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是什麽在鋸著靈魂

1

一輛破舊的吉普車在路上顛簸,焦裕祿和新上任的縣長程世平並排坐在車裏。程世平比焦裕祿年長兩歲,在滎陽當縣長,兩人也是老相識。焦裕祿在張申那裏幾番軟磨硬泡,終於如願以償地把老程要到了蘭考。

程世平讓這路顛得腰疼,他拿自己的拳頭墊在腰眼上:“老焦啊老焦,我咋也沒想到讓你給折騰到蘭考來了。”

焦裕祿把自己的一隻布包墊在老程腰後:“老程,我跟你說,這蘭考可是個好地方。”

程世平笑了:“老夥計,我知道你是拉我墊背來了。墊背就墊背,跟你在一起工作,我樂意。”

一上坡,吉普車拋錨了。

焦裕祿拍一下老程:“夥計,下來推吧,它又鬧情緒了。”兩個人在後邊用力推車,推了半天,車馬達才轉動起來,車子重到起動。焦裕祿解嘲地說:“咱縣委就這一台老爺車,三天兩頭鬧情緒,沒轍。”

到了蘭考,早過了飯時。焦裕祿說:“老程,跟我回家,讓你弟妹弄兩個菜。”不由分說,把程世平拉到家裏。

徐俊雅忙了半天,菜上桌了。小桌上隻有醋溜白菜、拌豆腐、炒雞蛋、一點牛雜碎,鹹鴨蛋、還有一碟鹹菜。焦裕祿說:“老程啊,你看我這個請客的,沒有雞,沒有魚,沒有肉,連鹹菜也拿來湊數了。”

程世平說:“你要拿我當客待,那就錯啦。”

焦裕祿一笑:“這兩天,俊雅總是說,人家老程在滎陽,那是河南條件最好的縣,讓人家來蘭考吃苦,對不住人家呀。”

程世平說:“你在洛陽,條件不更好?你能吃苦,我就不能吃?咱們還是聊聊縣裏的情況吧。”

焦裕祿給老程倒上酒:“你剛來,咱今天不談工作,放鬆放鬆,來,喝一杯。”

兩人碰了杯。

徐俊雅拿過了焦裕祿手裏的酒杯:“老焦啊,程縣長也不是外人,你的病不能喝酒,就別逞能了。”

焦裕祿說:“程縣長是第一天走馬上任,我就喝一點,沒事。”

程世平說:“老夥計了,不拘禮,你以茶代酒。俊雅,你也坐下。”

徐俊雅在旁邊坐了。

程世平說:“老焦,我記得你以前酒量還行。”

焦裕祿說:“在尉氏剿匪反霸時,跟那個匪首黃老三拚酒,一次喝過六七小碗。後來肝出了些毛病,醫生就不讓再喝了。這酒還行吧?”

程世平又抿了一口:“還行。眼下紅薯幹燒的散酒都不好買,喝上這紅糧純酒,就是神仙了。”

焦裕祿說:“這還是上回在地委,張申書記找我談話,給我帶了兩瓶,給了老洪一瓶,這瓶是一直給你留著呢?”

程世平笑了:“我還真不知道,你早打我的主意了。”又說:“剛才辦公室的同誌領我去招待所,咱們招待所是破舊了些,辦公室同誌說,張申書記有意給咱縣撥專款,整修一下。”

焦裕祿說:“是有這個話,張書記親自跟我說的,好像他跟其他同誌也說過。這個事我來以前就議過。還有咱們縣委大院,本來也是在一片大堿窪上蓋起來的房子,屋裏屋外一年到頭潮濕津津的,幾天不打掃,就長一層半寸長的白堿毛,被褥幾天不曬,能擰出水來,所以有人說招待所和縣委大院是‘製堿場’。改造招待所和縣委大院的方案,這回又重新提出來,幾個同誌要求在常委會上議一議,我沒同意。”

程世平說:“老焦,我同意你的意見。蘭考是重災區,資金困難,渡荒是頭等大事,艱苦奮鬥的傳統不能丟。”

焦裕祿說:“最重要的是可能滋長幹部追求享樂的不良作風。蘭考的災區麵貌還沒有改變,還吃著大量的國家統銷糧,這個時候,富麗堂皇的裝潢不但不能搞,就是連想一想都很危險!”

徐俊雅說:“你們不是說好了不談工作嗎?說著說著又到工作上去了。”

焦裕祿、程世平相視大笑。焦裕祿端起酒杯:“不談啦,喝酒!”

2

圍繞撤消“勸阻辦”的問題,縣委召開了常委會,大家爭論十分熱烈。

張希孟發言說:“我覺得勸阻辦這塊牌子摘得對。眼下蘭考的災害這麽嚴重,誰家沒三五口人,勸回他來吃什麽?救濟糧隻能救急,俗話說救急不救貧。蘭考更大的問題恰恰是貧困。人都是長腿的,他要從窮窩裏走出去,誰也留不住。”

李成站了起來:“照這麽說,開籠放鳥是無比正確了?我倒是認為,目前這股外流風,是階級鬥爭的反映。”

最年長的副縣長老鍾說:“阻辦能不能起到勸阻作用這就不用說了。我要說的是,把這麽多的災民都放在國家身上,現在的國力很難承受。群眾外流,倒可以緩解國家的壓力。”

焦裕祿點了一支煙:“圍繞著勸阻辦的牌子該不該摘,這些日子從縣委到各科局爭論很多,這個問題今天我們就不必再爭論了,在嚴重的自然災害麵前,不能說沒有階級鬥爭,但也不能把群眾外流擴大成階級鬥爭的新動向。我們不是隻抓糧棉油,不分敵我友,具體情況具體分析,對群眾外流,堵不是辦法,得‘導’,對不對。大家商量出個‘導’的辦法才是正事。”

會場氣氛熱烈起來,大家互相議論著。

焦裕祿說:“我說說我的意見。在開封收容站我跟外流的人們談過,他們有很多人有一些技術,像木匠啦、泥瓦匠啦、鐵匠啦、劁豬閹牲口啦,還有更多的人沒技術但有力氣,我想既然我們不可能拴住人們的腿不讓他走,倒不如有組織的集體外流,比方說,組織他們到外地去挖煤、修路,搞建築,或是其他的活兒,這樣既可以減輕國家負擔,又可以增加社員收入,是生產自救的一個新途徑。”

常委們紛紛表態:

“這是個好辦法,我支持。”

“把個人的小要飯籃子,改成集體的大要飯籃子,這是個有創見性的想法,我同意。”

“對外流人員,放得出、收得回才是上策,焦書記這個意見,一舉兩得,是個好主意。”

李成說:“全國有兩千多個建置縣,隻有蘭考設了勸阻辦。這個辦公室的設立是報請上級黨委同意了的,要摘牌子,也得走程序。”

焦裕祿說:“我剛才說了,勸阻辦摘牌子的問題不再爭論,我們討論的是如何讓蘭考三十六萬人民活下去。說到集體外流,必須要加強領導,統籌兼顧,建議我們抽出一名常委,專門負責這個事情。”

程縣長說:“我自報奮勇當這個叫花子頭。”

大家笑了。程縣長說:“大家別笑。我在滎陽工作了十幾年,那裏條件不錯,要組織群眾務工自救,我可以和滎陽聯係,帶隊過去。”

一個常委說:“我老家在鞏義縣,那地方有煤窯,還有幾個石子場,我可以介紹蘭考鄉親去鞏義務工,尤其是砸石子,沒啥技術要求,婦女、半勞力都可以幹,工錢也比較多。既解決了吃飯問題,也能掙錢。”

焦裕祿說:“既然大家意見一致,事不宜遲,今晚就召開各公社電話會議,迅速落實。”

3

夜裏,又紛紛揚揚下起了大雪。蘭考火車站裏,卻燈火通明,一片忙碌。

焦裕祿帶領機關幹部分發救災棉衣,他和大家一起忙著登記、搬扛。張希孟拉住他:“焦書記,現在已經是下半夜了,一萬多件救災棉衣差不多全發完了,你回去睡一會吧?”

焦裕祿說:“差不多發完就是還有沒發的,哪兒還沒發走?”

張希孟說:“隻剩下爪營公社沒取走了,他們路太遠,又下著這麽大的雪,幹脆明天再說吧。幹了這大半夜,大夥也全都累了。”

焦裕祿說:“我們是很累了,可是這麽大的雪,這麽冷的天,那些等著救災棉衣的群眾就更難熬。這批棉衣,必須連夜送到災民手裏。這樣吧,爪營的這批棉衣,我們幾個就包了,同誌們,裝車,跟我走!”

他招呼幾位同誌,親自拉上車,走了。

風雪打得人睜不開眼睛,焦裕祿拉著車,走在最前頭。李林搶著要“駕轅”:“焦書記,我來!”焦裕祿不讓:“憑啥你來?”李林說:“我年輕!”焦裕祿說:“你沒拉過這架子車,還是推車吧。”

大家在風雪裏艱難地前進。焦裕祿問:“同誌們,冷不冷?”

大夥齊聲說:“不冷!”

焦裕祿說:“咋會不冷呢?不冷是假的,來,咱們唱個歌吧。驅驅寒氣,我起個頭。‘二呀麽二郎山’,預備——唱!”

大家唱起來。果然,一唱歌身上頓時覺得暖了許多。

天快要亮了。路上迎麵來了一群人影,是爪營公社的幹部們迎過來了。焦裕祿和送棉衣的人們一個個都成了雪人。公社王書記接過車把,驚訝地問:“焦書記啊,您怎麽來了?頂著這一天一地的雪,身體有病,還拉這麽重的車子!你連老本都拚上了!”

焦裕祿說:“老本用在刀刃上,現在是群眾最需要我們的時候啊!”

進了公了大院,天就亮了。焦裕祿趔趔趄趄進了屋,蹲到一隻凳子上,手放在右膝頭上,用胳膊頂住肝部。他的臉上大汗淋漓。公社書記忙給焦裕祿倒了開水:“焦書記,您到屋裏**躺一會吧。”

焦裕祿擺擺手。

社長抱來一捆柴禾:“天太冷了,咱們這裏沒個爐子,點個火暖暖身子吧。”

焦裕祿說:“不要,不要!大雪天,群眾燒柴困難,現在不是我們取暖的時候,要趕快把棉衣送到群眾家裏。”

說完,扛起一捆棉衣就往外走。

王書記忙攔住:“焦書記,你疼成這個樣子,不能再幹了。”

焦裕祿說:“老王啊,群眾在挨凍,我們沒有理由呆在屋裏啊,咱們一塊走!”

他們先到了孫梁村。社長指著村口兩間東倒西歪的草房說:“這是五保戶梁大爺家,梁大爺這老漢有骨氣,說啥也不要政府的救濟。”焦裕祿心裏一酸。他看見梁家的屋簷下掛滿了亮劍似的冰淩柱,在凜冽的寒風中,冰柱響亮地斷裂。

屋裏,五保戶梁大爺正在生病,他披件單衣瑟瑟發抖蹲在炕上。他的老伴雙目失明,在炕上躺著。屋子房頂塌了一角,露著天,雪花不時飄進屋裏。焦裕祿進了門:“這屋子真冷啊!”

梁大娘說:“可不是冷啊,凍得睡不著,老頭子披著衣裳蹲著,一直就蹲到天亮啊。”梁大爺說:“不要緊,一會出了太陽,就暖和些了。”

焦裕祿問:“大爺,聽說您老人家沒申請救濟?”

梁大爺說:“咱蘭考受災了,國家也窮啊,還是少添點麻煩,自個抗一抗也就過去了。”焦裕祿眼裏湧出淚水,叫了聲:“大爺……”

老人問:“你是誰啊?”

焦裕祿回答:“我是您兒子。”

公社王書記告訴老人:“梁大爺,這是縣委的焦書記。”

梁大爺激動了:“焦書記,這大雪天,你來幹啥呢?”

焦裕祿說:“來給您送棉衣,毛主席叫我來看你老人家!”

梁大爺哽咽著:“毛主席,毛主席還惦著俺……”

焦裕祿說:“惦著呢,全國人民,誰有苦有難,毛主席全惦著。”

梁大爺老淚縱橫。焦裕祿從身上拿出20元錢放在梁大爺手上:“這點錢您二老先補補身子,我給隊裏打招呼,等到天晴了,再給您老修修房子。”

梁大娘摸索著走過來,上上下下撫摸著焦裕祿:“讓我摸摸我的好兒子,俺眼瞎,心不瞎,毛主席的恩,俺得記一輩子。”

焦裕祿和幹部們扛著棉衣、棉被,在風雪彌漫的村街上走了一家又家。回到公社大院時,他流著淚對同行的幹部說:“你們都看到了,我們的群眾多好啊,大雪封門,天寒地凍,兩位老人披著單衣蹲了整整一夜,沒有伸手要救濟,這樣的群眾,上哪兒去找?我們關心他們太不夠了,太不夠了。”

4

在常委會上,焦裕祿宣布了一個決定:“從今天開始,原勸阻辦公室改為‘除三害’辦公室。風沙、內澇、鹽堿這三害不除,我們蘭考就永遠擺脫不掉一個窮字。這不是換一塊牌子的問題,而是換一種思路。除三害辦公室由縣委副書記張希孟同誌兼主任。昨天程縣長到幾個公社調研,一些群眾對個別公社幹部意見很大。程縣長寫了個材料——《看部分黨員幹部的思想作風惡劣到何種程度》。”

很多人嚇了一跳,臉上露出驚異的表情。

焦裕祿說:“是不是程縣長這個題目把大家嚇住了?這不是危言聳聽,更不是撲風捉影,而是一個真實的情況反映。老程你講一講。”

程世平說:“材料一會發給大家,可以詳細地看看。簡單地說,某些公社幹部的問題非常嚴重。他們不執行按勞分配政策,有的嚴重貪汙多占,甚至雇工剝削,放高利貸,損害集體利益,使得群眾的勞動積極性受到了嚴重挫傷。這樣的幹部應該嚴肅處理!”

最後,焦裕祿說:“同誌們,程縣長的這份材料,可以作為縣委、縣政府的一個通報發到各單位,在全縣各級幹部中展開討論。同誌們,少數人已經沒有一點共產黨人的氣味了,他們的所作所為和過去的地主、偽保長沒多少區別,簡直壞透了!我們開展討論的目的,就是結合社會主義教育運動,認真解決和端正幹部的作風。幹部不領,水牛掉井,領路的幹部是決定的因素。我們剛才談到除三害,要除掉蘭考的三害,就要清除幹部隊伍中的病害”!

李成對旁邊的一個常委耳語:“程縣長的材料裏也點了張營公社,社長老洪跟焦書記可是關係最鐵的人。”

那個常委說:“那不可能吧?”

李成說:“老洪自己說的,他救過焦書記的命。”

那個常委問:“真的?”

李成不經意地一笑:“這回看他咋辦。”

第二天焦裕祿又下鄉了,他和李林騎自行車來到杜瓢村口,焦裕祿問:“小李,咱們是不是到了張營公社的地盤了?”

李林說:“是啊,這個村叫杜瓢,離公社不到十裏地。”

焦裕祿說:“那咱們到村裏看看吧,張營公社我一直想來,就沒安排上。杜瓢的情況不知咋樣?”

李林說:“杜瓢村情況不太好,受災挺重的。”

焦裕祿說:“那就更應該去。”

兩個人進了村。突然李林喊叫起來:“”焦書記,你看,咋這村山牆上都釘著牛皮呢?”

焦裕祿抬頭一看,果然見幾家屋牆上都釘著牛皮。他也納悶了:這麽多牛皮,咋回事?

他們走進了一個生產隊的飼養棚。空空的牛棚,空空的木槽。牆上掛著牛軛、牛韁繩。牆上也釘著幾張牛皮。

一個老漢在清理牛圈裏的幹牛糞。

焦裕祿走過來:“大叔,幹活了?”

老漢說:“有啥活幹?不在這裏呆著,心裏空。”

焦裕祿問:“大叔,貴姓?您是飼養員?”

老漢說:“俺一個喂牲口的,姓王,沒啥大名,都叫俺王老四。”

焦裕祿問:“大叔,這牆上釘著牛皮是怎麽回事?”

王老四說:“牛沒草吃,都餓死了。”

焦裕祿問:“都餓死了?餓死了多少?”

王老四說:“俺村六個生產隊,三十多頭牛,如今死得一頭都沒有了。”他指著牆上的牛皮:“同誌啊,我擺弄了一輩子牲口,對牛親得像兒女。你看這張牛皮,是咱隊裏最棒的一頭大黑犍子,大力神,脾氣也最倔,幹活頂一台拖拉機。這張黃牛皮,它也是隊裏的功臣,下過四個牛犢子。沒草吃的時候,它們一宿一宿脖子朝天吼叫啊。叫得人心裏發瘮,心裏像刀子剜著一樣難受啊。”

王老四哭起來:“地裏草根剜光了,到外村找了一捆陳年豆秸,鍘成碎屑,六頭牛三天喂一簸箕。那是牛啊,餓的半夜裏把槽幫啃得咯吱咯吱響。那天夜裏我拿著半個糠團子來喂大黑犍子,它倒在槽底下站不起來,我抱著它的脖子,看見它滿眼是淚,那淚像泥漿一樣,混黃混黃。我家裏也餓死了兩口人,實在顧不上它們……”

焦裕祿眼裏溢滿淚水。王老四問:“同誌啊,你也喜歡牛?”焦裕祿點點頭。王老四說:“牛跟人的心是通著的。牛馬比君子,喜歡牛的人心眼善。從打隊裏牛死了,我天天都呆在這飼養棚裏,看看這幾張牛皮,就像看見它們一樣啊。”

焦裕祿眉頭緊鎖:“那公社裏不管啊?”

王老四說:“公社幹部忙哩,書記社長天天喝得像醉貓。說個笑話,有天老洪醉了,當街上吐了一地,狗吃了他吐的東西,也醉了。牛餓死了,他們問也不問。剩了一頭牛,這不快過年了,公社幹部弄去殺了。”

焦裕祿的手在發抖。

5

此時,公社辦公室裏,幾張辦公桌拚在一起。杯盤狼藉。公社書記、社長老洪和幾個幹部正在喝酒。飯桌上是大盆的燉牛肉。桌上排了一溜空酒瓶子。老洪有些喝高了,醉態畢現。他拉著二胡,唱著《蘇武牧羊》中的段子,大家一片叫好。

老洪有些醉了說:“這可是、當、當年在東北,東北大山坑煤窯時,我跟祿子最喜歡唱的段子。”

一個幹部問:“咋沒聽焦書記唱過啥呢?”老洪舌頭有些直了,但手裏酒杯卻不放下:“你們不知道,我、我知道。他愛唱,唱戲、唱歌都行。二胡拉得那才叫好。俺們在大山坑那幾年,沒事了就唱幾段。”有人說:“沒酒了?是上供銷去買還是到人家討去?”老洪說:“沒酒,早說呀,我有好酒。”

院外邊,幾個社員在爭搶從公社大院倒出來的牛骨頭。他們吵嚷著:

“這牛胯骨是俺撿出來的。”

“這副大梁骨都啃的發白了,回去砸骨髓吧。”

焦裕祿走過來,問:“老鄉,你們這是幹啥?”一個社員說:“這牛骨頭是公社幹部吃完肉扔出來的,俺們撿回去熬湯喝。”

辦公室裏,老洪從裏屋拿出一瓶清燒,擰開瓶塞,給大夥倒上酒:“我貢獻、貢獻出這瓶好酒來,告訴你們,這、這可是、是地委張書記送祿子的酒。”

一個幹部說:“行了洪社長,你都說了十幾遍啦!”老洪蒙朧醉眼:“是怕、怕你們、不、不信。”那個幹部說:“洪社長,真想不到您和焦書記交情這麽深?”老洪拍著胸脯:“那、沒得說,俺倆,兄、兄弟。”

這時一個人跑進來:“王書記、洪社長,縣變焦書記來了。”

幹部們忙離席準備去迎接,焦裕祿走了進來。他看了一眼杯盤狼藉的飯桌。公社王書記說:“焦書記,這大過年的,您們走村串戶,太辛苦了。今天中午就在我們公社吃吧。”

焦裕祿問:“你讓我們吃啥?”

公社書記笑了:“過年嘛,燉大塊牛肉。”

焦裕祿火了:“燉大塊牛肉!杜瓢一個村死的一頭牛都沒有了,你們還我牛來!”

老洪酒醒了一半:“兄弟,大過年的,你幹嗎發這麽大的火,不是還有你洪哥嗎?我們喝的可是你的酒!”

焦裕祿抄起酒瓶子,狠狠的摔在地上。之後,憤然而去。

焦裕祿一走,幾個公社幹部長籲短歎起來:

“洪社長,咱們這回算撞槍口上。縣委剛發了個《十不準》的禁令,咱就讓焦書記抓了個‘現行’,這回看起來非得挨個通報啦。”

“吃了燈草灰啦,說得輕俏。‘挨個通報’?你沒看前頭處理的那些人,除了嚴重警告、行政記大過就是降職降級,還有開除公職呢?”

“這可咋辦?聽說這新來的焦書記做事可厲害了。本來就有人告咱們黑狀,這一回怕難逃一劫。”

老洪大笑:“別擔心,沒事。”

大家哪裏會放心,都問:沒事?這麽大的事會沒事?”

老洪說:“多大的事?天大的事還是地大的事?不就是吃了幾頓飯嗎?又沒瞞產私分,吃飯是吃到人肚子去了又沒吃狗肚子裏去。有我呐!我頂著!”

“你頂著?”

老洪說:“我是社長嘛。告訴你們,他老焦把全縣的幹部都處分了,也處分不到我頭上。”

6

縣委常要會連夜召開,會議室裏氣氛有些緊張,大家一個個神情嚴肅,煙灰缸裏煙頭滿滿的。常委會快接近尾聲了,程縣長作結論:“關於對張營公社幹部大吃大喝、餓死耕牛問題的處理,大家爭論了半天,雖然沒爭出個結果,但是大家都上了一課。這個問題我們就暫時不再討論了。散會!”

常委們走出會議室。程世平留住焦裕祿:“老焦,你晚走一會,我還得說幾句。”

焦裕祿又坐下來。程世平說:“老焦,對張營公社幹部的問題,是要處理,可牽扯到老洪,我的意見還是……”

焦裕祿說:“老程,張營公社你是先調查過了,不隻是吃牛肉的問題。公社的賬目審理,發現了那麽多漏洞,幹部吃喝成風,不是一年兩年的事了。我這次到張營公社,住了兩天,在六個村做了調查,這幾個村普遍缺糧、缺柴、缺草、缺錢,公社幹部存在著嚴重的吃喝浪費行為,光用於照顧幹部的統銷糧就有四千多斤,所以造成了人口外流,耕牛餓死的情況,群眾意見太大。我還堅持那觀點,必須要嚴肅處理,有關責任人一定要處分,不管是誰。”

程世平說:“老洪可不是一般的責任人呀!這個問題是要嚴肅處理,可給他們行政記過就不算是嚴肅處理了?”

焦裕祿說:“老程,我們剛從三年自然災害中走過來,父老兄弟正餓著肚子,可一些幹部,把民脂民膏一口口吞掉,這樣的幹部還有沒有一點良心?他們的肚子是什麽填飽的?是農民的血汗……”

他說不下去了。老程丟給他一支煙,焦裕祿點上,使勁吸了一口。

程世平說:“老焦啊,不是我不願意揮淚斬馬謖,咱們培養個有能力的幹部也很不容易呀。你想想,你為了給打成右派受到處分的幹部平反,四處探訪,八方調查,你是愛護幹部的呀!”

焦裕祿說:“我們對幹部是要愛護,但愛護不是溺愛。侵吞民脂民膏的幹部,是幹部隊伍裏的害群之馬,老百姓最反感,人民要的是公仆,不是吸他們血汗的老爺。”

程世平說:“可你和老洪,不是一般的朋友。”

焦裕祿說:“我為這事幾宿沒合眼了。我這條命是老洪救下來的,我這麽做,心裏像拿刀子剜著一樣啊!可是老洪是社長,不處理他,其他幹部怎麽辦?人家都拿眼盯著我呢。”

焦裕祿丟給老程一支煙,老程點上,使勁吸了一口。焦裕祿說:“老程,當年我在尉氏搞土改的時候,發下大誓,要讓翻了身的鄉親們過上好日子,可這些年天災人禍,鄉親們離真正的好日子,還遠著呐。我們幹部隊伍裏如果蛀蟲多了,老百姓就有可能永遠過不上好日子啊!”

老程走後,焦裕祿痛苦萬狀地在辦公室裏踱步。他拚命抽著煙,一根接上一根。抽了一通煙,他摘下牆上掛的那把二胡,這把二胡是老洪送他的。

拉二胡時,他的眼前不斷幻化著老洪的影子。焦裕祿頹然坐在藤椅上,把頭深深埋下去。拉完一支曲子,抬起頭來,他淚流滿麵。

他把二胡架在膝上,剛拉了兩下,弦“嘣”的一聲斷了。

他回到家,推開門:“媽,俊雅,你們還沒睡呀,都半夜了。”徐俊雅問:“老焦,聽說你要處分老洪,真有這事?”焦裕祿說:“咱們不是說過嗎,我工作上的事,家屬少摻和。”徐俊雅說:“你別的工作我插過一句嘴沒有?可這是老洪的事,我不能不說。”嶽母說:“裕祿呀,老洪今個又來看我了,坐了半天,這個大個老爺們兒,哭得跟個孩子似的。他心裏憋屈。人家老洪救過你一回命,那可是舍出自個兒的命來救得你呀。”

焦裕祿說:“媽,您知道我心裏有多難受?我心裏快撐不住了。洪哥不是救了我一回,是兩回。還有一回掌子麵塌方,把我們埋在裏邊了,洪哥帶人扒開巷道,才把大夥救了。”

徐俊雅說:“你記住了就好,咱得有良心。”

焦裕祿說:“你放心,我會把這事處理好的。”

嶽母又一次叮囑:“告訴你,不管怎麽說,老洪可不能處分!”

焦裕祿說:“媽,您睡吧。”

嶽母說:“人在難處,別人送二斤高粱都得記一輩子,何況救命之恩。咱可不能讓人說咱忘恩負義。”

焦裕祿說:“媽,您睡。我明天開完會就去張營找洪哥。”

嶽母說:“這就對了,好好給人家賠個不是。人家傷著心呢。”

焦裕祿和老洪談崩了。

老洪很激動,他臉色漲紅,揮舞著手臂:“我不服!一千個不服、一萬個不服!死了也不服!”

焦裕祿說:“洪哥,你坐下!”

老洪憤然地說:“我不坐!我問你,我不就是在館子裏多吃了幾頓飯嗎?同誌們辛辛苦苦跟我工作,吃幾頓飯有啥不行?”

焦裕祿動情地說:“洪哥,這一年用在你們公社幹部身上的統銷糧居然有四千多斤,我真是嚇了一跳啊,這不明顯是多吃多占行為嗎?這幾個村子人口外流、耕牛餓死,你能說你們沒責任嗎?洪哥,咱都是農民出身,都知道牛是啥,牛是農民的命啊。牛死了,生產咋搞?杜瓢村的老飼養員王老四說,他最喜歡的一頭大犍牛,死的時候滿眼是淚,比泥漿還渾的淚。這話我能記一輩子。這些日子我夜夜睡不穩妥,一閉眼,就是杜瓢村的那一牆牆的牛皮,還有一雙雙流著淚的牛眼睛。”他遞給老洪一支煙。老洪接過來扔在了地上。

焦裕祿說:“洪哥,咱們都別忘了,無論什麽時候,老百姓都是咱頭上頂著的天呀。這個天要是塌下來,會有啥後果?你想想。”

“焦書記,俺沒你那麽高的覺悟。”焦裕祿看見,老洪額頭上的青筋凸了出來。

“洪哥,今天就咱哥倆,咱們說掏心窩子的話,我這條命是你潑著自個的命救下來的。你要是知道你救下來的這個人以後是個魚肉百姓的貪官,是個不辨青紅皂白的昏官,你後悔不後悔?”

“別扯那麽遠。我當初救你是因為你殺了鬼子,是個有血性的後生。人有血性更得有良心,講義氣,對不對?”

焦裕祿點點頭。

“那好,我也話講當麵,焦書記,我老洪背上個處分也算不了個啥,我是怕你背上個罵名。你要背上這個罵名,一輩子都會不安生。連我你都處分了,還有誰跟著你幹工作?你就孤家寡人吧你!還有,你要處分,就處分我一個人,別牽上那麽多人,我老洪從不拿別人墊背。”說完,老洪摔門而去。焦裕祿怔怔地坐在那裏,他沒有一點力氣站起身子了。

7

大年三十,街道上零零星星響著鞭炮聲,紅對聯在雪裏顯得分外耀眼。

焦裕祿下鄉檢查保畜工作,進了家門,國慶帶著弟弟妹妹們正在院子裏放鞭炮。見爸爸回來,就拉扯著爸爸一起放。

徐俊雅在屋門口叫著:“爸爸回來了,吃飯了!”

飯菜擺上了桌。大個的白饅頭,點著紅點,菜是豆腐熬白菜。孩子們歡呼起來。

焦裕祿張羅著:“孩子們,先別忙吃飯,站好隊,咱們給姥姥躹躬拜年。”

孩子們站好隊給姥姥躹躬,姥姥臉上笑開了花。國慶說:“過年真好呀,有大個的白麵饅頭吃。”守雲說:“要是天天過年該多好。”國慶拿起一個饅頭,咬了一大口。他發現不對勁了:“媽,怎麽這饅頭隻有一層白麵皮,裏邊全是玉米麵的?”

姥姥說:“傻小子,這叫‘銀包金’”。

國慶有些懊喪:“你說咱家過的這啥日子,過個年,吃個饅頭也是玉米麵的。”他用筷子在菜碗裏挑來挑去。焦裕祿說:“國慶,好好吃飯,挑啥哩?”國慶說:“我看看菜裏有沒有肉呀。爸,都過年了,咱家還吃這熬白菜呀,裏邊連個肉星兒也看不見。”焦裕祿說:“熬白菜怎麽了?有熬白菜就很不錯了。”

國慶說:“人家別的叔叔家裏過年吃魚吃肉,就咱家。連供應的大米白麵也送人了,過個年還是熬白菜、醃白菜。”焦裕祿拍拍他的小腦袋:“你們要是從小就養成又懶又饞的壞習慣,長大了就很能隻會享福,不愛勞動,對不對?咱家可不能出這樣的兒子!”

吃完飯,焦裕祿穿好衣服要出門,徐俊雅問:“今天年三十,還出去呀?”

焦裕祿說:“給在機關院裏住的同誌們去拜拜年。”

他先去了張希孟家,敲開門:“張縣長,拜年啦!”

張希孟打開門:“焦書記,快進屋。”

焦裕祿進了屋,張希孟夫人端上煙、茶:“焦書記,快坐,喝杯茶。”

焦裕祿給張希孟夫人拱了拱手:“嫂子,給你拜年。老張辛辛苦苦工作,顧不上家,讓你受累了。”

張希孟夫人說:“焦書記,老張是蘭考人,他賣力是應該的,最辛苦的還是你。”

焦裕祿說:“嫂子,我今天再占老張半天時間,我們要招呼上在機關大院的同誌,到周邊村子去看老鄉們的生活。你看,過年也不能陪你啦。”

張希孟夫人說:“你們去吧。”

8

焦裕祿帶著機關上的同誌在城關公社幾個大隊走了一遍,回到機關,已是傍晚時分,天又紛紛揚揚下起了大雪。

焦裕祿騎車帶上徐俊雅上了路,他們要去給老洪拜年。

徐俊雅問:“老焦,到張營有多遠?”焦裕祿說:“三十多裏呢。”

徐俊雅說:“風大,你下來,我帶著你吧。”焦裕祿說:“不中。哪有男的讓女的帶著走的。讓人家看見,不把大牙笑掉了。”徐俊雅說:“管他呢。”她跳下車,抓住車把:“你下來。”

焦裕祿隻得下了車:“不中!不中!”徐俊雅說:“有啥不中?我騎一段路,累了你再換我。”

他們趕到張營,已是掌燈時分。老洪家是公社幹部家屬院中的一套獨院,門口掛著一隻小紅宮燈。大門緊閉,但能聽到裏麵的說話聲。

焦裕祿敲門:“洪哥!洪哥!”

敲了半天,門打開一道縫,露出老洪半張臉,迅速又關上了。

焦裕祿繼續敲門:“洪哥,是我!我老焦!”

門關得鐵桶一般,再無應聲。

老洪家裏,幾個公社幹部在他家吃年夜飯。

老洪媳婦說:“老洪,你說人家老焦兩口子來了這大半晌了,你明明看見人家了,又不開門。下這麽大的雪,咱還是開門去吧。”

老洪攔住媳婦:“別管他。他想起給我拜年,咋想不起我拚死拚活救他的性命哩。”

老洪媳婦說:“這兩口子,不光是拜年,肯定還得給你賠不是。你把門打開,了讓人進來。”

老洪說:“不開。我不希罕他賠不是。”

他摘下二胡:“來,我給你們唱一段,也讓咱們焦書記別在門外邊幹站著。”他自拉自唱起來。

門外,焦裕祿還在扣著門環:“洪哥!洪哥!”兩個人頭上肩上積了厚厚的雪,雙腳已埋進了雪裏。

二胡聲和老洪唱的西皮二簧傳出來。

9

春天來了,黃河裏的堅冰開始融化。一天一地都是冰排在春水裏撞擊、碎裂的聲音。

焦裕祿和程世平縣長帶領縣除三害辦公室的同誌來給杜瓢村送牛。他們驅趕著十幾頭牛,用排子車拉著飼草,走在鄉路上。

王老四和鄉親們迎上來,王老四握著焦裕祿的雙手,眼裏淚花直閃:“焦書記,真謝謝你呀!你還真的給把牛送來了!”

焦裕祿說:“老四大叔,這牛是牲口多的公社支援咱們的,您可得好好養著啊。”

王老四說:“焦書記你就放心吧。”

王老四看了這頭又看那頭,高興得合不攏嘴:“焦書記,你看這頭大犍子,多像俺隊以前那頭啊,簡直就是脫了個影。俺還以為那頭大犍子又活了呢。”

焦裕祿下鄉回到家裏。他剛洗完臉,守鳳拿著過作業本過來了:“爸,老師說讓家長批改我們的語文家庭作業。”

焦裕祿說:“好,拿來爸爸看看。把你們的作業都拿來。”他瞅了一眼,見沒有國慶的影子,問俊雅:“哎,國慶呢?”

徐俊雅說:“吃了晚飯就走了,說是找同學去了。”

焦裕祿坐在**,翻看焦守鳳的語文作業本。一會,他眉頭皺起來:“守鳳,‘隻有’‘所以’這個聯詞造句,你造的倒是挺有意思啊!”

他叫過妻子:“俊雅,你來看看——‘隻有’‘所以’造句:‘隻有認識人,才能走後門’”。

徐俊雅也笑了:“你看這孩子,你咋造出這樣的句子來呢?”

守鳳說:“爸,媽,這個句其實不是我造的,聽人家都這麽講麽。”

焦裕祿說:“這個句子說明了什麽呢?說明我們的社會風氣真的是出了問題。縣委就有個‘反走後門辦公室’,前幾天報了一個材料給我,問題很嚴重啊。社會上還流行著很多順口溜,比如‘聽診器,方向盤、糧店煤棧售貨員’,是說這幾個行業都掌握著走後門的特權。腐敗現象是怎麽產生的?根源就是特權。”

徐俊雅:“那守鳳這個造句應該是:隻有認識了有特權的人,才能走後門”。

焦裕祿說:“也不全對。比如我這個縣委第一書記,算是蘭考權力最大的人了吧,可是誰認識了我也走不了後門。

徐俊雅說:“那就改成:‘隻有認識了濫用特權的人,才能走後門’。”

焦裕祿說:“孩子們受了這種社會現象的的影響,非常不好。將來一個更繁榮富強的國家要靠他們來建設呢,這一代人被不好的社會現象汙染了,是很危險的。”

正說著,大兒子國慶從外邊回來了。

焦裕祿問:“國慶,幹什麽去了?這麽晚才回來?”

國慶說:“看戲去了。”

焦裕祿問:“看戲,你哪來的戲票?”

國慶說:“我和幾個大院裏的同學一起去的,我們都沒買票,那幾個同學說家長是誰,我說我是焦書記的兒子,檢票的叔叔就放我們進去了。”

焦裕祿就沉下臉來:國慶,站那!”

國慶害怕了:“幹嗎?爸。”

焦裕祿厲聲說:“站好了。”

國慶站在桌子角上,怯怯地看著父親。焦裕祿說:“行啊,國慶,挺機靈的,知道打你爸的旗號了。你幹嗎要說是焦書記的兒子?”

國慶說:“爸,我本來就是焦書記的兒子嘛!”

焦裕祿說:“是我的兒子怎麽啦,你就可以拿我的權去看白戲?你知不知道,你這是什麽行為?”

國慶有點委屈了:“爸,你別那麽凶,不就一張戲票嗎,才三毛錢。”

焦裕祿說:“我問你呢?你回答這是什麽行為?”

徐俊雅打圓場說:“老焦,你剛回來,跟孩子發的啥火?國慶啊,你爸批評的對,咱們應該自覺,不能沾公家便宜,再看戲,讓媽給你買戲票,啊!”

焦裕祿說:“國慶,你看白戲,是剝削行為。因為演員演戲也是勞動,看戲就要買票。大家都不買票,那不亂套了。你是縣委書記的兒子,更應該處處守規矩,不能搞特殊。你知道爸爸這個縣委書記是幹啥的?是為人民服務的。爸爸自己都沒有看白戲的權力!你現在還小,就有了這種特殊的思想,一張戲票是小便宜,長大了就要去沾大便宜,就更危險了。你知道不?”

國慶小聲說:“知道了。”

焦裕祿說:“剛才看你姐作業,有個造句:隻有認識人,才能走後門。我和你媽討論了半天了。看來不光是認識人才能走後門,不光是認識了有特權的人才能走後門,也不光是認識了濫用特權的人才能走後門,有特權背景也能走後門,而且走得暢通無阻。”

國慶低下頭:“爸,我錯了。”

焦裕祿追問:“說說,你哪兒錯了?”

國慶說:“我看白戲是剝削。”

“還有呢?”

“我說是焦書記的兒子是用爸占公家便宜。”

焦裕祿說:“你能認識到自己的錯誤,這很好。剛才爸批評了你,明天爸爸獎勵你,請你看一場戲。”

國慶沒說話。焦裕祿說:“爸不騙你,爸和你拉鉤。”他和兒子勾了手指頭。

11

第二天,吃過晚飯,焦裕祿帶著國慶去看戲了。路上,焦裕祿問兒子:“國慶,爸請你看戲,高興不高興?”

國慶說:“當然高興。我還以為爸是說著玩的呢。”

焦裕祿說:“不管對誰,說了話就一定要算數。”

這時縣委的打字員小王看見了焦裕祿:“焦書記,看戲呀?今天是開封來的二夾弦,《梁山泊與祝英台》。這是你兒子?”

她摸摸國慶的頭。國慶很禮貌地躹了個躬:“阿姨好。”

焦裕祿問:“小王你也來看戲?票買了嗎?”

小王說:“買了。”

焦裕祿問:“幾排的?”

小王拿出票來:“5排1號,正中間。”

焦裕祿問:“你認識賣票的人?”

小王說:“不怎麽認識。他大概認出我是縣委的,就賣我這張5排中間的號。”

焦裕祿掏出一元錢:“你替我去買三張票,記住,千萬別讓他們認出你是縣委的,看能買到幾排的。”

小王一臉疑惑。

焦裕祿說:“去吧。”一會兒,小王拿著票回來了:“焦書記,這票是27排邊上的,27排30、32、34號。咱倆換換吧,那裏太遠啦。”

焦裕祿說:“挺好的,你進去吧。”

焦裕祿說:“誰規定的縣委書記可以看白戲呀?小同誌,今天我多買了一張票,因為我兒子昨天看戲沒有買票,所以應該補一張。”

國慶說:“阿姨,昨天我看了白戲,我錯了。”

檢票員說:“孩子喜歡看戲,這有啥,焦書記你是不是批評他了?”

焦裕祿點點頭:“今天帶他來看戲,首先是讓他向你們認錯,以後不發生這樣的事情。好了,我們進去了。”

劇場裏,觀眾陸續入場了。縣委常委李成帶著老婆孩子進來了,工作人員把他們畢恭畢敬地帶到第二排,坐在正中間位置。又有幾位縣裏的領導入場,工作人員把他們引到了前三排。

開戲的第一通鑼鼓己經敲響,喧鬧的場麵漸漸靜下來。焦裕祿父子的票在27排,剛坐下,禮堂主任打著手電趕過來了:“焦書記,您怎麽坐這兒啦?”

焦裕祿借著手電光看了看椅子上的牌號:“沒錯呀,是27排32、34號。”

禮堂主任說:“焦書記,您們還是坐到前排去吧,第三排有給縣委領導留的座位,這是老規矩啦。”

焦裕祿說:“我買的就是27排的票,對號入座這是規矩,規矩麵前人人平等。都不按規矩來,這個社會秩序不就亂了?鄉下群眾輕易不進趟城,看戲的機會少,前排的位置工人買了工人坐,農民買了農民坐,就是不應該讓領導坐!”

禮堂主任見說不動,隻好走了。第二通鑼鼓打起來,大幕徐徐拉開。觀眾中有人議論:“焦書記來看戲了。”“是嗎?在哪?”“這不,27排。”“怎麽會是27排,前3排不都是給縣領導留的嗎?”“焦書記坐27排了,看看咱們老三排的排長這回怎麽坐得住!”

有人在李成耳邊說:“焦書記來了。”李成往前排和兩邊看看。

那人說:“沒坐領導席,在27排了。”

李成問:“真的?”

那人點頭:“自己買的票進來的。”

李成趕忙站起來:“那咱還能坐這呀?”前排的縣領導們也紛紛離開座位,自覺坐到後排去了。

第二天,焦裕祿在縣委常委會上專門提出了“看白戲”的問題:

“同誌們,今天在常委會上,我得先做個檢討。我的兒子焦國慶以縣委書記兒子的身份看了一場白戲。雖然第二天票補上了,但這件事給我的觸動很大。我沒有把自己的子女教育好,所以才讓一個孩子小小年紀就滋長了特殊化的思想。看戲是件小事,卻能反映出我們的幹部作風。”

常委們有人悄悄議論。

焦裕祿繼續說:“縣委的一位打字員,去買票時人家劇場的人認識她,知道她是縣委的,賣給了他一張5排中間的號。我說,我給你一元錢,你到窗口排隊去買,別讓他認出你是縣委的,看能買到幾排的票?結果買到的是27排最邊上的票。”

焦裕祿點上一支煙:“劇場裏有個不成文的規矩,而且很多年一直堅持著,那就是第三排的座位不賣票,是給縣委領導留的。時間一長,群眾把坐這一排的人稱作‘老三排’,把經常坐中間位置的領導稱作‘老三排排長’。”

大家把目光投向李成。李成一臉不自然的神色。

焦裕祿說:“我想,從今天起,我們要廢了這個規矩。這個‘老三排’排長我焦裕祿當然不當!縣委己經發了一個《十不準》的通知,不準任何一位幹部用任何方式搞特權,不準任何幹部和他們的子弟看白戲!各級黨委和各部門的同誌,要模範地執行黨的紀律,帶頭發揚黨的優良傳統,任何時候決不能搞特殊。”

這幾天,焦裕祿的心情一直平靜不下來,“反走後門”辦公室的調查情況通報接連不斷送到他手上,他似乎覺得好像有一把什麽鋸子在鋸著靈魂,讓他的靈魂隱隱發出綿長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