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來了兩個“還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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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裕祿和李林又用自行車馱著鋪蓋卷下鄉了。
這回他們計劃選個從來沒到過的村,考察小片開荒,商量好事先不通知公社,也不告訴大隊,直接住社員家裏,摸點真實情況,種完麥子再回縣委。
走到一個村口,李林說:“焦書記,前邊就是柳林鋪大隊了。”
焦裕祿說:“好,就這村還沒來過。”
他們看見路邊地裏一個老婆婆帶著一個七八歲的孩子在吃力地翻地。焦裕祿下了車,把自行車放在路邊,招呼李林:“走,過去看看。”
焦裕祿和李林走過去,問:“大娘,翻地了?”
老婆婆說:“這不上級號召小片開荒了,人家有勞力的都開了,村上也給了俺這塊,把它剜出來,好種麥子。”
焦裕祿問:“您老人家多大歲數了?”
老婆婆說:“六十三了。”
焦裕祿問:“這麽大年紀了還來剜地呀?”
老婆婆說:“沒辦法呀。老伴死得早,前些年兒子得了場病,也沒了。兒媳走了,剩下這個孫子跟著我,哪還有個幫手呀?”
焦裕祿問:“大娘,我們倆給您做幫工,行不行?”
老婆婆怔了好半天:“你們?給俺做幫工?你們是幹啥的?”
焦裕祿說:“俺們呀,就是專門來幫人開荒翻地的。”
老婆婆說:“那得給你們多少工錢呀,俺家叫不起幫工,沒錢。”
焦裕祿說:“大娘,俺們做幫工,不要工錢。”
老婆婆問:“不要工錢?”
焦裕祿說:“對。隻管飯就行。”
老婆婆說:“咳,不瞞兩位大哥說,俺家連頓像樣的飯也端不出來呀。”
焦裕祿說:“沒關係,您老人家吃啥,俺吃啥。”
老婆婆為難了:“這……”
焦裕祿說:“就這麽定了吧。”兩個人接過鐵鍁翻起地來。
老婆婆百思不得其解地看著兩個人很在行地幹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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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了一上午,回到老婆婆家裏,焦裕祿又幫老人做飯,老婆婆往鍋裏蒸粗麵窩頭,焦裕祿拉著風箱燒火。
老婆婆說:“孩子,剜了一頭午地,把你們累壞了,快歇歇吧。”
焦裕祿說:“不累。大娘,您老人家看俺倆幹得活還中吧?”
老婆婆說:“中!中,一看就是個老莊稼把式。你們從哪兒來呀?”
李林剛說了個“縣……”字,焦裕祿忙打斷他:“縣城北邊。”
老婆婆問:“北邊?哪個村呀?”
焦裕祿說:“俺們在縣城北邊一溜村幫工來著,俺是山東人。”
老婆婆說:“噢,那你們出來幫工咋不要錢哩?”
焦裕祿說:“大娘啊,俺是出來‘還願’的。”
“還願?”
焦裕祿說:“俺呀,經常被人家幫,就許了願,一定要幫那些需要幫忙的人。”
飯熟了。焦裕祿讓老婆婆坐在炕上,他給老人家盛上碗。老婆婆說:“這糠菜窩窩、紅薯粘粥哪是待客的飯呀?”
焦裕祿說:“俺們可不是客,咱是一家人。”
老婆婆說:“俺個孤老婆子這是哪輩子修來的福呀,從天上掉下你們兩個好人……”
焦裕祿說:“您老人家可別這麽說。您老人家沒兒子,就把我當您兒子好啦。”
老婆婆擦起淚來。
焦裕祿問男孩:“叫啥名兒?”
男孩說:“嘎豆兒。”
焦裕祿問:“好名字,幾歲了?”
嘎豆兒回答:“十一了。”
焦裕祿又問:“上幾年級了?”
老婆婆說:“他沒上學。”
焦裕祿說:“要上學啊。回頭我給你們學校說。”
晚上,焦裕祿同老人聊天:“大娘,咱村各隊都搞小片開荒了嗎?”
老婆婆說:“都搞了。大夥覺得這事太好了,就連那些不長草的鹽堿地也有人要,說翻上淤土壓下堿,就能長好莊稼。”
焦裕祿問:“大夥心氣高不高呀?”
老婆婆說:“心氣高。就連到外邊扒大輪子要飯的也全回來啦。”
焦裕祿問:“那逃荒的人為啥回來呀?”
老婆婆說:“不回來他分不到地。地是按人頭兒分的。家裏就捎信,讓他們回來開荒地。”
焦裕祿問:“大娘,您覺得這個辦法中不中?”
老婆婆說:“要照我說中。光吃救濟頂不了事,自家開點荒地,種點糧食,國家負擔也輕些對不對?大夥沒不說這個辦法好的。”
焦裕祿問:“大娘,有不願搞小片開荒的嗎?”
老婆婆說:“有一個人,福貴兒。是個光棍漢,這人太懶,上級發了救濟得讓給他送家去,他在後邊跟著人家走。你不送他寧可不要。人都開地,他不幹,說早晚有一天上級會變卦,上級一變卦開的地全充公,白幹。受那個累還不如等救濟呢。”
第二天早晨,李林掃院子,焦裕祿擔水,他把水倒進缸裏,老婆婆拉住他:“兒呀,你快歇會。”
焦裕祿說:“大娘,我去福貴家看看,他家在哪兒?”
老婆婆說:“村西頭挨著一個大糞堆,房快倒了的那家。你去他家幹啥?他又不用幫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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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老婆婆的指點,焦裕祿和李林很順利的找到了福貴家。果然見兩間草房東倒西歪,屋門口吊著草苫子,連門也沒有。
福貴正躺在炕上睡大覺。焦裕祿在門口喊一聲:“有人嗎?”
喊了三遍,福貴出來了,太陽亮得他睜不開眼。他挖著鼻孔,問:“誰呀?”
焦裕祿說:“問問你家要幫工的不?”
福貴問:“你們幫啥工?”
焦裕祿說:“幫人剜地,不是讓搞小片開荒了嗎?”
福貴笑了:“你們忒會找人了。全村就我一家不要幫工。”
焦裕祿問:“為啥?”
福貴說:“我壓根就不要什麽開荒地。”
焦裕祿問:“人家都要你咋不要?”
福貴說:“小片開荒是資本主義,開出來上級也會收回去,今天不收明天準收。我還以為你們是給我送救濟來的呢。”
焦裕祿說:“你一個正當年的壯漢,光等著吃救濟呀?”
福貴說:“不吃救濟吃啥?你說這國家也摳門兒,不救濟麥子,光救濟紅薯幹,那麥子都讓狗吃了?”
焦裕祿說:“不還有救濟款嗎?”
福貴說:“那更少。國家為啥不多給幾個錢兒?有印票子機器,一個勁地印嘛。”
焦裕祿說:“你跟隊裏說說,要塊地,俺們幫你剜。”
福貴搖搖頭。焦裕祿說:“不要你工錢,吃你家飯給你飯錢。”
福貴不相信地搖搖頭:“還有這事?”
當下約好,吃過早飯他去找支書要荒地,第二天上午在村口碰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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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裕祿和李林在村口等福貴,幫他去開荒翻地。福貴來了,卻隻帶了兩把鍁。
李林問:“福貴,你咋隻拿了兩把鍁呢?”
福貴一指:“你倆,一人一把。”
李林問:“你呢?”
福貴說:“”我?我是監工。你們是我的雇工。”
李林說:“還真拿我們當雇工了?告訴你,我們不是雇工,是幫工,幫你幹活。所以吧,首先你自己得幹活。”
福貴說:“我?我幹不動。我給你們說笑話解悶,讓你們幹活不累。”
焦裕祿說:“中。快走吧。”
焦裕祿和李林剛翻了兩壟地,福貴躺在地頭枕著自己的鞋打起了鼾聲。咬牙放屁說夢話,一睡到快晌午了,還不見醒來。
李林說:“他倒真拿咱倆當幫工了。”他拿小坷垃投了他一下,
福貴醒了,揉揉眼:“哎呀,翻出這麽大一片來了?看不出來你們還真能幹呀!”
焦裕祿說:“你睡醒啦?”
福貴伸個懶腰:“睡醒啦,睡醒啦!你們不知道我這人有個毛病,一到了地頭就犯困。”
李林說:“做啥好夢了,又是巴唧嘴又是流口水兒,嘴都笑得裂到腮幫子了。夢見娶媳婦了?”
福貴說:“沒,沒,咱從來不做那樣的夢。從俺那媳婦跑了,就不敢再想這事了。”
李林問:“你媳婦咋就跑了?”
福貴說:“餓的。餓跑了。俺兩口子隻有一條褲,誰出去要飯誰穿,有一天俺媳婦穿上褲子去要飯,走了就沒回來。”
李林問:“咋不找她去?”
福貴說:“俺沒褲子,出不去門啊。後來發救濟,救濟了一條褲。也不想找她了,找回來吃啥?你們說俺剛才夢見啥了?”
李林問:“夢見啥了?”
福貴說:“夢見下館子了,燒雞、扒肘子、燉五花肉,還有燒餅、香油果子,可勁造。正美著呢,不知咋就醒了。”
李林說:“俺也累了,等你講笑話呢。”
福貴說:“那我就說個‘四大累’吧,‘四大累’是‘拔麥子,脫大坯、開荒翻地……’”
李林忙攔住:“別往下說,再往下沒好話,太難聽了。”
福貴說:“還有‘四大舒坦’、‘四大能’、‘四大硬’、‘四大軟’、‘四大紅’、‘四大綠’,‘四大黑’、‘四大白’、‘四大慢’、‘四大急’、‘四大緊’、‘四大鬆’,你們想聽啥?”
李林樂了:“咋回事,你肚子裏淨這些七葷八素的玩藝?”
福貴抓抓頭皮:“那就說個新的。說啥?說個‘十等人兒’:一等人兒,當支書,明櫥亮櫃擺滿屋。想吃哪戶吃哪戶,老婆孩子氣兒也粗。二等人,當隊長,瓜園一坐陰涼一躺,工分不少掙,糧食不少扛。”
李林問:“那你是幾等人?”
福貴說:“最多算個十等吧,‘十等人,耪大地,高粱地裏放閑屁。隊長聽見不樂意,一天工分不給記。’”
焦裕祿說:“這倒挺有意思。”
他從口袋裏掏出個小本子。福貴得意了:“愛聽這個?早說呀。咱肚裏可不老少。再說一個‘四大’……”
李林說:“別說‘四大’”。
福貴說:“這個‘四大’不葷,叫‘四大不能得罪’:‘得罪了隊長派重活,得罪了會計筆尖戳。得罪了保管抹秤砣,得罪了支書別想活。’你記下來了?還有呢,‘要找幹部不用問,見了瓦屋往裏進。要問貧農不用找,三間茅屋半邊倒’。‘大隊幹部蓋房,小隊幹部養羊。社員沒有飯吃,扒大輪子逃荒’。天晌午啦,收工收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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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裏,福貴問李林:“咱吃啥?”
李林說:“吃你夢見的東西。”
福貴說:“那就上炕,一人枕一塊磚頭,咱上夢裏吃去。”
李林說:“逗你呢,不早就說好了嗎,你吃啥,俺們吃啥。”
福貴說:“家裏隻有紅薯片了。”
焦裕祿說:“就吃紅薯片。”
紅薯片放在鍋裏,焦裕祿燒火。福貴說:“咱這裏一年到頭離不開這紅薯:紅薯絲兒紅薯片兒,紅薯軲轆紅薯麵兒。手沾粘,團團蛋兒,嘴裏酸水不斷線兒,去醫院光要酵母片兒。”
焦裕祿問:“福貴,想吃白麵饃不想?”
福貴說:“不想。”
“真不想?”
福貴說:“想也白想。做做夢還差不多。”
焦裕祿說:“你這回不是做夢了。”
福貴問:“咋?”
焦裕祿說:“你想啊,我們幫你開荒的這塊地是1畝4分,對不對?”
福貴說:“隊長告訴我的。我沒量,管它多少呢。”
焦裕祿說:“按蘭考小麥平均產量,這塊地種上麥子能收150斤左右,對不對?這塊地不錯,都是草,長草的是好地。秋後再收400多斤玉米也沒問題,這一年就是500多斤收成,你的吃飯問題解決了。這還不包括生產隊分的糧食。”
福貴說:“還真是。”
焦裕祿說:“還有,你家房子破,可這院子不小。種點豆子、南瓜、絲瓜,吃的菜有了。靠這牆頭弄上一架葡萄,有葡萄吃還有好景致。”
福貴說:“還真是。”
焦裕祿說:“這人呀,隻要一想辦法,什麽困難都能解決。小雞有兩隻爪子,還能在土裏刨食呢,對不對?但首先是你得勤快,你手腳一勤,啥都有了。可你要是懶了,光躺在炕上做夢,那夢一輩子也成不了真的。”
福貴歎口氣:“唉,人窮誌短,馬瘦毛長。人一窮,越窮越猥。咱開了地,上哪兒弄麥種去?”
焦裕祿說:“麥種你別愁,我替你解決。”
福貴說:“我沒錢買”。
焦裕祿說:“我給你出錢。”
福貴卟嗵一下跪在地下。焦裕祿忙把他拉起來:“起來起來!”
福貴說:“大哥,你要早來一年,我媳婦也跑不了啊。大哥你放心,從今天開始,我自個抽了我身上這根懶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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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貴與焦裕祿、李林一起翻地,他十分賣力,大汗直流。
焦裕祿問:“福貴,這回流點汗,心裏舒坦不舒坦?”
福貴說:“舒坦,太舒坦了。一想到能吃白麵饃,這勁就不打一處來。”
焦裕祿說:“我昨天量了一下,你這塊地不是1畝4,是1畝6分還多。”
福貴高興地說:“是嗎?那太好了。”
焦裕祿笑了:“咱們翻了三天,就把這片荒地改造了,這就證明勞動能創造世界。不過呀,過好日子,靠一個人的能力還是不行,還得靠集體的力量,眾人拾柴火焰高對不對?”
福貴說:“對。大哥你說啥我都覺得特在理。”
焦裕祿說:“咱們呢,要總想著能給別人幫點什麽忙,這樣別人也會來幫你。你有一件好事,分給十個人,就變成了十個。你有一件愁事,分給十個人,你自己就隻剩下了一點點。對不對?”
福貴說:“太對了!”
焦裕祿說:“沈大娘家的地晾了三天,該種麥子了,咱下午一塊幫她種麥子去。”
福貴說:“中,中,咱聽大哥的。”
下午,福貴就和焦裕祿二人去幫沈大娘種麥子去了。
李林扶耬,焦裕祿和福貴拉耬,金色的麥種播進土地裏。
大隊支部書記和大隊長一行人來了。
支部書記說:“哎呀,焦書記,您來了六七天了,俺是一點不知道哇!俺姓吳,是這個大隊的支部書記,這是大隊長,也姓吳,這是大隊會計……”
焦裕祿說:“老吳啊,本來想幫大娘種完麥子就去找你們。”
支書老吳說:“焦書記,咱村上都傳遍了,說沈大娘家來了兩個還願的人,穿著補釘衣裳,帶著被窩卷兒,幫人家翻地種麥子,幹了兩三天活,一分錢工錢也不要,還給擔水掃院子,吃飯給飯錢。完了又去福貴家幹活了。我心說還有這事?今天縣農委的梁主任來,才知是您下鄉到咱村了。”
老婆婆問:“你們……不是從縣城北邊來的?”
支書老吳說:“大娘啊,這是咱們縣委的焦書記啊!”
老婆婆眼淚下來了:“縣委……焦書記……兒啦,你真是咱共產黨的好官兒呀!”
福貴說:“大哥,你是縣、縣委書記?哎呀,我這上半輩子也沒積德呀,咋就碰上你了呢!”
焦裕祿說:“老吳,我這次下來主要是看看小片開荒的情況,看來群眾熱情很高啊。”
老吳說:“高。大夥一算賬,這活幹好了用不著去扒大輪子了。除了福貴,都爭著申了請邊角荒地。這不你把福貴也動員起來了。”
大隊長說:“大夥別的擔心沒有,就怕哪天上級政策再變。聽說這回就有人說咱是搞資本主義什麽自由兒來著。”
福貴說:“不是說嗎,‘共產黨,像太陽,照到哪兒哪兒亮。上邊政策像月亮,初一十五不一樣’”。
老吳喝住:“我說福貴,怎麽從你嘴裏說出來的話都這味兒?你要不是個農民,早就‘右傾’了。”
焦裕祿說:“老吳啊,今後咱們的救災,一定要走以治為主、以救為輔的路子,自力更生。不然,光等國家來救濟,咱就成了五保戶、五保村、五保社、五保縣了。”
老吳點點頭,“焦書記你說得對!”
7
月台上。一輛慢車緩緩進站。
車門一開,從各個車門湧出來很多回鄉的災民,有扛包袱的,有挎籃子的。外出逃荒的鄉親們回來了。焦裕祿見到他們,像見到了久別的親人。這是在一片“逃荒曲”中唱起的喜歌,猶如在一派敗退陣中吹響衝鋒的號角,焦裕祿全身的血都熱了起來。
他站在車廂門口,往下攙扶幫災民下車。
一個三十六七歲的婦女扛著包袱剛下車,行李就讓焦裕祿扛上了:“你是哪村的?”
婦女說:“俺是前李場的。”
焦裕祿問:“到哪兒去了?”
婦女:到寶雞一帶去啦。”
焦裕祿問:“好要不好要?”
婦女:“好要,一說是蘭考的,都好要,知道蘭考沒飯吃呀。”
焦裕祿問:“你出門,家裏誰照顧哩?”說著話,他替婦女扛上布袋。婦女說:“家裏放仨孩子,我男人常年有病,我不出去要,沒法過呀。家裏讓人捎信說,村上搞小片開荒了,回來就可以分到開荒地,這不全回來了。”
一個年輕幹部站在月台上,手持鐵筒喇叭大聲喊:“鄉親們,我是咱縣民政局的,歡迎大家從外地歸來。為了方便鄉親們回家,縣政府特地準備了三輛汽車,凡是朝雙河、南仗方麵去的,到廣場西邊集合;凡是到三義寨、壩頭方麵去的,到廣場東邊集合;到儀封、圈頭和鐵道南去的,在廣場對麵集合,大家抓緊時間上車!”
焦裕祿幫婦女扛著包袱,和下車的更多鄉親們聊著。
堌陽公社書記老吳朝月台走過來,他喊著:“我是堌陽公社的老吳,來接大家!堌陽公社的社員同誌們,跟我走了!”
他看見焦裕祿扛著包袱,忙過來接:“焦書記,我來我來。”
焦裕祿說:“老吳,這是你們公社的鄉親,你看咱們群眾受了多大委屈啊。當然這不能光怨你這當公社書記的,縣委應該負主要責任,你安排一下,幫她把東西弄到車上。”
老吳接過了包袱,焦裕祿又幫別的災民扛東西去了。
8
縣禮堂前的廣場上鑼鼓喧天,彩旗飄揚。
主席台上懸掛著“蘭考縣根除三害群英大會”的橫標。各公社、大隊、生產隊幹部和群眾代表坐滿了廣場。主席台前擺著作為獎品架子車和各種農具,各方麵的模範人物披紅戴花,坐在前排。這些模範中,有老韓陵的肖長茂老漢、杜瓢村的王老四、寨子村的劉北、劉秀芝,還有滿常和她媳婦、包隊幹部老任、李明,秦寨回鄉幹部劉占廷,技術人員朱曉、吳子明、張小芳等。
主席台兩側掛起了五麵紅旗,上邊寫著:
韓村的精神
秦寨的決心
趙垛樓的幹勁
雙楊樹的道路
主席台上沒有麥克風,場內也沒有擴音設備,焦裕祿亮開嗓門講話:“同誌們,鄉親們,蘭考縣除三害的戰役,已經全麵打響並且取得了階段性的成果。蘭考曆年來最致命的,就是內澇、風沙、鹽堿這三害,每年有40萬畝莊稼受災,10萬到20萬畝莊稼顆粒無收。有20萬群眾缺糧,每年國家供應糧食不下兩千萬斤,眼下還有一萬多人在外謀生。三害不除,蘭考就永不可能擺脫貧困。”
這時後邊有人喊:“後邊聽不清!”
焦裕祿說:“剛才有人在喊:後邊聽不清。來幾個同誌幫忙,咱們把這桌子抬到會場中間去,離大家近些。”
會議桌抬到會場中間來了。
焦裕祿繼續講下去:“我們這個群英會,也是個誓師會。在這場鬥爭中,湧現出許多硬骨頭的典型。韓村、秦寨、趙垛樓、雙楊樹這四個大隊就是傑出代表。全縣都要學習韓村的精神、秦寨的決心、趙垛樓的幹勁、雙楊樹的道路,像韓村人那樣大災壓不垮,像秦寨人那樣,土地爺的腸子也敢掏出來晾晾,像趙垛樓人那樣憋足了勁和三害鬥爭,像雙楊樹人那樣堅定不移地走自力更生的道路。同誌們,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
滿場掌聲。
焦裕祿把滿常拉到桌前,又請上了滿常的媳婦:“下麵我們請出一位模範來說幾句。這位模範是寨子村的窯師傅滿常,這位婦女是他媳婦,是一位副模範。”
底下人議論:“咋還有副模範”?“職務有正有副,這模範咋論正副呢”?“太奇怪了”……
滿常發言了:“大夥選我當模範,我覺得是我媳婦的功勞。過去我愛喝酒,救濟糧全讓我偷著換酒喝了,為這兩口子沒少打吵吵。從俺們村建了社會主義大窯,我在窯上當了師傅,一連兩個月在窯場不回家,媳婦就把飯送到窯場裏去。開頭窯場斷柴,我媳婦領著孩子把家裏南房扒了。家裏的事,孩子老人都她一人管。焦書記讓我帶著媳婦來開群英會,群眾說,她算個副模範吧!”
會場上一片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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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會時,李成在會場外拉住了老洪:“老洪,你也是模範,咋不去披紅戴花?”
老洪說:“我這人不願湊熱鬧。”
李成說:“那好,到我辦公室坐一會。”
老洪說:“不坐了,這不會散了,我得回公社。”
李成拉住老洪:“就一會。好長時間沒跟你嘮嘮了。”
進了辦公室,李成給老洪倒了杯水:“你們公社小片開荒怎麽樣?”
老洪說:“不錯。當時量地時,張希孟副縣長去了,說:你們丈量時,要找個子大的、腿長的人去量,步子放大一些,誰不知道群眾生活苦呀。大夥熱情挺高,很多外出逃荒的聽說按在村的人口分荒地,都回來了。”
李成說:“這個張希孟,跟上老焦,膽子更沒邊了,把他當年打成右傾的事忘腦勺子後邊去了。老洪,你這人有正義感,敢說話,是個真正的共產黨員。你掏心窩子說,你擁護這小片開荒嗎?”
老洪說:“我擁護。我在杜瓢、王集兩個村包隊,群眾都很擁護。”
李成問:“杜瓢不是老焦抓的點嗎?”
老洪說:“是。在我們公社那個村扒大輪子的最多,這回返鄉的災民也最多。”
李成說:“老洪啊,在這個問題上你們都犯了糊塗。”
老洪問:“犯啥糊塗?”
李成反問:“縣委就這事發的文件你看了沒有?”
老洪說:“看了。”
李成拿出文件:“一份文件,啊,有多少個‘包’字?你看看——臨時包工、小片包工、大片季節性包、常年包,專業包……這要出問題的呀!”
老洪說:“實事求是嘛,這個辦法我覺得行,逃荒的人都回來了,過去咱們用了多少辦法勸,越勸走的人越多。”
李成對老洪真有點失望了。按他的想法,隻要點一個炮杖撚兒,老洪準得炸。可聽老洪說的話,又絕對不是故作姿態,他對焦裕祿從心裏還挺服氣,隻好開導他說:“老洪,咱們領導幹部在大事大非麵前一定要有清醒的頭腦啊。我覺得咱們縣委現在越來走的路子越不對了。我給省委寫了個情況報告,你看看,要認為對,就簽個名,算咱們共同給省委的匯報。”
老洪匆匆看了一下:“這不是告狀嗎?我不簽。”
李成說:“我們是行施黨員的民主權力嘛。”
老洪還是說:“我不簽。”
李成說:“我也不願意用這種形式向上級黨委反映問題,可老焦這人固執,你是知道的。處分你那次,我就不同意,在常委會上跟他頂起來。他誰的意見也不聽。”
老洪說:“一碼對一碼。我不想見老焦是我個人的事,對縣委做出的正確決策,我是擁護的。”
老洪說完告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