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重回尉氏
1
一輛公共汽車在尉氏縣汽車站停下,到尉氏擔任縣委副書記的焦裕祿手提行李卷下了車。1962年6月的頭一場豪雨剛剛下過,樹上的葉子還滴著清冽的水珠兒,天空一碧如洗。
縣委第一書記夏鳳鳴、縣長薛德華和辦公室主任小董已在等他。
焦裕祿一下車,迎候的人們圍上去。夏鳳鳴書記握住焦裕祿的手:“老焦,可把你給盼回來啦。這一回呀,省委從工業係統抽調幹部充實農業第一線,省委點名調你,咱們點名要你,回到尉氏,你高興吧?”
焦裕祿說:“高興。老夥計們又在一起工作了,我當然高興。”
薛德華縣長說:“大家早就等急了,都想你啊。”
夏書記問:“薛縣長,你和老焦是老戰友了吧?”
薛德華說:“那當然,1948年打遊擊那會,縣委也沒進城。老焦在大營當區長時,我在蔡莊區當財政助理。我們常在一塊開會。”
焦裕祿說:“我回來工作,還靠老領導、老戰友們多批評啊。”
夏鳳鳴在焦裕祿肩上搗了一拳:“一個鍋裏攪飯勺了,用不著客氣,咱們回機關。”
回到機關,辦公室主任小董要給焦裕祿安排住處,又要打水讓他洗臉,被焦裕祿阻止了:“小董,你先別忙,現在最要緊的就是工作,先談談縣裏的情況吧。”
小董說:“焦書記,不急。你是老尉氏了,情況慢慢就熟悉了。你頭一天來,還是先歇歇腳。”
焦裕祿說:“小董,我雖然是從尉氏出去的,可離開八九年了,各方麵麵的情況都發生了變化,搞了幾年工業,對農業反而生疏了。現在我是兩眼一抹黑,盡快熟悉縣裏情況,是我眼下頭等重要的任務。”
2
回到尉氏這半個月,焦裕祿更多的時間是下鄉調查研究。這天早晨,焦裕祿和小董下鄉路過一片瓜園,瓜園裏一片翥鬱蔥綠,焦裕祿很興奮,問:“小董,這瓜園是哪個村的?”
小董說:“是十八裏公社袁村大隊的。”
焦裕祿說:“你看這瓜長得真喜慶!走,咱們過去看看。”
他們就在路邊放下自行車,進了瓜園。
種瓜的袁老漢正在整理瓜秧,焦裕祿打招呼:“大伯,這麽早就忙上哩?”
袁老漢說:“正壓蔓哩。同誌,從哪兒來?”
“縣裏。大伯貴姓?”
“姓袁。咱種了一輩子瓜,當了一輩子瓜把式,咱種的瓜,人稱袁家瓜,又沙又甜,可惜現在不是收瓜的時候,再過些日子來,你們嚐嚐。”
焦裕祿問:“大伯,這一年咱村糧食收成咋樣?”
袁老漢說:“收成不大好,一畝地隻打七八十斤麥子,麥後一決算,賣了公糧,除去種子和飼料,一個人分不到五六十斤,所以很多人家麥收以後就斷了糧。像咱十八裏公社這一片,沙地多,適合種西瓜。”
他抓起把土,給焦裕祿講解著:“咱尉氏風沙土比較多,像崗李、大營、大馬、門樓任、莊頭、邢莊這一帶村子,全是沙性土,適合種西瓜。”焦裕祿給袁老漢擰了支“喇叭煙”,替他點上火。他掏出個小本本認真記著。他對小董說:“我包隊的點就安排在袁村吧。”
袁老漢問:“你們是誰?”
小董說:“這是咱們縣委新來的焦副書記。”
離開袁村,太陽一房高了,兩個人有些餓了,肚子咕咕直叫,到了一個村口,焦裕祿問:“小董,這是於家村吧?”小董回答:“對。”焦裕祿說:“那咱們早飯就在這吃吧。你對這村熟悉嗎?”小董說:“熟,這一段下鄉常來於家村。”
焦裕祿說:“那好,你找一家老貧農,咱去那吃。”小董就帶焦裕祿進了一個用籬笆圍起來的小院。小董說:“焦書記,這是於立田家。於立田是老貧農了。”
焦裕祿說:“就這家吧。”
正說著話,主人於立田從屋裏出來了。他有五十多歲,頭發花白了,腰弓著,手裏還拿著一塊紅薯。他認識小董,忙打招呼:“是董主任呀!”
小董介紹說:“這是咱們縣委焦書記。於大伯,你剛吃飯呀。”
於立田張嘴一笑:“下地才回來。”
小董說:“我們還沒吃早飯哩,就在你家吃吧。”
於立田猶豫了一下,說:“好好,要不我去弄點麵來烙張餅?”
焦裕祿:老於大哥,要吃烙餅,我就不到咱家來了。
於立田躊躇了一會,從屋梁上摘下一隻籃子,籃子裏是一些散碎幹糧,有的已生了綠黴。
於立田說:“焦書記呀,說句實話,咱這裏待客的飯食,隻有這百家幹糧,是要飯要回來的。”
焦裕祿看了看:“我們就吃這。”
他們上了炕,於立田端上百家幹糧:“焦書記,真不好意思,頭一頓飯,就讓你吃這要飯要回來的。”
焦裕祿說:“老於大哥,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進了一家門,就是一家人。”
於立田哭了:焦書記啊,等咱日子好了,咱給你燉老母雞。
焦裕祿說:“老於大哥,你放心,咱們日子會好起來的。”
又對小董說:“下鄉工作不在群眾家裏吃飯,怎麽能跟群眾打成一片?縣委的幹部吃特殊飯,區社的幹部就敢放開膽子大吃大喝。現在還是困難時期,咱們當幹部的,就要做好表率。”
於立田說:“焦書記呀,咱公家人要都像你這樣,老百姓心裏多高興。可有些人不這樣,就拿機耕隊來說,那可是派頭十足的大爺,頓頓有酒有肉侍候著,還得有煙,這才好好幹活,缺了一樣都不行。”
焦裕祿問:“沒酒沒菜咋樣?”
於立田說:“沒菜沒酒,犁不到頭就走;沒茶沒煙,犁不到邊就顛。”
焦裕祿生氣了:“還有這事?”
於立田說:“咋沒有哩!俺村來的這夥機耕隊,比大爺還難伺候。要吃大米白麵,雞鴨魚肉,還得好煙好酒。愁得俺隊長直哭。咱村這情況董主任了解,這不是要人命嗎!”
於立田老伴攔住話茬說:“同誌呀,別聽俺這老頭子瞎嘮叨,聽這些碎事煩心。”
焦裕祿說:“老嫂子,老於說的這事,我得好好管管。”
吃完飯,焦裕祿掏出錢來留飯錢。於立田忙攔住:“焦書記,你這是幹啥?”焦裕祿說:“老於呀,這是幹部紀律,吃飯一定要留夥食錢。”
於立田說:“哎呀,哪有這麽多規矩,吃了一點百家幹糧,還留啥飯錢?!你剛才還說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一家人哪有留飯錢的?”
焦裕祿把錢放在桌子上:“老於,這是鐵規矩,沒有規矩,不成方圓,一家人也得講規矩。收下吧。”
從於立田家出來,焦裕祿和小董進了大隊部。大隊長迎出來,小董介紹說:“這是剛到咱們縣工作的縣委副書記焦裕祿同誌。”大隊長說:“焦書記算是老尉氏了,人沒見過,大名如雷貫耳。走吧,咱們先吃早飯去。正好有給機耕隊做的飯。”
焦裕祿問:“做的啥飯,我看看。”
大隊長說:“做了紅高梁麵餅子,熬南瓜。我讓人借麵去了,咋也得烙幾張餅,這飯是沒法送。焦書記您們稍等一會,烙了餅一塊吃。”
焦裕祿說:“我們在於立田家吃過了。”
大隊長問:“在於立田家吃過了,吃的啥?”
小董說:“百家幹糧。”
大隊長說:“那哪行?那是要飯要來的。”
焦裕祿說:“咋不行,這還是咱們老鄉待客的飯呢,我咋不能吃?”
大隊長說:“焦書記,您就再吃一回吧,機耕隊的飯無論如何也要重新做。這樣送去,不讓人家砸了飯籃子才怪。”
焦裕祿說:“這樣吧,我和你一塊送飯去!”
大隊長摸不著頭腦:“您去?”
焦裕祿把幹糧籃子提起來:“走吧。”
3
機耕隊的兩台機車停在田頭上,四個拖拉機手坐在機車下打著樸克。焦裕祿、小量和大隊長來送飯。
他們看見了耕得七零八落的地。大隊長說:“焦書記,你看看他們耕得這地,閃了這麽大的一塊地頭,這咋種?”
小董說:“可不是嗎,這邊壟溝都不直了。哎,他們咋打起樸克來了。”
他們走到機車前。大隊長寒喧著:“同誌們辛苦了,吃飯!吃飯!”
一個拖拉機手揭開幹糧籃子:“哎,於隊長,你這是給我們送的飯呀?”
大隊長說:“對不起了同誌們,委屈你們了。”
機耕隊長問:“大家辛辛苦苦給你們耕地,就讓大夥吃這高粱麵窩窩?”
大隊長說:“實在沒法啊同誌,今年俺村遭了災,鄉親們連高粱麵窩窩都吃不上啊。”
一個機手說:“沒酒、沒肉、沒茶、沒煙,烙餅炒雞蛋總不致於沒有吧?”
大隊長說:“俺們圍村跑了個遍,一斤麵都沒借出來。”
一個機手把手裏撲克一甩,說:“那你們這地就不要耕了!”
機耕隊長說:“我們去西南張莊,那裏烙好了大餅,燉好了肉等著咱們呢。”
焦裕祿說:“你們走了,這裏咋辦?”
機耕隊長說:“機械出故障了,活幹不成了。”
焦裕祿掏出煙來:“來來來,先抽支煙。”
機耕隊長看了下煙的牌子,擋了回去:“黃金葉呀,兩毛五一包的,對不對?”
焦裕祿又掏一包煙來:“我自個抽的是這個。”機耕隊長瞅了一眼:“嘁,前進牌的,一毛找,九分一盒,對不對?”他掏出自已的煙:“看看,最次也得是大前門,對不對?”
大隊長說:“同誌啊,您就委屈一下,把地給我們耕完了中不?”
機耕隊長鼻子裏哼了一聲:“沒告訴你嗎,不是我們不願幹,是機械故障,懂嗎?”大隊長說:“你剛才還說去西南張莊呢。”機耕隊長拉下臉來:“我說是上那檢修。我們去哪兒還用你來管?”
焦裕祿問:“機車哪裏出故障了?”
機耕隊長說:“機車哪兒出故障用得著跟你說嗎?說了你懂嗎?”
焦裕祿又問:“啥時出的故障?”
機耕隊長臉黑下來:“機械故障隨時都會發生,怎麽的?”
焦裕祿追問:“哪台車出了故障?”
機耕隊長隨手一指:“這台。”
焦裕祿問:“你說,到底是哪兒出了故障?”
機耕隊長一臉不快:“哪兒都可以出,炸缸、燒瓦,你懂嗎?”
焦裕祿說:“把搖把子給我!”
機手嘲弄地遞過了搖臂:“能得你,你懂個啥,給你!”
焦裕祿接過搖臂,走到機車前。他插進搖臂,用力搖了幾下,機車轟鳴起來。焦裕祿發動了機車,跳上駕駛室,把拖拉機開動了。他駕著機車走了一圈,停了下來。跳下駕駛室,對機耕隊長說:“你的機車性能良好,就是皮帶輪略有點鬆,運行起來有些打滑,調一調就行了。看起來機械沒故障,是你的這兒有故障。”他指指自己的腦袋。
機耕隊長冷笑:“你覺得作會鼓搗兩下就能把我鎮住了?機械有沒有故障你說了不算。”他招呼拖拉機手們:“都上車。”幾個拖拉機手上了車,機耕隊長揮揮手,車開走了。大隊長喊著:“哎,他們咋就這麽走了?”焦裕祿說:“你放心,他咋走的還會咋回來。”
小董問:“焦書記,你咋會開拖拉機?”
焦裕祿說:“你別忘了我在洛陽礦山機器廠工作了九年,洛礦可是個一流的大企業,什麽樣的機器沒摸過?”
4
傍晚時分,西南張莊。大隊部裏,機耕隊的人正在吃飯。飯桌上有菜有酒,很豐盛。
焦裕祿進來了:“怎麽樣,夥食不錯吧?”
機耕隊長瞅了焦裕祿一眼:“又是你,你來幹什麽?”
焦裕祿說:“於家村的地還沒耕完哩。”
一個機手說:“哦,你是來請我們回去的吧?”他一指桌子:咱要求不高,就照這個標準去安排吧。甚時安排好了,俺們就去你們於家村。”
焦裕祿說:“這個標準可不低呀。”
機耕隊長說:“還湊合。”
焦裕祿說:“咋叫‘還湊和’?有白麵饃,有酒,有肉,滿不錯了。有沒有茶?有沒有煙?”
機手們說:“當然有。”
焦裕祿說:“哪裏敢沒有?聽說你們有個行規:沒菜沒酒,犁不到頭就走。沒茶沒煙,犁不到邊就顛”。
機手們不耐煩了:“一邊呆著去,沒看這裏正吃飯嗎!”
焦裕祿笑笑,走出屋子,蹲在門廊外。
屋裏,一群人有說有笑地吃飯。為了增加喝酒的氣氛,他們劃起拳來。
一會,有個機手衝門口喊:“沒水了,送壺水來。”喊了一會沒人應聲。再喊,焦裕祿拎著隻水壺過來,給他們斟了茶。
斟完茶,他又回那裏坐著去了。這邊機手們又在猜拳行令。
焦裕祿坐回門廊外,從口袋裏掏出帶的幹糧——散碎的“百家幹糧”——啃起來。一會,一個機手過來,把空水壺交給他說:“弄壺茶來。”
焦裕祿再次給他們續了水。他剛出屋,機手們問:“這人到底是誰?”機耕隊長說:“於家村的,頭晌在他們村耕地,看把他能的,這回讓咱治服了吧!”又問那個機手:“他一個人呆在那做啥唻?”機手說:“吃幹糧了,吃的是碎幹糧,像是要飯要來的。”另一個機手說:“隊長,我總覺得這個人有點來頭。”
機耕隊長問:“啥來頭?”
那個機手說:“你沒見他頭晌開機車多熟練呀?”
機耕隊長說:“哪又咋了?他有來頭還吃要飯要來的東西?沒準就是個要飯的,來充大尾巴鷹。”
幾個人繼續喝酒猜拳。這回是焦裕祿主動給他們來添茶了。
機耕隊長說:“這下你回過味兒來了?”
焦裕祿給每個人都倒了水,他神色戚然,眼裏含著淚水:“同誌們呀,你們也都是農民出身吧?咋不想想他們的難處呢。”
說完,他走出了門,又走出了院子。
焦裕祿前腳剛走,後腳西南張莊支書進了屋。機耕隊長忙招呼說:“來,張支書,一塊喝一杯。”
支書看了看一桌子人,問:“焦書記呢?他啥時走了?”
機耕隊長摸不著頭腦:“什麽焦書記?”
支書說:“咱們縣委焦裕祿書記。”
機耕隊長說:“沒見焦書記。”
支書抓抓頭皮:“這就怪了。”
一個機手說:“是來了一個人,可他不是焦書記,給我們斟茶倒水,一個人蹲在院裏吃要飯要來的碎幹糧,穿個破大衣。”
支書一拍巴掌:“那就是焦書記!剛才他去我家,替你們交了飯錢,說了兩句話就走了,我以為又上這兒來了呢。”
機耕隊長問:“你是說來的那個焦書記給我們交了飯錢?”
支書說:“是啊,我不收他著急了,交了十五塊錢。這不我追著把錢給他,找這兒來了。”
機耕隊員們全怔住了。
5
窗外下著瓢潑大雨,電閃雷鳴。
焦裕祿和薛縣長在辦公室裏聊天,薛縣長問:“老焦,這幾天下鄉,累了吧?”
焦裕祿說:“累倒是不累,就是一些事還沒想成熟。”
薛縣長說:“你還沒來呢,縣委裏的同誌們就盯上咱倆了。”
焦裕祿問:“盯著咱倆?咱倆有啥值得盯的?”
薛縣長笑問:“你知同誌們是咋說的?”
“咋說?”
“說你是一點五書記。”
焦裕祿不解:“啥叫‘一點五書記’?”
薛縣長給焦裕祿倒了一茶缸水:“我是縣委第二書記,你是常務副書記,你的安排在我和夏書記中間,這麽個一點五。從這個安排,看出地委對你很重視呀。”
焦裕祿不好意思地笑了:“我真沒想這些。”
“我是這麽說的:老焦工作能力強,幹工作一人頂一個半人用。夏書記說:老焦哪裏是頂一個半人用,一個人要頂幾個人哩。”
“我可沒那麽大本事。”焦裕祿有些不安了。
“老焦啊,咱倆是老熟人,對門辦公,人家都盯著看咱們怎麽合作呢。”薛縣長擰了兩支“喇叭筒”,給焦裕祿一支,自己點上了一支。
焦裕祿說:“老薛,我離開尉氏有八年了,對現在的尉氏,一切都得重頭熟悉,咱倆是老夥計,你得多幫襯著點。”
“咱們縣眼下的情況,這些日子你也了解了不少,現在,農村實行了公社化、食堂化、大辦水利、大辦鋼鐵,征購透底,年年運動,自然災害大,群眾吃不上飯,我在尉氏縣工作了這麽長時間,沒有為人民做好工作……你來了,咱們一起好好幹吧。”
焦裕祿說:“這幾天走了幾個鄉,我覺得,農村困難大,不是某個縣的問題。一是政策問題,二是幹部問題。大多數幹部是好的,想辦好事,但年年搞運動,整幹部,挫傷了基層幹部的積極性,許多人不願幹了。幹部不領,水牛掉井,群眾有什麽辦法?在政策上,什麽事都要大辦,負擔太重,又挫傷了群眾的積極性。幹部群眾都沒有了積極性,怎麽搞好工作?”
薛縣長說:“老焦你說到點子上了。這話眼下還真沒人敢說。”
焦裕祿又摸煙袋,薛德華丟給他一根紙煙,他撚碎了,撮在煙袋鍋裏:“老薛,我想等天晴了再到西邊幾個鄉去跑跑。”
“好。老焦啊,聽說你在於家村為機耕隊交了飯錢?”
焦裕祿歎了口氣,說:“老薛,一些事我是咋也想不通。”
薛縣長說:“現在群眾對機耕隊的反映普遍不太好。”
焦裕祿說:“我想這幾天開個現場會,讓大夥把是非曲直辨一辨!”
三天後,全縣機耕隊現場會在於家村召開了。不隻是縣直十幾個機耕隊的人員,縣委常委、政府部門領導、縣直各單位負責人全到了。大路上排開一長溜機車。
會議還沒開始,大家互相議論著。那個機耕隊隊長對他旁邊的人說:“這回這處分是背定了。開完這會,怕是就得回家抱孩子去了。”
旁邊的人說:“聽說縣委對全縣機耕隊都作了調查,要處分的人不會少了。”
焦裕祿站到一個小土坡上:“現在開會了。今天把縣直各部門的負責同誌、各機耕隊的負責人請到這兒來,開個現場會。我們開現場會的地方,是機耕六隊的作業現場,大家先看看這個機耕隊的工作場地,這塊地總共14畝,耕作時閃出的地邊地頭就有4畝半。是我們的拖拉機手技術不過硬嗎?而且,這一個月中,六個機耕隊先後共發生了有記錄的79次‘機械故障’,我們的機車怎麽這麽容易出故障?我先念一段順口溜,大夥聽了後,好好考慮一下該怎麽辦?”
他從口袋裏掏出個小本子,大聲念起來:
好飯好菜,
拖拉機跑得快。
有酒有肉,
犁得深犁得透。
無菜無酒,
犁不到頭就走;
沒茶沒煙,
犁不到邊就顛。
有人笑起來。
焦裕祿說:“好笑嗎?一點也不好笑。這是群眾對機耕隊的評價。全縣有六個機耕隊,幾十號人馬,這影響麵可不小哇!機耕隊一到,扯旗放炮。村幹部四處抓雞牽羊借淨米白麵,群眾形容好比鬼子進村。群眾還形容機耕隊的拖拉機一來滿村的雞和鴨子嚇得不敢叫了。想想你們走到哪兒去了?拖拉機現在是個稀罕物件,所以你們開拖拉機的人也就成了了不起的人。可是同誌們你們想一想,拖拉機的主人是誰?是人民!你們掌握拖拉機的權利是誰給的?是人民!可是你們如果利用手中的公權來謀求自己的私利,你們就會站在人民的對立麵,這是最危險的!所有的腐敗都是由特權導致的,這一點大家一定要引以為鑒,一定要記住。”
大家議論起來。
焦裕祿接下去說:“有些同誌已經作了背處分的準備了。可是處分並不是解決問題的唯一辦法。我們這個現場會的目的,是要大家提高認識,找出各自的差距,製定出整改措施。第六機耕隊隊長來了沒有?”
機耕隊長說:“來了。”
焦裕祿說:“你說說。”
機耕隊長愧炙地說:“焦書記,你還是給我個處分吧,多重的處分都行。說句實話,我現在恨不得有個地縫兒鑽進去……”
就在當天晚上,六個機耕隊的機車全部出動了。大野地裏到處是燈光,到處響著機車的轟鳴聲。機手們自帶幹糧,把所有留過邊角的地塊加班複耕。而且都向招待過他們的生產隊補交了飯費,
6
天色漸漸暗下來了,那個三十來歲的女人還固執坐在焦裕祿辦公室門口的台階上。
小董勸她:“和你說了多少遍了,焦書記下鄉了,你就別等了。”女人不說話,仍然坐在那裏。小董拉她:“陳小蓮,焦書記剛來,不會管你的事的。天黑了,都下班了,快走吧,快走!”那個叫陳小蓮的女人說:“等不著焦書記,我不走!”小董說:“你知道焦書記有多忙?他天天下鄉,開會開到半夜,哪有功夫管你這事,快走吧!”陳小蓮不動身子,小董上去拉拽她。陳小蓮雙手抓住了門坎,小董拉不動她。
小董急了:“你幹嘛,想撒潑啊,你都撒了兩年潑了。告訴你,這裏不是你撒潑的地方。快走快走!”
陳小蓮扭過身子。
小董說:“你不走,好,我有辦法叫你離開!”
這時,焦裕祿進了院子。
陳小蓮看見了,忙喊:“焦書記!”
焦裕祿問:“你是……”
小董說:“她丈夫是個右傾,為平反的事,找了縣委兩年了。我說您剛來,還不了解情況,可是她不走。”
焦裕祿開了辦公室的門鎖:“來,來,到屋裏說。”
進了屋,他給陳小蓮清倒了杯水。陳小蓮沒有接,給焦裕祿跪下了。焦裕祿趕忙放下暖瓶去扶:“使不得,使不得!快起來,快起來,有話慢慢說。”
陳小蓮說:“焦書記,你不認識我,我是李明的家屬。”
焦裕祿吃了一驚:“噢?快坐下。我剛下鄉去了趟老軍營,聽說了李明的事呢。。”
他又給陳小蓮拿了條毛巾:“小蓮,我跟李明,剿匪反霸時是一對生死兄弟,你給我下的哪一門子跪,這不是,這不是罵我嗎?”
陳小蓮說:“焦書記,我是急糊塗了。李明1958年底打成了右傾機會主義分子,到縣農場勞改了。後來右傾要平反,可是他的檔案給弄丟了,搞不清他是給打成了‘右派’還是‘右傾’,解決不了平反問題。我找了整整兩年呐。”
焦裕祿說:“李明的事老軍營的同誌都講了,說送他去教養的檔案丟了,摘不掉帽子。我很快就去一趟縣農場,你放心。”
陳小蓮又哭了:“焦書記,您得救我們一家啊。李明你最了解,他是個炮筒子,一根筋,愛說個直理,他在老軍營公社當社長,就是因為大躍進時提了幾條意見,人家硬說他對三麵紅旗有看法,有反黨言論,給打成了右傾,焦書記,他是冤枉的!”
焦裕祿給陳小蓮絞了條毛巾:“李明我還不了解?剿匪反霸那可是條好漢。他入黨還是我介紹的呢。要說他脾氣大,愛頂牛放炮,這是性格問題,但是說他反黨……”他搖搖頭,接著說:“不可能。李明反黨?打死我也不信。可是小蓮啊,平反是政策問題,目前上級對擴大化時劃的右傾,精神上基本是要摘帽的,今後中央還會有新政策出來,先等等。”
陳小蓮不哭了:“焦書記,有您這句話,我放心了。”
焦裕祿問:“小蓮,現在家裏情況怎麽樣?”
陳小蓮說:“從他一勞改,工資沒了,家裏一個老人,三個孩子,靠我一個人,我婆婆又病的起不來炕,焦書記,您想這日子還能過嗎?”
陳小蓮又哭起來。焦裕祿拿出二十元錢:“小蓮啊,這點錢你先救救急,回頭我和商業局說說,再給你們補助一些布票。家裏有什麽困難你隻管和我說。回頭我看看老娘去。”
陳小蓮泣不成聲了。
第二天,焦裕祿就騎上自行車,去了縣西華勞改農場,一進場,就看見勞教的“右派”和“右傾”們在挖水溝,李明也在挖溝的人中。他光頭,紮一條青布腰帶,拚命地幹活。
陪同焦裕祿來到工地的場長喊叫著:“李明!李明!你上來一下。”
李明頭也不抬,埋頭挖土。焦裕祿也叫著:“李明!李明!李明!我是老焦。”
李明頭也不抬,手裏大鍁掄得更快了。
焦裕祿叫著:“李明,我是焦裕祿!”
場長也喊:“李明,你混了不是?縣委焦書記來看你,你快上來!”
李明扔掉大鍁,大步走開了。焦裕祿怔在那裏。
場長說:“李明到這裏兩年多了。這兩年多,他沒說過一句話。上回他媳婦來,哭得昏了過去,他也是一句話沒說。”
回到農場辦公室,場長給焦裕祿倒了一茶缸水,說:“焦書記,李明的事,我知道一些,就是對大躍進提了些意見,這個人是不打彎的直腸子,咋說呢,嗓子眼通著屁股眼,說話不講方式。他提的一些問題,實際上現在也都糾過來了。他沒平反,主要是勞教的檔案丟了。我來的時間短,具體還不大清楚。”
焦裕祿說:“你們了解一下情況,寫個材料,盡快報給縣委。”
7
從西華農場出來,焦裕祿沒回縣城,徑直去了老軍營公社。李明調到老軍營後,家也安在那裏,在老軍營村蓋了幾間土坯房,陳小蓮在公社小學當老師。
焦裕祿推著自行車進村時,在李明家胡同口,看見一個臉上長雀斑的大男孩騎著一個十來歲的小男孩,不停地用手裏的樹枝抽打著他,嘴裏叫著:“快跑起來!”
被騎在底下的小男孩哭著:“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雀斑男孩又狠狠抽了他一下:“不許哭!快跑!”
焦裕祿見狀停住了腳每步,他拉起了雀斑男孩:“下來!下來!你騎在人家身上,這不好!”
雀斑男孩翻了一下眼皮:“這是我的馬,我願騎就騎,你管得著嗎?”
焦裕祿說:“人家是人,怎麽是你的馬?”
雀斑男孩說:“他爸爸是反革命,是右派,他就得當我的馬!”
焦裕祿問被騎的男孩子:“你叫什麽名字?”
男孩子嚅嚅地說:“叫李小柱。”
雀斑男孩說:“他爸叫李明,大右派,在勞改隊了。”
焦裕祿把小柱子拉起來,給他拍淨了身上的土,拉起他的胳膊:“孩子,帶我去你家。”
進了院子,焦裕祿喊了聲:“小蓮!”
陳小蓮一驚,急忙迎出來:“焦書記。”
焦裕祿進了屋,看見了老太太,叫了聲:“娘!”
李明的老娘探起身子,問:“誰呀?”
焦裕祿抓住老太太的手:“娘,我是老焦。”
李明的老娘放聲大哭:“兒呀,真是你呀!”
焦裕祿說:“我看你老人家來了。”
李明老娘把焦裕祿拉到身邊:“兒呀,你兄弟李明冤呀,你救救他吧。”
“您老人家養好病,李明啊,會回來的。”
李明的老娘哭著說:“上天有眼呐。從他勞改了,這個家就累了小蓮了,你看看兒呀,這還像個家嗎?我病得起不了炕,小蓮天天去搓草繩,養著這一窩燕兒,手常年腫著啊。孩子天天受人家欺侮,身上臉上常帶著傷。這是遭了哪輩子孳啊。”
焦裕祿安撫著老人:“娘,您別傷心。”
他見炕桌上放著幾個糠團子,掰了一塊嚐嚐:“小蓮,這糠團子咋有油泥味兒?”陳小蓮說:“是枕頭糠摻了榆皮麵蒸的。泡了三天了,那味還是去不掉。”
焦裕祿戚然。吞下擊的糠團子像一團火,在燒灼著他的靈魂。
為李明平反的事,縣委召開了常委會。夏鳳鳴先講:“今天的常委會,我們研究人事問題。在五七年上半年的反右鬥爭中,一些幹部被劃為右派,根據相關政策,提出了甄別問題,我們重點討論一下對幾個幹部的平反議題。”
一個常委說:“我認為這個問題沒有研究的必要。黨中央剛開完八屆十中全會,主要精神是抓階級鬥爭,既要反左又要反右,這個時候提什麽給右派平反?這是違背中央精神的。”
另一個常委說:“五七年十月十五日中央就發出了《關於劃分右派分子的標準的通知》,標準規定:反對社會主義製度、反對無產階級專政、反對民主集中製、反對共產黨在國家政治生活中的領導地位,反對社會主義和分裂人民的團結,這樣的人才可以定為右派分子,隻是提幾條合理的意見就打成右派,顯然是不對的。”
薛縣長發言了:“毛主席提出‘正確處理人民內部矛盾’,提出‘團結—批評—團結’和‘懲前毖後,治病救人’的方針,這是處理人民內部矛盾的方針。我們應該嚴格按照這個方針去做,不要把打擊麵擴大化。”
那個持反對意見的常委說:“毛主席還說過有些人距右派隻有三十公裏,那就是說他已經在右的邊緣了。按照中央五九年劃定的右傾機會主義分子標準和處理辦法,不存在擴大化問題。”
焦裕祿披起衣服到會議室外邊去了。
他坐在會議室門外的台階上默默地抽煙。會議室裏的爭論聲不斷傳出來。他發狠地抽著煙,煙霧模糊了他的麵孔。
他聽到夏書記的聲音:“讓老焦說說,老焦剛從西華農場調查祝文升的事情回來。老焦呢?”
焦裕祿進了會議室,他心情沉重地說:“我昨天為老軍營公社社長李明的事去了趟西華農場,李明的情況大家比我更清楚,他為什麽去勞改,為什麽解決不了摘帽問題,用不著我多說了。西華農場寫了一份證明,寫明了三個方麵的情況,一是他檔案丟失的情況,二是他在勞動教養中的表現,三是他們拿了個處理意見。這份材料可以傳閱。我想說的是,人命關天,我們處理每一件事情,首先要想到這一點。這些日子因為祝文升的事我做了一些調查,不光是反右,去年反‘五風’,打擊麵過寬,很多幹部受了處分,一批批打下去,連幹部家庭也受了牽連。幹部是我們的寶貴財富,我們應當愛惜他們……”
8
焦裕祿同陳小蓮一同來到縣農場時,農場“右派”正排隊出工。場長叫了聲:“李明,出來一下。”
李明出列,見了焦裕祿和小蓮,卻徑跑向自己的宿舍,插上了房門。
焦裕祿敲著門:“李明,開門!”叫了半天,李明不答。焦裕祿在門外說:“李明兄弟,你聽我說,當年咱倆在尉氏跟黃老三鬥爭,你是多剛強的一條漢子!咱倆一個碗裏吃,一條炕上睡,你有什麽話不能跟我說?開門!”
李明不語。焦裕祿說:“我沒想到有什麽事能讓你趴下。真的。開開門,咱倆好好聊聊。”
陳小蓮也說:“李明,焦書記為你來了三趟了,你總該說句話呀。”
焦裕祿走到窗下:“你不願開門,咱們就隔著窗戶聊聊。你不願說話,就聽我說。這些年,咱們見麵機會少,可畢竟是貼著心窩子的朋友。我呢,從尉氏土改後上了杞縣,又到了開封,在團地委工作,之後又去洛陽搞工業,建設洛陽礦山機械廠,這你知道。後來還上了哈爾濱工業大學,又到大連去培訓,最後又回到尉氏縣委工作,這一來二去就是十二三年呐。咱們都兒女成群了。忙的時候顧不上,閑下來啊,想的還是這些老兄弟。對你我自認為是比較了解的。你這家夥,嗓子眼通著屁股眼,一根腸子不打彎,性子直,愛放炮,脾氣也不好。這都是你的毛病。可說你反黨,我不信,打死也不信。”
屋裏,李明突然大哭起來。
李明搖晃著焦裕祿的肩膀說:“說我反黨你不信,可我說的那話都是真話你信不信?”
焦裕祿看著李明。
李明又說:“我再問你,你相信一畝地打三萬斤糧食嗎?你相信一畝紅薯有十萬斤的產量嗎?他們讓給驢刷牙,給牛戴口罩我說是瞎胡鬧有啥不對?大煉鋼鐵砸群眾的鍋我不幹有啥錯?”
焦裕祿遞給李明一支煙,李明三口兩口吸完了。焦裕祿又遞給他一支,李明又很快吸完。焦裕祿笑了:“你這煙倒是見長,我一根還沒抽完,你抽了三根了。”
李明說:“我反黨?我李明是共產黨的人,身上流的是共產黨的血!這個江山是共產黨拚了命打下來的,有人想把這江山糟害了呀!”
回到辦公室,焦裕祿對小董說:“中央在1957年10月有個《關於劃分右派分子的標準的通知》,你去機要室給我找來看看。”
小董說:“焦書記,你還是為李明的事?”
焦裕祿點點頭。
小董說:“焦書記,李明的事不太好辦。您想想,為什麽中央一有了相關說法他的檔案就丟了?”
焦裕祿說:“幹部是我們寶貴的財富,說幾句話就打成右傾或者右派,這本身就不附合黨的原則,對不對?”
小董說:“焦書記,道理是這樣的,可是辦起來太困難。文件是有,但一提平反,各級領導都怕粘包。”
這件事果然辦起來不那麽順當,一直拖了兩個多月,李明才從西華農場回到家裏。
9
徐俊雅帶著六個孩子和母親來了。
焦裕祿回到臨時安置的家裏,六個孩子一起撲上去,焦裕祿放下這一個又抱起那一個。
焦裕祿說:“俊雅,尉氏的情況你最熟,沒法跟洛陽比。你得有過艱苦日子的準備。”
徐俊雅說:“從跟上你,哪天過的不是艱苦日子?俺都習慣了。”
正說著話,十八裏公社袁村種瓜的袁老漢來了,他送來了幾個大西瓜:“焦書記,咱袁村的瓜今年大豐收了,送幾個來讓你嚐嚐。孩子們也來了,咱來得真是時候。”
焦裕祿說:“老袁大伯,西瓜是鄉親們流汗種出來的,我無功不受祿,怎麽能隨便吃隊裏的西瓜?您呐,一會把這瓜拿走?”
袁老漢眼瞪得像銅鈴:“焦書記,你咋說這話?在俺袁村包隊,你一住就是十幾天,給咱找農林局技術員來幫咱們種西瓜,天天住俺瓜屋子,還說無功不受祿哩,咱袁村鄉親說,你是咱發展生產的第一個大功臣。吃幾個瓜,應該應份,快別說見外話。”
焦裕祿說:“真的,袁大伯,我去包隊,盡點力是應該的。這西瓜無論如何不能收,我這當縣委副書記的,不能開這個頭。”
孩子們圍上來,看著西瓜眼睛撲閃著。
焦裕祿哄著玲玲:“玲玲乖,我們不能隨便吃生產隊的西瓜。”
袁老漢揀起一個瓜,用拳頭砸開,一塊一塊分給孩子們:“來來,孩子們,吃瓜,吃瓜!”
焦裕祿摸出幾角錢:“袁大伯,這隻西瓜就讓孩子們吃了,剩下的一定要帶回去。這隻瓜錢,我得付。”說著把錢往老袁大伯兜裏塞。
老袁大伯把錢摔在桌上,說了句:“這世界上就沒見你這樣的人!”
說完氣哼哼走了。焦裕祿背上盛西瓜的麻袋追出去。
第二天,焦裕祿下鄉回來,給孩子們捎回兩隻灰色的小野兔子,孩子們高興得又叫又跳。
焦裕祿找了一個草筐,把兩隻小野兔子放在裏邊:“國慶、守雲,你們排個值日表,每天輪流值日,給小兔子打野菜,可要喂好它們呀。”
孩子們答應著。
五歲的躍進問:“爸爸,小兔子吃什麽野菜呀?”
“它什麽野菜都吃,還愛吃青草呢。哥哥姐姐帶你去給小兔子打野菜,你要留心記住它們最愛吃什麽。”
10
一直忙到快年底了,焦裕祿才想起已經有一個多月沒顧上理發了。縣政府門前就有個“青年理發店”,這天下了班,他走了進去。
理發店裏人很多,大家拿著牌子,等著叫號。見焦裕祿進來,人們紛紛站起,跟他打招呼。
焦裕祿笑著說:“都坐,都坐。一個多月沒理發了,頭癢得不行。平常總沒時間,今天得個空,理一下。”
他到櫃前拿了號。一位縣委的幹部說:“焦書記,你忙,咱倆換換號。”
焦連連搖頭:“不用。”
一個農民模樣的中年人說:“焦書記,俺跟你換號吧,俺不忙。”
焦裕祿說:“謝謝,不用換。凡事有個先來後到之分,這才合理。一個社會沒秩序了,那非亂套不可。”
理發店沈師傅過來了:“焦書記,大夥都知道你太忙,工夫耽誤不得,要不我先給您理吧?”
焦裕祿擺擺手:“那就更不合理了。誰到你這兒來都是理發的,書記就更不能例外。”
這麽一說,大家不好意思讓他了。焦裕祿坐在板凳上,拿著號牌,和那個農民聊天:“老鄉,您是哪個大隊的?”
“蔡莊村的。今天到城裏來辦個事,順便理理發。”
焦裕祿說:“你蔡莊的?蔡莊有兩個有名的人物你知道不知道?”
“誰呀?”
“就是東漢時的蔡邕,是個大文人。還有他女兒叫蔡文姬,這可都是大名人呀。”
老鄉說:“好像聽人說過。”
焦裕祿就講起蔡邕和蔡文姬的故事來。
正講著,又進來幾個理發的人。一個叫小卞的姑娘用圍裙撣著椅子,大聲衝來人喊:“有剃光頭的沒有?有剃光頭的上這兒來。”
小卞問疑惑地問:“您推光頭?”
焦裕祿笑笑:“姑娘,你叫啥名兒呀?”
“叫小卞。”
“你咋不幹活兒哩?”
“俺是學徒工哩,隻會理光頭。”
焦裕祿笑了:“這個時代誰還推光頭啊?再說這大冷的天,推了光頭不更冷了?不會你就學,不學就永遠不會。”
他走到小卞椅子上坐下:“來,小卞,用我這頭練練本事。”
小卞怯怯地:“焦書記,這可不中,真的不中!”
焦裕祿說:“中!有啥不中哩?不學就永遠不會,膽大些,來吧!”
小卞直搖手“不中!不中!俺咋敢哩?”
焦裕祿說:“你不敢下手明年還是個學徒工,啥時能出師?來吧!”
小卞給焦裕祿圍好圍裙,拿起推子和梳子,開始圍著焦的椅子轉。
焦裕祿鼓勵她:“衝啊!”小卞笑了一下,推子也便順著下去了,
剛推了一下,小卞驚叫:“壞了,焦書記,推子拐不過彎兒,過頭了。”
沈師傅忙走過來:“不中不中!你放下,等我來。”
焦裕祿說:“不礙事不礙事,我這人又不講啥樣式,把長頭發理短了就行。”
大家都笑起來。小卞紅著臉站在那裏。焦裕祿對沈師傅說:“沈師傅呀,你這當老師的,手藝再高,還沒完全傳給徒弟。你先別批評她,讓她大膽實驗,分頭理不成,改一個平頭,平頭理不成,改一個光頭。放開膽子推吧。”
小卞再上手,膽小了,手直發抖。
焦裕祿說:“不怕!我這棉帽一蓋,過不了幾天就長平了。想學手藝,就得放開膽子。反正總得有人作試驗,不在我頭上,就在別人頭上。從今以後啊,我這頭就作你的試驗田,啥時該理了,我就來找你。”
誰也笑不出來了,小卞更是淚光瑩瑩。
沈師傅正好完了手上的活,過來要給焦裕碌理。焦裕祿說:“你別動手,指導一下小卞就行了。”
焦裕祿理完了發,交了錢,戴上棉帽,和大家打個招呼走出了門。
剛到辦公室,小董來了:“焦書記,開封地委張申書記打來電話,讓您立刻去開地委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