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不一樣的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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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天,在焦裕祿家,有一件大事在等著他處置:大女兒守鳳初中畢業了,有好幾個單位送了招工表,這些都是縣裏比較風光的單位,有勞動局、教育局、氣象局、衛生局、工業局、工商局,守鳳拿不定主意,爸一走就是十幾天不回家,她很著急。吃過午飯,她和媽媽商量:“媽,你說我填哪張表呢?這麽多單位,我到底該去哪一個?”
徐俊雅說:“要我說你填教育局這一張,女孩子,當小學老師不錯,還有寒暑假。”
守鳳說:“我看氣象局也行。送表的那個叔叔說,我去了可以派我上鄭州去學習。”
徐俊雅翻著那些表:“還有工業局的、工商局的,這都是機關,也不錯。”
守鳳說:“媽,我到底填哪一張,你出個主意嘛。”
徐俊雅說:“等你爸來了,讓你爸給你選一個單位。”
母女倆正商量著,疲憊不堪的焦裕祿回到家了。焦守鳳迎上來:“哎喲,爸,您可回來了。”
徐俊雅給他搬下了捆在自行車上的鋪蓋卷:“老焦啊,你這一走就是十幾天不見人影,捎去的藥吃了沒?”
焦裕祿說:“吃了。”
徐俊雅說:“給你煮點麵條吧。”
焦裕祿說:“不用了,我在城關吃了飯了。守鳳,給我倒碗水吧。”
焦守鳳倒了一碗水。徐俊雅問:“你從工地上來?”
焦裕祿點點頭。
徐俊雅問:“怎麽樣了?”
焦裕祿說:“兩個縣摽上勁了,再有二十天就完工,比計劃工期又提前了十多天。”
徐俊雅問:“你還去工地嗎?”
焦裕祿說:“老程在工地上了,我處理幾件事回去替他。”又問:“守鳳,爸給你留下的書你看了沒有?”
守鳳問:“您問哪一本?”
焦裕祿說:“就是介紹知識青年參加農村勞動事跡的那幾本。”
守鳳說:“看了。”
焦裕祿說:“好啊,看了跟我談談感想。”
徐俊雅說:“一進門說這幹啥,孩子眼巴巴盼著你給拿個主意呢。”
焦裕祿說:“還是為沒考上高中的事吧?沒考上高中就幹別的嘛,革命工作多得很,可別整天悶悶不樂的。你說對不對?”
焦守鳳不語。
焦裕祿說:“守鳳啊,你初中畢業已經很不簡單了。咱們家幾輩子人誰正而八經上過中學?你就是咱家的秀才啦。沒考上高中,就上農業大學,參加農業勞動。好不好?”
守鳳搖頭。
焦裕祿說:“不去農村也可以,就去當理發工人。”
焦守鳳疑惑地看著父親,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
徐俊雅說:“你咋淨往那些地方想。這些天給守鳳介紹工作的可真不少,你看,光招工表就有好幾份。有當小學老師的,有當機關幹部的,等你拿個主意呢。”
焦裕祿說:“是嗎?我看看,都是哪些單位呀。”
他拿過招工表來,一份份翻著:“教育局、工業局、工商局、氣象局……謔,這麽多?俊雅,這些表是哪兒來的?”
徐俊雅說:“你這些日子下鄉,表都是這些單位送到家裏來的。”
焦裕祿說:“為什麽有這麽多單位給咱們閨女送招工表?守鳳,你問問你們同學,有沒有人把招工表送到他們家裏去?”
守鳳老實地回答:“問了幾個同學,她們都發愁的不行,找不到工作的單位。”
焦裕祿說:“那為什麽你剛一離開學校,就有那麽多的招工表送到家裏來?你和你的同學都在發愁,別人發愁找不到工作,你發愁選不準工作?為什麽這些好單位都看中了你?那是因為你爸爸是縣委書記。不信你等著,還不知有多少單位來送招工表。”
徐俊雅說:“那你快幫孩子定下一個單位來。”
焦裕祿說:“那我明天和這些單位溝通一下,幫你找個適合的崗位。”
他把那些表疊起來,放自己挎包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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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焦裕祿把送了招工表的單位負責人叫到他辦公室裏來。
屋裏坐了五六個單位的領導幹部,焦裕祿給大家敬了煙、倒了水,然後說:“這幾天我下鄉,家裏收到了不少招工表,是你們這幾家單位送的,我先向你們表示感謝。”
大家麵麵相覷,不知焦書記要說什麽。
焦裕祿說:“我女兒守鳳,初中畢業,學習成績一般偏下,沒考上高中,可是竟有那麽多機關、單位都看好她,給把招工表送到家裏。我也不說別的了,就是想表達對你們的謝意。再有,我這女兒從小沒補上勞動這一課,你們這些單位,她工作怕是不能勝任。我還是安排她去一個能補上這一課的地方。”
晚上,焦裕祿一進家,母女二人就迎上來。徐俊雅問:“老焦,今天你和哪個單位談了。”
焦裕祿說:“都談了。”
徐俊雅不解:“都談了?”
焦裕祿說:“嗯,集體談話。”
徐俊雅說:“還用得著集體談話?你看中了選一個單位不就完啦。”
焦裕祿說:“這些單位我都不中意。”
徐俊雅說:“都挺好的呀。”
焦裕祿說:“你沒弄明白我的意思,不能讓守鳳去做這一類的工作。她長這麽大了,還沒有參加過體力勞動,一定要找個又髒又累的活讓她幹,補上勞動這一課。”
守鳳問:“憑什麽呀爸?”
焦裕祿說:“就憑一條,你是縣委書記的女兒。”
守鳳說:“縣委書記的女兒怎麽啦?爸,我從小穿的衣服是同學中最破的,我這縣委書記的女兒,就該誰也不如?”
焦裕祿說:“你說縣委書記的女兒怎麽啦?就該高人一等?幹部子弟隻能帶頭艱苦,黨希望你們成為革命事業的接班人,你夏有單、冬有棉,比起那些老一輩來,好的沒話可說啦。”
守鳳一摔門出去了。
徐俊雅說:“你說你這人,孩子找個工作是走得正常招工,又不是後門。”
焦裕祿說:“是呀,有招工表,而且用不著你去要,人家給送到家裏來。”
姥姥說:“裕祿,這當老師呀,當氣象員呀,也都是一般的工作,咱又沒搞特殊。你不當這個縣委書記,孩子也能做這樣的工作,為啥你當了縣委書記孩子就隻能吃苦受累去?你這是哪家的理?”
焦裕祿說:“媽,您說的也對。跟上我這個當縣委書記的,咱家裏所有的人都受了不少委屈。別人能做的事,咱家的人不能做,別人能享受的東西,咱家裏人不能享受,我心裏覺得特別對不起咱家裏的每一個人。媽您想想,家裏有一點好吃的,您這做老人的,總是心疼著兒女晚輩們。我這當縣委書記的,就應該把每一點好處讓給別人,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姥姥說:“你的事我不管你,可守鳳的工作我不能不操心。這可是孩子一輩子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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郵電局門前很多女孩子排著長隊,徐俊雅和守鳳從那兒路過,有個姑娘喊:“焦守鳳!”
守鳳回頭一看,是同班同學小娟兒。她跑過去:“娟兒,你幹嗎呐?”
小娟一指牆上:“你看,郵電局招工,我報名來啦。”
焦守鳳對媽說:“媽,這是小娟兒,我同學。媽你看郵電局招工,要求:初中以上文化程度,有長話員、投遞員,媽我也報名吧。”
徐俊雅問:“你自己願意?”
守鳳說:“我願意,和我同學一塊嘛。媽你回家給我拿畢業證去,我排隊啦。”
徐俊雅說:“行,你先排隊吧。要不要告訴你爸一聲啊?”
守鳳說:“我自己考一考吧,考上了再說。能不能考上還不一定呢。”
徐俊雅走了。
小娟問:“守鳳,你還用得著報名招工呀?”
守鳳說:“瞎說什麽呀?”
小娟剛說了句:“你爸——”守鳳忙捂住她的嘴。小娟說:“我聽說了,很多好單位都給你送招工表了。”
守鳳說:“我爸不讓我去那些單位。”
小娟問:“那他讓你去哪兒?”
守鳳說:“補勞動課。”
小娟搖搖頭:“想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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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裕祿回到家裏,姥姥正在院子裏補衣服,守鳳和小娟進來了。
守鳳一進門就摟住姥姥脖子:“姥姥!”
姥姥問:“鳳,今兒個咋高興了?”
守鳳說:“姥姥我找到工作啦?”
姥姥問:“是啊?你爸給你安排的?”
守鳳說:“我才不用他呢。我自己考上的。”
姥姥也高興了:“自己考上的?考上哪兒啦?”
小娟說:“姥姥,我們考上郵電局啦,我當投遞員,守鳳當長途台的話務員。”
姥姥問:“話務員幹啥?”
守鳳說:“接轉長途電話。”
姥姥說:“女孩子,這個工作挺不錯的。”
守鳳說:“這回可不是人家把招工表送到家裏來的,全是我自己考的。我表上填的家長是我媽的名兒,一個字沒暴露我爸是誰。”
姥姥問:“啥時上班。”
守鳳說:“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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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棚裏,桌上的馬蹄表滴滴答答走著。
焦裕祿的桌子上放著一張又一張攤開的圖紙,圖紙上壓著一張棋盤,此時他卻一隻腳踩在凳子上,一個人下起象棋來。
正下著,汪湖扛著水平儀進來了,焦裕祿太專注了,沒有發覺。他看見焦裕祿一個人下象棋,好奇地站在後邊看。看著看著忍不住說了句:“紅子兒那邊別著象眼了!”
焦裕祿一愣,回頭看見汪湖,樂了:“汪工,那邊線路測完了?”
汪湖說:“焦書記,你咋也一個人下起棋來了?”
焦裕祿說:“看圖紙看得頭疼眼花了,換換腦筋醒醒盹兒!汪工啊,我想起你說過的話來了,一個人下棋,是自個跟自個較勁。我琢磨著,兩個人下棋,你一門心思想打贏的是對手,一個人下棋,一個你在把另一個你戰勝的時候總是會忍不住留一個緩勁的機會。這就是人為什麽戰勝自己最難,因為你下不了狠心把自己往牆角上逼。”
汪湖若有所思。焦裕祿推開棋盤:“說說,還有啥難辦的?”
汪湖說:“曹縣水利局那邊,說增加的涵洞太多。”
焦裕祿說:“要不我幹脆再給曹縣高書記通個電話,跟他商量一下。”
汪湖說:“這樣最好。”
焦裕祿搖了電話機:“長途台嗎,給我接個山東曹縣的長途。”
耳機裏話務員的聲音:“請問曹縣什麽單位。”
焦裕祿說:“直接要他們縣委高書記辦公室。”
耳機裏的聲音帶著驚喜:“爸!”
焦裕祿愣了:“你誰?”
耳機裏的聲音:“爸我是守鳳。”
焦裕祿一頭霧水:“守鳳,你怎麽接起電話來了,我要長途了。”
耳機裏的聲音:“爸我到郵電局長途台上班了。爸,這回可是我自個考上的。我師傅帶著我做內業了。”
焦裕祿說:“好了,你快給我先把電話接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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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裕祿一身泥土,在縣商業局門前下了自行車。
他一進門正好碰見局長老陳。陳局長問:“焦書記,你這是從哪兒來?”
焦裕祿說:“排水工地上。”
陳局長急忙把他讓到辦公室裏。
焦裕祿問:“老陳,你這還有沒有招工指標?”
陳局長小心地說:“焦書記,我們局的招工指標全是經過縣勞動人事局批下來的,都有批複程序。上次給你家守鳳送的招工表,就是蓋了勞人局章的正表。”
焦裕祿笑了:“老陳你誤會了。我不是來檢查你工作。我是說你們商業局如果還有指標,那就在你們下屬單位給我姑娘安排個合適的崗位。”
陳局長如釋重負:“是這樣。焦書記,為什麽要到下屬單位?你姑娘初中畢業,留局機關就合適。”
焦裕祿說:“我的意思你還是不明白。那天我說了,這個孩子從小沒參加過生產勞動,要給她補上這一課。”
陳局長不解:“參加生產勞動?”
焦裕祿說:“去你們食品廠?怎麽樣?先做臨時工,如果合格,再按規定程序錄用。”
從商業局出來,他直接又去了郵電局。
焦裕祿剛回到家,守鳳下班回來了。她穿著一身郵電職工的製服,顯得很精神。守鳳問:“爸,你看我穿這身製服怎麽樣?”
姥姥說:“這人配衣裳馬配鞍,咱小鳳穿了這身衣裳,就是俊樣。”
焦裕祿問:“守鳳,你去郵電局上班怎麽不告訴我一聲?”
焦守鳳說:“爸,上哪兒去告訴你啊,你一走十來天不回家。爸這回真的不是什麽後門,是我自個考上的。我們同學裏就考上了我和小娟。考完試當時就宣布結果,第三天就上班,我來不及告訴您嘛。”
焦裕祿說:“你自已能考上,證明了你的能力。”
守鳳說:“我們還有三個月的試用期呢。”
焦裕祿說:“我還沒說完,證明了你的能力,但這個工作暫時還不適合你。”
守鳳嚇了一跳:“爸,沒問題,我自己挺願意做的。”
焦裕祿說:“我已經跟你們郵電局局長談過了,我給你安排了一個更適合你的工作,明天爸帶你去上班。”
徐俊雅問:“安排哪兒了?”
焦裕祿說:“咱們縣食品廠。”
徐俊雅著急了:“放著好好的郵電局不幹,讓孩子上食品廠幹啥?”
守鳳說:“我不去!”
焦裕祿說:“咱們家的孩子必須要把生產勞動這一課補上。”
守鳳問:“爸我當話務員不也是勞動?我去郵電局咋就不行咧?”
徐俊雅說:“孩子說得對,工作是孩子自己考上的,沒打你的旗號也沒走你的後門,犯了你哪一條規定了?你當縣委書記孩子連公開考試招錄都不能參加?”
焦裕祿說:“我跟守鳳說呢。守鳳你到了食品廠以後,會覺得更有意義,也更能實現你的人生價值。”
守鳳說:“我不去!”
“你必須去!”焦裕祿生氣了。
“我不去!我就不去!我才不去那個破食品廠呢!”守鳳趴到**哭起來。
姥姥下了炕:“俊雅,給我收拾我的東西!”
徐俊雅問:“媽您要幹什麽?”
姥姥說:“我回尉氏去。你們這個家我是沒法住了。”
徐俊雅說:“媽你就別跟著添亂了。”
姥姥說:“你不給我收拾我自己收拾。不就兩件破衣裳嗎。”她匆匆收拾了一個小包袱,背上就走。焦裕祿徐俊雅急忙攔住。姥姥說:“你們誰也別攔我,我走,也把守鳳捎著,讓她跟我到尉氏去考工作。你總不在尉氏當縣委書記了吧。守鳳別哭了,起來跟姥姥走!”
焦裕祿肝疼劇烈地發作起來,他捂著肝部蹲在地上。
徐俊雅驚叫:“老焦!老焦!”
7
焦裕祿帶著女兒進了縣食品加工廠大門。
他囑咐:“守鳳,你在這裏要好好工作,爭取在最艱苦的崗位幹出成績。”
焦守鳳低著頭不說話。
廠長給焦裕祿父女倒了一杯水,見焦守鳳還站著,忙搬了一把椅子:“守鳳同誌,請坐。”
焦裕祿說:“劉廠長,今天我帶守鳳來報到,我這女兒,就托付給你了。”
廠長說:“焦書記您放心,我一定把守鳳的工作安排好。我們開過廠長辦公會了,就把她留在廠辦室。”
焦裕祿說:“守鳳到你們廠是做臨時工,進行勞動鍛煉的。不要分在廠辦室。我拿個意見,你把她分到醬菜組,這對改造她怕髒怕累的思想有好處。”
廠長說:“焦書記,我們把守鳳安排到廠辦,是因為她是初中畢業生。醬菜組的活,她這初中生派不上用場。再說醬菜組是全廠最艱苦的車間,她剛出校門,怕吃不消。”
焦裕祿說:“你們不要以為她是我的女兒,就要另眼看待。應該讓她在最艱苦的地方鍛煉,在思想上、工作上對她嚴格要求,這對她的成長有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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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守鳳進了醬菜組,她每天的工作,是往縣城裏各門市部送醬油。如果說食品廠最艱苦的班組是醬菜組,那麽送醬油是醬菜組最累的活兒,也是整個食品廠最辛苦的工作。縣城裏有十來家門市,擔著四五十斤的醬油桶走街穿巷,一天下來,身架都要散掉了。這份工作,竟然也是爸爸給她挑選的。守鳳一個剛出校門的小姑娘,擔了一天醬油桶,肩膀就壓腫了。除了身體吃不消,她還要迎對各種各樣的詢問與目光,這更是讓她難堪。
她穿著工作服,擔著醬油桶走出廠門。進出廠門的工友和她打招呼:“小焦,送醬油去呀?”
焦守鳳低著頭輕聲答應著。一個工友問:“今天往哪兒送?”
焦守鳳說:“西街門市部那邊。”
紮短辨的工友說:“那麽遠啊。哎小焦,你爸是縣委書記,你咋幹全廠最累的活啊?你還是個初中生呢。這挑擔送醬油的活,都是不認字的人去幹的。”
焦守鳳不回答,快步走出了廠門。
焦守鳳挑著醬油擔子在大街上走,她怕碰見熟人,故意低著頭,用脖子上係的毛巾捂住下巴。但熟人是躲不開的,她還是聽到了人們的議論聲。
一個過路的女人對人說:“瞧,那不是縣委焦書記家的大閨女嗎,咋挑著醬油擔子在大街上走呢?”
一人問:“你看錯人了吧,咋會是焦書記的閨女呢?你看這是書記的閨女幹得活嗎?”
過路的女人:“沒錯,就是她,不信你聽我喊下她:守鳳,幹嗎去?”
守鳳回答:“到西街門市部送醬油去。”
過路的女人說:“咋樣?我沒說錯吧?”
那個問話的人說:“縣委書記的閨女送醬油,新鮮。”
過路的女人說:“可能這孩子念書不咋中,要沒她爸,這樣的工作也找不上。”
這幾個人剛走,小娟送信,騎著車子過來了。小娟穿著一身簇新的綠色工作服,簇新的自行車後座上搭著一隻綠色郵袋,上麵印著“中國郵政”四個黃色的大字。她兩隻小辮子襯著一張紅樸樸的臉,顯得非常精神。小娟見守鳳挑著醬油擔子,忙下了車:“守鳳,守鳳!”
焦守鳳趕忙加快腳步走開,她一慌,差點失足跌倒。小娟攔住她:“守鳳!”
守鳳放下擔子。小娟問:“你爸真讓你送醬油唻?”
守鳳點點頭。
小娟說:“天底下哪有這樣的爸,真是的。你要不走該多好,局團委要組織我們新團員去遠足,禮拜五還有歌詠比賽,大家在一起可熱鬧了。下了班上我家玩啊。”
小娟騎車走了,守鳳恍恍忽忽挑起擔子往前走。她耳邊響著娟子的聲音:
“天底下哪有這樣的爸!”
“天底下哪有這樣的爸!”
她腿一軟,跌倒在地,醬油桶翻倒了。醬油流了一地,焦守鳳哭起來。
直到下班回到家裏,守鳳一直在哭。
姥姥和幾個弟、妹不停地哄她。
守雲說:“姐,別哭了。你再去送醬油,我去陪你,和你抬著醬油桶。”
躍進說:“姐,你下午別送醬油了,爸說帶我們幾個去村上幫助收紅薯,你也去吧。”
玲玲拉她:“姐,咱到院裏玩丟皮球去。”
姥姥給守鳳絞了條熱毛巾:“鳳,別哭了,你爸回來,我給他說。”
徐俊雅揭開守鳳的肩部衣服:“你看孩子的肩膀都淤血了。才多大個孩子,挑那麽重的擔子!”
焦裕祿進來了:“守鳳,哭啥哩。”
焦守鳳不理睬,哭聲更大了。
焦裕祿問守鳳:“是不是有人說你縣委書記的閨女挑著擔子送醬油,覺得丟人了?”
姥姥說:“可不咋的。她爸當縣委書記,她挑著醬油擔走街串巷。丟人也是丟她爸的人哩。”
徐俊雅叫:“老焦你過來。”
焦裕祿走過來:“咋啦?”
徐俊雅揭開守鳳的衣服:“你來看看你閨女這肩膀,都壓成血淤了。”
焦裕祿輕輕撫著守鳳的肩:“鳳,再咬牙堅持一下就好了。”
徐俊雅說:“你和廠長打個招呼,換個崗位讓孩子歇幾天不中?”
焦裕祿說:“守鳳,回頭有空,爸陪你去送醬油。守鳳,這醬油總要有人送吧,憑什麽別人可以送,縣委書記的閨女就不能送?讓你姥姥說說,這理兒對不對?”
姥姥說:“不對!”
焦裕祿說:“媽呀,我這個縣委書記,可不是舊社會的縣太爺。這些孩子,更不是衙內、小姐。他們從小就不能有一丁點特權思想,要時時想著咱們就是平頭百姓。咱們要真讓人把咱另眼看待了,那也就和老百姓越走越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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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裕祿用自行車帶著國慶、躍進、守雲到了牛場村,他把自行車停在一片收過紅薯的地頭上。
躍進問:“爸,你不說讓我們去幫助農民伯伯收紅薯嗎?可這地裏紅薯都收完了呀?”
焦裕祿說:“收過紅薯的地裏,還有一些紅薯沒收幹淨,咱們幫他們收幹淨。刨地要仔細,一壟一壟挨著刨,別東一下西一下,比比看誰刨出來的最大。”
孩子們歡快地勞動起來。
躍進刨出一塊大個的:“爸,你看我找到了這麽一大塊!”
焦裕祿說:“好!應該表揚!”
守雲也叫著:“爸,我也找到了一塊大的!”
焦裕祿說:“你也應該表揚!”
國慶幹脆刨出了整整一大串,他叫喊著:“爸,我這兒端了一大窩兒!”
焦裕祿的眉頭卻鎖緊了。
守雲又喊:“爸,我又刨了一塊大的!”
喊了幾聲,焦裕祿也沒應答,他在發狠地埋頭刨著,他自己刨出了一大堆紅薯。
守雲問:“爸,我們刨了這麽多了,你咋不高興了?”
焦裕祿說:“國慶,你帶弟弟妹妹們幹活,我到村裏去一趟,一會就回來。”
他把刨下的紅薯用麻袋裝了,背上走了。
焦裕祿到了大隊部,正好公社周書記也在。周書記見焦裕祿挽著褲腿,肩上背了個鼓鼓囊囊的大布袋,很感奇怪,問:“焦書記,你咋來了,背的啥?”
焦裕祿說:“撿了點紅薯,你們找個秤來給我稱一稱。”
隊長拿來一杆秤。稱了稱,他說:“整四十斤。”
公社周書記看了看麻袋裏的紅薯:“這麽大塊的紅薯,哪會是撿來的?是不是哪家送你的,你過過秤,再給人家留下錢?”
焦裕祿問隊長:“你們今年種了多少畝紅薯啊?”
隊長說:“種了81畝。”
焦裕祿問:“一畝產量多少?”
隊長說:“俺們種的是勝利一百號,秧兒小塊頭大,畝產大概兩千斤左右吧。”
焦裕祿:“好家夥,我們爺幾個刨了一分地,複收了40斤,按這個算法,你們81畝,就要丟掉三萬兩千四百斤紅薯啊,這是十六畝多地的產量呢,你們沒餓怕了?這太嚇人了!”
他又問公社書記老周:“你們公社一共種了多少畝紅薯,這不是個小數吧?這幾天我檢查了你們幾個村子,刨過的紅薯地裏丟失嚴重,像牛場這種情況,各村都有。你們仔細算一算,這是多大的浪費!其他隊複收怎麽樣啊?”
老周說:“基本可以。”
焦裕祿問:“什麽叫基本可以?”
老周說:“沒調查,隻是聽了幾個大隊的匯報。”
焦裕祿說:“老周啊,你官不大,僚不小。不深入調查,能有實底嗎?”
他掏出個小本本:“你沒底數,我有,聽我告訴你。梁場,94畝,卞寨107畝,李場69畝,王場92畝……”
老周頭上出汗了。
焦裕祿說:“每畝丟400斤紅薯,全社丟30多萬斤,你們犯錯誤了,不是人民的勤務員了。這幾年連續鬧災,地裏還收不淨,再向國家要救濟,你們在基層工作,要認認真真調查研究。黨培養我們為人民服務,你服務不好,怎麽好意思吃人民的飯?你馬上組織社員再搞複收,粒粒皆辛苦啊。”
臨走,周書記問:“焦書記,聽說你帶孩子們來了,到公社吃飯吧。”
焦裕祿說:“不用了,在家裏吃過了。老周啊,我說的對不對?你有沒有意見?我們當幹部的,要時時為群眾操心,為官一任啊。”
幹了半下午活,焦裕祿又騎自行車,帶了三個孩子回家。他們路過老袁的瓜地,老袁看見了,遠遠打著招呼:“焦書記!”
焦裕祿下了車:“孩子們,來,咱們到袁伯伯瓜地去,爸請你們吃西瓜。”
孩子們驚喜地歡呼起來。
進了瓜地,在瓜棚前,老袁挑了一個大西瓜切開了。
焦裕祿對孩子們說:“這幾天你們一直參加秋收勞動,表現很好,爸獎勵你們,吃吧。”
孩子們一人捧著一塊西瓜吃起來。焦裕祿沒吃西瓜,他跑到老袁瓜棚裏,用瓢舀了一瓢水,喝了個幹淨。老袁說:“焦書記,你吃瓜呀,我這一園瓜,沒你吃的?”
焦裕祿抹抹嘴:“走路走的嗓子發幹,還是喝水痛快。”
孩子們吃了瓜,焦裕祿留給了老袁瓜錢。老袁不要,焦裕祿給他塞到瓜棚窗台上,帶上孩子走了。
老袁生氣了:“這世界上就沒見你這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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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守鳳擔著醬油桶走在大街上,看見爸爸從胡同裏推著自行車出來。
她問:“爸,你真要陪我去送醬油啊?”
焦裕祿說:“是啊,爸說過的話是一定要算數的。”說著,他接過守鳳肩上的擔子,把自行車交給守鳳:“爸陪你走一走。”
他擔起了醬油擔。
很多人看到焦裕祿擔著醬油擔,都走過來問:“焦書記,幹啥呢?”
焦裕祿說:“陪閨女送醬油去。”
人們來搶扁擔:“焦書記,我幫你。”
焦裕祿說:“不用,不用,你們忙去吧。”
守鳳說:“爸,不用你陪了。你看這麽多人都看著你哩,多難為情。”
焦裕祿說:“守鳳,這勞動是光榮的事嘛,要是勞動覺得難為情,這個人真就變質啦。”
他教給守鳳:“挑擔子有要領,腰不能像水蛇那樣來回擺,要挺直,手臂也不能亂晃,要隨著走路的節奏,扁擔悠起來人要隨著走,這樣才省力氣。走路步法不對就費力氣,還容易跌腳。”
他做著示範:“看好了,就這樣。”
守鳳問:“爸,你小時挑過擔子?”
焦裕祿說:“挑過。差不多天天挑。從山上挑柴,收莊稼。往縣城裏賣油,要走七十多裏山路。你奶奶這麽大年紀了,還能挑擔子,擔水、擔柴。所以你學會了擔擔子,才真正學會了生活。”
守鳳說:“爸,我挑一會吧。”
焦裕祿說:“沒事,我來。你記住,擔不動了可以稍稍休息一會,休息時間也不能長了,長了緩過勁來就膀子疼了。再擔上去扁擔挨上肉就疼。”
守鳳去接扁擔:“爸,你回去!”
焦裕祿說:“我說過了,今天我幫你送一上午。”
他挑著擔子從容地走在大街上。進了一家門市部,大聲喊:“送醬油的來嘍。”他把醬油桶擔進去,守鳳送上貨單。門市部的一個姑娘問:“小焦師傅,幫你送醬油的這人是誰?”
焦裕祿說:“老焦師傅。”
門市部的姑娘問守鳳:“是你爸?”
守鳳點點頭。門市部的姑娘說:“不對吧?聽說你爸是縣委書記,縣委書記怎麽能幹這糙活呢?”
焦裕祿問:“小同誌啊,你覺得縣委書記能幹啥活?”
門市部的姑娘說:“坐在大辦公室裏,發布指示,開會坐在主席台上,到哪兒跟一幫子人,還有……反還不能像您這樣,紮個沾著醬油湯子的圍裙,挑著擔子送醬油去。”
焦裕祿大笑。
門市部的老主任出來了:“哎呀焦書記,真是您哪。快到辦公室坐,喝杯水。”
守鳳介紹說:“爸,這是供銷社的羅主任。”
焦裕祿說:“羅主任,守鳳剛上班,對這項工作還不太熟悉,您得多指導她。她送醬油,誤沒誤過您們的事?”
羅主任連聲說:“沒有沒有。”
焦裕祿說:“怎麽沒有?上次不是把給你們送的醬油撒大街上了嗎?”
羅主任說:“孩子小,擔這麽重的醬油擔子,太委屈她了。”
焦裕祿說:“年輕人應該接受吃苦耐勞的鍛煉,在這一點上你們應該嚴格要求。”
羅主任說:“大家知道送醬油的小焦是縣委書記的女兒,都很敬佩她的。”
焦裕祿說:“羅主任啊,售貨員、送貨工、縣委書記是分工不同,不應該有高低貴賤的分別。對不對?好了,你們忙吧。”
他擔著空桶出了門市部。
守鳳說:“爸,你回去吧。”
焦裕祿問:“不讓爸陪你了?”
守鳳說:“我想通了,送醬油也是革命工作,也是為人民服務。昨天我碰見了縣委的幾個叔叔,他們沒笑話我,還都誇獎我呢。”
焦裕祿說:“好閨女,你進步了,爸高興啊!爸不陪你了,我下鄉去了。
他把圍裙解下來,給守鳳紮上,接過了自行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