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把心掛在胸膛外麵

1

老洪的媳婦到公社糧站買糧,她把糧本遞給營業員,說:“把這個月的粗糧給我調成大米。”

營業員看了一下,很為難:“洪嬸,這……”老洪的媳婦不高興了:“這什麽?不一直是這樣嗎。”

營業員解釋:“洪嬸,縣糧局最近有個文件,大米雖然算粗糧,但隻能按一定比例供應,任何人不能隨便調配。”

老洪的媳婦火了,指著營業員的鼻子說:“你們太勢力了,看我家老洪不當正社長了?告訴你,我家老洪不當正社長了還當著副社長,還是張營公社的當家人,照樣管著你們。”

營業員陪著笑臉:“洪嬸,你千萬別誤會,我可沒有那個意思。你不信,我拿文件來你看。”

老洪的媳婦不依不饒:“我看你那文件幹啥?我又不認字。你就是勢力眼。”

營業員委屈地說:“洪嬸你咋這麽說話呢?”

老洪的媳婦把糧本往小窗口裏一摔:“調多少你看著辦吧。把這個月的指標消了,糧食你們送我家裏去。”說完,氣恨恨地往外走。

聽見裏邊議論說:“都降職挨處分了,還威風給誰看?”“可不是,洪社長成天吹他跟縣委焦書記關係多鐵,救過焦書記的命,倆人是換命兄弟,鬧了半天人家跟本就不認得他。”“我看也是,有那情份焦書記能處理他嗎。”

老洪媳婦聽了,火冒三丈,返身回來捶著窗口:“你給我滾出來!”

營業員問:“怎麽了?”

老洪媳婦冷笑說:“說你是勢力眼,還不認賬。你把剛才說的話再說一遍。”

營業員問:“我說啥了?”

老洪媳婦嚷道:“轉眼不認賬,你說的啥你知道,滾出來。”

營業員嘩啦一聲把窗口關上,不再理睬,老洪的娘婦拿拳頭使勁捶著窗口。捶了半天捶不開,她返身到秤上拿了一個大鐵秤砣,使勁一砸,嗵地一聲把小窗戶砸了個稀巴爛。

營業員走出來:“你要幹什麽?”

老洪媳婦揪住營業員的衣領,吼著:“把你剛才的話再說一遍!”

營業員推著老洪媳婦的胳膊,聲音也高了許多:“我也告訴你,這不是你撒潑的地方。”

買糧的人過來勸解:“別打了別打了。”

老洪媳婦仍揪著營業員不放手:“把你剛說的話再說一遍!”

“再說一遍怎麽啦?怕你呀,你有能耐把大喇叭架上我也敢說!”

營業員對著眾人說:“月月讓把粗糧調成大米,這回局裏來了文,反走後門兒,不給她調就罵人,罵我們勢力眼。你家洪社長挨處分降職是我們搞的呀?你講理不講?”

老洪媳婦反手打了營業員一個耳光。營業員哭了:“你不講理,還打人?”

老洪媳婦一頭向營業員撞過去,營業員一閃,老洪妻撞在糧囤上,把額頭撞破了。她伸手摸了一把血,瘋了一樣撲向營業員:“老娘今兒個不活了,和你這小勢力眼一命兌一命。”出來好幾個營業員一起拉扯她,她坐在地下打著滾兒嚎哭起來。有人說:“快去叫洪社長吧。”老洪妻在地下打滾,弄的衣服上臉上全是血。

糧站站長來了。他拉著老洪媳婦:“洪嬸,起來起來,有話好說。”

老洪媳婦越發哭鬧著:“老娘今天不活了!活著受你們的氣呀!”

正鬧著,老洪來了。他喝一聲:“起來!成什麽體統!”

老洪媳婦從地上爬起來,指著老洪的鼻子:“你說你救誰不行,偏偏救了個忘恩負義的小人,把你處分了,害得一家子受這些勢力眼的氣!”

老洪厲聲喝斥他媳婦:“你胡說什麽,快回去!”

老洪媳婦索性一屁股坐在麻袋上:“我胡說,聽聽人家怎麽說你的,‘成天吹他跟焦書記關係有多鐵,鬧了半天人家跟本不認他’,‘真有那情份焦書記能處理他嗎’?你聽聽,你聽聽!牆倒眾人推,鼓破亂人捶,你背時了,人家才敢欺侮你老婆!”

老洪的臉立時紫了。上去踢了老婆一腳,揪著她的頭發出了糧站。

回到辦公室,老洪心裏非常苦悶,他發狂地拉起了二胡。他心煩意亂,耳邊不斷回響著老婆剛才說過的話,他狠狠地把一隻茶杯摔在門上。

摔在門上的茶杯差點打著一個剛進門的人。一個叫劉旺的公社幹部來了:“洪社長,還拉二胡呢,真服你。”

老洪氣恨恨地說:“服我幹啥,你該服的人是焦書記。”

劉旺說:“人家焦書記大年三十冒著大雪來給您拜年,這一段三番五次來找您,您咋不見人家哩?”

老洪說:“我憑啥見他?憑他把我正社長降成副社長?”

劉旺放低了聲音:“告訴你啊,焦書記來張營了。”

老洪間:“啥時來的?在哪個大隊?”

劉旺說:“在杜瓢。大清早就來了。”

老洪說:“你去杜瓢。盯著他點,他說了啥,幹了啥,吃的啥,喝的啥,都給我一條不拉地記住。”

劉旺答應著走了。

2

杜瓢大隊的大田裏,社員們在忙著春耕。由於耕牛不足,更多的是人拉犁耙。焦裕祿和鄉親們一起拉犁。他把身子崩成一張弓,頭上熱汗直淌。

扶犁的是公社幹部劉旺,他心裏有些不忍,一個勁地說:“焦書記,咱倆換換。”

焦裕祿問:“憑啥?”

劉旺說:“憑我比你年輕。”

焦裕祿笑說:“那更不行,你還長個兒,我不長了。把你累的不長了,娶不上媳婦,你不罵我一輩子呀。”

劉旺說:“要不你歇會,你看你一頭一臉的汗。”

焦裕祿說:“出出汗心裏爽快。劉旺呀,咱們杜瓢村牲口少,等今年這批牲口繁殖了,過年就不用人拉犁了。”

王老四著水桶過來:“喝水嘍,焦書記,歇歇氣,喝碗水!”王老四的小孫子從地頭捧著一隻碗過來。

王老四說:“先讓你焦爺爺喝。”小孫子把水碗遞給焦裕祿。焦裕祿一氣喝了一大碗水,摸摸孩子小腦瓜:“叫啥名兒?”

“叫喜牛兒。”

焦裕祿樂了:“喜牛兒,這名好。從小喜歡牛,長大了是個好社員。幾歲了。”

喜牛兒回答:“九歲了。”

焦裕祿又問:“上幾年級了?”

王老四說:“他沒上學。”

焦裕祿鎖緊了眉頭:“要上學啊,回頭我給你們學校說說。”

一個社員問:“同誌啊,你是來包隊的吧?”

劉旺說:“這是咱們縣委的焦書記。”

那個社員說:“俺娘哎,縣委書記幫俺們拉犁,這事從古到今沒見過。”

喜牛兒搖著他爺爺的胳膊:“爺爺爺爺,我長大了也當縣委書記!”

王老四打了喜牛屁股一下:“這孩子,淨瞎說,你能當縣委書記?你知縣委書記是幹啥的?”

喜牛兒說:“縣委書記是好人,幫人家拉犁種莊稼。”

一群人全笑了。

3

晚上,在飼養棚裏,王老四在端著粥碗喂一隻小牛犢。他喂小牛喝粥的時候,孫子喜牛兒站在槽邊吧唧嘴。喂了小牛,他把碗放在槽邊,去拎水桶。回轉身子,看見孫子喜牛兒捧著那隻碗在舔。

這個場景,被剛進門的焦裕祿看到了。焦裕祿摟過了喜牛兒,眼裏含著淚水。

王老四說:“焦書記啊,你送來的這幾頭牛,有一頭是揣著仔兒來的。剛來了不到二十天就下了這小牛犢。咱隊裏一天隻給半斤料,老牛沒奶,俺天天得熬一鍋糊糊喂它,小牛喝糊糊,俺這孫子天天在一邊看著吧唧嘴,咱一口也不給他喝。”

焦裕祿說:“老王哥啊,今天晚上我就住你這了。”王老四說:“那敢情好,可是這地方恁窄憋,又髒,又亂。”焦裕祿說:“沒事兒。我們三個人,我,李林還有公社的劉旺——他也不回去了——我們扒個草窩就能睡。”

說著活,劉旺和李林來了。劉旺說:“焦書記,你要睡牛屋,我去村上借兩床被子吧。”焦裕祿撥拉著幹草說:“不用,咱們弄個草窩,將就一下就行了。”幾個人一起動手,在牛屋外間弄了一個草窩子。

王老四拉過鍘刀鍘草,他技術十分嫻熟,自己一個人,一手按刀一手續草。

焦裕祿說:“喲嗬,行啊,一個人還能鍘草!我來幫忙!”

他坐在地上,續起草來。他續草的技術也很老練,兩手一撲拉,一擰巴,就拉拽成一個“草龍”,一頭往鍘刀裏喂著草,一頭在腿上接著草龍。續草接龍,有條不紊,並且配合著鍘刀的節奏。王老四說:“焦書記啊,咱村裏人都說你不像個縣委書記。”

焦裕祿問:“像啥?”

王老四說:“說不好。這縣委書記是多大的官呀。咱看那唱戲的,過去縣官出巡,那得坐八抬大轎,黃土墊道,衙役鳴鑼,百姓回避。你呢,是一進門就幹活,看你拉犁,看你鍘草,可是個真正的莊稼把式。”

焦裕祿說:“老王哥啊,不瞞你說,我從小就喜歡牲口。一聽那牲口嚼草的聲音,比聽戲還過癮!”

王老四說:“其實從你看著咱牆上的牛皮掉眼淚那一回,我就認準了,你真是縣委書記,咱共產黨的縣官兒!”

李林說:“焦書記那次從你們杜瓢村回去,幾宿睡不著覺,一做夢就是那些牛皮活了,變成了瞪著眼的大牛。”

王老四說:“焦書記啊,你是把俺們裝在心裏啦。”

隊長送來了飯,烙饃和窩窩,用瓦盆端來了開水。焦裕祿說:“謔,劉旺,今個還有好飯呢,有烙饃。”

李林拿了張烙饃一咬:“啥好飯呀,木樨根麵烙的,又澀又苦。”

焦裕祿說:“李林啊,你不知道,就這木樨根,還是國家從土耳其買來的,要不然,群眾連這東西也吃不上。”

夜裏,躺在幹草窩裏,焦裕祿對李林和劉旺說:“睡這草窩真舒服啊,就像躺在雲堆上一樣。”

劉旺說:“我說去村裏借床被子吧,你不讓借。這草窩咋睡呀?”

焦裕祿說:“聞聞這草味兒,多炙貼啊。我小時候常爬到草垛上去看月亮,有時看著看著就睡著了,醒了聞著那草味,真好聞呀。”

李林很快打起鼾聲。焦裕祿對劉旺說:“劉旺,你一定要關心你們洪社長。他這一段情緒不好,你沒事時多找他聊聊天,給他寬寬心。”

劉旺說:“焦書記,有件事我不知當問不當問?”

焦裕祿說:“問吧,有啥當不當的。”

劉旺問道:“洪社長真的救過你的命?你們真的是生死兄弟?”

焦裕祿說:“沒錯。老洪不但救過我的命,而且救過我兩次,那都是在大山坑煤礦的時候。一次是我們一個班的礦工被埋在礦井裏,老洪帶人挖通礦道,把我們救了出來。另一回是我打死了日本監工,老洪幫助我逃出了大山坑煤礦。沒老洪,我這把骨頭早扔在了大山坑煤礦了。我拚命工作,一個主要原因是我這條命活下來不容易,多給人民做事,才對得起給了我生命的兄弟。”

劉旺說:“焦書記我明白了。我們洪社長吧,他這一段心理壓力特大,他挨了處分,人家說他以前是拿您做大旗,其實並不認識你,是吹牛皮,給自己往臉上貼金。”

焦裕祿說:“老洪犯的錯誤,不管是誰,都會挨處分的。可我一輩子都會從心裏痛熱這個老大哥。因為放走了我,他在大山坑煤礦不能呆了,就回了考城老家。沒想到淮海戰役支前,我們又成了戰友,我到了蘭考,正好他在張營當社長,我們關係確實是這樣,老洪沒有胡吹。我也不相信他是拿我當大旗。”

劉旺說:“其實我們社長這一段心裏是很淒惶的。”

焦裕祿說:“這我理解。擱誰身上都一樣對不?我去看了他幾次,他關起門來不見。你一定要多關心他。他有個失眠的毛病,我給他討了個藥方,你呢,按這個藥方給他配點藥,調一調。錢和藥方我都帶身上了,拜托你了劉旺。”

劉旺說:“焦書記你就放心吧。”

焦裕祿叮囑:“千萬別說是我讓你辦的。”

劉旺答應著:“嗯。焦書記你放心。”

半夜裏,王老四去喂牛,焦裕祿跟到槽上,見王老四把自己的襖脫下來給小牛披上了。焦裕祿說:“老王哥啊,你心疼這小牛,真像心疼自己的孩子一樣啊。”

槽頭柱子上掛著一盞馬燈,幾頭牲口在悠閑地嚼著草。它們膘肥體壯,毛色光鮮。焦裕祿在一頭牛背上抓了幾把:“老王哥,你把這幾頭牛喂這麽好,我就放心了。”

王老四說:“焦書記呀,去年冬天俺隊裏的牛餓死,把俺的心全摘了呀。遭災以後,咱村裏的人能走的都逃荒走了,扔下些啞吧牲口,成了沒娘的娃兒,餓得啃槽幫啊。俺說:他們不要你,俺要。就把這些牲口弄我家裏去了。弄來了吃啥啊,這些都是張口獸,俺把一家子動員起來,像外出要飯的一樣,一人挎個筐子,到外頭撿樹葉,挖草根。俺二閨女手上腳上磨去一層皮,俺三兒子是個半癱子,也爬到到地裏去剜草根,光有草,沒料也不行,俺家150斤紅薯幹,全讓俺偷著喂了牛。俺老伴有一天看見紅薯幹沒了,哭了一場,啥也沒說,領上孩子到外村要飯去了。俺三兒子和老伴都餓死了,牛最後也沒保住啊。”

焦裕祿流淚了:“老王哥啊,杜瓢的牛雖然沒保住,可養牲口的真經,你全說出來了。我要讓你到全縣大會上去講。”

後半夜,李林醒了,看見牲口槽那邊亮著燈,焦裕祿披著衣服靠在那裏,手裏挾著煙,睡著了。筆記本放在腿上。他手裏那支煙快燒到指頭了。李林想把煙拿下來,又怕驚醒了焦裕祿。正著急,他看見旁邊有個水碗,就從水碗裏蘸了水,把煙頭洇滅了。

4

焦裕祿在地委開了個會,返回時,在從開封返回蘭考的火車上,認識了三個年輕人。

這三個年輕人坐在他對麵,兩男一女,都是學生打扮。兩個男青年,一個戴眼鏡,一個圍條紅圍巾。女孩子清清秀秀,穿著十分入時。

窗外掠過一片白楊樹,三個年輕人議論起來。眼鏡說:“你們看,這麽大一片加拿大楊!”

紅圍巾說:“好像是美國楊,要不就是高加索楊!”

眼鏡說:“不是!肯定是加拿大楊,你看那樹杈,全是對生的,就是加拿大楊嘛。”

女孩說:“你們把書本拿出來,對對圖片。”

焦裕祿笑了:“這不是加拿大楊,也不是美國楊和高加索楊,這是中國的大官楊。”

紅圍巾說:“大官楊?我們教材上好像沒這個品種。”

焦裕祿說:“大官場就出自河南,是河南中牟縣大官莊的群眾七八年前剛培育出來的一個新品種,這種楊樹生長快、抗蟲害,又耐勞耐旱,適合在沙區種植。”

女孩驚奇地望著焦裕祿:“這位同誌,您一定是搞林業的吧?”

焦裕祿笑著反問:“你們三位呢?也是搞林業的?”

眼鏡一指紅圍巾:“我們是剛從南京林學院畢業的。”他又指女孩:“她是南京農學院的,學土壤專業的。”

女孩說:“我們剛分配工作。”

焦裕祿問:“分配到什麽地方了?”

眼鏡說:“我們三個都分在蘭考農林局了。聽省農林廳的同誌說,蘭考非常需要農林業的技術人才。我們就主動要求到蘭考啦。”

女孩說:“那是你主動要求好不好,我可沒主動要求唻。聽說蘭考是重災區,可艱苦啦。我媽媽聽說我要去蘭考,給我寫了幾十封信,又讓我姐姐到學校去攔我。”

焦裕祿問:“那你怎麽來啦?”

紅圍巾一指眼鏡,兩手作了個示意。焦裕祿問紅圍巾:“那你有沒有女朋友,她願不願來蘭考工作?”紅圍巾笑了。

女孩說:“他女朋友跟我一個學校的,叫李丹,可漂亮了,人家留在鄭州了。”

焦裕祿拍拍紅圍巾的肩:“小夥子,好好幹,爭取盡快把女朋支吸引到蘭考來。蘭考雖然艱苦,可是個好地方呀。眼前苦是因為遇到了嚴重的自然災害,可苦有苦的好處,它能鍛煉人,磨煉人的革命意誌,培養人堅韌不拔的品格。年輕人,就應該到最艱苦的地方去鍛煉,對不對?”

三個年輕人看著焦裕祿笑。女孩子用上海話說了幾句什麽,又大笑起來。焦裕祿聽不懂,問眼鏡:“她說我什麽了?”

眼鏡笑了:“她說你又不像是搞林業的,倒像個宣傳部的。”

姑娘又用普通話說:“你的馬列水平很高吔,講起話來一套一套的,比我們政治老師要厲害。”

焦裕祿也大笑起來:“是嗎?哈哈。”

眼鏡問:“同誌,您在哪兒下車?”

焦裕祿說:“和你們一樣,蘭考啊。”女孩問:“你在蘭考工作?”焦裕祿回答:“是啊。”女孩問:“幹什麽工作?”焦裕祿說:“你剛才不是猜出來了嗎?”幾個人又笑起來。

焦裕祿伸出手來:“那我們來認識一下,我呢,姓焦,你們以後叫我老焦就行。我比你們早來幾個月,你們有什麽困難,可以找我。”

眼鏡握住焦裕祿的手:“謝謝,我叫朱曉。”指著紅圍巾:“他叫吳子明。”女孩說:“自我介紹,我叫張小芳,認識您很高興。”

廣播聲響起來:“各位旅客,列車前方停車站是蘭考車站,在蘭考車站下車的旅客,請提前做好準備。”

列車停穩,焦裕祿幫助三個青年人拿行李。眼鏡推辭著:“不好意思啊。”焦裕祿說:“我隻有這麽一個小包,別客氣。”

出了站,焦裕祿對三個年輕人說:“這就是蘭考,我們的新家,你們大展宏圖的地方。”

5

這天中午,焦裕祿下鄉回來,剛一進縣城,自行車“嗤”地一聲煞了氣。

他下了車,問路人:“這附近有沒有修車子補車胎的地方?”路人一指:“有。往前走看見一個土坑,道邊上有個修自行車的攤子。”焦裕祿走了一會,果然看見電線杆上掛著一個舊自行車輪圈。

他推著車子走過去。修車人是個老漢,問:“同誌,你修車?”

焦裕祿說:“進了城車胎癟了。”

老漢看了看:“車胎破了。補不補?”

焦裕祿說:“補。”老漢扒下車胎來補胎,焦裕祿點了根煙,在一旁等著。他瞅著不遠處那個大土坑,眼睛一亮。他問修車的老漢:“大伯,這土坑是哪兒的?”修車老漢說:“城關的。早些年就有。”

焦裕祿說:“這塊地方不小。”

修車老漢說:“那是。前些年還大,人們往裏倒髒土、垃圾,填了不小一塊哩。”

焦裕祿說:“可惜了這塊地方。”

修車老漢歎口氣:“誰說不是。這個季節還好說,到了夏天,人們往這裏扔爛菜葉子、西瓜皮,臭氣熏天,俺在這都沒法幹活。下幾場雨,坑裏積點水,蚊子蒼蠅特別多。”

焦裕祿問:“能不能把它改造一下?”

修車老漢說:“那當然好。這坑要是清理一下,放上水,養上魚,種上荷花,縣城裏也多一景。”

焦裕祿說:“大伯你這建議太好了。”

修車老漢說:“好是好,誰幹呀。你說了又不算,你要是縣長還差不多。”

焦裕祿笑了:“大伯,你估計這坑弄好了得多少工?”

修車老漢說:“別操那個心啦,沒人願幹。”

焦裕祿問:“要是百十口人,幹個五六個工日,中不?”

修車老漢搖搖頭:“中是中。上哪兒號召百十號人去。說說還行。”

車胎補好了。焦裕祿一邊打氣一邊問:“大伯,咱這城關有懂養魚的人不?”修車老漢笑了:“你算是問著了,俺就養過魚,要不剛才我咋說這坑是個養魚栽藕的好地方呢。”

焦裕祿問:“大伯您貴姓?”

修車老漢:“俺?免貴姓胡,就在這後坑沿住。”

焦裕祿說:“這大坑收拾好了,聘您老人家當養魚的技術員,中不?”

修車老漢說:“說著說著成真事了?你要是個縣長還差不多。”

第二天傍晚,焦裕祿和程縣長帶十幾個人騎自行車來到後坑沿。

來人中有城關公社書記、社長,有水利局長、畜牧水產局長、水文隊技術員。人們放下自行車,走到土坑邊上。

焦裕祿問城關公社書記:“你這在城關當書記的,不知眼皮子底下有這麽塊風水寶地?”

城關公社書記:“還真沒留心。”

焦裕祿說:“這地方要改造好了,縣城裏少一害,多一景,養上魚能增加收入,栽上荷花又收藕又美化環境,這垃圾坑就能變成聚寶盆。我們先從這裏做起,成功了向全縣推廣,意義重大。”

程縣長說:“發動縣直機關、城關社直機關義務勞動,各科局共青團員也動員起來,很快就能變廢為寶。”

水文隊的技術員開始拿出水平儀測量麵積。

修車老漢一旁聽得興奮,走過來問焦裕祿:“同誌,你說的那事是真的?”

焦裕祿說:“胡大爺,當然是真的。這不,我把縣長拉來了。”

他把程世平介紹給胡大爺:“這是咱們程縣長。那天胡大爺說,這事我說了不算,除非來個縣長。”

程世平大笑:“大爺,他說了才算呢,這是咱們縣委焦書記。”

胡大爺說:“還有比縣長大的官?焦書記呀,你那天補車子帶,給了我五毛錢,我追著找錢你走了。”

焦裕祿說:“胡大爺,錢不用找,您提了這個好建議,我還得獎勵您呢。”

胡大爺樂了:“你甭獎勵我,記住你許下的,這地方弄好了讓我來養魚。”焦裕祿和大家笑了。

6

這些日子,寨子大隊出了不少亂子。這個大隊的支書劉北撂了“挑子”,自己躲到外村閨女家去了,大隊長兼婦女主任劉秀芝又因為帶著社員逃荒,讓包隊的縣委幹部老孫撤了職,包隊幹部老孫隻好越俎代庖,管理著這個大隊的一應事務,弄得焦頭爛額。不巧又因為救一個掉進河裏的半大小子摔斷了胳膊,住進縣裏的醫院,這一下,村上的事沒人管了。

早晨,太陽一竿子高了,劉秀芝家的大門還在閂著。門口擠了十幾個社員,他們拍打著門板叫喊著:“秀芝!秀芝!”

劉秀芝在院子裏晾被子,衝門外說:“你們找別人去吧,俺不管大隊的事了。”

門外社員們嚷著:“大隊就你一個幹部了,你不管,誰管?”

劉秀芝說:“俺這大隊幹部讓縣裏包隊的孫同誌給撤了。你們要開介紹信,找他去。”

門外一個社員說:“找他去?俺們還不都是他接回來的?眼下老孫還躺醫院裏呢,傷筋動骨一百天,等他出了院,俺們也餓死了。”

劉秀芝說:“俺真的不管了。”

這一隊隊長雙盛來了,他趕著那些緒門的人:“你們大清早堵人家門幹什麽?走!走!走!”

一個社員間:“雙盛隊長,讓俺們走?你來幹啥?”

雙盛說:“我來幹啥用得著跟你說?走!走!走!”他把堵門的人趕走了。

他拍著門板:“秀芝!秀芝!人都讓我趕走了,你開門。”

劉秀芝卻不理睬他。秀芝婆母在屋裏探出身子。雙盛還在打門:“秀芝!秀芝!”

雙盛見叫不開門,要爬牆。豹子拉著一輛排子車來了,他一伸手把雙盛從牆頭上拽下來:“你幹啥?”

雙盛說:“我找秀芝說隊裏的事。”

豹子問:“說隊裏的事你爬牆幹啥?”

雙盛悻悻走了,劉秀芝打開門。豹子說:“秀芝,排子車借來了,要不我去送大娘吧?”劉秀芝說:“不用,我能行。”她用眼睛示意豹子離開。

劉秀芝的婆婆用棍子打院裏的雞:“打死你這瘟雞,一天到晚亂竄著趕蛋兒!”

豹子放下排子車走了。劉秀芝說:“娘,你別總這麽指桑罵槐的。”

劉秀芝婆婆說:“大嬋她娘,一個光棍漢子,一個寡婦,不怕別人嚼舌根?我二十六歲守寡,一輩子沒人說個不字兒。”

劉秀芝說:“娘您想哪去了。您不說今兒格上她大姑家去嗎,我昨天讓豹子借排子車,人家給送來了。”

劉秀芝婆婆說:“為啥偏讓豹子借?你們安了什麽心?我兒子剛死了一年多,你就和人勾扯?”

劉秀芝趴在炕上哭起來。

7

寨子村口大槐樹上,掛著一口鍾。一隊隊長雙盛把出工的鍾敲響了。

社員們陸陸續續來集合,看看人差不多齊了,雙盛站在糞堆上,開始派活兒:“大夥聽著,接到一個通知,今天上午縣委焦書記要帶除三害調查隊,到咱們寨子大隊來檢查春播,大家把耬備上,到西窪耩地去,調查隊就從那裏過路。”

豹子問:“雙盛隊長,你說啥?”

雙盛說:“豹子你又想搗蛋是不是?我說套上耬到西窪耩地去!”

豹子說:“雙盛,你沒吃錯藥吧?趁著駐村的孫同誌養病,你幹了些啥事你不知道?”

雙盛問:“我幹啥事了?”

豹子說:“隊裏的種子早就讓你們吃光了,拿啥耩?耩土坷垃?”

雙盛說:“告訴你,豹子,你別搗亂!”

豹子說:“你讓大家耩空耬,糊弄調查隊,糊弄縣委,你好大膽!”

雙盛說:“讓你去你就去,胡說八道扣你的工分!”

社員們紛紛議論起來。

雙盛大聲說:“咱今天有話說在前頭,誰壞了隊裏的事,我就讓他沒好日子過!”

8

大田裏,一片耬鈴響動。

豹子搖著空耬,怪聲怪調唱著小曲:

說胡謅那個道胡謅,

正月十五就立了秋。

過去看見那個牛下蛋,

回來瞧見那個馬生牛。

房大的碾盤飄過河呀,

四兩棉花沉水溝呀。

你要不信都來看,

搖著空耬耩黑豆。

雙盛在地頭上嚷:“豹子你瞎唱啥!我告訴你,壞了咱們的事我饒不了你!”

豹子說:“我唱個扯大玄,給社員同誌們醒醒盹兒,你沒看大夥扶著耬在那走八字兒嗎?都快睡著了。”

這時,焦裕祿帶著調查隊的幹部正往這裏走過來。他們看到了耩地的人們。

程世平說:“你們聽,誰唱的這歌挺有趣的:過去看見牛下蛋,回來瞧見馬生牛。”

雙盛看到有幹部來了,忙迎過來:“焦書記,領導們都來了,咱們到大隊去,喝碗水,俺們再匯報工作。”

焦裕祿說:“你們耩地啦,我們看看去。”

雙盛的臉色就變了。

焦裕祿走到一個扶耬的社員身旁:“大哥,歇歇,我來耩兩趟。”那個社員攔擋著:“不,別……”

焦裕祿說:“大哥你放心,種莊稼我可是老把式。”

那個社員說了聲:“別……別……”耬杖被焦裕祿接過去了。焦裕祿一看,吃了一驚:他發現耬鬥是空的。

他把耩地的耬看了一遍,幾十架耬原來都是走空趟,擺樣子。

焦裕祿問:“這是怎麽回事,為什麽耬是空的?”雙盛臉色脹紅,支支吾吾。

豹子說:“焦書記,俺隊的種籽都讓雙盛他們幾個隊幹部吃光了。他們賣了種籽,到城裏下館子。還讓俺們用耩空耬來糊弄縣裏來的領導。”豹子開了這個頭,群眾也不怕了,他們紛紛倒開了滿肚子苦水。

雙盛把頭埋在褲襠裏抬不起來了。

焦裕祿憤怒了:“咱蘭考有句話,‘餓死爹娘,留著種糧’,種子對於農民,那就是**!社員們連白水煮凍紅薯都吃不上,你們倒好,把群眾的**賣了換酒喝。我問問你長了一副啥心腸,能吃得下去、喝的下去。這樣的隊幹部,要你們做什麽?”

他想抽支煙,手抖著幾次點不著火。

傍晚,焦裕祿和程縣、李林來到了豹子家。

豹子的老娘為難地問豹子:“你說焦書記、程縣長真在咱家吃派飯?”

豹子說:“那還有假?”

豹子的老娘說:“咱給人家吃啥呀?”

焦裕祿、程世平、李林在院子裏洗臉,聽見豹子兩個十來歲的兒子說話。

哥哥說:“小二,你餓嗎?”

弟弟:“餓,哥你呢?”

哥哥:“餓得不中哩。告訴你個辦法,餓了你就喝碗水,再餓了再喝碗水。我都喝了三碗了。”

焦裕祿三人為之動容。豹子拿了毛巾到院子裏,說:“焦書記,程縣長,你們看看,俺家這日子過得……。”

程世平說:“你們吃啥我們吃啥!”

豹子從房梁上摘下一個懸掛的幹糧籃子,裏邊有些碎幹糧,一小塊一小塊的,也許時間放久了,上麵生了一層綠色的黴絲。豹子說:“焦書記,這些是俺老娘要飯要來的,從一入冬,咱村裏多數人家吃的是紅薯幹和蒸幹紅薯葉,這百家幹糧是有客來才拿出來的。”

豹子老娘說:“同誌啊,你看看俺這個家,兒媳婦死了幾年了,撇下兩個孩子,這日子過得淒惶呀。”

晚飯端上來,是泡發的幹紅薯葉燴碎幹糧。碎幹糧上的綠黴絲讓開水燙去,可仍有一股酸澀的黴味。焦裕祿、程世平和李林大口大口吃著。

豹子卻蹲在地上嗚嗚哭起來。

焦裕祿忙拉起豹子:“你這是咋啦?”

豹子哽咽著說:“焦書記,我對不起你,讓你們吃這長了黴的百家幹糧。等日子好了,我給你們燉老母雞。”

夜深了,焦裕祿、程世平還在同豹子聊村上的事。

豹子說:“咱們寨子大隊呀,災害最重了。焦書記、程縣長,你們號召除三害,咱寨子,三害之外又多一害。”

程世平問:“多哪一害?”

豹子說:“就是那些黑吃種糧的隊幹部。大隊班子沒人幹事了,俺這個大隊的黨支部書記名叫劉北,外號叫劉備,有了難處光知道哭,這回索性撂了挑子,住外村閨女家不回來了,急的駐隊幹部老孫要上吊,大隊長因為給社員開逃荒介紹信,讓老孫給撤了。剩下個副書記,啥事不管,就知道要救濟。”

焦裕祿問:“大隊長是劉秀芝?”

豹子說:“對,她還兼著婦女主任。太難了。村班子垮了,就她撐著。她男人兩年前死了,那時她還懷著孩子。一個人帶倆娃兒,她婆婆像防賊一樣防著她,出去開個會回來罵半天。村上人外出逃荒,都逼她開介紹信,堵著她門,小隊要救濟,隊幹部也纏她。還有那個雙盛,總想沾她便宜,為這事挨了我兩回揍了。焦書記,這劉秀芝是個能幹的人,嘴上強梁,心腸好,辦事有板眼,這個人可不能撤。”

焦裕祿說:“老程啊,三害把人們害苦了,隻要還有口氣,就得和它拚。除三害先要個好的幹部隊伍,幹部不領,水牛掉井。不解決幹部問題,除三害還不是一句空話?明天晚上,咱們召集全村黨員和村幹部開個會,讓大夥把寨子受窮的根源挖一挖。”

說著話,焦裕祿的肝區又開始痛起來,頭上一層冷汗。他用手壓著肝區,忍不住呻吟。豹子手足無措,隻說:“準是吃黴幹糧鬧的。焦書記,你為俺操碎心了。”

李林說:“焦書記是氣的。”

焦裕祿說:“沒事,老毛病了。小李啊,你明天先給農業局打電話,讓他們趕緊想辦法給寨子調撥種子。”

程世平說:“還是我回去一趟,找農業局去辦這事吧。”

第二天早上,焦裕祿和程世平在豹子家吃早飯。李林從一醒來就沒了影子。

早飯是幹紅薯葉稀湯。正喝著,李林來了。焦裕祿問:“小李,一大早上哪去了?”

李林說:“焦書記,我到公社食堂給你和縣長買了兩個燒餅。”

焦裕祿發了火:“群眾能吃的東西,我也能吃,群眾能過的日子,我也能過。”

他叫過豹子的兩個兒子:“小大小二,你們過來。”

豹子忙攔著:“焦書記,你別……”

焦裕祿把燒餅分給豹子家兩個孩子:“你倆掰開一個,那一個給你奶奶。”

晚上,焦裕祿組織全村黨員、幹部到隊部來開會。

他先說:“今天到會的都是寨子村的黨員、幹部,對咱們村的情況,大家最清楚。我們到村上來,不是要搞什麽運動,而是跟大家一起來挖我們的窮根。我想聽大夥講一講,咱寨子窮,到底窮在哪裏?”

一個老黨員說:“要說全蘭考最窮的村,怕是沒人和咱們比了。連續四年受災,種一葫蘆收不了一瓢。焦書記你信不信,去年俺隊一個人隻分了一兩七錢麥子。俺家八口人,分了一斤三兩六錢麥子,我用手巾包回來的。焦書記你說咱這日子還能過嗎?”

焦裕祿說:“咱們村最富裕的時候是哪一年?”

一個老農說:“最富裕的時候是1957年。那年收成最好,秋後向國家交售花生,車隊排了幾裏地。”

另一個老農說:“那時樹也多,泡桐樹一片一片,一方一方,遮天映地,下小雨走到桐樹林裏淋不濕衣裳。”

飼養員說:“那時人有糧、畜有草,我喂的牲口滾瓜流油,拴到槽上抵槽,拴到牆邊抵牆,套上車一溜煙。眼下的牲口像紙糊的,沒一點精氣神。”

焦裕祿問:“那為啥六七年前富得流油,現在窮得淨光?”

一個中年人說:“五八年大躍進,大小樹木一掃光,都砍了煉鋼鐵。得,從這起,風沙凶起來了,連年遭災。這災帽子往腦袋上一扣,再也摘不下來了。”

另一個小隊幹部說:“焦書記,俺鬧不清縣裏的幹部下來是救災的還是治災的?”

焦裕祿說:“你這個問題問得好。”

那位小隊幹部說:“咱們縣農委那位老孫,孫建仁,在咱村包隊專搞救災,一連四年了,那累受大了。為了救掉在冰窟窿裏的社員,把胳膊都斷了,還差點送了命。他自己給自己編了個戲詞兒,焦書記,俺給您學著唱唱?”

焦裕祿說:“啥戲詞兒?唱唱!”

那位小隊幹部就唱起了豫劇調:

孫建仁,困土山,自思自歎。

想起了,救災事,好不辛酸。

一困我,四年整,不能回縣,

光救災,不治災,越救越難。

焦裕祿說:“老孫這戲詞編得好哇,‘光救災,不治災,越救越難’,真說到病根上了。這句戲詞兒,是打開寨子困難的一把鑰匙。咱們要從治災上下手,不然,光救不治,啥時是個頭兒?”

那個小隊長說:“焦書記,咱不是不想治災,可這災可不那麽好治呀。咱們就一匹瘸驢,四頭老牛,首先這牲口不足就是個難關。”

焦裕祿說:“小雞憑一雙爪子撓食吃還餓不死呢,我們有黨的領導,有兩隻手,還治不了災?養活不了自己?重要的是看看我們有沒有自力更生的精神,有沒有生產自救的決心。從思想上認識了‘光救災,不治災,越救越難’的道理,事情就好辦了。隻要我們發揚“挖山不止”的愚公精神,就一定能拔掉寨子的窮根。”

焦裕祿點大隊長兼婦女主任劉秀芝的名:“劉秀芝同誌,咱們早就認識了,你是大隊長,你也說一說。”

焦裕祿說:“倒倒你心裏苦水也行,說說你的想法也行。”

劉秀芝說:“解放了,日子有奔頭,沒苦水可倒。俺一個婦道人家,沒啥想法。”

焦裕祿說:“你要是不方便說,明天中午我的派飯就在你家了,咱好好談。”

9

第二天中牛,焦裕祿果然去劉秀芝家了,一進門就喊:“劉秀芝同誌在嗎?

喊了半天,從屋裏跑出一個七八歲的女孩,她怯怯地看著焦裕祿。焦裕祿彎下腰:“小姑娘,你還認得我嗎?”小女孩搖搖頭。焦裕祿說:“你想想,去年你媽媽用車子推著你和一個男孩,是你弟弟吧,還有你奶奶……”女孩說:“想起來了,你還把大衣給我奶奶蓋上了。給我弟弟圍上你的圍巾。”

焦裕祿問:“你叫什麽名字?”

小女孩說:“叫大嬋。”

焦裕祿問:“你媽媽呢?”

小女孩說:“送我奶奶去姑姑家了。”

屋裏傳出一個小男孩的哭聲,大嬋忙跑進去了。焦裕祿跟上進了屋。進了屋卻看不到哭鬧的男孩子,再仔細一看,屋裏靠床放著一口空的大瓦缸,一個一周歲多的孩子,頭上貼著膠布坐在瓦缸裏,大嬋趴在缸沿上拿一個撥郎鼓逗他。焦裕祿問大嬋:“這就是你弟弟?”

大嬋說:“是,他叫小春。”

焦裕祿問:“他頭上咋弄破了?”

大嬋說:“我媽下地,奶奶睡著了,他爬到凳子上摔下來磕的。”

焦裕祿問:“咋把他放缸裏啦?”

大嬋說:“我媽怕他又去往高地方爬,再摔著。”

焦裕祿把男孩子抱出來,男孩子怯生,哭著要找媽媽。焦裕祿哄他:“小春不哭,伯伯跟你玩騎大馬,好不好?”他趴在地上,讓孩子騎在他背上:“大馬跑起來了,嘚!駕!”

孩子笑了。正玩著,劉秀芝拉著排子車回來了。

孩子見媽媽來了,從焦裕祿背上跳下來,飛跑過去。劉秀芝抱起孩子,對女兒說:“大嬋,帶你弟到外邊玩。”大嬋把弟弟領走了。劉秀芝拿起水瓢在缸裏舀了一瓢水,一仰脖喝幹,沒和焦裕祿搭話,又去刷鍋。焦裕祿說:“劉秀芝同誌,我等你半天了。”劉秀芝說:“焦書記,我這個大隊長真的不想幹了,也不能幹了。”

她到院子裏抄起大鎬,劈起樹墩來。

焦裕祿追到院裏:“秀芝同誌,這是男同誌幹的活嘛,還是我來吧。”

他去搶劉秀芝手裏的大鎬,被劉秀芝擋住了:“你是縣委第一書記,俺可不敢勞駕。”

焦裕祿又去奪大鎬:“秀芝同誌,我啥活沒幹過?不信你看看。”

劉秀芝緊緊攥住把不放,連說:“”敢當,不敢當”。她誇張地掄起大鎬:“焦書記,你躲遠點,別碰著你,俺可擔待不起。”她發狠地把大鎬劈下去,鎬頭陷進木頭裏,拔不出來了。

劉秀芝堅持著:“不用。我能行。”拔了半天鎬頭仍然拔不出來。焦裕祿笑了:“一個大活人,和木頭賭啥氣?看我的。”他搶過鎬把,三下兩下就把鎬頭拔出來了。他往手心裏吐了口唾沫,掄起大鎬,劈起木頭來,一會就把樹墩劈開了。鎬頭翻飛,劈好的木柴堆了一大堆。

劉秀芝在一邊看著,臉上沒任何表情。焦裕祿說:“秀芝同誌,幹了這半天活,總得給碗水喝吧?”劉秀芝冷著臉說:“剛進家,水還沒燒呢。”

焦裕祿說:“涼水也行,敗火。”劉秀芝用瓢舀了一瓢水來,焦裕祿一仰脖子喝下去,抹抹嘴:“秀芝同誌,你家還有啥活沒有?”

劉秀芝一指院裏的碾子,碾盤上還有攤開的苞米。焦裕祿抱起碾棍推起碾子來。焦裕祿弓著身子,吃力地推著沉重的石碾,頭上沁滿了熱汗。劉秀芝搶過碾棍,遞上一條毛巾。焦裕祿擺擺手,繼續推著石碾。劉秀芝背過身去擦了擦眼睛,轉過身來,把碾棍搶過去了。

劉秀芬哭了:“焦書記,老實說吧,從第一次在逃荒路上見到您,俺就知道你是個好人。你要再晚來幾天,俺就到外邊去了。你不知道哇,俺也想把工作做好,可沒辦法啊。你想想,沒吃的,人們都想外出逃荒,隊幹部在門口吵,社員們在院裏鬧,孩子在炕上哭,婆婆在屋裏罵,我一個寡婦人家,哪裏還撐得住啊?我給社員開了介紹信,為這事老孫撤了我,撤了正好,我也不操這閑心了。”

焦裕祿說:“我的好同誌啊,你想想,咱們都是共產黨員,群眾有難處,不找咱,找誰?”劉秀芝說:“焦書記,俺懂你的心,俺不走了。”

焦裕祿又把碾棍接過來,問:“秀芝同誌,咱村的老黨員裏頭,誰的威信高?”劉秀芝說:“九隊的老隊長。七十多歲了。無兒無女,一個孤老漢。他腰裏掛著生產隊倉庫的鑰匙,餓的受不了到碾屋磨屋裏掃糠餷餷吃,倉庫裏的種子一粒沒少過。走在路上,拾把豆子也交給集體。多大的災,腰沒塌過,領著大夥鉚勁幹。”

焦裕祿說:“那好,下午把你們那劉支書接回來,我帶上你們書記去訪訪他。”

10

下午,焦裕祿帶領寨子的“劉備支書”——劉北——到了九隊時,老隊長正帶著一群男女社員編筐。焦裕祿問:“老隊長,編筐呢?”

老隊長沒抬頭:“編筐。”

焦裕祿問:“老隊長,這筐是自己用還是去賣?”

老隊長說:“自己用的早就備好了,這是拿去賣的。”

焦裕祿問:“有沒有銷路?”

老隊長說:“還沒找好呢。聽說咱縣來了個焦書記,要除三害,治沙改土,到時候咱這土筐保不準還是缺貨,有多少能賣多少。”同來的支書要說什麽,焦裕祿作了個手勢,又問:“老隊長,你們一冬編了多少筐?”

焦裕祿說:“老隊長,你說得好呀,說得好!這銷路啊,包在我身上了。”他拿出一支煙,給老隊長點上。老隊長問:“同誌,你是供銷社的?來買筐?”

劉北說:“這就是咱們縣委的焦書記。”

老隊長吃了一驚:“真的?”他一把攥住了焦裕祿的手:“焦書記呀,你真的要除三害?”

焦裕祿點點頭。

老隊長說:“焦書記,你領著俺們幹吧!隻要能除了咱蘭考的三害,俺們多苦多難也能挺住。”焦裕祿對支書劉北說:“看看我們這些群眾,他們盼什麽?盼幹部領著他們往奔好日子的路上走。幹部不領,水牛掉井,沒救災的幹部,就沒有救災的群眾。老隊長說得多好:隻要咱腰杆挺著,多大的災也不能把人壓趴下。”

11

焦裕祿和劉北、劉秀芝、豹子在大田裏踏查。

焦裕祿說:“老劉啊,群眾治災的積極性起來了,就要看咱們幹部敢不敢領。敢領,就能殺出一條生路。”

劉北說:“對。對。”

焦裕祿又說:“一個男人,不能遇事哭鼻子掉眼淚。這困難像彈簧,你強他就弱,你弱他就強。”

這時包隊幹部孫建仁騎自行車趕到了:“焦書記,我到了寨子,才知道您來了。”

焦裕祿關切地問:“老孫,你怎麽出院了?沒事吧?這傷筋動骨可不是鬧著玩的!”

孫建仁說:“我躺不住啊,心裏像讓貓爪撓著,還不如幹脆出院呢。”

焦裕祿拉住老孫:“老孫呀,劉秀芝的大隊長恢複職務行不行?這個同誌挺能幹的,現在是團結起來除三害的時候。”

孫建仁說:“中、中。其實後來我也後悔了,撤了劉秀芝,村上工作更沒人做了。”

焦裕祿說:“那你再和她談談。”

走了一會,眼前是一個大水潭,水潭對麵是一道長堤。焦裕祿說:“你們這裏風景不錯呀。”劉北說:“這個潭叫鎖龍潭,可龍總也鎖不住,年年鬧水。”劉秀芝說:“焦書記,咱們這裏是全縣最窪的地方,一下雨水全往這兒灌。來了水全村人就上南邊那個土崗子上躲著,所以那個土崗子又叫避水台。”

焦裕祿指著大壩問:“這道大土壩是怎麽回事?”

孫建仁說:“這道堤叫太行堤,堤這邊是蘭考的土地,那邊就屬山東曹縣了。這個堤就是曹縣修的,幾百年了。就是為了阻擋河南的客水過境。從修了這條堤,兩個縣就斷不了發生械鬥。這邊扒,那邊堵。為這事死了不知多少人。”

焦裕祿問:“那每年排水怎麽辦?”

孫建仁說:“順大堤走民權那條線。水大了就犯難了。”

焦裕祿問豹子:“這鎖龍潭裏有魚沒有?”

豹子說:“有,你等等。”他脫了上衣就要往水裏跳。焦裕祿忙攔住他:“水還涼呢。”

豹子說了聲:“沒事。”一躍跳下去,一下鑽進水底,半天不露頭。

焦裕祿急得叫:“豹子!豹子!”

豹子在幾十丈遠的地方露了頭。

焦裕祿喊著:“快上來!快上來。”豹子換了口氣,又鑽到水底下。一會兒,他抱著一條大鯉魚上來了:“焦書記,看,大魚!”

焦裕祿讚許地:“你水性不錯呀!”豹子不以為然地笑笑:“咱村的人大都水性好。一是因為這鎖龍潭,從小在這裏頭撲騰,二是因為年年鬧水,這樣把水性練出來了。”焦裕祿指著這口潭說:“將來這個鎖龍潭可以改造成個人工湖,岸上種樹,水邊種蒲子、蘆葦,水裏邊栽上荷花,再養上鴨子、鵝,可是一個好去處。”劉北苦笑說:“水一大鎖龍潭就淹在一片茫茫大水裏啦,啥也沒法種,啥也養不成。”

焦裕祿說:“所以我們要改造這裏的自然環境。隻要有排水的出路,這個問題就不難解決。”

焦裕祿在寨子住了四五天,聯係了縣供銷社,讓他們把九隊的土筐調配出了去,供銷社那邊正為組織貨源傷腦筋呢,當即表示兩塊八一個筐,有多少要多少,又訂下一批貨。農業局調配的種子也很快就拉來了,另外,公社黨委也派幹部對寨子幹部隊伍的情況進行了調查,撤掉了雙盛的隊長職務,豹子當了隊長。

劉北說:“焦書記,俺服氣你了,咱寨子的幹部群眾都服氣你了。”

焦裕祿說:“我有啥值得服氣的?”

劉北說:“大夥服氣你把心掛在胸膛外邊了。”

12

中午時分,疲憊不堪的焦裕祿回到家裏。他放下自行車,徐俊雅就提著一隻水桶回來了。焦裕祿忙接過來:“我來,我來!”

徐俊雅問:“回來了。”

焦裕祿說:“回來到物資辦給寨子辦辦賣土筐的事。”

徐俊雅問:“啥時去辦?”

焦裕祿說:“已經辦好了,我從寨子回來就直接去了物資辦。哎俊雅,你從哪兒提來的水?”

徐俊雅說:“從縣委夥房提來的。怎麽啦?”

焦裕祿說:“不是告訴你咱們不要去縣委夥房提水嗎?”

徐俊雅說:“平常我都是到大王廟那邊去擔,今天臨做飯才想起沒水了,到大王廟擔水,來回四五裏地呢,就到縣委夥房提了點應急,你看還沒半桶水呢。”

徐俊雅一下氣急了:“你說什麽,我剝削?我怎麽剝削了,我剝削誰了?老焦,你今天說清楚。”

嶽母出來了:“他爸剛回來,鋪蓋卷還沒放呢,你嚷個啥,看他累成啥樣了!”

徐俊雅說:“媽你也聽見了,他說我剝削。你一走就是十天半月,這一大家子人,我要扒柴擔水,天天光擔水就走十來裏地。今天實在來不及了才到縣委夥房提了一趟水,怕壞了你的規矩,還隻是要了人家小半桶,就剝削了?”

徐俊雅哭了。國慶說:“爸,您也太不講道理了,我看戲沒買票,你說我‘剝削’,我媽去縣委夥房提了半桶水,你說我媽‘剝削’。咋這倆字總掛在你嘴邊上,俺們老師說舊社會地主才剝削窮人,那我和我媽都成地主了?”

焦裕祿說:“自己不勞動,去獲取別人的勞動成果,就是剝削。”

徐俊雅哭著說:“半桶水也算剝削,你這帽子也扣的太大了。”焦裕祿說:“家屬們要都去縣委夥房提水,再增加兩個挑水工人也不夠。我是第一書記,能帶頭壞這個規定嗎?”說完,他抄起扁擔走了。嶽母在身後喊:“裕祿,先吃過飯再去擔水吧,累成這樣了還逞啥強。”

焦裕祿說:“媽,我不累。”

焦裕祿擔了一擔水回來,倒在缸裏。徐俊雅還在屋裏**蒙著被子哭。國慶、守鳳、守雲圍在床前勸她。守鳳說:“媽您別哭了,啊,別哭了。”守雲說:“您別哭了,以後我和國慶哥哥去抬水。”

焦裕祿又擔了一擔水回來,進了屋:“俊雅,別生氣了,剛才我批評我自己了,我是把話說重了,傷了你。從咱家搬到蘭考來,這一大家子裏裏外外全是你操心,我是半點忙幫不上。咱這個家又是個窮家,太難為你了。”

徐俊雅不搭話。焦裕祿說:“俊雅你別生氣了。”

徐俊雅說:“老焦,我不是生氣,是傷心,是害怕。你想想,跟上你這麽多年,受多少苦、多大累俺埋怨過沒有?日子苦咱不怕,窮咱不怕,咱怕的是天天擔著心過日子,在別人家屁大點事在咱就比天還大,人家送把棗也得還回去,跟同誌們鄉親們和鄰居們的關係總這麽處不是個事。天天為這揪著心,鬧的家裏一來人俺就心慌。”

焦裕祿說:“俊雅,東西不在多少,性質是一樣的。如果因為收受了別人不起眼的禮物就心安理得,那會一天天在心裏加碼。這就危險了。千裏之堤,潰於蟻穴,一個人不會讓山絆倒,可一塊小土坷垃往往會把他絆倒。尤其是領導幹部,不留心腳底下每一塊小土坷垃,總有一天會摔個鼻青臉腫啊,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