萍說:“不疼你噝噝啥?疼就叫。”

吳子明說:“有一點疼。”

二萍附在吳子明臉上輕輕親了一下。吳子明嚇了一跳,身子一抬。

二萍忙按住他:“別動。”這時,張小芳帶著李丹一挑簾子進了屋。

所有的人都愣住了。張小芳問:“二萍,你們不是去農資公司買農藥了嗎?”

二萍說:“是啊,走半路上,遇見一群小流氓,把吳、吳技術打傷了。”

吳子明從炕上坐起來。李丹見狀吃了一驚:“咋打成這樣?”

張小芳問:“怎麽回事?”

二萍說:“我們正往縣城裏走,遇見幾個小流氓,攔住路,要看我的辮子,吳技術說了他們一句,他們就動了手。”

吳子明說:“沒事,隻是受點小傷。”

李丹說:“沒事就別躺人家懷裏。英雄救美啊?你要沒那個本事逞什麽英雄?”

吳子明尷尬地笑笑:“李丹,你什麽時候來了?”

李丹說:“剛來。看來我來的太不是時候了。”

張小芳示意二萍出去一下。二萍下了炕:“李丹姐我去給你們燒水。”說完到外屋去了,張小芳也跟了出來。

二萍抱柴禾燒水。張小芳說:“二萍,我以前怎麽跟你說的,別總粘著吳技術。”二萍說:“我沒……”

張小芳輕聲說:“我都看見你親人家臉了,幸虧李丹在我後邊進屋沒看著。”

二萍撚著辮梢紅了臉。張小芳又說:“這回李丹是來給吳技術辦調動手續的。吳技術就要調鄭州工作了。”

二萍說:“不會吧?吳技術不願去鄭州。”

張小芳說:“你怎麽知道他不願去鄭州?人家連請調報告都交上去了。”

二萍說:“不會吧?”

張小芳說:“怎麽不會?二萍你記住,有些事是有緣沒份,有些事是有份沒緣。別給自己找痛苦了。”

二萍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小芳姐,我心裏難受。”

張小芳安慰她:“凡事往寬處想,啊。”

3

焦裕祿和張希孟、李林、宣傳部幹事小劉騎自行下鄉,路過胡集,看見一隊小學生戴著紅領巾、手持紅纓槍,在巡護生長起來的泡桐林,村口張貼著《護林公約》。焦裕祿聽說這個大隊有一個“娃娃護林隊”,十幾個上小學的學生,放了農忙假輪班給桐樹站崗,在地裏搭了窩棚,就睡在林地裏,他想試試他們。

焦裕祿停下自行車,故意說:“天真熱啊,掐個桐葉當扇子。”

一群紅領巾馬上止步注目,竊竊私語,並開始監視他們。焦裕祿真的掐下一片桐葉,紅領巾們像捉特務一樣把他們圍住,用紅纓槍指著他們,喊道:“不許動!”

一個戴三道杠的紅領巾說:“罰錢,罰錢!”

焦裕祿做出恐惶的樣子:“下次不敢啦。”

紅領巾們說:“不行!不行!老師說了,不管是誰,掐桐葉就要罰錢!”

焦裕祿問:“一個桐葉多少錢呀?”

紅領巾們說:“一元錢。”

焦裕祿掏出了一元錢。紅領巾們說:“不行,你們得交到大隊去。”

他們押著焦裕祿四人往大隊走,這時胡集大隊支部書記正往林地走來。紅領巾迎著大隊支書:“報告,我們抓到了一個破壞桐樹的壞人。”

支書問:“誰是破壞桐樹的壞人啊?”

紅領巾指著焦裕祿:“就是他。”

一群人哈哈大笑。支書說:“孩子們,你們抓錯人了。他是最大最大的好人,我們縣的焦書記。咱們的泡桐林呀,就是他帶領著栽的。”

紅領巾說:“那他掐了桐葉,也要交罰款!”

焦裕祿高興地對三人說:“看看,咱們的護林小英雄多棒!”

支書說:“從有了這個娃娃護林隊,這桐林連一片樹葉都沒丟過。”

幾個人在林子裏看著,小劉喊:“焦書記,您看,這棵泡桐就是您栽的!”

焦裕祿打量了一下:“是嗎,它長高了,長壯了。小劉啊,給我和我的小泡桐照張相,要不它再長大我就認不出它了。”

焦裕祿披著衣服,站在小泡桐樹旁邊。小劉按動了快門。

那天晚上,焦裕祿做了一個夢,夢裏,那一棵小泡桐在迅速地向空中伸展枝椏,化做參天大樹。一片桐樹林向天地的盡頭延伸,陽光在林地上回旋著五彩斑斕的光環、光柱。紫色的桐花鋪天蓋地,繁花如雨,在大地上飄灑。焦裕祿和徐俊雅牽著手,向桐林深處奔跑。他們的身上灑滿桐花。一群小鳥在花間穿梭翻飛。徐俊雅伸出一隻手,小鳥兒棲落在她的掌心。徐俊雅問他:老焦,你看這桐樹林裏小鳥真多呀!焦裕祿說:俊雅,這桐林裏的鳥兒有個好聽的名字,你知道它們叫什麽?徐俊雅問:叫什麽?焦裕祿說:叫桐花鳳,咱們栽上梧桐樹,就會引來金鳳凰的。

4

苗圃裏,李丹和吳子明坐在苗畦邊。

吳子明說:“李丹,是我自己又把請調報告要回來的。我覺得,我真的離不開蘭考了。”

李丹說:“我那邊跑了兩個多月,把所有的關節都打通了,你可不能再變卦了。”

吳子明指著四周:“到哪裏有這麽大的泡桐繁育基地?”

李丹說:“全省全國林場多著呢,哪兒也比蘭考強。”

吳子明說:“這裏生活條件是艱苦一些,可這裏人好,樸實、熱情。”

李丹說:“可千萬別說這裏人好,你看你讓這裏人打成啥樣了?這一拳再正一點,一隻眼沒了。還好?這裏人土氣、沒文化、粗野,就憑昨天那事,蘭考這地方也不能呆。”

另一塊苗畦邊,朱曉和張小芳在看新育出的桐苗。

朱曉說:“小芳,你沒做做李丹的工作?小吳他心裏太痛苦了。”

張小芳說:“怎麽沒做?我把我自己前一段的經曆一點一點全講給她聽了。這李丹你可不曉得,她要想做什麽事,別人很難改變她。”

朱曉說:“小吳這些日子受了不少煎熬,走吧,舍不得這裏的事業,不走吧,又舍不得李丹。這樣小芳,你動員動員李丹,讓她也到蘭考來工作怎麽樣?”

張小芳說:“太不可能了。李丹說了,這回來她一定要讓吳子明做出明確的抉擇。她是帶著商調函來的,要給吳子明辦好一切手續,帶他走。”

草屋前,二萍掄著鞭子抽打著一棵小榆樹。

鞭聲響亮,樹葉一片片落下。

李丹遠遠看著二萍。吳子明看了二萍的身影一眼,低下頭去。

李丹說:“吳子明,這回我是帶了商調函來的,我無論如何也要把你帶走。”

吳子明說:“李丹,你再讓我想想。”

李丹說:“我給你想的時間已經足夠長了,這回快刀斬亂麻。”

吳子明說:“說真的,我一點離開蘭考的心理準備都沒有。”

李丹說:“這還要有什麽心理準備?辦完手續,一了百了。”

吳子明說:“對我這是關乎一輩子的大事。”

“那好,你想著,手續我幫你辦,反正這回辦不完手續我不離開蘭考!”李丹站起身子走到二萍身邊。

二萍停下來。李丹說:“二萍我跟你說個事。”

二萍問:“啥事?”

李丹說:“吳技術要調鄭州工作了。”

二萍問:“他願意去嗎?”

李丹說:“不願意。”

二萍不說話了。李丹說:“你幫我勸勸他。我打算好了,他在鄭州的工作安定下來我們就結婚。”

二萍在絞弄辮梢兒。

李丹說:“你一定幫我好好勸勸吳技術。”

二萍說:“吳技術是不會離開蘭考的。”

李丹說:“二萍你錯了。吳技術是城市人,是大學生,他學的知識,在城市、在大學、在研究機關會更有用。而蘭考的農村,對於他不是一個能呆一輩子的地方。”

二萍說:“吳技術很喜歡蘭考。”

李丹說:“那是因為他對農村的新鮮感還沒過去。可是等他在這裏碰了釘子,再想回城市,可能就晚了。”

二萍說:“吳技術在這裏生活得很開心,這裏有他喜歡的東西。他說這裏的星星比城裏的亮,月亮也比城裏的大。他喜歡在大野地裏吹口琴,喜歡爬到草垛上看月亮,喜歡吃剛搿下的香椿芽,喜歡下雨以後到苗畦邊上去找剛鑽出來的白蘑菇,喜歡聞小桐苗的味兒。他喜歡城裏的什麽呢?”

李丹笑了:“小丫頭,你說得我都差點感動了。是啊,城裏沒有這些。可是城裏有研究院、有圖書館、有音樂會,這些你不懂,城裏還有公園、有電影院、有大商場。”

二萍說:“他從來沒說喜歡公園、商場什麽的。”

李丹歎了口氣:“那些他都太熟悉,他從小就生長在那個環境裏。熟悉了就輕視。可是,現在他喜歡的東西,總有一天會不再喜歡的。他不會永遠喜歡在大野地裏吹口琴,不會永遠喜歡爬到草垛上看月亮。終有一天,他也會輕視那些雨後鑽出來的白蘑菇,厭倦了那些桐樹苗。他對這些東西的新鮮感不會保持太長時間的。因為他骨子裏就是一個城市人。”

二萍說:“我覺得吳技術和別的城市人不一樣。”

李丹把手搭在二萍肩上:“傻妹妹,將來都會一樣的。”

二萍說:“不,吳技術是真心實意地喜歡農村。”

李丹說:“他喜歡又怎麽樣,我不喜歡呀。我喜歡的才算數。二萍你現在沒對象,等你有了對象,你就明白了!”

這時肖長茂過來了,站在地頭喊二萍:“二萍,二萍,卸車啦!”

5

月亮升上來了,吳子明和李丹坐在水塘邊,他用口琴吹著一支曲子。四野蟲鳴鼎沸。吹完一支曲子,吳子明陶醉地說:“李丹,你看,這月光像在地上鋪了一層水銀一樣,遍地是蟲鳴蛙鼓,這景致多美啊。”

李丹說:“看樣子你是真喜歡上農村了。”

吳子明說:“是真喜歡。”

李丹說:“你喜歡在大野地裏吹口琴,喜歡爬到草堆上看月亮,喜歡吃剛搿下的香椿芽,喜歡下雨以後剛鑽出來的白蘑菇,喜歡聞小桐苗的味兒。”

“哎呀,對對對!太對了!你怎麽知道?”

“還喜歡紮兩條辮子的農村小妞,對不對?”

吳子明問:“李丹,你啥意思?”

“啥意思你自個別白。從上一次來我就覺得不對勁,你吃一條魚她給你擇一條,這回你幹脆把腦袋紮到人家懷裏去了。”

吳子明說:“李丹你別瞎說。”

李丹說:“你做都做了,還怕我說?”

吳子明問:“我做什麽了?”

李丹說:“做了什麽你自己知道。不過吳子明,我既往不咎,咱們這一次必須講明了,我早說了,我是帶著商調函來的。”

吳子明說:“李丹,我真的不能離開。我覺得我跟這裏的泡桐連著根呢。”

李丹問:“你在這裏是革命工作,那在城裏的就不是革命工作了?”

吳子明說:“都是革命工作,我是說,這裏的工作離不開我。”

李丹說:“地球離了誰都照樣轉,走了穿紅的還有掛綠的。別拿自個太當事了。”

吳子明說:“李丹,我真的離不開這裏了。”

李丹問:“你舍不得蘭考,就舍得我?”

吳子明輕輕攬住李丹的腰:“當然舍不得。”

李丹說:“那就跟我一塊回鄭州。”

吳子明鬆開手:“李丹,你別逼我。”

李丹說:“要說逼你,就算逼你,我必須逼你。這一次你必須做出抉擇。明天上午答複我。”

吳子明說:“用不著明天上午,現在就可以告訴你,我不走。”

李丹站起來:“那好,你就在這裏呆一輩子吧,咱們一刀兩斷。”

她哭著跑了。

6

李丹要回城了。二萍把花生、石榴和紅薯給她裝了一隻袋子:“李丹姐,咱蘭考的大花生最好了,這石榴是自家院裏長的,又甜又酸。這紅薯都是紅心兒的,俺爹在紅薯窖裏一塊一塊挑的,城裏沒有。”

李丹說:“二萍,你是個好姑娘。”

二萍問:“李丹姐,你啥時再來呀。”

李丹哭了:“也許,也許我不會再來了。你們照顧好吳技術。他這人性子倔,有啥事別和他計較。還有,他胃不好,怕寒,盡量讓他吃熱東西。特別是涼紅薯別讓他吃。他們住的地方燈泡度數低,他眼不好,給他們換個燈泡。”

張小芳也傷感地說:“李丹你真就這麽走了?”

李丹哭了:“小芳,我還能怎麽走?我太了解吳子明了,事情到了這個份兒上,我不可能說服他了。”

她拎起包,上了院門口送她的騾車。

7

朱曉、張小芳在苗畦裏看苗情,吳子明在路邊刨糞堆,他一聲不響,悶著頭拚命地幹活。朱曉在一邊喊他:“子明,別這麽幹活,會累壞了的。”

吳子明不語,仍在埋頭勞作。張小芳過來:“子明,我知道你忘不下李丹,其實李丹也不可能把你忘了。你心裏別恨她,她從小是在南京長大的,沒吃過苦,能到河南來工作,就已經是很了不起的進步了。”

吳子明說:“小芳,我誰也不恨。”

張小芳說:“李丹為了給你在鄭州安排接受單位,也費了不小的功夫。一個女孩子,又是剛來的大學生,辦這樣的事也太難為她了。你可以不去鄭州,但別傷她的心。”

正說著,一輛空騾車向這裏橫衝直撞而來。

趕車的肖長茂老漢跌跌撞撞地在後邊追趕著。失去了控製的騾車閃電般衝向吳子明和張小芳。肖長茂在後邊喊著:“騾子驚了,快閃開!快閃開!騾子驚了!!”

朱曉急得大喊:“閃開!”

張小芳驚呆了。她怔在原地,一動不動。吳子明一把推開張小芳,

他迎著驚了的騾子撲上去。

吳子明一個飛步上去把住左車轅,又拉騾子的嚼口。失去控製的驚車橫衝直撞,再有一步,衝進苗地,這些桐苗可全都完了。吳子明拚盡全身力氣挽韁繩,用力一拽,騾子幾乎人立起來,吳子明趁勢踢了一下騾子的前腿,騾車翻倒在溝裏。

8

吳子明被送到了縣醫院,馬上被推進了手術室。朱曉、張小芳、二萍、肖長茂、支部書記韓大年等焦急地等在門外。

農林局關局長帶著局領導聞訊趕來了。大家心情沉重地和他們打招呼。關局長問:“怎麽回事?”

肖長茂說:“關局長,上午我往苗圃送兩袋化肥,到了道口,來了輛拖拉機,一接喇叭,騾子嚇驚了,把我從車轅子上甩下來,車住苗圃裏衝。當時吳技術跟小芳正在那兒幹活,吳技術把小芳推開,搶上去抓住韁繩,硬把車擋住了。不是他擋住,小芳就危險了,那苗畦裏剛出的幾畦苗,也全毀了。”

關局長問:“小吳傷得重不重?”

朱曉說:“很重。右胳膊動脈傷了,血咋也止不住。送來時人已經昏迷了。”

這時一個醫生出來了:“誰是家屬。”

關局長問:“醫生,病人怎麽了?”

醫生說:“很危重。失血太多,得輸血。”

關局長說:“那輸我的!”

朱曉說:“我來!輸我的。”

二萍說:“輸俺的吧。”

醫生說:“病人失血太多,需大量血漿,得多一些人獻血才行。還要同他的血型一致。獻血的到采血室門前排隊驗血。最好多發動一些獻血者,現在大家都營養不良,也不能一個人獻太多的血。醫院廣播室正準備廣播呢。”

關局長對旁邊一個局領導說:“趕快回去組織黨團員,馬上趕到醫院。”

韓大年說:“我回村去動員鄉親們。”

采血室窗口外,關局長、肖長茂、二萍、張小芳和朱曉等人在排隊等候驗血。

廣播聲響了:“同誌們,現在播送緊急通知,現在播送緊急通知,縣苗圃技術員吳子明為救同誌、保苗圃,攔截驚車,受了重傷,急需大量血漿,醫院黨委號召全院幹部職工同誌們發揚革命人道主義精神,獻血挽救這位英雄的生命。請誌願獻血的同誌到采血室窗口驗血。”

廣播聲剛落,不斷有醫護人員向采血窗口湧來。農林局的同誌們來了。韓大年帯了一大夥村裏的鄉親們來了。

這時,鴨舌帽和另外三個小夥子來了。

鴨舌帽問一個老鄉:“大哥,問一下,這個英雄是不是縣苗圃的那個姓吳的同誌?”

老鄉說:“是呀。”

鴨舌帽對同伴說:“我說的沒錯吧?廣播上說苗圃技術員吳子明,我說就是他。”

一個同伴說:“那咱排隊吧。”

鴨舌帽看了看長長的隊伍:“排隊?排隊啥時輪到咱?前邊加塞去。”

幾個人擠到前邊。朱曉攔住他們:“你們幹什麽?”

鴨舌帽說:“大哥,我們來給英雄獻血。”

朱曉問:“你們是誰?”

二萍一回頭看見了鴨舌帽:“啊,是你?”

鴨舌帽說:“姐,我們來獻血,你說一下,讓我們加到隊裏吧。”

張小芳問:“你認識他們?”

二萍說:“那天在路上,吳技術就是讓他們打了。”

張小芳拉拽著鴨舌帽:“別添亂,你們快走吧!”

鴨舌帽對二萍說:“姐,你的鞭子太厲害了。長了眼睛一樣,那天可把我們打慘了。”

他撩起上衣,指著後背、胳膊上的鞭痕:“你看看。”他又指著一個同伴:“他給打得更重,今天來上藥,俺們聽見廣播了,原來俺們跟英雄有了這場誤會。哥幾個來獻血,也為了向英雄道歉。”

二萍說:“那你們排我們後邊吧。”

鴨舌帽一連聲說:“謝你了姐。”

9

病室裏,吳子明醒過來了。焦裕祿、農林局關局長和朱曉、張小芳等一群人圍在他身邊。見他醒過來,焦裕祿把身子湊過去,叫了聲:“小吳。”

吳子明輕聲說:“老焦,你怎麽來了。關局長,您們坐下。”

焦裕祿握住吳子明的手:“小吳啊,你是個好樣的。”

吳子明說:“當時那車一撞過來我心裏叫了聲:苗圃完啦!就把牲口韁繩扯住了,再就記得車倒了,往下的事不知道了。小芳沒事吧?咱們苗圃遭蹋了沒有?”

張小芳說:“子明,你要不推我一下,我就軋在車底下了。我這條命是你救下來的。”

二萍說:“車倒在路溝邊了。你要不攔住,這幾畦桐苗一根也難剩下。”

吳子明說:“你們不要說這些,這全是我該做的。”

朱曉說:“子明,咱們局裏和醫院裏的幹部職工、老韓陵的鄉親們都爭著給你輸血,那隊伍排了有幾十米長。”

吳子明說:“我忘不了同誌們、鄉親們。”

關局長給吳子明掖了掖被子:“小吳啊,你是咱們局技術幹部的典型。局黨組發文,號召全局同誌向你學習。”

吳子明說:“關局長,我沒有做什麽。”

焦裕祿:“小吳啊,你好好治傷,工作上不要考慮。”又對周圍的人說:“小吳剛醒過來,讓他好好休息。留下值班的同誌,其他同誌先回去。”

10

二萍守護在吳子明的病床前。她把梨削成薄片,一片一片喂吳子明吃。吳子明右胳膊上著夾板,他伸出左手:“二萍,我這隻手還行。”

二萍把他的手掖回被子裏:“我在這裏,不讓你動手。”

她喂吳子明吃梨片,一雙眼睛含情脈脈地看著吳子明。護士來換輸液瓶,吳子明有點不自在,他推擋著:“二萍,你也吃。”

二萍拿了一片,硬是給護士小劉:“劉護士,你吃片梨。”

小劉吃了一片,換完**出去了。二萍問吳子明:“你知道為什麽讓劉護士吃片梨嗎?”

吳子明說:“不曉得。”

二萍說:“咱們倆人不能吃一個梨,必須再有一個分一點才能吃。”

吳子明問:“為什麽?”

二萍次:“倆人吃一個梨,叫‘分梨’。我不能和你分離。”

鴨舌帽和幾個小夥子來了,他們拎著雞蛋、水果,來看吳子明。

吳子明見了鴨舌帽愣了一下。二萍說:“人家給你輸過血呢。”

鴨舌帽說:“吳大哥,我們是給你道歉來了。”

吳子明說:“我得謝你們呢。我身上流著蘭考人民的血,更要為蘭考盡心盡力地工作。”

鴨舌帽說:“吳大哥,那天的事我們太後悔了。”

吳子明說:“沒什麽,事情己經過去了。”

鴨舌帽說:“吳大哥,我們是李集大隊的,離城關不遠。我們那裏也可以發展泡桐。”

吳子明興奮了:“是嗎?”

鴨舌帽說:“我們這幾個小兄弟,想拜你為師,跟你學育泡桐苗,然後在村裏也建個苗圃,怎麽樣?”

吳子明說:“好呀。咱們共同學習。不過建苗圃這事得你們大隊支部來決定。”

鴨舌帽說:“昨天我們向大隊支部提了這個建議,支部晚上就開了會,很支持我們。”

吳子明說:“好。”

鴨舌帽說:“那吳大哥,從今天起,我們就喊你吳老師了。”

11

二萍在灶上煨雞湯。

她媽在炕上納著鞋底,問:“二萍,你說小吳受了這麽重的傷,為啥他對象不來了呢?”

二萍說:“李丹不知道小吳受傷的事。”

二萍媽問:“你們沒拍個電報給人家?”

二萍說:“媽,你這麽愛操心啊?”

二萍媽說:“我心裏納悶呢。從打小吳來了以後,那閨女來了兩趟了,咋有了這麽大件事就不告訴人家一聲?”

二萍說:“媽,你就別納這個悶兒啦。小吳和李丹,不是對象啦。”

二萍媽說:“你把我說糊塗了,那閨女,不是小吳的對象?”

二萍說:“以前是,現在不是啦?”

二萍媽說:“這對象還有啥以前是現在不是的?”

二萍說:“我說媽,你少操點心不行啊?”

二萍媽說:“李丹那閨女多好啊,人樣子俊俏,細皮嫩肉的,眼裏一泡水兒,又聰明,又有文化,也是個大學生。咱這兒十裏八村挑不出這麽好的閨女來。”

二萍不耐煩了:“媽你有完沒完啊!”

二萍媽歎口氣:“這是咋啦?”

二萍把雞湯盛在一隻罐子裏,用毛巾包了,又拿一隻網籃兜住:“不咋。媽你以後啊別老把人家掛在嘴邊上。”

二萍媽說:“二萍,人家小吳是有對象的人,你做啥事得在意一些,可別讓外人亂嚼舌根。”

二萍問:“媽你心疼你這幾隻雞了?”

二萍媽說:“淨瞎說。你媽就那麽小氣?我是提醒你哩。”

二萍說:“媽,用不著提醒啥,我就是喜歡吳技術。”

二萍媽說:“人家有那個李丹呢?”

二萍說:“興別人喜歡,就不興我喜歡?媽我上醫院啦。”說完拾上雞湯走了。

回到醫院,二萍把雞湯盛在碗裏,吳子明問:“二萍,你家那幾隻雞,都快讓我吃光了吧?”

二萍說:“吃光了又咋?你操這心幹嗎,你身子虛弱成這樣了,不補一補還中?”

吳子明說:“你媽還要拿雞蛋換油鹽錢呢。”

“你咋啥心都操,跟我媽一樣。”她拿起小勺要喂吳子明吃雞湯。

吳子明說:“二萍,我自已來。”

“你那手不得勁。”

“我左手沒事。”

二萍把小勺交給他:“你試試。”吳子明用左手拿小勺喝湯,手不聽使喚,非常笨拙。二萍得意了,搶過小勺:“咋樣?不中吧?不中就別逞強。”

喂吳子明喝完雞湯,二萍又攪了毛巾,給吳子明擦手擦臉,然後又拿一支棉花簽給吳子明掏耳朵。吳子明說:“二萍,你歇會好不啦?”

二萍說:“你和張技術、朱技術都說‘好不啦’,挺好聽的。”

吳子明說:“好不啦用河南話講就是‘中不中’”。

二萍說:“我覺得還是你們講話好聽,輕輕軟軟的。”

她又拉過吳子明的手,給他剪指甲,吳子明手直往回抽:“二萍,你這麽照顧我我真受不了。”

二萍拍拍他手背:“聽話。剪指甲不能亂動,好不啦。”

剛給吳子明剪完指甲,焦裕祿和朱曉、張小芳來了,焦裕祿問:“小吳,好些了吧?”

吳子明說:“焦書記,你那麽忙,別總來看我。你看,我真的快好了。”

朱曉說:“誰讓你天天鬧著要出院呢,焦書記不放心了。”

焦裕祿說:“一定好好養著,醫院也是工作崗位,和傷病做鬥爭就是這個階段的工作。”他掏出一個紙包:“小吳,看我給你帶了什麽?”二萍接過,打開紙包,吳子明眼睛一亮:“口琴!還是國光牌的呢。”焦裕祿一說:“你試試音色。”

吳子明用左手拿過來試了試:“太好了。”

焦裕祿說:“那就吹一個。”吳子明吹起了《我是一個兵》,焦裕祿和大家打著拍子,情不自禁隨著音樂唱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