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出 走
美玉那天晚上從家中跑出去之後,並沒有走遠,就藏在自家禾場外麵的一棵草樹垛裏邊。她本來隻是準備和母親賭一下氣,嚇唬一下母親,就要回去的。沒有料到,母親那麽淒淒楚楚一哭,將全村人都驚動了,長林的父親還帶著幾十個人在村前的堰塘裏紮猛子找了半夜。她就有些害怕了。心想,這時候要是回去,母親說不定還會打自己的。村裏的人都走了,母親也被哥哥攙扶著回家了,美玉才從草樹垛裏麵爬出來,漫無目的地站在村路上。
這時,已經半夜過了,下弦月剛剛從東邊的山埡上探出半邊臉兒,淡黃淡黃的。天穹中,稀稀的幾顆星星在困倦地眨巴著眼睛。村子裏,整整吠了半夜的狗們,仿佛還在興奮之中,隻要哪家的狗帶頭吠一兩聲,引得全村的狗又會此起彼伏地吠起來。
許久許久,狗們才似乎很疲倦,停止了汪汪的吠聲,整個的村子才歸於平靜。美玉愣站在村路上,月影下,她的身子是
那麽瘦
美玉默默地掉了一陣眼淚,瞌睡就爬上了眼皮……極了,附近鄉村的農民,挑著小菜,挑著農產品,早早地上了街。盤羅鎮三裏長街,飄著瓜果的芳香,滴著新鮮蔬菜的翠綠,充斥著生意人轉了彎兒的叫賣聲。更有那些賣小吃的,將油條炸得酥酥的,將燈盞窩兒泡得黃黃的,將糯米糍粑煎得焦焦的。白白的米粉,泡在盆子裏,剛出籠的糖包子,擺在案板上,還冒著騰騰的熱氣。美玉雖是在鄉中心小學讀了兩年完小,但她從來沒有逛過盤羅鎮的早市。她漫無目的地在擁擠的人群中走著,各種小吃的香氣生生地往她的鼻裏鑽,讓她一陣一陣地咽口水,讓她不由自主地把目光投向那些小吃攤。
好客的主人,把嗓門兒憋著,向她投來極親昵的呼喚:“小姑娘,這油條是剛剛炸出來的,吃一根吧。”
“小姑娘,剛剛出鍋的煎餃,好吃得很呀。”
“小姑娘,我的米粉最好吃,嚐嚐吧,不好吃不要錢。”“我這裏有燈盞窩兒……”
“我這裏有肉包子……”
美玉已經餓極了。連她自己也不知道,怎麽會餓得這麽快,昨天晚上,她吃了三大碗飯呀。現在,她的肚子癟癟的,腮幫裏溢著清水,喉嚨裏好像伸出了一隻手,要從那些小吃攤上抓點東西來吃。美玉的手緊緊地抓著自己的口袋,口袋裏有她砍柴禾,采摘山蒼子得來的一百多塊錢。那一疊鈔票,緊緊地貼著她的胸口,被體溫烘得熱熱的,被汗水滲得濕濕的。她真想抽出一張票子,美美地吃一頓,填滿饑餓難忍的肚子。可是,走近小吃攤時,又猶豫了,這些錢,是千萬花不得的。用去一些,讀書就少了一份希望。她逃也似地離開了集貿市場,漫無目的地向鎮子東頭走去。
走過繁鬧的大街,美玉突然看見不遠處,有一片白楊遮掩的樓房,樓房的旁邊,是一個很大的操場。操場的那邊,有一座門樓,門樓上有五個大字:盤羅鄉中學。美玉走過去,久久地凝望著高高鑲嵌在門樓上的五個大字。哥在這裏讀了三年初中,如今畢業了,到很遠的地方讀中專去了,還有長林哥,還有銀環姐,他們也都和哥一塊,從中心小學走進這所中學,三年之後,又從這所中學走出去。如今,自己也考上了這所中學,要是母親願意盤送自己,再過幾天,自己就是這所中學的學生了。一種好奇,一種激動,一種新鮮感,像一塊巨大的磁鐵,強烈地吸引著她,她愣站一陣,終於跨進了中學的大門。這時,她才知道,中學和小學真的大不一樣呀,中學的教室是兩層樓的磚房,環境也比小學好得多,校園裏到處都是高大挺拔的白楊樹。教學樓前還有一個花圃,花圃裏有許多不知名的花草。
美玉心想,半個多月前,她也曾來過鄉中學,但那時她一點也沒有注意學校的這一切。那時,她心裏一直惦記著自己的考分,即使成績很不錯,沒有拿到通知書,心仍然是懸著的。她沒有心思到校園裏去轉一轉,看一看。今天,她終於是這所中學學生中的一員了。她抬起頭,心想,自己會分在哪個教室上課呢?
班主任老師是誰呢?對自己好不好呢?自己讀小學一直當班長,上中學了,同學們會不會選自己當班長呢?不能當班長,當學習委員也行。自己升學考試可是全鄉第二名啊。當她的心裏剛剛掠過一絲得意的時候,繼而就是一陣顫抖,過後就涼了。啊,我娘不讓我讀書了,我永遠也不能走進中學的大門,成為這裏的學生了啊。
美玉站在教室的門前,任淚水從眼眶裏溢出來,在腮幫上聚攏,一滴一滴,掉在地上。突然,她在心裏悲痛地呼喊著:“我的娘啊,你不盤送我讀書,我就給人家做女兒去,哪個好心人願意盤送我讀書,我就叫哪個做爹做娘。”
8月的太陽,已經從東邊的天際升了起來,大地一下變得熱烘烘的了。街上的行人突然少了許多,那些來趕早市的農民,已經收200拾好攤子,匆匆地回去了。做農民的,永遠比別的人忙碌,春種夏鋤,秋收冬藏,總有做不完的事。
隻有鎮子上那些生意人,不慌不忙地在攤子旁邊撐起一把花花綠綠的大傘,抵擋著火辣辣的太陽。小攤的主人,大著嗓門叫喊著,招徠著過往的路人。
美玉走得很慢,很慢,她已經餓極了,好幾次,她的那個決不能將揣在胸口,自己拋汗脫皮掙來的錢拿出來買東西的決心差點動搖了。然而,每一次動搖,都被決心抵製,被決心戰勝,最終沒有把錢從口袋裏掏出來。
太陽像一個巨大的燃燒的火球,慢慢地向天頂滾去,街上的水泥路,被烤得發紅,稀稀疏疏的幾個行人,也似乎被烤蔫了,疲憊的腳步,揚起一縷縷滾燙的塵埃。美玉已經餓得沒有一絲兒力氣了,又讓毒太陽一烤,眼睛有些發黑,走路時雙腳發軟。她想,如果自己不吃點東西,隻怕是要餓出病來的。
美玉問了幾家小吃攤子,不論吃米粉,還是別的什麽,都很貴,最少也得一塊錢。這一塊錢,對於別人,可能算不得什麽,可她,要在山中頂著毒太陽砍半天柴禾,才掙得來呀。一張口,就吃了,實在有些舍不得。美玉強忍著饑餓,慢慢地在街上回,她想尋找一個錢花得少,又能多吃一點東西的地方。
這地方終於有了,在農貿市場的不遠處,有一個小小的豆腐店,豆腐店裏有一個比美玉大不了多少的姑娘正在賣豆腐。豆腐店裏有豆腐幹,有才做好的新鮮豆腐,還有才開鍋的豆腐腦。美玉看見一些人端著碗,給那個姑娘五角錢,那姑娘給他們舀了滿滿一碗豆腐腦。
美玉知道,這些人是把豆腐腦買回去做湯吃的。她也知道,豆腐腦不做湯,就這麽吃也行。每年過年,母親做豆腐,總要給她和娘。
那姑娘擺了條凳子,坐在美玉的旁邊,輕輕問她:“妹妹,你肯告訴我麽?你是哪裏人,到街上來做什麽?你好像清晨就來了,我看見你在我的店門前走過幾次了。”
姑娘怎麽問美玉,美玉總是不開口,目光怔怔地看著前麵的大街。姑娘發現,她的眼睛在慢慢發紅,變濕,後來,就溢出兩滴大大的淚珠。
姑娘不由大吃一驚,問道:“你有什麽委屈,能對我說說麽?說不定,姐還能幫助你。”
豆粒般的淚珠,從滿是汗水的臉上滾落下來,美玉突然嗚咽著說:“我考上初中了,可是,我娘不願意盤送我讀書。我就跑出來了。”
姑娘聽她這麽說,發急地問:“妹妹,你是哪裏人,什麽時候跑出來的?”
美玉不說話,隻是哭。
那姑娘心想,說不定,這個姑娘的父母正在焦急地尋找她哩,就說:“好妹妹,你對我說實話,說不定我還能幫上你的忙,讓你讀書。”
“你說的話是真的?”
“街上許多人家還是很有錢的。你懂事,又想讀書,長大了肯定有出息,一定會有好心人幫助你的,如今,不是興搞希望工程麽?”
兩人正說著話,一個中年男子挑著一擔黃豆進了豆腐店。
“爹,你回來得這麽早呀?” “天沒亮我就上路了。早晨走路涼快。”中年漢子將黃豆挑進豆腐坊,問:“秀花,來客人了?”
那個叫秀花的姑娘連忙跟進豆腐坊,輕輕對父親說:“爹,店子裏坐的那個小姑娘,說是父母不願送她讀書,從家裏逃出來了,樣子怪可憐的。”
中年男子連忙走出來,眼睛對美玉盯了一陣,驚訝地說:“小姑娘,你不是黃泥坡村的麽?”
美玉有些疑惑地看了中年男人一陣,她終於記起來了,他就是前不久要買她家房子的那個人,他還給了哥哥200塊錢的。
“小姑娘,你娘真的不送你讀書了?”丁秀花的父親丁祖仁站在美玉麵前,關心地問道。
美玉勾著頭,眼裏含一泡淚水,“我娘說了,隻盤送我哥讀書,不盤送我了。”
“你哥是哪個?”“我哥叫文生。”“肖文生是你哥呀!”丁秀花驚道。
“你認得我哥?”
“我們是同班同學,怎麽不認得。”“你考上衛校的吧?”
“是的,和你哥的農校在一個城市。”
“我哥常說起你。”美玉十分羨慕地說,“秀花姐,我真羨慕。”丁秀花看看美玉那一身髒兮兮的衣服,一臉的汗水,頭發裏的草屑,問:“小妹,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美玉。”
“你娘和你哥找不著你,還不急呀。”
“美玉,我現在就送你回去。”丁祖仁說。“不,我不回去,我要讀書。”
丁祖仁勸她說:“我去對你娘說,要她想辦法送你讀書,好麽?”“我娘說了,家裏沒有錢。”
“丁伯伯幫忙給你想辦法,你相信丁伯伯嗎?”
美玉看著丁祖仁,點點頭,說:“丁伯伯是好人,上次還給了我哥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