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放走穿山甲

長林和文生經過認真考慮,決定不把穿山甲帶回家去,怕人家知道他們捕殺國家二類野生保護動物,他們把穿山甲藏在棚子下麵的草叢裏,決定晚上來守秋的時候,偷偷帶隻鐵鍋來,燒一鍋開水,將穿山甲燙死,把鱗甲揭下來。他們還決定,隻要鱗甲,不要穿山甲的肉,把穿山甲肉埋掉,連自己家裏的人也不知道。他們還商定,賣穿山甲的鱗甲時人家要問的話,就說穿山甲讓什麽野獸給吃了,拾得的鱗甲。文生他爹那時拾得穿山甲鱗甲時,也沒有人追究他。

這一天,文生和長林雖是一個夜晚沒有睡覺,可他們卻特別興奮,他們老是想著藏在涼水衝棚子下麵的穿山甲。長林還止不住幾次跟那些和他們一塊搬運紅磚的大人說起穿山甲的事。問他們看見過穿山甲沒有。說穿山甲是國家二類野生保護動物,不能捕殺的。

金大奎一旁聽長林這麽說,就說:“你別嚇唬人。我表姑父就買過幾次穿山甲肉吃,也沒有聽哪個說要追究賣穿山甲人的責任。”金大奎頓了頓,“穿山甲肉不容易買到手倒是真的,上次我表姑父在盤羅鎮買了兩斤肉回來,炒了吃,卻是假的,是兔子肉冒充的,我表姑父大喊上當,說花了50塊錢一斤買兔子肉吃。”長林驚道:“穿山甲肉要50塊錢一斤?”

金大奎說:“那可是山珍海味喲,一般人吃得起麽?我表姑父說,隻要是真穿山甲肉,他願開80塊錢一斤的價。”

文生一旁說:“聽說穿山甲的鱗甲也值錢,一斤鱗甲能賣百多塊。”

“穿山甲的鱗甲誰用秤稱呀,你小子沒見過世麵,就別在這裏充角色,穿山甲的鱗甲論的是片,一片鱗甲幾十塊錢,一斤鱗甲少說也要賣七八百。”

“嘖嘖,這麽多呀。”長林高興得不得了,一副洋洋得意的樣子,就像他已經把穿山甲賣了,錢裝進了口袋。

“我看你們兩個神色有些不對,今天好像格外高興,你們逮著穿山甲了?”金大奎眼睛盯著長林和文生,這樣問。

“沒有。我們要是抓住穿山甲了,還來紅磚廠做什麽活噦,這活累得死人,一隻穿山甲賣幾百塊錢,學費就差不多了,我們還不在家裏休息呀。”

文生說:“就是看見了穿山甲,我們也不敢抓,穿山甲是國家二類野生保護動物,抓不得的。”

金大奎不以為然地說:“上頭那麽說,下麵有幾個人真正聽了,供銷社收購站什麽野獸皮不收,我就經常看見一些外地人到鄉下來花高價錢收野生動物,說是賣給城裏的大賓館。如今這年月,到手的錢財不要,那才是大傻瓜。”

長林和文生都不做聲,會心地一笑。

這天,長林和文生都覺得時間過得太慢了,隔那麽一會兒,就抬起腦殼看看太陽走了多遠。好不容易盼到太陽下山,金大奎叫收工。文生和長林抬腳就往家裏跑。並約好,不吃晚飯,文生帶鍋子,帶辣椒,長林帶些油鹽和大米。不吃晚飯才有借口帶這些東西。他們再三想過,把穿山甲殺了,隻能賣鱗甲,穿山甲肉千萬賣不得,也不能帶回家,怕家裏人說出去。可是把穿山甲肉丟掉,實在太可惜了,80塊錢一斤呀。這些日子,在紅磚廠做活特累,家中生活又不怎麽好,特別是文生,十天半月也吃不上一次豬肉。不如在山裏將穿山甲煮吃了,算是打打牙祭,補補身子。

文生從家裏帶鍋子和辣椒沒有遇到麻煩,他娘劉八妹隻說了句你們也真是的,還在山上煮什麽飯吃,夜裏真要餓就帶些飯去吃。文生堅持要帶鍋子,說在家吃飯來不及了,怕野豬下田吃稻子,劉八妹也就不說什麽了,隻是歎氣說我文生真懂事啊。長林的母親就不同了,堅決不讓長林帶油鹽和大米上山。

說你們白天做活,夜裏又不睡覺,怎麽得了,還不累出病來呀,你不在家裏吃飯,就別去給文生打伴。長林沒有辦法,隻得端了碗吃飯,吃過晚飯,趁父母不注意時偷了點大米,塞在口袋裏,才匆匆離開家。

天黑了一陣,兩人才趕到涼水衝。

文生和長林都不約而同地向棚子下麵的草叢奔去,他們已經一天沒有看見穿山甲了,他們都想和穿山甲玩一會兒。可是,當他們扒開草叢的時候,草叢裏什麽也沒有了。

“穿山甲逃跑了。”長林驚叫道,臉一下黃了。

文生說:“怎麽會呢,外麵包著一件衣服,要逃跑,得把衣一光胡雪準一能服咬破呀。”

“不逃跑,又會到哪裏去呢?”長林急得團團轉。

文生說:“我們剛才來的時候,這裏的茅草好像被踏過的。”長林說:“好像是被人扒動過的樣子。”

“這就怪了,是誰來過這裏了?”“你娘今天來過麽?”

“沒。我娘今天到鎮子上買豬飼料去了。” .長林皺著眉頭說:“莫非是村裏哪個到涼水衝來過?他們並不知道我們抓住穿山甲了呀。”

文生說:“別急,我們找找。”

這時,天已經黑很久了,掛在天上的半邊月亮漸漸地明亮起來,淡白的月光灑在山野,灑在田間地頭,像一片柔靜的水。

文生突然發現,棚子下麵的田塍旁,有一團東西在蠕動,不由驚道:“長林你看,那是什麽東西?”

長林聞聲望去,隻見一團黑乎乎的東西在草叢中翻滾,說:“是不是蛇打的盤?”

文生的頭皮有些發麻,“要是蛇在那裏打盤,我們睡在這棚子裏就危險了,趁著我們睡著的時候爬進棚子,還不咬我們呀。”“好像不是蛇打盤。”長林瞪著眼睛看一陣,就大著膽子向那團黑乎乎的東西走過去。文生說:“慢點,讓我把彎刀拿來,要是遇到危險,就拿彎刀自衛。”

長林接過彎刀,走在前麵,文生操起一條木棒,跟在後麵,兩人悄悄地向田塍靠近。

當他們漸漸走近田塍時,長林突然高興地說:“是我們昨天夜裏逮住的那隻穿山甲。”長林拋掉彎刀,撲過去,雙手緊緊地抱住了穿山甲。

“這家夥真厲害,把衣服咬破了,腦殼從衣服裏麵伸了出來,我們要是遲發現一會,它會把裹在腳上的葛藤咬斷,我們就再別指望抓住它了。”

兩人七手八腳地又用那件被咬成魚網一般的衣衫重新將穿山甲裹住。

文生說:“你看著穿山甲,別讓它逃跑,我燒水。”

長林說:“這麽牢牢實實地捆著,它跑不掉,我去拾柴禾。”

文生說:“還是大意不得,讓它逃跑了,我們的學費就丟掉了四分之一。這個數字可不小啊。”文生這麽說著,拿著彎刀,趁著月色,很快就在棚子後麵拾來許多幹柴禾,又麻利地在棚子下麵刨了一個坑,用三塊石頭架起小鍋,從山溝裏提來水,然後生火燒水。

長林雙手抱著穿山甲,“文生,今晚我們用穿山甲肉當飯。

晚上吃一餐,明天早晨再吃一餐,就沒剩下多少了。”

文生咽著口水笑說:“銀環她爹有錢,買得起山珍海味,我們今天也嚐嚐山珍海味的味道。”

長林說:“別提他,我對他有看法,我爹對他也有看法,我爹說村裏許多人都對他有看法,說他有錢了,就財大氣粗了,看不起鄉親鄉鄰了,連做活的小工,都是請的外地人。怕村裏的人沾了他家的便利。”

文生說:“我考的農校,後學了技術回來,專門教村裏人科學種田,年年都有好收成。不教他,氣死他。”

長林說:“讓他也來求你。”長林這樣說的時候,又對文生說:“我看,銀環和她爹還是有區別的。人家對我們的好處,還是不能忘記。”

文生不做聲,勾著頭吹火,吹一陣,才抬頭問長林:“你帶油鹽來了沒有,穿山甲肉不放油鹽怕是不怎麽好吃。”

長林說:“我隻帶了點大米和鹽,還是偷的。山珍海味,不放油也肯定好吃。”

文生說:“沒油不要緊,我帶有辣椒。”過後又問:“鹽帶得多麽?要是吃不完,用鹽醃一下,明天晚上再來吃。”

“不多。兩個人吃兩餐,還有多少剩的呀。”長林咽了口口水,好像穿山甲肉已經吃到口裏了,“水還沒有開呀,我都想吃穿山甲肉了。”

“快了。”文生在鍋子下麵加了一些幹柴禾,一會兒,鍋裏的水就嘩嘩地開了。文生被弄得滿頭是汗,臉上還粘了許多黑黑的灰塵,用手一抹,就成了個花臉。

長林說:“文生,現在該你休息了,讓我來宰穿山甲。”

長林解開裹著穿山甲的衣服,說:“抓了一隻穿山甲,文生你也花代價了,這衣服,再不能穿了。” 文生說:“值得。一件破爛的衣衫,換來幾百塊錢,翻了多少倍呀。”

穿山甲被裹了整整一天,也許是很渴了,也許是很餓了,也許是被捆綁得十分的痛苦,它沒有像昨天那樣腦殼和腳緊緊地抱在一起,變成一個圓圓的球。今天,它的四隻腳不停地掙紮著,腦殼一扭一扭,兩隻眼睛瞪得圓圓的,瞅著長林。

長林說:“穿山甲,你別瞅著我,等會兒,我讓你洗開水澡。唉,洗開水澡的確不好受,想起來我心裏就發麻,渾身就打顫。我們也是沒有辦法呀,文生上中專要學費,我上鎮中學也要學費,你就委屈一下,給我們作個貢獻吧。”長林這麽說著,抱著穿山甲,往開水鍋旁移了移身子,“穿山甲,我的好朋友,你幫了我們的忙,我們會永遠記往你的。”

長林蹲下身子,閉著眼睛正準備把穿山甲放進開水鍋裏煮的時候,一旁的文生突然大叫起來,“長林,你看,穿山甲哭了。”長林驚詫地睜開眼,“它怎麽會哭?”

“你看,有兩滴眼淚掛在眼睛下麵。”

長林果然發現,穿山甲正瞪著一雙可憐巴巴的眼睛,瞅著他們,眼睛下麵濕濕的,好像剛才流過淚。

“穿山甲也有靈性,知道自己活不長了,傷心地哭了。”

長林自言自語地說。

“還不知道把它放進開水鍋裏,會是個什麽痛苦的模樣。”

文生心事重重地說,“平時,要是我們手上掉一滴開水,就會燙起一個泡,就會痛得喊爹喊娘,把它的整個身子都放進開水裏,天,那會是個什麽結果。”

“它不會喊爹,也不會喊娘,可能渾身不停地顫抖,直到被燙死為止。”

文生怔站一陣,不忍心地說:“長林,我們把它放了吧,這麽一個活活的動物,放進開水裏麵燙,我們太殘忍了。”

“可憐它,我們到手的錢就丟了啊,幾百塊錢,多可惜呀。”文生沉默了一陣,仿佛下了很大的決心,說:“丟了的錢,我們再慢慢想辦法從別的地方掙回來,國家的保護動物,大家都不去愛護,偷偷捕殺,用不了多久,就都絕種了。我們是中學生,有文化的人,品德好,就是要熱愛祖國,熱愛大自然,遵紀守法啊。”

長林有些不怎麽情願地說:“那就放吧。”他將兩手鬆開,喃喃也說:“穿山甲,快走吧,回到大山裏去,回到大自然中去,我們不用開水煮你了,我們也不用你的鱗甲賣錢掙學費了,我們永遠做好朋友吧。”

穿山甲一下溜出長林的懷抱,向山裏逃去,渾身的鱗甲碰在雜草上,發出嘩啦啦的聲響。當它快要鑽進林子的時候,又突然停住腳步,回過頭,向長林和文生看了一眼,仿佛是向他們道謝,感謝他們的放生之恩。過了一會兒,就鑽進林子,逃得無影無蹤了。

長林和文生還呆呆地站在那裏,天邊的半邊月亮,已經隱去了大半個身子,隻剩下一邊角角掛在樹梢之上。鐵鍋下麵的火燒得正旺,紅紅的火苗舔著山穀的夜色。鐵鍋裏的水仍然在嘩嘩地開著,一縷縷白色的水霧,從鍋裏飄飛出來。

文生突然問長林:“把穿山甲放了,你後悔麽?”長林愣愣地:“有點點。”

文生說:“我也有點點。”文生這麽說著,摸了摸肚子,“穿山甲也放了,我的肚子餓得也隻有巴掌厚了,我們煮飯吃吧。”長林說:“水燒開了,把米放進去,一會兒飯就熟了,隻是沒帶菜,怎麽吃得下?”

文生說:“肚子餓了,還說什麽菜不菜,辣椒粘點鹽一樣地吃。”

長林還在想那隻穿山甲,“要是別人,到手的錢,隻怕不得放它。”

“長林,別去想它,放了就放了,就當當初沒抓著它。” 長林就不做聲了,把大米放進鐵鍋,又在下麵添了些柴禾,火就又撲撲地燒得旺了。

文生在棚子旁邊的荊棘叢中摘了幾片螃蟹葉,卷成漏鬥狀,做碗,又折了幾棵樹枝,做成筷子。一會兒,飯煮熟了,文生將飯用螃蟹葉盛了,兩人就吃了起來。

“我在家吃過了,有螃蟹葉裏麵這些就夠了,剩下的飯你全吃了吧。”長林說。

折騰了大半夜,長林其實也餓極了,三口兩口把飯吃下肚,才抬起頭來,對文生做了個鬼臉,笑說:“文生,別客氣,吃穿山甲肉,這是山珍海味,80塊錢一斤啊。”

文生笑答:“你多吃些,你力氣大,挖洞子出的力也多,貢獻也大。”

長林說:“是不是有點腥味?”

文生說:“山珍海味哪有腥味,是你沒有那個享受的命,吃出腥味來了。”

兩個人一邊吃飯,一邊說著笑話。剛才的那種困倦,那種失落感全都忘記了。吃過飯,已經半夜過了,文生將煙包點燃,放在田塍旁,說:“現在放心睡,這麽半夜,涼水衝都讓我們弄得鬧哄哄的,野豬沒有那麽大的膽子敢下來偷莊稼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