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報 複

由於睡得太遲,第二天早晨,文生和長林都起不來了。天亮了一大陣,文生才醒過來,睜開眼,看見太陽已經從山埡上探出了半個火灼灼的腦殼,翻身爬了起來,一邊把長林推醒,一邊說:“快回去,不然去紅磚廠做活要遲到的。”

長林一邊揉著眼睛,一邊跟著文生鑽出棚子,“睡著了,就不知道醒了。” 兩人匆匆忙忙回到家,吃了碗飯下肚,就去紅磚廠出磚窯。

隻是,他們還是遲到了,金大奎已經帶著別的人做一陣活了。

文生和長林,悄悄鑽進磚窯,碼了十幾塊紅磚就往磚場搬運。

這時,金大奎對他們說:“又想多掙錢,又想少做活,哪有這樣的好事。告訴你們,今天是第一次遲到,我原諒你們,不過,你們做活時要自覺把遲到的活趕回來,走快點,搬多點。”

長林心想,你這家夥心肝上真的沒得血了,遲一會,又要教訓我們,還要我們把少做的活兒趕回來。

文生一旁連連說:“再要遲到,你扣我們的工錢就是。”

太陽不小心就躥起了老高,比昨天還毒。熱汗滴滴噠噠直往下掉。然而,不管太陽有多毒,不管磚頭抱在肚皮上多麽燙人,也不管金大奎總是把一雙眼睛盯著文生和長林,他們還是想打瞌睡,他們手中抱著十幾塊紅磚,腳卻像踩在雲裏霧裏,身子有些發飄,腦殼很沉,眼睛皮像吊著兩副石磨,有千斤重,睜也睜不開,腳下的路也就忽東忽西地轉動起來。兩人咬著牙,互相提醒,不能打瞌睡。可是,還沒有堅持到晌午,長林硬是堅持不住了,抱著紅磚,剛剛從磚窯走出來,便一頭栽倒在地上了,手中的紅磚嘩啦一聲拋出老遠,摔斷了幾塊,他的腳趾頭也被砸傷了一個,生生地流出血來。可是,他卻全然不知,呼呼地躺在地上睡著了。金大奎從磚窯出來,看見長林將紅磚摔斷了許多,自己卻睡著了,不由大怒,“長林你搞什麽鬼,把紅磚摔斷這麽多!”長林沒有反應,仍然躺在地上沒有動。金大奎走過去,罵道:“昨天夜裏搞什麽去了。睡覺你回去睡。”

抬起腳,踢了他一腳。

長林覺得屁股火辣辣地疼,驚醒過來,看見自己躺在地上,旁邊斷了幾塊紅磚,金大奎在旁邊吹胡子瞪眼睛地罵人,連忙爬起來,揉了揉眼皮,手忙腳亂地收拾地上的斷磚頭。

金大奎說:“紅磚5角錢一塊,斷了4塊,賠兩塊錢,在今天的工錢裏麵扣。不然,我表姑父會說我的工沒帶好。”說著,氣咻咻地走了。

長林不敢做聲,慌慌張張將斷磚頭收拾幹淨,把其它的紅磚搬運到磚場,就又進磚窯搬運紅磚去了。金大奎這一腳,踢得他的瞌睡也沒有了,隻是,他心裏特別憎恨金大奎,金大奎,你把老子往死裏踢呀,老子記在心裏,什麽時候要出這口氣的。

吃過午飯,長林、文生和做活的大人們一塊在紅磚廠旁邊的梧桐樹下休息,金大奎去周富貴家還沒有來。長林從田塍旁的草叢中扯了幾棵半邊蓮,放嘴裏嚼碎,敷在那個被紅磚砸破皮的腳趾頭上,那個被紅磚砸破皮的腳趾頭,被汗水一滲,上麵又粘了一層窯灰,揪心地疼。

文生說:“我給你找塊布包紮一下,再別粘了窯灰,窯灰帶堿性,粘在傷口上就更加疼。”

旁邊一個40多歲的漢子問:“你們昨天夜裏做什麽去了?”另一個漢子說:“這麽累的活,我們幹一天都累得不行,他們才多大,天天和我們一塊,從早晨太陽出山就幹起。你看他們都瘦成什麽樣子了。”

文生說:“我們白天做活,夜裏還要守秋哩,我家責任田裏的稻子讓野豬吃了。”

“可憐啊,沒有爹,十幾歲的孩子夜裏上山守秋,白天做活,就是成年的漢子也經不起累。”

“周富貴的心也太狠了,人家十幾歲的孩子,不是要掙學費,不會到紅磚廠來幹這樣累的活,他周富貴不該在孩子們身上賺汗水錢。”

“是也是,我們一次搬運20塊紅磚,他們一次搬運12塊,有時還搬運14塊,不該隻給他們7塊5角錢。”

文生問他們:“周伯伯每天給你們多少工錢?”

“15塊。按工錢推算,你們一次隻要搬運10塊紅磚,每次搬12塊紅磚,每天的工錢該開8塊多。搬14塊,工錢該9塊氣多。”

長林聽了,十分生氣,“這不是剝削我們麽!”

文生有些無可奈何地說:“他隻肯給我們7塊5角錢,有什麽辦法,你要他加工錢,他就不要我們於了。”

長林說:“為了討周富貴的好,金大奎每次要我們搬運12塊紅磚,他上午還踢了我一腳。”

長林正說著,金大奎就來了。

“剛才我表姑父說了,今天都加把勁,搬多點,走快點,少說話,多幹活,提高工效,明天要把窯裏的紅磚全都搬運出來,後天又要裝窯。我表姑父說,七八月天氣很好,是燒紅磚的大好時機,燒出的紅磚質量好,又節省柴禾,兩個月要多燒兩窯紅磚才行。”

長林一旁盯著金大奎,悄悄對文生說:“金大奎這家夥隻想討好他表姑父,讓他多給他獎金,這麽熱的天氣,也不讓我們多休息一會兒,上午,他還把我往死裏踢,現在我的屁股還疼,這口氣不出,我就是王八兒子。”

文生告誡他說:“千萬亂來不得,你不是他的對手,到頭來,氣沒出,自己反倒吃了虧。”

長林不做聲,站起身,鑽進紅磚廠後麵的草叢中撒尿去了。

金大奎站在樹蔭下,看見大夥還沒有想做活的樣子,說:“我表姑父給你們開那麽高的工錢,可不是請你們來歇涼的。”人們隻得站起身,拖著疲倦的身子,往磚窯裏去了。

金大奎發現長林沒來,問:“伍長林呢?”

文生對紅磚廠後麵的雜草堆瞅了一眼,說:“他可能吃壞了肚子,解手去了。”文生真有些為長林擔心,他不知道長林準備怎麽出金大奎踢他一腳的那口惡氣。

金大奎便不做聲了,將衣衫脫了,擱在樹蔭下,穿條短褲衩就鑽進了磚窯。

“長林這家夥,明天我不要他來做活了,不是打瞌睡,就是拉屎,到現在還沒有來。”金大奎抱著紅磚從磚窯出來,見長林還沒有進窯來,這樣說。

這時,長林從樹蔭下匆匆忙忙跑過來,口裏說:“來了。”

他往磚窯裏鑽的時候,對金大奎做了個鬼臉,“我要是把屎拉在褲襠裏,這磚窯裏臭氣熏天,誰還肯進來搬運紅磚呀。”

金大奎吼道:“你別在我麵前油嘴滑舌,想要錢你就給我下力幹活。不然我就不要你了。”

長林嘻嘻道:“你不要,人家銀環要,你隻有幹瞪眼。”

文生一旁勸長林,說:“你少說一句,出磚窯累得死人,你還有力氣鬥嘴呀。”

長林說:“我見不得那個樣。要是他做了老板,做工的別指望活了。”

金大奎被長林的話氣得不得了,說:“你不下力氣幹活,我真的不要你幹了。你和銀環是同學,就了不得了?她還靠著她父親養哩。”

長林說:“我還要怎麽下力氣幹活?腳趾頭都被磚頭砸破了。”

文生見長林和金大奎作古正經吵起來了,就推著長林往外走,“真惹惱了他,這裏的錢我們就掙不到手了,哪個做老板的不想人家多給自己做一些活兒啊。”

長林不做聲,一副氣鼓鼓的樣子。

下午歇氣的時候,人們都往紅磚廠外麵的小溪奔去,金大奎也迫不及待地往小溪裏跑。

長林好動,在水潭裏遊來遊去,將水潭弄得水花四濺,一會兒,一個清清澈澈的水潭,就讓他給弄得渾渾濁濁了。

金大奎罵他:“做起活來要死不活的樣子,泡在水潭裏精神就來了。”金大奎話音未落,突然哎喲一聲,在水潭裏撲騰了幾下,就驚慌失措地往岸上爬,一邊爬還一邊大叫:“我的娘呀——” 人們見他赤條條地站在岸邊,一副驚嚇的樣子,問他:“你怎麽了?”

“我的屁股被什麽咬了一口。”

“什麽東西敢咬你,你是紅磚廠周老板的表侄子呀。”長林遠遠地蹲在水潭裏,露出個濕漉漉的腦殼,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子。金大奎痛得呲牙咧嘴,罵長林說:“你歡喜什麽,等會兒也要咬你一口的。”

長林嘻嘻地道:“我又沒黑良心,人家咬我做什麽。”

一個漢子爬上岸,說:“讓我看看,什麽東西咬了你一口。”

那漢子對著他的屁股瞅去,驚道:“哪是什麽東西咬的噦,你屁股上紮了一棵牛王刺。”說著,伸手從他屁股上拔下一棵尖尖的長刺。

“我的娘啊,這水潭裏哪來的牛王刺?”

人們也說,我們這些日子天天在這裏洗澡,也沒有被牛王刺紮著。長林得意地說:“牛王刺不紮好人,隻紮壞人。”

金大奎穿了褲,皺著眉頭罵:“你個小狗日的才是壞人。”

過後就叫大家上岸,“快起來,做活去。我屁股疼,下午不和你們一塊做活了。”說著,屁股一扭一扭,往紅磚廠旁邊的樹蔭下去了。

人們有些不怎麽情願地上了岸,一邊往紅磚廠走,一邊罵太陽,“這狗日的太陽,怎麽走得這麽慢。”

“金大奎像個催命鬼,才歇一會兒,就又催著我們上工。”“也不知道周富貴一個月給他開了多少工錢。”

人們正說著,突然磚場那邊傳來金大奎唉喲唉喲的叫喊聲,嚇得做活的人們慌慌張張奔過去。“你一個七尺漢子,讓牛王刺紮了一下屁股,就這麽個樣子呀,我看你連半大的孩子都不如,人家長林被磚頭砸破了腳趾頭,還照常在這裏搬運紅磚,稍稍慢了點,你還罵人!”一個40多歲的漢子這麽說。

金大奎驚慌失措地將衣衫脫下來,提在手中,眼睛在衣衫上東瞅瞅,西瞅瞅,“什麽東西把我的背膛咬了一口,疼死我了。”人們走過去,果然發現他的背上紅腫了一大塊,“唉呀,是不是蜈蚣咬了,腫得這麽快。”

這時金大奎突然驚叫著:“是爐罐蜂蜇了我。”金大奎將衣衫拋在地上,“爐罐蜂還在衣衫上,有小指頭那麽大。”

人們看見,那隻黑中透紅的爐罐蜂並不願意飛走,隻是在衣衫上慢慢地蠕動。

“怎麽,這爐罐蜂沒有翅膀呀?”金大奎好像發現了什麽問題,蹲在衣衫旁邊,兩個眼睛瞅著爐罐蜂。突然,他大罵起來,“狗日的伍長林,你害我呀。”

長林一旁說:“你別誣賴人,我怎麽會害你,你遭爐罐蜂蜇,那是報應,怪我做什麽!”

“爐罐蜂的翅膀被扯去了,還用一棵牛王刺釘在衣衫上,不是你幹的,是哪個於的!”

金大奎氣急敗壞地說:“我屁股上的牛王刺,肯定也是你紮的。”

“你今後遭毒蛇咬了,也說是我放的毒蛇Ⅱ羅,你今後遭五雷公劈了,也說是我放的五雷公噦。”

金大奎跳上去,一把揪住長林的耳朵,罵道:“不是你是哪個,爐罐蜂背上的牛王刺是從哪裏來的,是王八蛋紮的呀,爐罐蜂的翅膀怎麽掉的,是王八蛋扒掉的麽!”

金大奎的手太重,把長林的耳朵扯起老長,長林疼得大聲喊娘,腦殼被扯偏了,雙手抓住金大奎的手叫他快放手,不然,耳朵就要被扯掉了。

金大奎說:“老子要把你的耳朵當木耳扯掉,看你小雜種還調皮不調皮。”

長林疼得眼淚直流,哭著說:“你什麽時候看見我用牛王刺紮你的屁股,你什麽時候看見我把爐罐蜂的翅膀扯掉了,放在你的衣衫裏麵?你拿出證據來。拿不出證據來,你就是瞎說,口後要遭毒蛇咬死,塌窯頂遭爛磚頭砸死。”

金大奎氣得差點吐血,揚起巴掌就要扇長林的耳光。人們見狀,連忙過來勸架,拖的拖長林,扯的扯金大奎,好不容易才將他們扯散。長林捧著耳朵,仍然不停地罵金大奎。

金大奎雖是氣得吐血,卻又奈何不得他,文生和七八個男子漢都團團地將長林圍住了。他再無法過去扯他的耳朵,氣咻咻地說:“等著吧,到時候你才知道老子的厲害。”說著,屁股一扭一扭地走了。

金大奎走老遠,人們問長林:“你說說,是不是你作弄了他。”

長林噘著的嘴咧開一絲縫,卻不作答。一個漢子說:“要是你被人家踢了一腳,你同樣也會記恨在心裏的。人家畢竟還是半大的孩子啊。”

晚上收工的時候,金大奎來了,對文生和長林說:“我表姑父叫你們兩人去,他在家中等著你們。”

長林心裏有些發虛,“叫我們去做什麽?” “誰知道叫你們去做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