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心裏打了個結

1

下了班焦裕祿拿著飯盒走出車間,看見大門口有一個拎手提包的人在同門衛交涉。門衛見了焦裕祿,說:“正好,焦主任,有位同誌找您。”

那人轉過身來,焦裕祿眼前一亮,喊了一聲:“李明!”

兩人抱在了一起。焦裕祿問:“李明,你咋來了?大營的鄉親們好吧?”

李明說:“好啊,大夥都想你哩。大哥,俺不在大營了,從五三年開春調到了老軍營鄉,當鄉長,成立了公社就當了社長,這回是到洛陽來給公社裏買發電機,鄉親們知道你在這,都說讓俺代表他們來看看你。”

焦裕祿說:“真想你們呀!走,咱們先去吃飯,晚上好好聊聊!”

吃完飯,焦裕祿和把李明送到廠部臨時招待所。

李明說:“知道你在洛陽礦山機器廠,早就想來看看你,可這一年忙的,簡直就是昏天黑地。”

焦裕祿問:“大躍進嘛。農村也很熱鬧吧?”

李明額頭上現出一道青筋:“大哥,我是越來越想不通了。有些話,我不說出來就得憋死。”

焦裕祿遞給他一支煙,自己點上一支。李明狠狠一口就吸了半支。

焦裕祿問:“啥事想不通了?”

李明說:“大哥,你在尉氏搞土改,對咱這一帶農村情況很了解,你說,咱們那地,好年景一畝地能打多少斤麥子?”

焦裕祿說:“好點的地也就一百來斤,一百二十斤算頂天了。”

李明一拍大腿:“對呀,再好的年景畝產也超不過百十斤去。可報上去的產量,是畝產3800斤。”

焦裕祿嚇了一跳:“3800斤?誰這麽大膽子?”

李明說:“你不知道,現在有個口號,叫‘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

焦裕祿搖著頭:“這也太離譜了吧。”

李明三口兩口把一支煙抽完了,又接了一支:“這叫放衛星,高產衛星。為了讓報社的人來看,把二十多畝地的麥子弄到一塊地裏。等人們都睡了,十幾個人半夜裏打場。讓領導和報社的人去看,麥子垛在場上山一樣高,說是一畝地打的,誰心裏都明白是咋回事,可誰也不敢說真話。”

焦裕祿說:“我看過報紙,說哪兒小麥一畝地三千斤四千斤,我說啥也不敢信。”

李明說:“這不是睜著眼說瞎話嗎?還讓告訴村上的群眾,任何人三天之內不準到外村去走親戚,誰要傳出去,就是給社會主義抹黑,給共產黨抹黑,就是破壞人民公社的名聲,就要開群眾會辯論他。我說這是胡弄人,上邊批評我思想不跟趟,要跑步進入共產主義哩。你這樣慢吞吞的,不成小腳女人了!”說著話,一支煙又抽完了。因抽煙太猛,李明不停地咳嗽。

焦裕祿笑笑:“還是老樣子,你看我剛抽了一支,這功夫你都三支了。”

李明接著說:“還有更邪門的呢,說聲成立大食堂,家家戶戶把鍋都砸了。放開肚皮吃飯,白麵饃扔得到處都是,我去一個大食堂,一頓飯後在地下撿了一筐饃。我問那個村的支書,照這麽吃一年糧食能吃幾個月?他說最多三個月。我問三個月以後吃啥?他說李社長你還操這心啊?三個月以後就共產主義了,還能讓咱餓著?我說:你就不怕天報應嗎?”

焦裕祿一句話也說不出了。

李明說:“咱河南放的衛星一個比一個大,我們去遂平縣嵖岈山公社參觀,你說人家的稻子估產一畝地打多少?”

焦裕祿問:“多少?”

李明說:“你別嚇著:畝產三萬多斤!”

焦裕祿吃了一驚:“這真是太嚇人了。”

李明說:“一畝棉花估產皮棉1300斤。瘋了!全他娘的瘋了!”

焦裕祿說:“肯是出問題了。前些天我看報紙上登的,西平的麥子畝產7320斤。我算了一下,這麽多麥子,麥粒鋪在一畝地裏就有半寸多厚。這咋可能呢,咱自個都是種過地的。”

李明從包裏拿出一個紙包:“大哥,我給你帶了件東西,你看看。”

他打個紙包,把一個黑乎乎的鐵砣子拿給焦裕祿。

焦裕祿問:“這是啥?”

李明說:“這是咱們煉出的鋼?”

焦裕祿拿在手裏反來複去看著:“這是鋼?”

李明說:“是啊,這是農民小高爐裏煉出來的鋼!咱縣的農民有在本縣煉的,有集中到登封煉的,沒有煤,就砍樹,建小高爐要頭發,讓女孩子把辮子全鉸了。小高爐要引鐵,把群眾家的鍋、門鎖全砸了。煉了這麽多日了,煉出了成山的這東西,都是廢物。要種麥子了,我把在煉鐵的群眾叫回來種麥子,說我反對大煉鋼鐵,開我的辯論會。連帶張申書記也做檢討了。”

焦裕祿問:“聽說張申書記在開封地委了?”

李明說:“是地委第二書記,分管工業。組織千軍萬馬到西五縣煉鋼,他是總指揮,因為說了些真話,挨了批,戴了個右傾帽子。”

焦裕祿有些不安,兩隻手交互搓著:“張申書記是個多好的同誌啊。”

李明說:“大哥,這年月是中了啥邪了,咋連句真話也不能說了呀?”

他趴在桌上哭出聲來。

焦裕祿感覺到心被揪的生疼,那裏好像打了個結,把太多的東西緊緊地綰在了裏麵。

2

兩年的歲月就是在這樣種種的糾結中度過的。

這兩年中,發生了太多的事情,中國同蘇聯的關係出現了問題,蘇聯專家被撤走了。茹拉包耶夫離廠時抱住焦裕祿,哭得像個孩子。緊接著,饑荒又從報紙的夾縫裏野火一樣漫延開來……

二米五國產卷揚機的試製成功給洛陽礦山機器廠帶來了很大的榮譽,整個中國都轟動了,這是共和國重工業起步的一個裏程碑啊。這之後焦裕祿又調到廠調度科任科長,調度科是指揮全廠生產的樞紐,焦裕祿幹脆成了一個比廠長還忙的人。

他家又添丁了,又添了二兒子躍進和三兒子保鋼。三子三女加上孩子的姥姥,熱熱鬧鬧一個九口人的大家庭。但是他本人和妻子徐俊雅的糧食定量又太少,大孩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小孩子還嗷嗷待哺,讓這個家能揭得開鍋,就成了妻子和嶽母最最操心的爭。

這天,焦裕祿下班回到家裏,姥姥正帶著孩子們分揀剛挖來的野菜。孩子們唱著歌謠:

灰灰菜,苦苦菜,

十吊銅錢俺不賣。

薺菜棵,熬豆沫,

大碗冷著小碗喝,

鬆鬆褲腰喝三鍋。

國慶指著手裏的野菜說:“這是灰灰菜,我認得。”

守雲說:“這是苦苦菜,俺也認得。”

國慶說:“不對,這也是灰灰菜!”

守雲不讓步:“就不對,就是苦苦菜!”

見爸爸回來了,他們攔住讓爸爸評判。焦裕祿看了下說:“這也不是苦苦菜,也不是灰灰菜,這是薺菜呀。你們不是唱嗎:薺菜棵,熬豆沫,大碗冷著小碗喝,鬆鬆褲腰喝三鍋,就是說的這種野菜呀。”

國慶說:“爸,薺菜棵熬豆沫一點也不好喝,太苦了。爸,咱們為啥天天吃野菜呀?”

焦裕祿安慰著孩子們:“咱們國家受了災,糧食打得少了。咱們今天吃野菜,就是為了明天不再吃野菜。”

嶽母歎口氣:“地裏野菜也越來越少了。家屬們家家糧食都不夠吃,都去挖野菜,近處都快挖光了。”

焦裕祿問:“媽,咱家大米還有多少?”

嶽母說:“還有二十來斤吧,摻著野菜,怕也撐不到月底了。”

焦裕祿說:“媽,跟您商量個事,廠裏工程師老楊,是個南方人,吃不了咱北方的高梁老苞米,都浮腫了。”

嶽母說:“那個楊工程師呀,你早先給他送過米的。咱一家也隻有這二十來斤米了,拿走了,孩子們就隻有吃野菜了。”

焦裕祿說:“老楊是技術骨幹,年紀也大了,我這當主任的,就得照顧他呀。咱把他的高粱米換回來吧。”

嶽母說:“可不咋的,你先給人家送去吧。”

掂上米袋子出門前,焦裕祿又對徐俊雅說:“哎,俊雅,二金工小吳的媳婦要生了,你抽空給做兩身小衣服吧。”

俊雅說:“行。啥時要?”

焦裕祿說:“就這幾天。就做三套吧,讓小孩替換著穿。”

俊雅本來盤算著,把家裏僅有的幾尺布票給老焦做條褲子,他身上的那條補了十幾個補丁,都辨不出原來的顏色了,這回又做不成了。

3

中午飯照例是在廠職工食堂裏吃的。徐俊雅買了兩個玉米麵饃,回到桌上,她從包裏取出飯盒,把饃放進飯盒裏。

她用空碗舀了一碗清湯。

一個姐妹問她:“俊雅,你又把吃的帶回家了?這樣怎麽能行呢,你回去還得給孩子喂奶呀!”

徐俊雅淡然一笑:“沒事。”

那個姐妹撩起她的褲管,用手按著她的腿:“你看,你的腿都浮腫了,你不能再這樣了。”

徐俊雅仍是淡然一笑:“沒事。”她向姐妹們點點頭,匆匆走了。

走到餐廳門口,她一陣眩暈,差點跌倒。正進餐廳的團支部田書記扶住她:“小徐,咋啦?”

徐俊雅強打精神說:“沒事,田書記,您還沒吃飯?”

田書記說:“吃過了,我是進去找你的。”

“找我?”

田書記說:“小徐,廠團委周末又要組織舞會了,咱們支部你得帶頭跳舞呀。團委組織的舞會你從來都不參加,大家很有意見。你是團委宣傳委員,要起表率作用啊?”

徐俊雅說:“我不跳。我餓得跳不動。”

田書記盯住徐俊雅的臉:“小徐,你可不能說這話呀?跳舞為的是激發團組織的活力,團幹部帶頭,這是政治任務。”

徐俊雅說:“如果非叫我跳舞不行,我隻好申請退團!”

下班回到家裏,孩子們喊著“媽”一起圍上來,幾雙小眼睛緊緊盯住她手裏的飯盒。徐俊雅打開飯盒,拿出兩個玉米麵饃,孩子們幾乎要歡呼了。徐俊雅把兩個饃分成六份,每個孩子一份,給姥姥留了一份。

娘心疼地說:“俊雅,你太累了,又是家又是廠子的,還有吃奶的孩子,吃不上東西咋成?”

俊雅說:“娘,我在廠裏吃過了。”

說完,她就進了屋,抱起了保鋼。保鋼吸不出奶水,哇哇大哭。他的哭聲很弱,像一隻小貓。焦裕祿追到屋裏,他心裏很明白,這一整天俊雅又是餓著肚子挺過來的。他的眼睛濕了:“俊雅,別瞞我,你壓根就沒在廠裏吃。媽說你天天衝醬油湯喝……”

徐俊雅說:“沒事。我真的吃過了。”

焦裕祿把手輕輕按在妻子肩上,眼裏淚水再也忍不住了。

4

廠裏的生產調度會一般都是晚上才開的。開會前,焦裕祿突然覺得自己的肝部疼得一陣緊似一陣。這個毛病從年前就有了,廠裏任務重,顧不上去醫院檢查,胡亂吃兩片止疼片扛一扛,實在扛不住時就拿個硬東西頂在那裏。

帶著一金工、二金工兩個車間的工友學完社論,焦裕祿照例要作一番總結,肝又疼的緊了,隻好把要說的再簡短一點:“剛才大夥學習了《人民日報》社論《全國一盤棋》,這一盤棋上,每一個子兒都有自己的位置跟作用,一步錯了有可能滿盤皆輸。我們奮鬥了兩個月,勝利完成了生產焙燒窯的硬任務,這兩個月算是挺過來了。可是同誌們,我們還不能鬆勁。”

他頭上一層層的汗珠沁出來。

陳繼光遞過一條毛巾。

焦裕祿悄悄拿茶缸蓋頂住肝部,接著說:“新任務又來了同誌們。還是一個大家夥,生產45噸重啟閉機,是大型防汛設備。我國農業遭到了有史以來最嚴重的自然災害,有人趁火打劫,卡我們的脖子,農業防汛需要啟閉機,既是對自然災害作鬥爭,也是對反華勢力的回擊。”

他使勁抵住腹部,巨烈的疼痛使他大汗淋漓。工友們扶住他:“焦主任,你太累了,快喝點水,歇一會。”焦裕祿撐住身子:“現在是六月份,最多還有一個月,汛期就到了,時間就是糧食。”

作完生產調度已經深夜,他又回到一金工車間,那天正好是接替他擔任一金工車間主任的李瑞國當班。焦裕祿說:“老李,今天我不走了。”

李瑞國說:“剛在疼成那個樣子,快回去睡一覺!”

焦裕祿拉過那條板凳:“那好,我先睡一會,你們倒大班時再喊我,我得掌握一下這個班的加工情況。”

說完,他裹著條布單躺到板凳上,曲肱而枕,一會就睡著了。

李瑞國輕手輕腳給他加了床毛巾被。一個青工過來說:“李工,鑄造車間給咱們打電話來,他們那邊的部件鑄造完成了。”

李瑞國輕聲說:“好呀,去找車把鑄件運過來,這邊等著加工呢。”

青工說:“現在都半夜了,上哪找車去?”

李瑞國說:“沒車,就用人抬,馬上運過來!咱們到鑄造車間搬運鑄件去。悄聲點啊,焦主任在辦公室板凳上睡覺呢,千萬別吵醒他!”

車間外邊,大家正用杠子繩子搬運部件,突然,人們發現焦裕祿不知什麽時候出現在搬運的隊伍裏。李瑞國忙攔住:“焦主任,你怎麽來了?快回去歇著,這點小活,用不著你這大將出馬。”

焦裕祿擺擺手,艱難地扛起了鑄件。一趟又一趟,他走得步履維艱。到最後一個部件運進車間,焦裕祿再也支持不住了。他倒在了車間門口。

5

被送進醫院的焦裕祿剛剛紮上銀針,忽然廠區響起救護車的警笛聲。

焦裕祿抬起身子,見一些穿白大褂的醫生護士進進出出。他忙問紮針的醫生:“醫生,出啥事了?是不是出工傷事故了?”

醫生說:“焦主任,你不用擔心。”

焦裕祿一把推開醫生:“醫生,等一會再紮!”說完跳下床跑了出去。

醫生在後邊追:“焦主任,回來,你身上還紮著針呢!”

焦裕祿一口氣跑到廠裏,迎頭碰上了李瑞國。他忙問:“老李,出了啥事?”

李瑞國說:“三米二車床出了安全故障,小孟和老呂都受了傷,送醫院了,好在傷得不重,你放心。”

焦裕祿說:“老李,趕快讓同誌們集中一下,咱們開個安全生產的會。分析事故原因,上報廠黨委。”

安全會議一直開到天亮,焦裕祿走出車間門來,正好遇到紀廠長。

紀廠長問:“哎,老焦,你不是進醫院了嗎?”

焦裕祿說:“紀廠長,一金工車間出了安全事故,我們剛開了個分析會,提出了安全生產的十項製度,起草了個文字性的東西,正要找你呢。”

紀廠長接過來看了看:“這生產安全是頭等大事,人命關天啊,你們的製度我看很好,廠黨委開個會,把它轉發全廠。”

他一抬頭:“哎老焦,你後脖頸上是啥東西,亮光閃閃的?”

焦裕祿愣了:“沒啥東西吧?”

紀廠長說:“我看看。哎喲,你這裏還紮著三根針呢。”

他把銀針為焦裕祿取了下來:“你自己看,這麽長的針紮在脖子上,你還召集安全會呢。”

焦裕祿笑了。紀廠長嚴肅起來:“還笑!有啥好笑的?焦裕祿同誌,你是廠黨委委員,必須服從黨委的安排,馬上回醫院休息!”

6

焦裕祿躺在病**,徐俊雅給他用小勺喂藥,陳繼光、李瑞國和工友們圍攏在病床前。塗明倫、大老李、張德昆、鍾霞也來看望他了。

塗明倫一進來就大呼小叫:“老焦,咋整的?你可瘦了不少!”

鍾霞說:“焦主任,不在一個車間了,見麵少了,總惦著您呢!”

焦裕祿支撐起身子:“大夥都挺忙,別因為來看我誤了進度。小鍾,該吃你和張德昆的喜糖了吧?”

鍾霞不好意思地說:“下個月我們在廠裏結婚,你快些好了,給我們當證婚人去。”

焦裕祿樂了:“行。放心,誤不了。”

醫生進來了。徐俊雅問:“大夫,檢查結果出來沒有?”醫生說:“剛出來。焦主任患得是肝炎,需要轉院到鄭州去治療。”

在鄭州住了兩個月的醫院,把焦祿給憋屈壞了。醫生剛查完房,他急忙攤開圖紙和生產調度報告,正埋頭在小桌上寫著什麽,護士進來了。見他還在工作,護士把他的紙筆收走了。

護士剛走,他又從枕頭底下摸出備用的紙筆,狡黠地一笑。

醫生陪著紀廠長進來了。

紀廠長喊一聲:“老焦!”

焦裕祿忙下床:“紀廠長,您怎麽來了?”

紀廠長說:“到省裏開個會,順便來看看你,怎麽樣了,看起來真是好多了,臉色也紅潤了。”

焦裕祿說:“紀廠長,住了這兩個多月的院,可把我窩憋壞了,做夢也盼著出院呢!”

院長說:“焦裕祿同誌,你不要著急,再有一項檢查指標做完,你就能出院了,最多三天。”

焦裕祿高興了:“真的?太好了!”

紀廠長說:“剛才看見你們這裏環境還不錯,我陪你到院裏蹓蹓。”

兩個人在林蔭道上散步。紀廠長說:“老焦啊,跟你談件事。”

焦裕祿說:“紀廠長,您說。”

紀廠長說:“省委最近決定,要從工業係統抽調一批年輕幹部,加強農業第一線的建設,地方指名要你,開封地委書記張申同誌親自點將,省委也點名調你。你是廠黨委委員,可以談談自己的想法!”

焦裕祿激動了:“廠長,我沒別的想法,我是個黨員,一切聽組織的安排。沒二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