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二萍的親事
1
肖長茂回了家。一進屋他就問:“二萍呢?”
二萍媽說:“到醫院給吳技術送雞湯去了。”
肖長茂一聽就樂了。二萍媽問:“你樂啥?”肖長茂說:“頭午看見大年了。”二萍媽說:“我以為你拾了狗頭金了,看見個大年有啥希罕的?”
肖長茂說:“大年跟我說:我看吳技術這小子不錯。不光是個大學生,還挺能吃苦耐勞,我當個媒人,把二萍和吳技術往一塊拉扯拉扯,你說中不?”
二萍媽說:“人家不是有對象嗎,前些日子在咱家住過的那個叫李丹的。”
肖長茂說:“這事我知道。李丹想讓吳技術到鄭州去工作,來了兩趟全都是為這事。吳技術不去,要留在蘭考,兩人沒說到一塊去。”
二萍媽問:“人家看得上二萍嗎?”
肖長茂說:“韓大年說他問問吳技術。”
二萍媽說:“這事我不同意!”
肖長茂問:“你為啥不同意?”
二萍媽說:“小吳這人我沒說的,可就是覺得咱跟人家肩膀頭兒不一般高,咱二萍再好也不是幹部、也不是大學生。將來這日子能過一塊去嗎?”
肖長茂說:“我看小吳這孩子實誠。幹活有板有眼的,能下辛苦,倒不像個大學生。”
二萍媽說:“前兩天二萍她舅給孩子介紹了一個,堌陽的,是個木匠,手藝不錯,人也老實,家裏就這一個兒子。我還沒跟二萍說呢。”
肖長茂說:“還是先別說。二萍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
二萍媽說:“他舅那頭說讓二萍過去看看他家家庭。”
肖長茂說:“還是等等再說吧。”
2
吳子明出院了。他一回到苗圃,馬上就進了育苗畦。看著長高了不少的桐苗一片油綠,他心裏十分高興。二萍心疼地跟在吳子明身後,吳子明拿起鍁要取土樣,她馬上搶過來說:“我來我來!”吳子明拿起篩子篩土,她馬上又搶過篩子:“我來我來!”吳子明去拎水桶,她馬上又去搶水桶:“我來我來!”
吳子明無奈:“二萍,我身體沒事了。”
二萍說:“你這個月啥也不能幹!”
吳子明說:“二萍,那我總得工作呀!”
二萍把自己的頭巾摘下來鋪到地上:“你就坐這,指使我幹活就中。好不啦?”
朱曉和張小芳相視而笑。
鴨舌帽和兩個夥伴騎自行車、馱著鋪蓋卷兒來了。
鴨舌帽從口袋裏拿出一張紙:“吳老師,我們三個人來苗圃學習泡桐育苗技術,回去我們在村上也建個苗圃。這是大隊的介紹信,公社和縣農林局全扣章了。”
他的一個夥伴說:“我們就住下來,給你們當小工,認認真真地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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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萍媽在灶台上貼餅子,二萍燒火。二萍說:“媽,跟你商量件事。”
她媽問:“啥事?”
二萍說:“媽,今天李集大隊的幾個人來學育苗。苗圃裏住得太擠了,要不我跟小芳姐住南屋,讓吳子明和朱技術住我那屋吧?他剛出院,住苗圃裏也不得養。”
二萍媽說:“二萍啊,咱們對人家吳技術、朱技術他們好,是應該的。人家到咱這窮地方來育泡桐,吃了不少苦。可是做什麽事也得多想想,你跟人家走得忒近,不怕人說吳技術那對象是咱攪黃了的?”
二萍說:“誰亂嚼舌根,讓我知道了摳下他眼珠子來。”
二萍媽說:“人嘴本來就是臭的。誰嚼舌根你咋會知道?”
二萍說:“那就不必理會那些長舌頭短舌頭。”
二萍媽說:“二萍,俺你跟你商量個事。”
二萍說:“媽,你說。”
二萍媽說:“你舅給你找了個對象,堌陽的,是個木匠,有一身好手藝,十裏八村蓋房上梁都求他,人也老實,家裏就他這麽一個兒子。”
二萍直直看著她媽。二萍媽問:“你這麽瞅著我幹嗎?”
二萍說:“媽,你啥意思啊?”
二萍媽說:“我不是說人家小吳不好,總覺得你跟人家肩膀頭兒不一般齊,你一不是幹部、二不是大學生。將來這日子能過一塊去嗎?再說,你能保證小吳會在這裏呆一輩子?媽這還不是為你好?”
二萍說:“媽我已經告訴你了,我就喜歡吳子明。”
4
第二天,肖長茂就把朱曉和吳子明的鋪蓋搬進了他家南屋。南屋盤著一架火炕,二萍早就燒得暖暖的了,窗子上新糊了雪白的窗紙,牆上也用報紙糊過,靠牆放了張舊條山桌,擦得一塵不染。門口還放了一個臉盆架,架上一隻新搪瓷臉盆,連肥皂盒都是簇新的。一間屋收拾得又溫馨又幹淨。
晚上,朱曉和吳子明正在看書,二萍媽抱著一床新炕被進來,二人忙起身。二萍媽問:“小朱、小吳,這炕是不是有點涼?”
朱曉說:“不涼,一點也不涼。”
吳子明說:“二萍剛才還在灶膛加了些玉米核兒,熱著呢。”
二萍媽說:“給你們再加一床新炕被。”
朱曉說:“大媽,不用。”
二萍媽把炕被鋪上去:“來,大媽給你們鋪上。小吳剛出院,身子虛,不能受涼。”
吳子明連聲說:“謝謝您大媽。”
二萍媽說:“謝啥。實實在在的大媽才高興。小吳,你那對象咋樣了?有信來沒有?”
吳子明說:“我住院沒告訴她。還沒、沒信。”
二萍媽說:“有件事呀想跟你倆商量一下。你們文化高,幫我拿個主意。”
朱曉說:“大媽,您說。”
二萍媽說:“二萍她舅給二萍介紹了個對象,男方比二萍大三歲,是個木匠,年輕輕的,有身好手藝,周圍十裏八村,打家什、蓋房上梁,全求他。你們見的世麵大,替大娘思謀思謀,這個條件中不中?”
朱曉問:“那個小夥子什麽文化程度?”
二萍媽沒聽懂:“文啥?”
朱曉說:“就是念過啥書?”
二萍媽搖搖頭:“這個就不知道了。”
吳子明說:“我看挺不錯的。小夥子也算有門技術,不知性格怎麽樣。”
二萍媽說:“她舅說那小夥性子不錯,挺和氣。”
吳子明說:“那就沒問題了。他有什麽愛好?”
二萍媽問:“愛好?啥叫愛好?”
吳子明說:“就是喜歡什麽?比如喜歡彈琴、喜歡畫畫,喜歡唱歌。”
二萍媽說:“這就不知道了。不過喜不喜歡彈琴唱歌倒不相幹。咱們農村人找對象,跟城裏人不一樣,不講究人樣子,不計較醜俊,不講究念不念書。一看家庭好不好,能不能搬配。二看本人有沒有養家的本事。”
朱曉問:“那他們家庭您中不中意?”
二萍媽說:“中意,中意。小夥他爹也是個木匠,不到五十。他隻有個妹子,還上學。一家四口,收入挺高的。說二萍過了門啥都用不著做。”
吳子明說:“養家糊口的本事就不用問了。那沒問題。”
朱曉說:“說了半天,大媽,這事您得先征求二萍的意見。她的意見第一重要。”
二萍媽說:“我家二萍呀,不知中了啥邪,說啥也不同意。我讓你們幫忙還有一層意思,你們有文化,又能把道理掰得很明白,到時勸勸她。”
吳子明說:“大媽你放心,我們跟她做做思想工作。”
二萍媽說:“那好。這丫頭自小性子倔,她隻聽她佩服的人的話。”
二萍媽走了,吳子明和朱曉鑽進了被窩。朱曉問:“哎,子明,今兒大媽怎麽跟咱說這事?”
吳子明問:“什麽事?”
朱曉說:“二萍對象那事。”
吳子明說:“人家大媽沒把咱當外人。讓咱幫著出個主意唄。”
朱曉搖搖頭:“不那麽簡單。”
吳子明問:“那還有什麽?”
朱曉說:“你也沒聽出我問的三個問題有什麽玄機?”
吳子明說:“沒有。”
朱曉說:“那你聽好:第一個問題,二萍她舅舅介紹的那個對象念過什麽書,什麽文化程度?第二個問題,對方是個什麽家庭背景?第三個問題:這個對象二萍接不接收。”
吳子明問:“這有什麽?”
朱曉說:“我這是讓二萍媽有個比較。”
吳子明說:“你把我說糊塗了。”
朱曉用被子蒙上頭:“睡吧。”
二萍媽回到自已屋,肖長茂還沒睡,坐在炕沿上抽煙。她說:“我剛給小吳他倆送了床炕被。”
肖長茂問:“咋這半天?”
二萍媽說:“我覺得人家吳技術根本就沒那個意思?”
肖長茂問:“沒啥意思?”
二萍媽說:“人家根本就沒喜歡二萍那個意思。”
肖長茂在炕沿上使勁磕了兩下煙袋:“你問人家了?”
二萍媽說:“問了。”
肖長茂問:“咋問的?”
二萍媽說:“我能直來直去的問嗎?我說二萍她舅給她找了個對象,我擺一擺條件,你倆幫著出出主意,人家倆人搜腸刮肚替我出了半天主意。看那個意思,人家小吳一點也沒往別處想。”
肖長茂說:“我說你這人咋這麽不著槽道?跟人家說這個幹嗎?”
二萍媽說:“一是試試小吳對二萍有沒有意思,咱不能剃頭挑子一頭熱;二是告訴小吳,二萍就要處對象了。”
肖長茂把煙袋往炕沿上磕得山響:“你呀,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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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圃裏,朱曉、吳子明在給鴨舌帽等三人講泡桐育苗的知識,二萍扛著葦萡過來了。她把一把舊信封交給吳子明:“看看有用嗎?”
吳子明不解:“什麽?”
二萍說:“你不是喜歡收集郵票嗎?我這兩天轉了半個村子,凡是有在外當兵的、當工人的都去遍了,搜羅了這些信皮兒,看這上麵貼的郵票你有沒有用。”
吳子明看了一下,眼裏放出光彩:“太好了,太有用了。你看這是**票、這是金魚票,還有唐三彩、牡丹、梅蘭芳,都挺好。二萍真難為你了,搜集了這麽多。”
二萍說:“你要真有用,我再去替你找,還有在城裏有親戚的人家,在外有學生上學的人家沒來得及去找呢。”
吳子明說:“那多麻煩呀!”
二萍說:“隻要你喜歡,我就不怕麻煩。”
夜裏,吳子明在苗圃值班防霜凍,他在苗畦邊點了幾個小火堆,白煙在夜色裏繚繞。他坐在一個火堆旁吹口琴,吹得是一支憂傷的曲子。二萍悄悄來了,站在他身後。吳子明吹完了一支曲子,二萍從身後給他披了一件外衣。吳子明嚇了一跳,回身一看:“二萍,你怎麽來啦?”
二萍說:“今天你值防霜凍的班,怕你冷,給你送件衣裳。”
吳子明說:“這麽晚了,你回吧。”
二萍說:“怕啥?我多陪你會。”她坐在吳子明身邊:“吳——子明,你的口琴吹的真好。”
吳子明不好意思地說:“馬馬胡胡。朱曉對樂器才精通呢,二胡、三弦樣樣都能拿起來。”
二萍說:“我唱一個,你拿口琴隨上,好不啦?”
吳子明一怔:“給你伴奏?”
二萍點點頭。吳子明問:“你想唱個什麽?”
二萍說:“唱個口外的酸曲吧。”
吳子明很感意外:“啊,你也會唱酸曲?”
二萍說:“我爹會唱。他早些年去過口外。我聽我爹唱,一來二去就學會了一些。我給你唱一個,就唱個‘對麵坬上野雀子窩’。”
對麵坬上野雀子窩,
聽見揚聲不由我。
聽見揚聲不見人,
惹得妹子肚子疼。
挨刀鬼婆婆倒灶鬼漢,
哥哥來了俏眼看。
唱到後幾句時,吳子明的伴奏已經天衣無縫了。二萍說:“子明,你的口琴一下就能跟上我唱了。”吳子明說:“聽你爸唱過,覺得好聽。詞和譜我都記過。”
二萍說:“你喜歡,那我再唱個。”
天上星星沙沙稀,
地上窮人穿破衣。
閻家溝莊子水泉井,
十回看你九回空。
閻家溝莊子灣套灣,
來時容易走時難。
閻家溝莊子爛石頭林,
出來進去沒好人。
閻家溝莊子不好伸,
爛不了肝花爛了心。
吳子明高興起來:“二萍你唱得太好了。”
二萍說:“你喜歡聽,以後俺天天給你唱。”
吳子明問:“二萍,你舅是不是給你介紹了個對象呀?”
二萍問:“你咋知道?”
吳子明說:“你媽說的。”
二萍問:“我媽說這些幹啥?”
吳子明說:“你媽信任我們,跟我和小朱商量商量。”
二萍冷笑:“你們覺得咋樣?”
吳子明說:“挺好呀,人家是木匠,有技術,人也挺好。”
二萍問:“你這麽認為?”
吳子明問:“不對?”
二萍在他腦袋上敲一下:“你腦子是不是少根筋?”
吳子明問:“怎麽了?”
二萍說:“我媽那是跟你們商量呀?”
吳子明說:“是啊。”
二萍說:“她再問你,你就直接告訴她。”
吳子明問:“告訴她什麽?”
二萍說:“除了你,我誰都不喜歡。”
吳子明問:“除了你——你是說除了我?”
二萍說:“對,除了你吳子明,我誰也不嫁!”
6
張小芳躺在**看書,二萍回來了。張小芳問:“二萍,上哪兒去了,弄了一身霜。”
二萍說:“吳子明值防霜夜班,我去和他說了會話。”
張小芳問:“說啥話?”
二萍說:“他喜歡聽酸曲,我給他唱了兩個。”
張小芳說:“行啊二萍,夠癡情的。吳子明喜歡集郵,你滿村給他找郵票;吳子明喜歡聽酸曲,半宿拉夜跑過去給他唱酸曲。二萍,看出來你是真喜歡吳子明。”
二萍說:“我是真的喜歡。”
張小芳問:“那吳子明呢,他喜歡你嗎?”
二萍說:“他,我喜歡他,他一點也沒感覺。”
張小芳問:“怎麽個沒感覺?”
二萍說:“我舅給我介紹了個對象,我媽找他和小朱商量,這哥倆幫我媽出謀劃策,吳子明還幫我媽來勸我。”
張小芳笑了。
二萍問:“小芳姐,小吳心裏是不是還有李丹呀?”
張小芳說:“他們戀愛了四年,哪能一下子就在心裏擠掉呢你說。”
二萍問:“那我在他眼裏是個啥?”
張小芳說:“是個小妹妹,一個疼他親他的小妹妹。”
二萍說:“小芳姐,你得幫我。”
張小芳問:“你什麽呢?”
二萍說:“我覺得,一個女人能找到一個好男人是一輩子的福份,我可不想放掉了吳子明,那就等於把我自己的福份放掉了。”
張小芳說:“好妹妹,你很直率,也很純真。不過這樣的事不能著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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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萍舅那邊捎來口信,今天堌陽的那個小木匠來相親。一大早,二萍媽就忙上了,還指使小吳去公社供銷社去打酒買肉。又喊來
鄰居兩個女人幫忙。
一個胖女人問:“老嫂子,你家今天來的這女婿是做啥的?”
二萍媽說:“是個木匠。技術可好啦。比二萍大三歲。”
另一個瘦女人說:“挺般配的。一個女婿半個兒,當木匠的到處有人求,吃香的喝辣的,老嫂子以後你要跟上姑爺享福了。”
胖女人問:“老嫂子,二萍這對象是誰給介紹的?”
二萍媽說:“她舅。”
吳天明來了,手裏拎著一塊肉一瓶酒:“大媽,肉和酒買回來了。”
二萍媽說:“小吳啊,你和小朱中午做陪客,本來二萍她舅是一起來的,有個急事來不了,二萍她對象自己來了。你們倆有文化,陪客最合適。”
吳天明說:“大媽我們都不會喝酒。”
二萍媽說:“喝酒的事有你大伯呢。”
吳天明放下肉和酒走了。二萍媽追出去:“小吳,別忘了叫上小朱早點過來。”
胖女人對瘦女人說:“我看小吳這小夥子挺好的,又有文化,又是幹部。聽說二萍跟小吳挺好的,咋不給她倆撮合撮合?”
二萍媽進來,瘦女人一拉胖女人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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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路邊,鴨舌帽和兩個夥伴在路邊的樹下打樸克。一會,一個騎自行車的小夥子過來了。小夥子二十多歲年紀,穿得幹幹淨淨。鴨舌帽和兩個夥伴迎上去,攔在路中間。小夥子滿腹狐疑地下了車。
鴨舌帽問:“哥們,從哪兒來?”
小夥子說:“堌陽。”
鴨舌帽問:“到哪村去?”
小夥子說:“韓陵。”
鴨舌帽問:“肖二萍家?”
小夥子說:“你們咋知道?”
鴨舌帽問:“兄弟貴姓?”
小夥子說:“姓李。”
鴨舌帽推了一下帽沿:“李木匠。對吧?”
小夥子問:“你咋知我是木匠?”
鴨舌帽說:“不但知道你是木匠,還知道你是來相親的,對不對?”
小夥子說:“對。”
“在這等你半天了。”
“等我?”
“等你。有件事要告訴你。”
“啥事?”
“李木匠,相親你不必去了。”
小夥子怔住了。鴨舌帽說:“肖二萍已經有對象了。”
“不會吧。昨天剛定了來的。哪會這麽快就有對象了?”
“肖二萍自己處了對象了,她媽也是今天才知道。”
小夥子直抓頭皮。鴨舌帽說:“李木匠,快回吧。幸虧我們在路上攔住你,你要進村,就很尷尬了。”
小夥子騎上車子返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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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萍家,菜上了桌,一等再等,等不到小木匠。
二萍媽一個勁地催肖長茂:“老頭子,你去路上看看,咋回事呀,這時候還不見來。”
肖長茂去了。二萍媽又對陪客的吳子明、朱曉說:“小吳、小朱,讓你們挨餓了。”
朱曉說:“大媽,沒什麽,也許是自行車壞了,多等一會沒事。”
吳子明說:“不餓。咱是來陪客人的嘛。”
二萍媽又叫二萍:“把衣裳換了,一會人家來了,像個啥樣子?”
二萍說:“換啥衣裳,用不著。”
二萍媽說:“借了對門你三嫂子的一套出嫁時穿的衣裳。”
二萍說:“我不換。”
二萍媽說:“人家就要來了,你這樣咋見麵哩?”
二萍說:“他是相人還是相衣裳。相人就這樣子,相衣裳把那套借來的衣裳迎門兒掛起來。”
二萍媽著急了:“姑奶奶,到這時候了你還拗個啥勁。”
吳子明勸二萍:“二萍,你聽大媽的話,別讓大媽生氣。”
二萍到屋裏把衣裳換了。
肖長茂回來了,說:“人影影不見一個哩。”
朱曉說:“別急,再等等。”
鴨舌帽來了,在院裏說:“大叔,來了個送信的,說你家客人有急事來不了啦。”
二萍媽問:“啥?有急事?還有比這事還急的事?送信的人呢?”
鴨舌帽說:“走啦?”
二萍媽問:“走啦?啥人?”
鴨舌帽說:“一個三十多歲的人,進村問你們家,正遇上我,說完就走了。”
一屋子人全怔住了。二萍媽說:“咋這事出得這麽邪?”肖長茂說:“人來不了,咱也得吃飯,咱們自己吃。小夥子,來坐下。”
鴨舌帽說:“大叔我在苗圃早吃過了,您看這都啥時候了。”
肖長茂說:“那就坐下喝杯酒吧。”鴨舌帽坐在炕沿上,肖長茂給他倒了一盅酒。
鴨舌帽問:“大叔您這桌菜是給新女婿準備的?”
“是啊。”
鴨舌帽說:“那就對了。”
“嗯?”
鴨舌帽說:“我是說,招待新女婿,就得這麽個樣子。”
肖長茂點頭:“嗯。”
鴨舌帽端起杯:“那我敬吳技術一杯。”
“嗯?”
鴨舌帽說:“吳技術是我師傅。我借您的酒,先敬我師傅。”
肖長茂點頭:“嗯。”
鴨舌帽說:“我再敬朱技術一杯。朱技術也是我師傅。”
他給朱曉敬完了酒:”大叔,這第三杯我隆重地敬您老人家。”
肖長茂端起酒杯:“好。”
鴨舌帽說:“我祝賀你老人家找了個好女婿。”
“嗯?”
鴨舌帽說:“是預祝,預先祝。”
肖長茂點頭:“嗯。”
兩人碰了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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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親的事,在二萍媽心裏結了個疙瘩。一連幾天過去了,她一直在琢磨這事怎麽這樣蹊蹺,明明說好了的事突然就變了卦。這天二萍媽在院裏洗衣服,肖長茂回來拿繩套,她對老伴說:“你先別走,我跟你說個事。”
肖長茂說:“說吧。”
二萍媽說:“我這兩天一直琢磨,前天那事,咋琢磨咋不對頭。你說咋會出這麽巧的事呢?”
肖長茂說:“可不是嗎。沒準是真有急事。要不就是人家想等他舅一塊來。”
二萍媽說:“或許是這樣。他舅本來說好了一塊來,是臨時有事才讓人家小木匠自己來的。”
正在這時,一個中年人推著自行車進了院子。二萍媽一拍巴掌:“這不他舅來了,正和你姐夫說呢。”
二萍舅冷著臉說:“姐,姐夫,你們家咋這麽做事呢,丟死人了!”
二萍媽問:“咋了?”
二萍舅說:“相親的事你們咋弄的?”
二萍媽說:“正要問你呢。那天做了一桌子菜,等到大過晌等不來,讓你姐夫到路上迎,人影也不見。一直等到下午,才有人送了信來,說有急事來不了啦。”
二萍舅說:“人家咋沒來?還沒進村就讓人攔回去了,說你們家不讓來了,二萍有對象了。”
二萍媽說:“咋會有這樣的事?是個啥人攔回去的?”
二萍舅說:“小木匠說,是三個年輕人。姐是不是你們在村上得罪了啥人,人家給從中挑撥是非。”
二萍媽說:“我跟你姐夫在村上大人小孩沒傷過一個人,不可能。”
二萍舅很納悶:“那是咋回事?”
二萍媽說:“說起來這事怪你。你說你早不有事晚不有事偏偏那天有事。你有事來不了讓她舅媽陪上來不也一樣,讓人家小木匠一個人來。”
二萍舅說:“宋莊她舅媽的嬸子過世了,俺倆都上宋莊去了。”
肖長茂說:“事都是趕兌的,也別埋怨了。把這事給人家說清楚,別認為咱們家辦事不著槽道。讓他舅進屋喝水歇著,我上苗圃喊二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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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圃裏,幾個人正在幹活,肖長茂站在苗畦邊喊:“二萍、二萍!”
二萍問:“爸。有事啊?”
肖長茂說:“你舅來了。”
二萍說:“爸你先回,我一會就去。”肖長茂走了。二萍對吳子明說:“我舅來了,你跟我一起回家吧。”
吳子明說:“我還能去?你舅一定是為那天的事來的吧?”
二萍說:“肯定是。”
吳子明說:“二萍你說你們鬧出這麽件事來,我蒙在鼓裏,一點也不知道。”
二萍說:“早說開了不更好嗎?”
吳子明說:“我還是不要去了。”
二萍說:“你不知我舅,他以前在縣銀行工作,六零年低指標回了村,在大隊當幹部,他是個明白人。”
吳子明說:“我還是不要去了。”
二萍說:“去吧。”她拉起了吳子明。
到了家門口,二萍抓起吳子明的手。吳子明小聲叫著:“二萍,別這樣!”二萍不說話,緊緊攥住吳子明的手,把他拽進了屋。
進了屋,她叫了聲:“舅。”就把吳子明推到前邊說:“這是我舅。”
吳子明躹躬:“您好。”
二萍說:“舅,他是吳子明。咱們縣苗圃的技術員。”
肖長茂補充說:“大學生呢。”
二萍說:“舅舅,那天來的人是我讓人給擋回去的。”
二萍媽問:“你說啥?”
二萍舅說:“姐,我明白了,全都明白了。二萍你也不要說了,舅能理解。你們要早跟我說,就不會有這事了。二萍,我能跟小吳同誌單獨說會話嗎?”
二萍說:“可以。子明,你跟舅舅說會話吧。”
二萍舅和吳子明進了東屋,坐在炕上,他說:“吳同誌,咱們直截了當,我就和你談兩個問題,第一個問題,你為什麽要到蘭考來?”
吳子明說:“我在南京林學院學的是林學專業,畢業後又跟蘇聯林學專家實習,研究泡桐。我來蘭考隻有一個目的,這裏有泡桐。泡桐就是我的事業。”
二萍舅說:“第二個問題:你是從大城市來的,蘭考的條件這麽艱苦,你能在這裏堅持多久?”
吳子明說:“我選擇了蘭考,不僅僅選擇了一個工作的地方,而是選擇了一個理想。到了蘭考這麽一段時間,我覺得我自己就是一棵泡桐樹了,一輩子隻能栽到這塊土地上。我沒有覺得蘭考有多苦,真的舅舅,我天天都很快樂。我想如果我生活在一個條件很好但沒有事業的大城市裏,是找不到真正的快樂的。”
二萍舅說:“子明,你是個好孩子,舅舅謝謝你。”
二萍舅走到西屋說:“姐、姐夫,二萍這丫頭,眼裏有水。你們依著她,沒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