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饑 餓

文生和長林來到周富貴家裏的時候,周富貴家裏正在吃晚飯,一家三口,圍在一張大紅圓桌旁,桌上大盤小碟擺了一桌。

頭上一把吊扇,正在呼呼地轉動著,涼風習習。三個人吃飯卻是不安寧,銀環不時地和她父親爭執什麽,原本十分白皙的臉頰微微有些發紅,眉頭也緊緊地鎖著。周富貴那張油鼓鼓的大臉板得很緊,眼睛還時不時地朝銀環瞪一眼。銀環的母親坐在他們中間,時兒瞅瞅銀環,時兒又瞅瞅丈夫,一副擔驚受怕的樣子。這時,文生和長林從院門外走進來。銀環看見文生和長林,臉上的惱怒一下變成了笑容,站起身,迎上去說:“文生,你們在我家吃飯吧。”

文生說:“不吃。”就走到周富貴麵前,“周伯伯,你叫我們有事?”

周富貴放了碗,拿了根牙簽,一邊剔著牙,一邊問他們:“在紅磚廠做活,很累吧?”

文生和長林都不知道周富貴心裏想的是什麽,不做聲,站在那裏隻是盯著周富貴。

周富貴剔了一陣牙,才慢條斯理地說:“紅磚廠的活,都是重活累活,三四十歲的男子漢,連著做了幾天,都說累得不行,你們才十五六歲,和我家銀環一般大,我家銀環還在父母麵前撒嬌哩,讓你們天天做這麽重這麽苦的活,我實在於心不忍。這樣吧,今天把你們的賬結了,該給你們的工錢,也給你們,明天你們就別到紅磚廠做活了。”這樣說過,就叫他婆娘將文生和長林的工錢拿來。

周富貴的女人連忙從房裏拿了一疊票子,分做兩份,遞給文生和長林。

文生沒有接她遞過來的工錢,連連說:“我們不累,累也是心甘情願的。今後,我們還給你們家做活。”

周富貴說:“明天還有半天,磚窯裏的紅磚就全部搬運出來了,你們還給我做什麽!”

文生說:“給你裝磚窯,給你燒磚窯。做磚坯也行,那麽大的紅磚廠,還容不下我們兩個人呀。”

金大奎一旁說:“讓你們拿著我表姑父的工錢,在紅磚廠調皮搗蛋呀,不要你們了,你們快走。”

長林衝他說:“我們不是給你做活,你有什麽資格叫我們走?你自己還在給人家打工哩。”

,同富貴說:“紅磚廠用不著你們了,你們明天還是不要來,來了也沒有工錢給你們。” 銀環見狀,對她父親發脾氣說:“你要文生、長林走,我就要大奎哥走。”

“你小孩子懂什麽!”

“我不懂,但我要這麽做。”銀環氣衝衝地對金大奎說:“我不要你在我家做活了,你明天也回去。”

文生見狀,對長林說:“長林,我們走。”文生從銀環母親手中接過錢,拉著長林出了院門,就往外走。

銀環趕出來,對他們說:“文生,你和長林明天還來紅磚廠做活,你們的工錢我給你們。”

長林這時也不管不顧了,衝著銀環說:“我們不來做活了,你爹是周扒皮,知道麽,就是高玉寶寫的《半夜雞叫》裏麵的那個周扒皮,心肝上沒得血,給大人一天15塊錢的工錢,我們隻有他們的一半,7塊5角錢。他們一次運20塊紅磚,我們一次運12塊,有時還運14塊。你沒有認真讀書,算不來百分比,你掰起指頭算,看看你爹每天剝削我們多少錢。”

銀環聽了,臉有些發白,說:“錢少給了,補給你們就是,你為什麽罵我爹是周扒皮。人家高玉寶寫的周扒皮是地主,是壞家夥,你怎麽把我爹和壞家夥扯在一起。”

“就要說你爹是周扒皮。”長林大聲地說。

銀環氣得踅身衝進屋,“爹,你為什麽少給文生和長林的工錢!你不把他們的工錢補給他們,你就是周扒皮。”

周富貴板著臉問女兒:“周扒皮是哪裏人?”

銀環瞪著眼睛對父親說:“不讀書,文盲,連周扒皮都不知道呀!周扒皮是剝削農民血汗的地主,我們課本上有那麽一課,叫《半夜雞叫》,人家說你也是周扒皮。”

周富貴就衝著他女兒說:“我不讀書,是文盲,我怪哪個,怪你爺爺,家裏窮,沒有學費,不送我讀書。你倒好,錢讓你用,吃穿也不虧待你,你為什麽不給我加油讀書?人家長林和文生暑假做活掙學費,一個上高中,一個讀中專,你怎麽樣,老子給你錢卻沒有學校收你。”

銀環被父親這麽一陣搶白,便和父親大吵起來。文生對長林說:“我們快走,不然,銀環她父親氣惱了,會出來找我們算帳的。”

長林說:“我等著他出來,他出來了我就要他給我補工錢。”文生拖著他出了院門:“還說呀,沒聽見銀環和她父親已經吵得不可開交了麽!”

兩個人走老遠,文生歎氣道:“今後,我們砍柴禾賣,隻怕他都不會要了。”

長林就不做聲了。

文生問:“長林,你說老實話,金大奎屁股上的牛王刺是不是你紮的,還有他衣衫上的爐罐蜂,也是不是你放的?”

長林臉上流露出一絲狡黠,“不給他點厲害看看,他老是欺負我們。”

“你是怎麽抓住爐罐蜂的,它沒有蜇你?”文生有些好奇地問。

長林有幾分得意地說:“我原來是去尋找牛王刺,我要報金大奎踢我一腳的仇,尋得牛王刺之後,我在那裏撒了一泡尿,沒料到一隻爐罐蜂飛到我撤尿的地方就不動了,尿是鹹的,它埋著腦殼一個勁地吃尿,讓我用牛王刺給紮住了,我把它的兩個翅膀扯去,偷偷地別在金大奎的衣衫上,穿衣時,爐罐蜂還不把他往死裏蜇?它也要報扯它雙翅,還用牛王刺紮它的仇啊。”

長林一臉的得意,“你妹妹被爐罐蜂蜇,眼睛疼了好幾天,金大奎的背膛也得腫幾天才會好。”

文生說:“金大奎在水潭裏怎麽會被牛王刺紮了?”

長林說:“你沒看見我一下溪就又蹦又跳把水潭的水弄渾濁了麽?趁他不注意,我一個猛子潛進水底,遊過去狠狠地把牛王刺紮進他的屁股,再從水底逃向一旁,鬼都不知道。”

文生說:“你的鬼主意真多,要是把這聰明用在學習上,你考不上中專,縣一中是穩拿的了,也用不著你自己暑假裏吃這號苦,掙學費了。”

第二天,文生和長林真的沒有去周富貴的紅磚廠做活,他們去山裏摘山蒼子去了,他們打聽到鎮上開始收山蒼子了,5角錢1斤。

美玉已經在家休息了幾天,急得不行,聽說哥哥帶她去摘山蒼子,高興得飯都忘了吃。

“不吃飯,怎麽爬得了高山!”文生對美玉說,“你不吃飯,我就不帶你去。”

美玉連連說:“我吃我吃。”

山蒼子是一種落葉喬木結的小果實,初春開花,花朵兒細細的,黃黃的,絨絨的,結的果實隻有綠豆那麽大,果實開始是綠色的,熟透之後,就變成了黑色。七月,鎮收購站就開始收購山蒼子,用它來榨油。據說,能從山蒼子裏麵提煉出一種工業用的高級潤滑油。

隻是,山蒼子樹對生長環境有極強的選擇性,隻有土地濕潤肥沃,而且陽光充沛的山坡丘崗,才適宜山蒼子樹的生長。

因此,這一帶的山裏,山蒼子樹並不是到處都有。而且,每年的七月,那些沒有掙錢活路的農民,都上山采摘山蒼子,賣一點錢,用來買農藥化肥,或是給孩子做學費。

文生、長林和美玉三個人冒著酷暑,一口氣爬了幾座山頭,也沒有采摘到多少山蒼子。

“哥,歇會兒吧,我實在爬不動了。”美玉早已氣喘籲籲,熱汗淋漓。當三個人爬上一座山埡的時候,美玉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也不肯起來了。

長林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也躺倒在地上不動了。文生抬頭看看天,一副焦急的樣子,“快中午了,我們才采摘得這麽點點山蒼子。”他把破背簍放下來,朝裏麵看了看,破背簍裏不過三四斤山蒼子。 “我采摘得比你還少。”美玉哭喪著臉,瞅著自己麵前的簍子。

“長林,你采摘了多少?”“隻怕也比你少!”

“5角錢l斤的山蒼子,價錢實在太低了,聽說山蒼子油的價錢貴得嚇人。也不知道那些收購山蒼子的人從中賺了多少錢?”“不賺錢,人家肯辦廠子?”

“是也是,銀環她爹辦了個紅磚廠,就成了老板,成了有錢人。”

美玉哭喪著臉說:“我們辛辛苦苦采摘半天山蒼子,還賣不到兩塊錢。他們也該可憐可憐我們啊,我們是掙學費呀。”

美玉一副愁苦不堪的樣子,“哥,我的兩隻腳都抬不起來了。”

文生有些生氣,“想讀書,就不要怕苦。”

美玉說:“哥,我不怕苦,我是餓了,早晨你們又沒說不回家吃午飯,不然,我就帶條黃瓜來充饑。”

長林這時也像泄了氣的皮球,“你不說餓,我還不覺得餓,你這一提醒,我的肚子還真餓得不行了。”長林將肚皮露出來,肚子癟癟的,褲帶子吊在了胯骨上。

文生咬了咬牙,“餓也要再爬一座山,這點山蒼子,能賣幾塊錢呀。”

長林沒有做聲,爬上一棵樹,站在高高的樹枝上,四周圍瞅了一陣,就哧溜溜地從樹上梭下來,帶幾分神秘的口氣對文生說:“我們往那邊山彎裏去。”說著,將蛇殼皮袋子挎在肩頭,鑽進林子前麵走了。文生背上自己的破背簍,又將美玉的簍子放在背簍裏背著,一邊要美玉快走,一邊問長林:“你發現山蒼子樹了?”

長林已經走了老遠,沒有聽見文生問什麽。美玉沒有背背簍,輕鬆了許多,緊隨在氣喘籲籲的哥哥身後,“哥,你累不累?” “不累,妹,快走,不然趕不上長林了。”

“不累你喘氣做什麽?我一累就喘氣。”美玉沒完沒了地問。文生不理睬她,勾著腦殼在樹林子裏鑽來鑽去,一會兒就找不著長林了。

文生對美玉說:“你叫長林一聲,看他在哪裏。”

“我不敢。”美玉一本正經說:“以前奶奶在世的時候對我說過,太陽下山的時候,在山林裏是千萬不能大聲叫喊的,不然,老虎呀,豹子呀,就都知道了,它們是會吃人的。”

文生說:“這山裏有什麽老虎,你別自己嚇唬自己。”說著,就大聲喊長林,“長林,你在哪裏?”

“我在這裏,你們快來。”長林在下麵的山彎裏回答道。

文生和美玉尋聲往山彎裏奔去。

山彎裏有一片包穀地,包穀杆子長得粗壯極了,高高的,像林子,葉片長長的,墨綠墨綠,包穀棒子從葉片裏麵伸出來,纓子紅紅的,看樣子,包穀已經開始灌漿了。

長林站在包穀地裏,東瞅瞅,西瞅瞅。

文生有些奇怪地問:“長林,你在那裏瞅什麽,包穀地裏又沒有山蒼子。”

長林不做聲,瞅了一陣,伸手摘了一棵包穀棒子。“這包穀地是你家的麽?”

“不是。”

“那你怎麽隨便摘人家的包穀呀,這不是偷麽!”

長林有些無可奈何地說:“我實在餓得不行了,不吃點東西,就走不回去了。”

“再餓也不能偷人家的東西。”

長林不做聲,三下兩下就將包穀殼剝了,將包穀分做三節,給美玉一節長的,給文生一節,剩下的一小節,他自己拿著就啃了起來。包穀剛剛開始灌漿,一粒一粒,嫩嫩的,黃黃的,珍珠瑪瑙一般玲瓏剔透,啃一口,長林的嘴角就溢出一股白白的芳香的漿汁。

美著長林,咽了一口口水,問道:“長林哥,生包穀也能吃呀?”

長林早已饑腸轆轆,一邊吃,一邊說:“早年紅軍爺爺長征的時候,過雪山草地,樹皮草根吃完了,就吃皮帶,吃地上的泥土,生包穀怎麽不能吃,又甜又香,能充饑,還能解渴。”

長林吃得很香,一會兒,一節包穀讓他吃了一大半。

美玉還是不敢吃,隻是不停地咽口水。現在,她不是怕生包穀不能吃,長林不是吃得津津有味麽。她是怕她哥罵她。這包穀是長林偷來的,老師經常說,好孩子是不能偷別人的東西的。偷別人的東西,就不是好孩子,是壞孩子。

長林說:“快吃吧,吃了我們趁著太陽下山涼快了,還要爬一個山頭哩。”

文生說:“誰不想吃啊,隻是讓人家知道了,會說我們是賊頭。”

長林想了想,說:“等會兒,我將那棵摘了包穀的包穀稈子連根拔起,拋到樹林子裏去,鬼都不知道了。”

文生還是搖頭,“吃了人家的包穀,還不讓人家知道,更不好。”

美玉發急地說:“哥,你說怎麽辦呀,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餓得走不回家了。”美玉眼睛勾勾地盯著手中的包穀,恨不得一口將它吞下去。

長林笑說:“那就像紅軍爺爺長征的時候那樣,在那棵包穀稈下放上幾塊銀元,沒有銀元,就放兩塊錢。”

美玉說:“我們今天摘的山蒼子全賣了,隻怕也才兩三塊錢,一棵包穀要兩塊錢,我不幹。”

長林說:“要賠也是我賠,你們又沒吃人家的包穀,著什麽急!”

美玉說:“哥,我要吃,我要吃嘛,人家長林哥也吃了,做賊頭也不是我一個人。”

文生有些無可奈何地說:“要吃,你就吃吧。”

美玉見哥哥同意了,迫不及待地啃起生包穀來,吃了幾口,就高興地說:“哥,生包穀真好吃,快吃吧。”

長林說:“動口三分力,文生,吃吧,人家真要知道了,也沒有你的責任,包穀是我偷的,他們要罵賊頭,就罵我。”

美玉說:“你不怕罵嗎?”“餓極了,還怕什麽罵喲。”“你不是說,學紅軍爺爺,放上兩塊錢,作賠償麽?”

“那是說著好玩的,我哪帶錢來?”

文生想了想,說:“這樣吧,你找塊石頭來,寫上我們三個人的名字,放在那棵包穀稈下,向包穀的主人道個歉,賠個禮,我們實在是餓極了,沒有辦法,才偷他的包穀吃。”

長林說:“這辦法好,偷棵包穀吃,自己先作檢討,人家就不會生氣了。”

文生拿著包穀啃了起來。其實,文生比誰都累,比誰都餓,他不但自己要采摘山蒼子,他還有個尾巴要照顧哩。妹妹年紀小,性子又倔,他時時刻刻都要為妹妹操心,怕她摔著了,怕她遇著什麽野獸嚇著了,還要給她做思想工作,安慰她,鼓勵她,別讓她受了委屈。文生三口兩口就將包穀啃完,拿著空包穀棒子還舍不得丟掉,後來,忍不住將包穀棒子也津津有味地啃吃了。“包穀棒子也是甜的。”他自言自語地說。

“真的?”

“不信你們自己嚐嚐。”

於是,長林和美玉都把拋在地上的包穀棒子拾起來,抹了抹粘在上麵的樹葉,也有滋有味地啃起來。

長林說:“我真想還摘一棵包穀吃。”

文生說:“再不能摘了,吃點東西壓壓饑餓,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再要摘,也不忍心啊,人家種包穀不容易,晚上還要來守秋哩。” 長林說:“我怎麽就沒想到這些,說不定,那邊包穀地裏還有守秋的棚子,我們過去看看。”

文生說:“太陽下山一陣了,還過去看什麽。我們還要趕到鎮子上去,把山蒼子賣掉,不然,明天去賣,要耽誤采摘山蒼子的時間。”

長林說:“當天采摘,當天賣掉,錢也到手了。”說著,長林真的尋了塊石頭,用小石子在上麵寫了三個人的名子,放在包穀稈下。

美玉說:“明天我們餓了,還這麽的。”

文生說:“明天上山,各人帶條黃瓜,又可以解渴,又可以充饑,再要摘人家的包穀吃,人家會說我們思想不好,想沾小便宜。”

天黑的時候,三個人才趕到鎮子上,收購站還沒有關門。

他們將山蒼子賣掉,長林最多,得了6塊2角錢,文生第二,5塊8角,美玉最少,隻得2塊6角。美玉二路上老是說收購站的那個阿姨給她算錯了帳。文生就罵她,“你自己有多少山蒼子也不知道麽,采摘山蒼子時,一時說口渴,一時又說餓,還說人家算錯了帳。”

長林不喜歡他們兄妹老是爭吵,問:“明天幹什麽去?”文生說:“不采摘山蒼子,還能去幹什麽!”

長林說:“附近的山頭都被人家采摘完了,要不,我們走遠一些,美玉你敢不敢去?”

美玉以為長林不要她了,連忙說:“長林哥,你們明天別不要我好麽?”

“好是好,就是要表現好一些。”

美玉做出一副老老實實的樣子, “明天我不說累也不說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