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守 秋

文生回到家的時候,母親劉八妹正在紮煙包,她說昨天在涼水衝田塍上敲了一陣竹梆,又燒了兩支煙包,野豬被嚇著了,沒敢來吃稻子,“等會兒,我把煙包送去,再站在田塍上敲一會兒竹梆,就不用在涼水衝睡了。”

文生說:“娘,你別操心,我夜裏去守秋。”母親不同意,“你一個人去守秋,我不放心。”文生說:“長林跟我去打伴,不怕的。”

文眇妹說:“白天在紅磚廠做活,夜裏又不得好覺睡,長林他爹讓他去?”

“我叫他別去,他發脾氣了,說要和我一刀兩斷,不做朋友了。”

劉八妹想了想說:“我每天紮兩支煙包,你們帶去點上,然後隻管睡覺就是了,你們還是孩子,瞌睡多,晚上睡覺千萬耽誤不得的,不然,白天做活沒力氣,還打瞌睡哩。”文生說:“我知道。”

吃過晚飯,匆匆洗了澡,文生扛著兩支煙包,披一件蓑衣,晚上睡覺時好做被子墊,就準備走。劉八妹說:“長林是不是真的和你說好了,你別騙娘,不然,你一個人在涼水衝守秋,晚上會怕的。”

文生一邊往外走,一邊說:“我們是好朋友,他不會騙我,娘你放心。”

文生來到村口的時候,長林已經來了,老遠就說:“文生你怎麽這麽慢,我等你一陣了。”

文生問:“你對你爹娘說了麽?不能瞞著他們。”“對他們說了。”

“他們同意你去?”

“我娘開始不讓我去,我爹說人家文生他爹去世了,家裏有困難,應該幫忙,文生和長林又是一塊長大的好朋友,讓他去吧。我爹還說,如今的孩子,條件比過去好多了,應該讓他們多吃點苦,這樣有好處。我娘就同意了。”

文生說:“你爹真好。”

長林有些不以為然地說:“他是村支書,又是村長,村裏的群眾家裏有困難,他有責任幫助解決。就像你在學校是班長,老師也要你幫助後進的同學進步,幫助成績差的同學提高學習成績一樣嘛。”長林從文生肩上拿過一支煙包,扛在自己肩上,一邊走,一邊說著話。不多一會兒,就到了涼水衝。

這時,天已經黑了一大陣,半邊月靜靜地掛在山頂的樹梢上。山野和田地,披著一層淡淡的銀白,文生說:“我們把煙包點燃,放到田塍上去,再敲一會兒竹梆,就隻管睡覺,野豬不敢來的。”

長林說:“我還真擔心白天搬運紅磚累了,夜裏睡著了醒不過來,這樣就好。”

文生說:“我去拔一些幹草來,放在棚子旁邊薰蚊蟲。不然,我們睡著了,蚊蟲叮在身上,把我們的血都會吸幹,白天搬運紅磚就更沒勁了。”

長林說:“好,我也和你一塊去拔草。”“你別去,在這裏點煙包。”

“不,我陪你去拔草,然後我們一塊點煙包。”文生問:“你一個人在這裏是不是有些怕?”“你沒聽見山頂上野貓子叫麽?

還有刀刀鳥。它們白天怎麽都藏起來了,到了夜裏,一個二個都像是讓誰打斷了腰,唉喲嗬嗬地叫個不停。”

文生笑道:“你還是足球隊的中鋒哩,在足球場上那麽勇敢,守秋卻膽小如鼠。”

“你才膽小如鼠哩。”長林有些生氣,扭著頭再不理睬文生了。

文生笑著說:“我是說著好玩的,你就生氣了呀!走,我們拔草去。然後點煙包,再敲竹梆,這些事情做好了,就睡覺。”

兩人出了棚子,趁著月色,弄了一些幹草,堆在一塊,點燃,又將煙包點上。過後,兩人就蹲在田塍上,一個人敲竹梆,一個人大聲地打著啊嗬。這樣弄了一大陣,敲竹梆的敲累了,打啊嗬的吼得聲嘶力竭了,才回到棚子裏來。

棚子是用樹條子搭成的剪刀架,人字形,棚頂上蓋著兩塊茅扇,裏麵用柴枝搭起一個窄窄的床鋪,床鋪上墊著稻草,稻草上麵鋪著文生帶來的蓑衣,文生和長林就睡在蓑衣上麵。棚子的兩頭是通的,一頭對著外麵的稻田,一頭對著後麵的大山。

眼腈朝棚外瞅,大山是朦朦朧朧的,山裏的大樹也變得奇形怪狀起來。文生問長林:“你睡哪頭?”

長林說:“睡稻田邊這一頭。” 文生笑他:“你是山裏的野雞婆,黃鼠狼追得急了,就往樹洞裏躲,隻要腦殼藏起來就成,顧頭不顧尾了。”文生頓了頓,“要不,我砍一棵樹枝來,將棚子那頭攔一攔。”

長林說:“好。把那頭攔起來,睡覺心裏才踏實。”

文生鑽出棚子,就近砍了一棵小雜樹,枝葉也不剁,攔在棚子的後麵,“現在好了,野獸不會鑽進棚子裏咬我們的屁股了。”兩個人睡一塊,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著話。

長林說:“出磚窯真累,我一身骨頭散架了。”

文生說:“你睡吧,不然,明天沒力氣搬運紅磚了。”長林說:“快半夜了,你也睡。”

文生說:“我還敲一會竹梆。”

“你不睡我也不睡。”長林說:“我是陪你來守秋的,在這裏睡大覺,那還算什麽朋友!”

文生心裏很感動,說:“你別這樣說,長林,你來給我打伴,我就很感激你了。”

長林就發起脾氣來了,“文生你心裏有這樣的想法,說明我們之間生分了,算不得真正的朋友了。人家銀環也知道在關鍵的時候幫助我們呀。”

文生沉吟一陣,說:“銀環那陣在學校時,不認真讀書,隻知道玩,隻知道花錢,隻知道梳頭發,怎麽才回來十幾天,就變了,後悔了,真有些奇怪呀。”

長林說:“我知道一些原因。”

“什麽原因?”

“那天學校舉辦畢業班聯歡會之後,胡老師把她叫去罵哭了。”

“你怎麽知道?”

“我也被叫去了。先罵我,說我踢足球當得飯,書也不知道讀,現在畢業了,人家上的上中專,讀的讀高中,繼續學習文化科學知識,日後考大學,讀研究生。你們呢,回到農村去修地球吧。你們才16歲,本來還不到修地球的時候,這種結局你們自己造成的。我說我考不上縣一中,鎮中學還是能考上的。

胡老師就沒有罵我了,一個勁地罵起銀環來了。說她讀初中一年級成績還是班上前五名,畢業的時候全班倒數第一,這完全是因為金錢害了她,如果她的家庭不是很有錢,父母不是百樣都依著她,讓她多吃一些苦,知道錢來得不容易,她肯定不是現在這個樣子。胡老師還多次提到你,說銀環家裏有錢,銀環現在日子過得好,不愁吃,不愁穿,不愁用,但將來肯定沒有文生的前途大,金錢買不到文化科學知識,金錢也不是萬能的,隻有掌握了文化科學知識,多為社會做貢獻,才能體現人生的最大價值,才能實現自己的理想和奮鬥目標。胡老師還說,我們現在還不一定聽得懂他的話,他要我們記住他的話,日後總有理解他的話的那一天。”長林頓了頓,說:“那天胡老師的話說得苦口婆心,銀環被說哭了。回來這麽些日子,可能看見父親老是帶著一些人在家中搓麻將,賭錢,又沒有同學一塊玩,想起今後真的就這麽地玩一輩子,多沒意思呀,可能就有些後悔了,想讀書了。”

文生說:“如果是這樣,她可能真的有些後悔了。”長林問:“後悔還有真有假?”

“如果因為沒有同學一塊玩,感到寂寞,有錢又沒地方花,覺得沒味兒,那不叫真後悔,日後上學了,有同學玩了,還不同樣不認真讀書,還不同樣隻知道花錢,隻知道玩。”

長林說:“可能不會的。”

兩人說了一陣話,文生又敲了一陣竹梆,瞌睡就吊在眼睛皮上了,好沉好沉的。

文生說:“撒泡尿,就睡覺。”長林說:“好。”

兩人鑽出棚子,站在田塍上撒了泡尿。

尿撒完,兩人都不由打了個尿顫,正準備進棚子睡覺,這時,他們突然聽到田塍下麵的草叢中,有塞塞率搴的聲音。兩人都不由吃了一驚,一齊向田塍下麵的草叢瞅去。這時,半邊月早已落下山去了,天穹中隻有稀稀的幾顆星星眨巴著眼睛,借著淡淡的星光,他們隱隱約約看見一個黑乎乎的東西在草叢中尋覓什麽。一會兒,它就將草叢扒開,使勁地用爪子打洞。

它的爪子十分鋒利,泥土嘩嘩地直往後麵拋去。

長林輕輕說:“打洞子的那家夥,肯定是穿山甲,別的動物,打洞子沒有這麽快。”

文生說:“我們上生物課時,老師說過,穿山甲最愛吃螞蟻,那洞子裏肯定有螞蟻窩。”文生說他父親在世時,在蛇婆衝拾得一隻死了的穿山甲,將鱗甲拿到盤羅鎮供銷社去賣,得了150塊錢。

長林驚道:“真的麽?”

“怎麽不是真的,我爹說那是隻小穿山甲,要是隻大的,鱗甲可以賣兩三百塊錢。”

“那麽貴呀?”

“聽說穿山甲的鱗甲是用來做中藥材治病的。中藥鋪賣一片鱗甲要幾塊錢,貴得嚇人。”

長林說:“我們把這隻穿山甲逮住,拿到中藥鋪去賣錢,做學費。”

文生說:“好。”

兩人一蹦就跳下田塍,撲向草叢。可是,穿山甲已經鑽進洞子裏去了,洞口隻留下一堆剛剛扒出來的鬆土。長林趴下身子,大著膽子把手伸進洞子,可是,洞子轉了個彎,怎麽也夠不著。文生說:“我聽說過,穿山甲打洞子,靠的是兩個前爪,把土從洞子裏運出來,卻是靠全身的鱗甲。鱗甲張開,每一片鱗甲就成了一個小小的土鏟子,土鏟不停地往外推,把鬆土就全部送出洞子了。如果鱗甲粘了稀泥巴,張不開,推不動,穿山甲也就不能打洞了。”

長林便發急地說:“我們快屙尿,把土淋濕,它的鱗甲就粘住了。”

“剛才才屙尿,哪裏還有尿屙。”長林說:“使勁屙。”

兩人使了一陣勁,才屙出幾滴尿水,卻沒有一點效果,洞裏的土仍在不停地往洞口拋。這一下,兩個人都不知道該怎麽辦了。田塍旁邊有一條小水溝,穿山甲打的洞和水溝相隔兩丈遠,看著的水,卻得不到。

“再不把穿山甲的鱗甲粘住,不用多久,它會把洞子打進去丈多深,就別想抓住它了。”長林發急地說。

文生站那裏想了想,突然將腦殼一拍,高興地說,“有辦法了。”他一蹦跳上田塍,“我去把竹梆拿來,打通竹節,用竹梆提水。”

長林高興極了,催文生說:“快去拿竹梆,我在這裏守著,別讓它逃跑了。”

文生很快就拿來了竹梆,用石頭敲通了一個竹節,麻麻利利盛了水,遞給長林,“我在這裏盛水,你往洞子裏灌。”

長林接過竹梆,嘩地一聲將水倒進洞子,將竹梆拋過去,叫道:“快盛水。”

兩個人,一個人盛水,一個人往洞子裏灌水,隻一會兒,洞子裏麵就隻有咕嘟咕嘟的水泡泡的聲音了,洞子裏麵的泥土也不像剛才那麽不停地往外拋了。

“穿山甲的鱗甲被稀泥巴粘住了,再也不能打洞子了。”

長林高興得手舞足蹈起來。

文生跳下田塍,說:“讓我把它逮出來。”他趴下身子,把手往洞子裏伸。洞子裏麵濕漉漉的,還是夠不著穿山甲。“連穿山甲的尾巴也摸不著。”文生有些發急地說。

長林說:“沒有別的辦法,隻有回家拿鋤來挖洞子。”

文生有些不放心,“我們回家去拿鋤,穿山甲還不逃跑了。”“這可怎麽辦呀?”長林急得團團轉。

文生想了想,“你守在洞子旁邊,別讓它逃跑,我去砍兩根棍子來,我們用棍子刨土。這才多久,穿山甲不會打多深的洞子。”

長林對迷迷蒙蒙的大山瞅了眼,說:“這麽半夜,你一個人敢去山裏砍柴禾棍子?”

文生對山裏瞅了瞅,有些膽怯了,說:“幹脆將棚子的橫梁拆了。”

長林說:“要得,天亮了,我們再砍一棵樹將橫梁搭起來就是。”

說拆就拆,文生拿著刀,將橫梁的葛藤剁斷,手腳麻利地將棚子的橫梁拆下來,扛到田塍上,剁成兩段,又將棍子的一頭削尖,各人拿一根,使勁地撬洞子。他們怕穿山甲在他們撬洞子的時候趁機躥出洞子逃走,撬一陣,又往洞子裏灌一竹筒水。

兩人手忙腳亂地撬了一大陣,渾身弄得泥乎乎的,洞子也撬進去了兩三尺。長林大著膽子伸手往裏麵摸。手剛伸進洞子,就高興地叫起來:“穿山甲被我抓住了。”穿山甲裹著一身稀泥,卷縮著身子,真的被長林逮出了洞子。

這隻穿山甲很大,大約有四五斤重,腦殼緊緊地貼在肚皮上,尾巴再把腦殼抱住,像一個圓圓的球。長林說:“這個樣子真好玩。可以當足球踢。”

文生取笑他說:“看見圓圓的東西,你的心又開始發癢了呀。”

“這個樣子,的確是像足球。”

文生想的和他不一樣,他說:“這麽大一隻穿山甲,鱗甲隻怕可以賣200塊錢,我們每人可以分100。”

長林說:“真賣得錢,你多拿一些,我少拿一些,你家比我家困難。”

文生生氣地說:“你把我當成什麽人了,我怎麽能多拿錢呀。要多拿,該你多拿,你比我的力氣大,撬洞子比我快,穿山甲也是你從洞子裏逮出來的。”

長林想了想說:“我們別爭了,賣的錢兩人平分,穿山甲的肉歸你,你拿回去炒了吃,補補身子,你太瘦弱了,又長得很矮,日後讀中專,我們不在一塊,我還真怕別人欺負你呢。”

“不,穿山甲肉也平分。”文生說,“你愛踢足球,也要補補身子。”

這時,穿山甲在長林的手中慢慢地蠕動了一下,長林驚道:“它動了。”

文生說:“這家夥狡滑得很,趁你不注意,它就會逃跑。”

長林說:“老師說了,大自然中的動物都是優勝劣汰,不狡猾,穿山甲還不早就絕跡了麽?”

文生聽長林說到生物課,猛然想起了什麽,站在那裏發愣。

長林問他:“文生你發什麽愣,快想個辦法,把穿山甲捆起來,我不能一個晚上都這麽抱著呀。”

姓說:“老師說,穿山甲是國家二類保護動物,不能捕捉的。”

長林一拍腦門:“真的呀,老師是對我們說過這話的,我們應該保護野生動物,做他們的朋友哩。”

文生說:“怎麽辦呢?放了它?”

長林抱著穿山甲,一副舍不得的樣子,許久,他說:“我們別讓人家知道。”

“我們要把它的鱗甲拿去賣,人家能不知道?”文生猶猶豫豫說。

“你爹不也賣過穿山甲的鱗甲麽,人家還不是沒有說他是捕殺國家二類保護動物。我們別想那麽多,還是想辦法別讓它逃跑,到時候把它宰了,賣了鱗甲好做學費。”

文生就把衣服脫了,說:“用衣服將它緊緊裹住,再割根野藤子,緊緊地把衣服纏住,它就逃不掉了。”

長林說:“文生,你怎麽總比我聰明。這個主意我還真想不出來。”說著,將穿山甲放在衣服裏,拿了根棍子,在它的背上敲了幾下。

文生說:“你敲它做什麽?它不疼麽?”

長林說:“敲敲它,它把身子縮得就越緊,才好用衣服纏住。”

“這麽緊緊地捆著,它能透氣麽?”“衣服又不是塑料薄膜,透氣。”兩人抱著緊緊捆著的穿山甲回到棚子。棚子的橫梁沒有了,茅扇也就塌了下來,他們隻好露天躺在蓑衣上。

這時,對麵山埡上傳來岩雞子啼。文生說:“岩雞子啼三更,我們快睡,一會兒天就亮了。”

長林便將穿山甲抱在懷裏,一會兒就呼呼地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