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蘭考啊

1

焦裕祿到了地委,張申書記早在辦公室裏等他了。見了麵,開門見山問他:“裕祿同誌,你到尉氏工作半年多了,有什麽感受啊?”

焦裕祿說:“感受太多了。這幾年刮五風,河南受災最重。人們再也經不起折騰了。黨中央提出大辦農業、大辦糧食,太及時了。尉氏是個窮縣,可人窮誌不窮,人們的心氣越來越高了。幹下去幾年就會有變化。”

張申說:“裕祿同誌啊,你在尉氏工作非常出色。地委準備調你到一個更困難的縣去工作,任縣委書記,你想不想去?”

焦裕祿站起身子:“張書記,你是我老領導了,尉氏剿匪、淮海支前,我都是您的部下,您了解我。這次您又把我從洛陽礦山機器廠調回尉氏,是給了我一個重要的鍛煉機會。組織讓我去哪我去哪,我是不會講價錢的。”

張申問:“你不想知道讓你去哪兒?”

“去哪兒?”

“蘭考。”

“蘭考?”

張申說:“對。地委決定蘭考縣委的王書記調出,由你來任縣委書記。說實話,在選定你到蘭考之前,我們曾先後安排了幾位同誌去任職,可是人家都不願去,我就想到你了。必須和你講清楚,蘭考雖然與尉氏相鄰,但那是全地區一個最窮的縣,一個最困難的縣,你在思想上一定要有充分接受最嚴峻的考驗的準備。”

焦裕祿表示:“越是困難越磨煉人,請地委放心,不改變蘭考麵貌,我決不離開那裏。”

張申沉吟說:“裕祿同誌,讓你去蘭考,地委也是下了決心的。又怕你身體吃不消,你的肝病還沒痊愈,既要幹好工作,又要注意身體。”

焦裕祿說:“我這肝,全是剿匪時和黃老三喝酒糟蹋了的,老毛病了,不礙事。到了蘭考,我滴酒不沾就是了。”

張申說:“我準備給你幾天時間考慮一下,別忙著決定。”

焦裕祿堅定吧說:“張書記,我不用考慮了,我服從組織安排。”

“你決定了?”

“決定了。”

張申說:“既然你決定了,有件事需要你幫我處理一下?”

焦裕祿說:“張書記您說。”

張申說:“省委副書記李勝祥同誌到開封來視察工作,見各飯館要飯的很多,一問全是蘭考的,讓民政部門全體出動,一天收容了兩千四百七十三個,最大的七十,最小的才四個月。這些人還在收容站,你陪我去看看?”

焦裕祿點點頭。

2

收容站大廳長條椅上、地上坐的全是離家外流的災民。那裏的混亂場麵,很像被一陣冰雹突襲的集市。

焦裕祿問一個中年人:“老鄉,你是哪村的?”

中年人回答:“張君墓的。”

他旁邊一個老人說:“俺是寨子的。”

焦裕祿問:“你們這次出來,是想上哪兒?”

“先在開封呆一呆,再去洛陽。”

“我去鞏縣,那裏收成好,人也大方,隻要張開嘴要,人家都給。”

一個年輕人說:“我想去西安、寶雞那邊。”

另一年輕人說:“我去四川、雲南。”

焦裕祿說:“去那麽遠呀?”

那個年輕的災民大概認為焦裕祿他們是民政局的幹部,說:“民政同誌,你們不知道,這人的名兒,樹的影兒,老話一點沒錯。不管到了什麽地方,隻要一說蘭考的,人家都同情,給你吃的,走時還給你捎上。”

那位七十歲的老漢插話:“咱蘭考出要飯的,全國沒不知道的。我五歲時到東北要飯,人家一聽是蘭考的,趕緊給端大餷子粥來。我都要了一輩子飯了,今年七十了,全國沒有我去不到的地方,到哪兒一提蘭考,都知道。”

一個中年人說:“七爺,你老人家別說了,要飯出名,有啥好顯擺的。”

那個被稱作“七爺”的老漢說:“富有富名,窮有窮名,顯擺咋啦!”

焦裕祿問老漢:“您老這麽大年紀,出門多辛苦啊。”

老漢說:“出門辛苦,在家肚子苦,沒吃的沒燒的。”

一個中年人說:“出去一年,肚子能吃飽,還能捎回些饃幹、糧食。”

七爺說:“咱蘭考人都說:‘要上三年飯,給個縣長也不幹’”。

一個六七歲的小男孩擠過來。焦裕祿摸摸他的頭:“幾歲了?”

“七歲。”

“你跟誰出來的?”

“俺哥。”

“你哥幾歲?”

“九歲啦。”

“這麽小,你會要飯嗎?”

“咋不會?俺給你學學。”

他伸出一隻手:“給塊饃的吧,俺是蘭考的大爺。”

大家笑了。七爺問:“你聽他說啥了?蘭考的大爺。咱是蘭考的大爺。”

焦裕祿問:“鄉親們,你們有沒有會什麽手藝、技術的?”

這下人群裏熱鬧了。

“我當過木匠。”

“我燒過窯。”

“我會打鐵”。

“我幹過打繩的活。”

“我做過豆腐。”

“我會劁豬閹牲口”。

……

焦裕祿說:“鄉親們,你們當中有很多人掌握著一門技術,這是吃飯的本錢呀。這技術是什麽?就是金飯碗。有句老俗話:家有鬥金,不如薄技在身。你們還應了一句老俗話:捧著金碗要飯吃。蘭考連年遭災,人們連飯也吃不上,你們的技術也就無用武之地。可是到了那些年景好的地方,這些技術全有用了。我看咱們是不是這樣,你們出去要飯,給社會和別人增加了負擔,不如把有技術的或沒技術有力氣的人組織起來,由縣裏給你們去聯係,找幹活的地方,靠勞動吃飯,既可渡荒,也是一件光榮的事。這個主意好不好?”

災民們紛紛議論:“這主意不錯”。“省得讓人家當盲流,趕來趕去的”。“主意好,可是誰管咱呀?”焦裕祿說:“縣委會管的。你們放心。”張申用欣賞的目光很專注地看著焦裕祿。

3

中午,張申招待焦裕祿在地委大夥房吃飯。兩人買了飯,端到一個靠窗的桌上,張申說:“裕祿呀,跟你談話之前,我也有些擔心,你搞過土改、搞過工業,當過縣委副書記,對農村工作熟悉,但是在一個縣的領導工作崗位上的經曆又短了些,而且蘭考又是這麽一個特殊的縣。在蘭考工作,光有決心、有熱情是不夠的。剛才去了趟收容站,我心裏有底了,你能行!”

焦裕祿笑了:“張書記,你考我呀!”

張申說:“今天沒讓你喝酒,我給你帶了兩瓶清燒走吧。”

焦裕祿說:“我才表態了,到了蘭考,滴酒不沾。”

張申說:“留著給你接待客人。蘭考的酒是地瓜幹做的,喝了傷胃傷肝,我給你帶的清燒是純糧食酒。你萬一要是忍不住,解饞喝上兩口也不至於把身子喝傷了。”

焦裕祿大笑起來。

4

就要離開尉氏了,焦裕祿做完了工作交接,又想起自己用的這輛自行車最近經常發生故障,便去車攤上修車。

徐俊雅的母親戴副老花鏡,靠窗縫縫補補。徐俊雅在院裏洗衣服,看著幾個孩子喂兩隻小野兔。縣委第一書記夏鳳鳴推門進來了,孩子們歡快叫著:“夏伯伯”迎過來。夏鳳鳴拉過孩子,看看他們身上襤縷而單薄的衣服,這時已經進入深冬了。

徐俊雅忙招呼:“夏書記來啦!”

夏鳳鳴問:“俊雅,又忙上了,老焦呢?”

徐俊雅說:“夏書記,快到屋裏坐。老焦修自行車去了,他說他騎的那輛車子,修好了再交回縣委。去了這半天,也該回來了。夏書記,快進屋。”

夏鳳鳴說:“這個老焦,就是修車,找辦室同誌們不就行了,幹嗎自己去?”

徐俊雅說:“我也這麽說來著,他說那輛車子他騎了半年,熟悉,知道哪兒該修。”

說著話他們進了屋裏。守鳳給夏鳳鳴倒了碗水:“夏伯伯喝水。”

夏鳳鳴接過水碗,拍拍守鳳的小腦瓜。又問老太太:“大媽,縫什麽呢?”

徐俊雅的母親說:“他爹的衣裳。都補了十幾個補丁了,再補都掛不住針了。”

夏鳳鳴說:“俊雅,剛才開了個常委會,專門研究了一下你們家的事。大家說,老焦到了尉氏這半年多,風裏雨裏沒閑下過一天。這天氣都這麽冷了,他連件棉襖都沒有。看看這幾個孩子,還穿著單衣。老焦要到蘭考工作了,那裏臨黃河,風沙又大,你們一家人這麽走了,同誌們心裏不是滋味。”

“夏書記,您……”

“大家一致提議,為老焦做一套新棉衣。可是同誌們都知道老焦的脾氣,怕他不答應。入秋時縣裏批給你家的布票,不就讓他退回來了?所以這次我們得到了地委的批準,地委指示我們將組織的這個決定正式通知老焦。還有,縣裏批了五十尺布票,給孩子們也做身棉衣。”

徐俊雅說:“夏書記,老焦他不會同意的,為先前那布票的事,就和我鬧嚷過,最後我把布票送回辦公室,才沒事了。”

正說著,焦裕祿回來了。他看到了夏鳳鳴,一笑:“老夏來了。”

徐俊雅說:“老焦,夏書記說縣委準備給你做一套新棉衣。”

焦裕祿說:“這怎麽行?我不要!”

夏鳳鳴說:“老焦啊,現在是大冬天了,從咱尉氏縣走出去的一個縣委書記,不能連身棉衣也沒有!這是地委和縣常委會的決定,希望你服從。”

“老夏,同誌們的心意我領了,但是這個決定我不能服從。幹部調走要帶東西,這不是個好風氣。”

“老焦啊,這真是組織決定。還有這次批給你五十尺布票,是給孩子們做衣服的,你看你這一窩子燕兒呀,都凍成啥樣了。”夏鳳鳴的眼睛濕潤了。

焦裕祿說:“老夏啊,我隻是想讓自個心裏踏實些,忍得一時寒,免得百日憂啊。”

夏鳳鳴脫下自己的大衣:“老焦,我這件大衣可不是公家的,你穿上!”

焦裕祿推辭著:“老夏,別……別……”

夏鳳鳴硬是把大衣披在焦裕祿身上:“我還有呢,咱們老夥計了,你不嫌舊就行。”

說完放下大衣走了。

5

寒風挾著沙塵,在原野上肆虐。

一輛騾車行走在崎嶇的土路上。趕車的是一位老漢,他是蘭考縣城關公社老韓陵村飼養員肖長茂。

到蘭考赴任的焦裕祿坐在車廂裏,他身邊隻有一個簡單的柳條編的提箱。本來,他是乘公共汽車前往的,走到半路,汽車拋了錨,幸好搭上了這輛騾車。

肖長茂老漢趕著車,問坐車的焦裕祿:“同誌啊,你從哪兒來?”

焦裕祿說:“尉氏。汽車在路上拋錨了,走了這半天了。大爺,要不是碰上您這掛車,我怕是要走到蘭考去了。大爺您貴姓?”

肖長茂說:“姓肖,叫肖長茂。城關公社老韓陵村的。你碰上我算巧了,我是到尉氏拉豆餅去了,一年才拉這一趟。從這兒到蘭考還有十多裏呢。”

焦裕祿問:“大爺,咱蘭考今年年成咋樣?”

肖長茂說:“不咋樣。除了澇就是旱,舊社會咱蘭考有個順口溜:旱了給人熬堿,澇了給人撐船。不淹不旱要飯,死了席子一卷。這是老天留給人的一塊絕地。”

“唔……”焦裕祿沉吟起來。

肖長茂接著說:“咱蘭考這個地方,蛤蟆撒泡尿就澇,七天不下雨地皮冒煙。今年從七月半頭到九月二十,連著七十天不開晴呀,紅薯、棒子都臭地裏了。麥子邊種不上,明年又瞎了一季莊稼。還有就是風大,一刮風就有沙暴,昏天黑地,娘哎,對麵看不見人。同誌,你說咱這地兒風有多大?”

“多大?”

肖長茂伸出一隻拳頭:“這麽大。”

“拳頭大的風呀?”

肖長茂笑了:“告訴你吧,風刮起的土坷垃有這麽大。”

焦裕祿遞給肖長茂一支煙。肖長茂把煙卷掰成兩段,把其中一段放在煙袋鍋兒裏:“同誌,你到蘭考辦事?”

“大爺,我是到蘭考工作的。”

“到蘭考,工作?我說你這同誌你可真是,哪兒不好去,偏偏到蘭考工作。沒人願到這兒來,給個縣長也不來。真的,不騙你,咱們蘭考縣長走了半年了,還沒願來的。連給個縣長都不願來的地方,你來做甚?”

走了一程,前邊,一大群逃荒的鄉親塞滿了道路。他們或擔筐撅簍,或用獨輪車推著鐵鍋、鋪蓋和孩子,在料峭的寒風裏瑟瑟發抖。十幾輛自行車從另一條路上飛馳而來,騎車的是幹部模樣的人,他們下了自行車,把車橫在路上,擋住逃荒人群的去路。為首的一個幹部大聲喊著:“社員同誌們,我是縣委勸阻辦主任李成,大家還是回去吧,不要走了!外流出去也不是辦法呀!”

被擋住的鄉親們紛紛嚷著:“你們要幹啥?憑啥不讓俺們走?”

那個叫李成的勸阻辦主任喊道:“鄉親們,上級有指示,一個人也不許走!”

逃荒的人們嚷著:“你們不讓走,餓死人你們管不管?”

一個三十五六歲的漢子揪住李成的衣襟:“什麽縣委勸阻辦?有本事你讓老天爺不刮大風揚沙子,不鬧大旱發大水,你以為俺願意走哇,這都進臘月了,誰家不想在家過年?鍋都吊起來當鍾敲了!”

李成問:“你哪大隊的?”

“寨子大隊的!咋?”

李成往人群裏看了一眼,他看見了一個中年女人扶著一輛獨輪車,車上一邊是一個老太太,一邊是一個一兩歲的孩子,身旁還跟著一個六七歲的小女孩。李成喊道:“哎,這不是寨子大隊的大隊長劉秀芝嗎?你是大隊幹部,怎麽領頭對抗上級指示?”

那個叫劉秀芝的女人低下頭去。

李成甩開漢子,走了過來:“劉秀芝同誌,你是共產黨員、大隊幹部,快帶人回村!你不怕受黨籍處分?”

漢子說:“少嚇唬人?這帶頭的是俺,不是她!”

見李成盯著他看,漢子拍著胸脯:“咋了?俺叫豹子,三代貧農,你想殺還是想剮?”

李成說:“是你?上次你領頭外出,被攔回去了不是?怎麽,這回又你領頭?”

那個叫豹子的漢子說:“沒錯。上回你說救濟糧馬上就到,不讓俺走,又挨了一個多月,實在扛不住了。你們不能把人把死路上逼吧?”

逃荒的群眾與勸阻辦的幹部形成對峙。勸阻辦的幹部站成一道人牆,封住了道路。群眾往人牆外擁動,與幹部們推搡著。焦裕祿乘坐的騾車被擋在人群外邊。

焦裕祿下了車。

被圍困在人群中間的李成喊:“社員同誌們,你們是聽縣委的還是聽少數人的?不要走啦,快回村吧!”

另一位勸阻辦幹部也站在高處喊:“鄉親們,我是縣民政局的劉占廷,現在民政上正在想辦法,大家還是回去吧,勞力都走了,地誰來耕?誰來種?人誤地一時,地誤人一年呀!”

一社員說:“耕地?地都讓沙子淹了,耕個龜孫!”

有人附合:

“地裏蓋了二尺厚的沙土,咋耕?”

“種一季莊稼,連把柴禾也落不著,咋活呀?”

鄉親們推搡著:“讓開!讓開!”一時間,群眾與勸阻辦的幹部互相推搡起來。劉占廷的忽然看見人群裏一個姑娘攙著一個白發老太太往前擠,他愣住了。怔了一小會,他不顧一切分開人群,向前擠去。他呼叫著:“娘——娘——”

老太太也高喊:“占廷!”

姑娘也大聲喊著:“哥——哥——”

劉占廷擠過去,把母親和妹妹拉到一邊:“娘,你和妹妹幹啥去?”

老太太說:“跟大夥出來,和你妹到外邊呆幾個個月。”

劉占廷問:“政府不是發救濟糧了嗎?”

老太太說:“那點糧食,留給你爹和你弟弟吧。”

劉占廷說:“娘你說你這麽大年紀了,出去多難呀!”

老太太說:“再難也比在家裏強呀。不用惦著,有你妹,有鄉親們呢。”

路口上,焦裕祿攔住李成,搬開了擋路的自行車:“讓鄉親們走吧。”

李成疑惑地看著焦裕祿:“你誰?不讓外出逃荒是縣委指示,我是縣委勸阻辦主任,你讓我放人走?”

焦裕祿說:“把人留下,吃啥?”

李成推了一把焦裕祿:“你以為你是誰呀?讓開讓開!告訴你,你敢存心搞破壞,就把你帶到縣裏去!”

焦裕祿擠進人群裏,李成命工作人員:“拉住他!問問他是幹什麽的?”

工作人員上去拉住焦裕祿:“你是幹什麽的?”

焦裕祿說:“民以食為天,老百姓要吃飯,這就是天理!你們懂不懂?”

李成問:“你到底是誰?”

焦裕祿說:“我是到蘭考工作的焦裕祿。”

李成大驚:“焦書記,是您。我們誤會了。”

焦裕祿把身上的大衣脫下來,裹在劉秀芝獨輪車上的老太太身上,他把圍巾解下來裹住了那個一歲多的小男孩。

他握著一位老人的手,那雙手長滿了凍瘡。他把自己的舊手套給了老人。那位老人對焦裕祿說:“同誌,俺們不願走哇!金窩銀窩,不如自家的草窩,實在是撐不住了。這不,家裏隻有二斤高粱麵了,摻了糠,蒸了幾個窩窩當幹糧……”

豹子也說:“是啊,今年咱蘭考遭災最厲害的就是寨子,麥收時一人分了不到一斤麥子,秋糧也沒二十斤,實在是沒辦法了。”

劉秀芝說:“鄉親們真的是撐不下去了,能賣的東西全折賣了,能吃的不能吃的也全沒有了。大隊開了介紹信,讓社員們去找條活路。”

她把懷裏揣的介紹信遞給焦裕祿。

李成說:“秀芝同誌,你身為大隊幹部,怎麽能給社員開這樣的介紹信?”劉秀芝說:“李主任,俺們的介紹信隻介紹外出的社員的身份,省得到了外邊讓人家當盲流兒到處趕。大家都在保證書上按了手印了,撐過了這一冬,等開了春就一定回來。”

焦裕祿看著介紹信,眼裏噙滿淚水。鄉親們用驚詫的眼神看著這位被李成喊作焦書記的人。

李成說:“焦書記,您快幫幫忙,給鄉親們講幾句話吧,我們實在是攔擋不住了。”

焦裕祿站到高處,大聲說:“鄉親們,大家走吧,路上互相照應著,記住到了地方給大隊裏來個信,明年春天,我去把大家接回來!”

李成疑惑地看著焦裕祿:“焦書記,這……”

焦裕祿重重拍了拍李成的肩膀,李成搬開了自己的車子,勸阻辦的幹部們也都把各自的自行車搬開,讓出了路。

劉占廷從衣袋裏翻來翻去,翻出了一些零錢,塞到他娘手裏:“娘,我兜裏隻有這九塊多錢了,你帶上。”

老太太又塞給兒子:“不,不,你工資也不多,還得養一家子人呢。”

劉占廷說:“娘,你拿上吧。你不拿上我更難過了。”又對他妹說:“妹,你到外頭千萬照顧好咱娘。”

逃荒的隊伍走了。焦裕祿心情複雜地望著他們寒風裏的背影。

6

蘭考縣正開三級幹部會議,縣委、政府兩大班子領導集中在常委會議室聽各公社的匯報。焦裕祿穿一身洗得發白帶補丁的中山裝,戴一頂“四塊瓦”火車頭棉帽,被縣委秘書李林帶到會場上。

張營公社社長老洪正做著匯報:“我們張營公社今年受災嚴重,人均生產糧食不到70斤,群眾生活困難很大,幹部情緒也不穩定。這次三級幹部會,大家學習了八屆十中全會決議,有些信心了。”

焦裕祿突然一怔:洪哥?

尚未離任的王書記主持會議,他問老洪:“還有嗎?”

老洪說:“沒了。”

王書記又點一個公社幹部:“下麵爪營公社。”

爪營公社黨委書記匯報:“俺們爪營比張營還要差些,十六個自然村普遍嚴重缺糧缺柴,以前爪營商業貿易比較繁華,建國前就有京廣雜貨鋪、鐵木業鋪、棉布行,這些年商貿基本上沒有優勢了……”

焦裕祿坐在一個角落裏,掏出筆記本作著會記議記錄,一邊做著記錄一邊在手裏接煙,兩支煙在手中對接,看也不用看,便準確迅速地接好,一口接一口地抽著。

旁邊的人很奇怪,相互耳語,把目光投向焦裕祿。

一人問:“這是誰?”

旁邊的人說:“不知道。”

問話的人說:“你看他煙癮倒是真不小。”

這時秘書李林走到主席台上,遞給王書記一個條子。王書記看了條子問:“焦書記到了?”

李林向下邊指了一下。

王書記說:“好了。剛才十個公社都匯報了各自的情況,縣委辦公室要把匯報整理一下,呈送新任的縣委書記焦裕祿同誌。同誌們:根據開封地委決定,我將要調出蘭考,由焦裕祿同誌任我縣縣委書記,現在,焦裕祿同誌也到了會場,我們歡迎焦書記。”

焦裕祿站起來。

大家鼓起掌來。

老洪一驚:“祿子?”

旁邊的人問:“洪社長,你認識新來的焦書記呀?”

老洪說:“豈止是認識,俺倆,話兒長了!”

台上王書記大聲說:“請焦書記給我們講話。”

焦裕祿擺擺手:“剛到蘭考,還不熟悉情況,今天就不多講了。毛主席說: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既然到蘭考來工作了,就要真正撲下身子,實實在在地把蘭考的事做好。我個人沒有特別的本事,有黨的領導,有大家的支持幫助,我有這個信心。”

大家再次鼓起掌來。

7

路上,逃荒的隊伍在寒風裏艱難行進。劉秀芝車上的老太太是她的婆母,她問:“秀芝,剛才那個好人是誰呀?”

豹子說:“大娘,聽勸阻辦的人把他叫焦書記。”

一個中年人問:“是不是到咱蘭考來當縣委書記的?”

豹子說:“覺得不大對勁兒,縣委書記能這麽痛快地‘開籠放鳥’”?

劉秀芝突然停了下來。豹子來接車把:“咋?累了,還是我來吧。”

劉秀芝搖搖頭。豹子又問:“到底咋了?”

劉秀芝對車上的婆婆說:“娘,咱回去吧。”

豹子不解:“回去?”

劉秀芝堅定地說:“回去。”

豹子急了:“好不容易讓人放了行,咋能回去?”

劉秀芝不答,推起獨輪車,掉轉車頭,朝來路上而去。豹子怔了一小會,也推起車轉了回來。

8

縣禮堂裏,三幹會散會了。走出會場,焦裕祿快步跑著追上了老洪,兩雙手緊緊握在一起。

老洪說:“祿子,我又像做夢一樣了。”

焦裕祿說:“洪哥,從淮海戰役支前咱們在濉溪碰麵,一晃十幾年了。”老洪說:“可不是嗎。聽說你到洛陽搞工業後又調回尉氏當縣委副書記,還惦著去看你呢。沒想到,剛剛半年,你也到蘭考來了。你家弟妹做啥工作?”

焦裕祿說:“你弟妹還在尉氏呢。”

老洪問:“有幾個孩子啦?,啥時把家眷接到蘭考來?”

焦裕祿回答:“六個孩子了。閨女兒子都是三個。忙過這一段,就讓俊雅和孩子們過來。”

老洪說:“早點把他們接到蘭考來吧。我家安在張營公社,有空你去啊。”

9

一個風雪交加的夜晚,焦裕祿臨時召開縣委委員會議。

縣委副書記張希孟匯報蘭考的情況:“由於三年自然災害,全縣水利工程基本上全毀掉了。去年一冬一片雪花沒掉,今年春天又滴雨未下,風沙打死了二十一萬四千多畝麥子,秋天又遭內澇,全縣淹了二十萬零三千多畝秋莊稼。又加上十萬畝禾苗被堿死,全年糧食總產不過五千萬斤,比解放前還低。全縣九個區,受災較重的區有七個,一千五百二十個社隊受災,災民近二十萬人。缺糧一千三百二十萬斤,缺草一千八百萬斤,缺煤……”

驟然響起的汽笛聲打斷了他的匯報。汽笛響過,張希孟繼續匯報:“缺煤七千一百三十萬噸,缺房一萬八千間,缺……”

又是一陣汽笛聲。

焦裕祿皺了下眉頭:“情況先別談了,下麵我們換個地方開會。”

他披衣站起,走出會議室。常委們緊隨其後。

他帶領常委們向蘭考火車站走去。

火車站裏人頭攢動,風雪中,逃荒外出的人群衣衫襤褸,橫臥在車站的角角落落。

一列火車剛進站,無數人撲上去,扶老攜幼,碰撞擁擠,小孩子的哭叫聲撕心裂肝。逃荒的人爭相往車門口湧動,秩序大亂。車站工作人員手足無措,大聲喊著:“別擠,危險!太危險了!”

焦裕祿大聲喊著:“大家不要擁擠!按秩序上車!”

人們的嚷叫聲吞沒了他的聲音。

乘務員也叫喊著:“別擠,就要開車啦。”

有人踩著別人的肩膀往車窗裏爬。有人爬上車頂。焦裕祿和委們手忙腳亂地疏導著擁動的人潮。他伸開雙臂護住了兩位老人。他把一個孩子舉過頭頂……

列車鳴笛開動。焦裕祿從站台上撿起一隻童鞋,熱淚滴落在童鞋上。

焦裕祿對常委們說:“同誌們,災民們背井離鄉去逃荒,這是我們的責任。黨把蘭考三十六萬群眾交給我們,我們不能讓他們有飯吃,有衣穿,我們應該感到羞恥和失職。”

縣委委員們低下頭去。

焦裕祿怔怔地望著遠去的列車。

10

焦裕祿站在勸阻辦門口,看著那塊勸阻辦的牌子。他心情沉重地把牌子摘掉了。

李成走過來:“焦書記,我們勸阻辦的工作沒做好。”

焦裕祿說:“不是你們工作沒做好,而是這個辦公室就不能設。從今天起,勸阻辦撤消。”說完,他夾著牌子走了。李成無奈地搖頭。

半夜了,焦裕祿輾轉反側,難以入眠。他索性起床,抽起煙來。

抽了三四根煙,焦裕祿披衣下床,走到屋外。

張希孟的宿舍也在縣委大院裏,焦裕祿踱步到他門前,猶豫了半天,還是敲響了他的房門。

張希孟已經睡下了,問:“誰呀?”

“我,老焦。”

張希孟披衣下床,打開門,急問:“焦書記,出什麽事了?”

焦裕祿個說:“沒出什麽事,睡不著,找你聊聊。”

張希孟長舒了一口氣:“可把我嚇了一大跳。”

坐下來,焦裕祿說:“老張呀,你是老蘭考了,生在這裏,長在這裏,工作在這裏,你說說看,改變蘭考麵貌的主要問題在哪裏?”

張希孟沉吟了一下說:“我覺得,應該先從改變人的思想著手。”

焦裕祿下說:“對,我倆想一塊去啦,但還應該在“‘思想’前麵加上‘領導幹部’四個字。眼前關鍵在於縣委領導核心的思想轉變。想想看,沒有抗災的幹部,哪有抗災的群眾?要想改變蘭考麵貌,首先要改變縣委的精神麵貌。”

張希孟一拍大腿:“太對了。在五六年以前,蘭考是林茂糧豐,泡桐樹成林成行,沒有內澇,也沒有鹽堿。1950年33萬畝沙荒,到1957年造了19萬畝林,隻剩下了14萬畝。1958年大煉鋼鐵,泡桐樹給砍了,砍的淨光。燒了炭去煉鋼。結果是鋼沒煉出來,樹也沒了。樹一沒,風沙就起來了。再也沒有擋風的了。”

焦裕祿摸出煙,給了張希孟一支,自己點上一支。

張希孟說:“還有,牲畜1955年是5萬4千頭,今年是2萬零800頭,死了4萬頭呀!鐵路南25萬棵棗樹,現在隻剩了5萬棵,20萬棵搖錢樹當劈柴燒了。當時頭腦發熱呀,覺得共產主義就近在眼前了。”

焦裕祿說:“當時我在洛陽礦山機械廠,為支援大煉鋼鐵趕製焙燒窯,也是晝夜加班,命都拚上了。”

張希孟說:“所以說啊,這幾年經過這麽幾場運動,幹部都心有餘悸,不敢放開手腳幹事情了,解決幹部的思想問題,先要讓他們有個幹事的心境。”

焦裕祿問:“老張呀,蘭考幹部隊伍的情況怎麽樣?”

張希孟說:“心有些散,很多幹部鬧著要調走。災區條件艱苦是一方麵,還有一方麵……”

張希孟欲言又止。焦裕祿又給張希孟點了一支煙:“老張你盡管說。”

張希孟說:“這幾年總搞運動,幹部膽小了,腿軟了。全國反右,五七年結束了,到了五八年河南還在打右派,叫補劃右派。蘭考不到一千幹部,有366個被劃成了右派。”

焦裕祿搖頭。張希孟指著自己腦後說:“我當時也受到了降級內部控製使用的處分,現在雖然摘了帽,這兒還留著一條辮子呢。”

焦裕祿說:“老張你可不能腿軟,你得挺起腰杆來。”

沉了一會。焦裕祿又問:“我想明天到下邊走走,先到哪兒好?”

張希孟說:“那你先去城關區的老韓陵吧,那是個災情很嚴重的地方。”

11

第二天,焦裕祿和秘書李林來到老韓陵,他們直奔在飼養員肖長茂的牛屋。

一進院他就喊:“肖大爺!”

肖長茂端著篩子迎出來:“焦書記呀,你咋來了?”

李林說:“肖大爺,這事怪了,焦書記剛到咱蘭考工作,您咋會認識他?”

焦裕祿說:“我從尉氏到蘭考報到那天,公共汽車開到離縣城十幾裏路遠就熄了火,我是搭了肖大爺騾車才到蘭考的。”

李林說:“怪不得那天我在車站等了半天也沒接上您呢。”

焦裕祿對肖長茂說:“大爺,我到咱們村下鄉,今晚就住您這兒了。”

肖長茂說:“好好,焦書記呀,那天聽說你是縣委書記,嚇了我一跳,真不敢想,你這麽大的官,還坐我的大車。今兒個又睡我的牛屋,你不怕我這有虱子?”

焦裕祿說:“不怕。上回您老人家說多得空多和我聊聊咱蘭考的事,這回我上門求教了。”

他看見屋裏堆了很多風箱子,就問:“大爺,咋您這屋裏堆了這麽多風箱?”肖長茂說:“這風箱呀,是上海樂器廠的兩個同誌在村子上收購來存放在這裏的。上海樂器廠的人到蘭考來買桐樹,可現在蘭考哪裏還有泡桐呀?他們就各家各戶去收購用桐木做的風箱。”

焦裕祿搬下一隻風箱,拉了兩下,敲了敲:“嗯,都是上好的桐木。”

李林說:“這上海人呐,門坎就是精,聰明絕頂,買不到桐樹買風箱。”

焦裕祿以指頭扣擊風箱,發出清脆的聲音。說:“真是做樂器的材料。”

李林說:“咱蘭考泡桐全國有名,號稱‘蘭桐’,是製做樂器的首選材質。可是大躍進一來,泡桐樹全砍了去燒炭煉鐵了。蘭考有三害,就是風沙、鹽堿、內澇,這些全都是因為泡桐沒了。”

焦裕祿鎖緊了眉頭。他給肖長茂點了支煙,問:“肖大爺,您說咱蘭考是窮命,要把這窮命變過來,您老人家有什麽好主意?”

肖長茂說:“焦書記,這麽大的事,您說俺這個喂牲口的能有啥見識?”

焦裕祿笑了:“改變咱蘭考麵貌,是咱蘭考人的事,您老人家年紀大了,有生產經驗,我今天就是來向您老人家討教的。”

肖長茂說:“焦書記呀,別的俺不知道,俺是個喂牲口的,知道再倔的牲口,隻要摸透它的脾氣,順著它的性子來,就能治服它。像咱老韓陵的這沙土窩,能種花生、能栽泡桐樹,泡桐這東西擋風壓沙,還能賣錢,木材用處大。你也看見了,連上海人都上咱蘭考來買泡桐哩。”

焦裕祿說:“大爺,您老這主意好。”

肖長茂說:“還有一條,俺村牲口少,五十畝地才有一頭牲口。要發展生產呀,就得多養牲口。不光是咱老韓陵,蘭考的沙地,都適合種花生,花生秧子又可以喂牲口,多種花生,牲畜也就發展起來了。”

肖長茂說:“飼養員多操心,下了牛犢能養好的,給他點獎勵,牲口數的發展就會快啦。”

焦裕祿說:“對!肖大爺,我們弄個文件出來,一定要給發展牲口有功的飼養員發獎。”

肖長茂說:“焦書記呀,看得出你是個實在人,不說空話,這幾年咱老百姓讓那些大話、空話嚇怕了。大躍進時說聲要煉鋼,讓各家各戶把鍋全砸了,修小高爐要頭發,妮們把辮子全剪了。說聲講衛生,給驢刷牙,給牛戴口罩。折騰來折騰去,窮得連吊起來當鍾敲的鍋都沒了。咱蘭考再也經不起折騰了。”

肖長茂把煙袋遞給焦裕祿。焦裕祿接過來,抽了一口:“肖大爺,您說得對,咱們再也不能瞎折騰了。”

肖長茂說:“焦書記,有些話,上麵的幹部不敢說,可俺敢!咱蘭考這幾年連著受災,人餓死了不老少,也有賣孩子的,也有把閨女送人當童養媳的,這些事舊社會倒是常有,可新社會了……”

焦裕祿猛然被煙嗆了一口,劇烈地咳嗽起來。他的肝區隱隱作痛,忙用鋼筆杆頂住肝部。

肖長茂慌了:“焦書記,你……看你臉刷白,一頭的汗……”

焦裕祿努力忍著,壓住肝區:“肖大爺,我沒事,老毛病了,您接著說。”

肖長茂說著,焦裕祿捂著腹部一點點作著記錄。

那個晚上,焦裕祿跟肖長茂在牛屋裏整整談了一夜。

12

徐俊雅帶著孩子們和老母親來到蘭考。一家八口,隻有幾件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行李。她們出了車站,被眼前的荒涼驚呆了。

焦國慶大聲說:“這是蘭考啊?我爸咋到這裏來工作?連棵樹也不長。”

守雲問:“媽媽,爸爸會來接我們嗎?”

焦守鳳給妹妹係好了扣子:“會的,爸爸一會就來了。”

保鋼搖著媽媽的胳膊:“媽媽,我要找爸爸。”

徐俊雅哄著兒子:“別急,一會爸爸就來了。”

孩子們的姥姥累得坐在包袱上:“俊雅,當年我就說過,跟上老焦呀,就沒個安身的準地方。”

眼看到中午了,一家人等的心焦,不見焦裕祿的蹤影。躍進問:“我爸怎麽還不來啊?”

國慶也說:“是啊,不是說到長途站來接我們嗎?”

賣吃食的小販在旁邊吆喝著:

“燒餅!燒餅唻!”

“棗發糕,棗發糕唻!”

保鋼搖著媽媽胳膊:“媽媽我要吃燒餅。”

守雲說:“媽,我也餓了。”

徐俊雅安慰著孩子們:“再等一會,爸爸就要來了。”

李林和老洪推著自行車一路尋找過來了。

李林過來問:“是焦書記家嫂子吧?”徐俊雅點點頭。李林說:“我是縣委辦秘書小李,焦書記下鄉了,讓我來接您們。”又指著老洪說:“這是張營公社社長老洪。”

老洪說:“我到縣委來看老焦,他上葡萄架公社了,正趕上李秘書要來接你們,就跟上來了。”

老洪看著孩子們,摸摸他們的頭頂:“謔,伯伯都不認識你們,排好隊,讓伯伯認認。”

五個孩子排成一隊,最小的玲玲抱在媽媽懷裏。

徐俊雅說:“孩子們,這就是你爸常說的洪伯伯。”

老洪說:“說說,你們叫什麽名字?”

“俺叫守鳳。”

“伯伯好,我叫國慶。”

“俺是守雲,伯伯好。”

焦躍進指著弟弟:“他叫保鋼。”又指著媽媽懷裏抱著的玲玲:“她叫玲玲。”

老洪笑了:“你呢,小子?”

“躍進,焦躍進。”

老洪大笑:“好好!孩子們,咱們回家。”轉身問俊雅:“弟妹,你們行李呢?”徐俊雅指著幾個包袱:“就這些。”

老洪怔住了。

一旁小販的吆喝聲不斷傳來,幾個孩子咬著嘴唇。

老洪說:“你們等著,伯伯去給你們買燒餅。”

進了焦裕祿在蘭考縣委大院的家,老洪嚷著:“到家嘍!到家嘍!”

一家人進了屋子。這是由辦公室臨時改成的宿舍,裏外兩間,空空****。牆上糊著舊報紙,有的地方牆皮脫落下來。正麵牆上貼張毛主席像,新的。窗戶上糊的紙也是舊的。靠窗一張白木舊桌子,上麵放了隻竹殼暖水瓶。窗台上扣著隻搪磁茶缸子。裏屋有一張用板凳和木板搭的大床,上麵鋪著幾條麻袋。外間是半截土炕,連著鍋台,中間隔了一道矮牆。

李林鼓搗著爐子:“焦書記說老人腰腿不好,就盤了這個火炕,早晨他臨走前燒了一回,上午我又續了點柴禾。”

徐俊雅摸了一下:“還有點熱呢。”她和守鳳往**鋪著被子。老洪慼然:“你說他這書記咋當的哩!”李林說:“嫂子,咱們蘭考條件太差了。”

徐俊雅說:“沒關係,這不挺好嗎!”老洪說:“這幾天我把你嫂子帶過來,看看缺啥,讓她幫你們打理打理。”

徐俊雅說:“老洪大哥,這真的挺好,可別麻煩嫂子。等安排妥貼了,我再看嫂子去。”

老洪說:“跟我還有啥客氣的。”

俊雅老娘說:“他大哥,這些年,淨搬家了。搬一回東西少一回,這不,光剩了這幾床鋪蓋了。”

老洪說:“這不還添丁進口呢,有這些好孩子,好日子在後頭呢。”

13

一直到了吃晚飯時,焦裕祿才回到家裏。

孩子們歡呼雀躍。他們摟住爸爸的脖子,抱住爸爸的腰,好不快活。焦裕祿抱起孩子們,親了又親。徐俊雅用小條帚掃著焦裕祿身上的塵土。

姥姥拉走孩子們:“你們別纏著你爸了,讓你爸歇歇。”

焦裕祿笑笑:“俊雅,這些日子沒啥事?”

徐俊雅說:“臨上車前尉氏縣委辦公室小董來了,給你帶來了一套棉衣。”焦裕祿接過徐俊雅遞過的棉衣,把臉貼上去:“新棉花味真香呀。咱們剛在尉氏工作了半年,什麽事沒來得及做好,給縣委添的麻煩倒是不少。”

徐母端了飯過來:“給你煮了碗麵條,快趁熱吃吧。”

焦裕祿挑著麵條,見裏麵窩著倆荷包蛋,把雞蛋撥在一隻空碗裏。徐俊雅說:“老焦,你看你,咋把雞蛋挑出來了?”焦裕祿說:“我不老不小的,吃啥雞蛋。我吃是浪費!”徐俊雅又給他撥到碗裏:“別說那麽多,吃了!”

焦裕祿突然想起了什麽:“哎,俊雅,再問你件事,有沒有把從尉氏縣委財務科借的一百三十七塊錢還回去?”

徐俊雅說:“小董說,尉氏開了縣委常委會,你從縣委財務借的錢,縣財政用集體福利款還上了。我說老焦不會同意這麽做的,他不收,我沒拉住,他就走了。”

焦裕祿說:“那你明天一定到郵政局,把這一百三十七塊錢給他們郵過去。”

徐俊雅說:“好吧。還有,蘭考縣委辦的送了三斤棉花票,盤算著給老大做件棉祆,二的做件棉褲。再一看咱**那被,爛的大窟窿套小窟窿,媽說都沒法補了。還是做床被吧,剩下的給你做雙棉襪子。你是縣委書記,不能老穿著露腳趾頭的棉襪子。”

焦裕祿說:“俊雅,這棉花票咱不能要。你想,每一個群眾不可能都有棉花票呀。我是縣委第一書記,我搞特殊,就等於給別人做出了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