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遣 送
天快黑的時候,胡科長才將文生他們送回黃泥坡村。
胡科長說:“我們先到長林家去一下,然後再送你們回去。”
長林和文生、美玉心裏不由得急起來,不知道胡科長會對他們的父母說些什麽話。
長林的父親和母親正在禾場上收穀子。胡科長問長林:“這是你的父母?”
長林勾著頭,不說話。文生一旁說:“是的。”
胡科長便走過去,對伍樹成說:“伍支書,我想了解一些情況。”伍樹成不知道兒子和文生、美玉在外麵闖了什麽禍,板著臉,不做聲。
長林的母親一旁說:“你要問什麽情況,你就問吧。我家長林,不聽父母的話,真讓我們操盡了心啊。”
“你兒子初中畢業了?”
“畢業了。”
“考上高中了?”
“讀書的時候隻是一門心思踢足球,不認真讀書,成績不好,隻考上鎮中學。”長林的母親數落說。 “將他的通知書拿給我看看,行麽?”
長林的母親有些疑慮地瞅著胡科長,“請問,你這位同誌是哪裏的?”
“我是長嶺銻礦山的,想了解一下他們幾個人的學習情況。”長林的母親隻得進屋去,將長林的入學通知書拿出來讓他看。胡科長看過入學通知書,問道:“你們不願給你兒子學費上學?”
伍樹成聽他這麽問就發起脾氣來,“我早就對他說過了,考上縣一中,我就送他讀書,考不上縣一中,我是沒學費給他的,讓他回家做陽春,跟牛屁股,嚐嚐做農民的滋味,他才知道鍋兒鼎罐是鐵打的。”
胡科長聽見伍樹成這麽說,神情一下嚴肅起來,“我說伍支書,你這樣對待你兒子可不對。他才l6歲,還是個孩子,很多事情還把握不住自己。過去沒有認真讀書,影響了學習,你要教育他,要他今後少踢足球,多把精力用到學習上來。沒考上縣一中,就不讓他上學,能行麽?你不給錢,他隻有自己去掙錢上學。十五六歲,到哪裏去掙那麽多的錢?對你說,他們三個人,這兩天在我們長嶺銻礦山偷銻礦石賣,被我們抓住了。”
伍樹成聽說兒子在外麵做賊,氣得不得了,揚起巴掌就要扇兒子。胡科長連忙攔住了他,說:“你是村支書兼村長,動不動就打人,可不行呀。這樣的工作方法,怎麽能管好你村裏的群眾!”伍樹成發牢騷說:“如今分田到戶,黃牛角,水牛角,各顧各,要偷銻礦的事,進屋之後,他把裏裏外外看了個遍,過後,要劉八妹將文生和美玉的入學通知書拿給他看看。
劉八妹剛剛從地裏做活回來,一身的汗水,頭上還有包穀花子,有些不放心地瞅了胡科長一眼,將伍樹成拉到一旁,問:“伍支書,這個人是哪個?”
伍樹成怕說出是長嶺銻礦山的保衛科長,嚇著了她,騙她說:“是縣裏下來專門調查農村孩子讀書情況的。你隻管把文生和美玉的入學通知書拿出來給他看。”
劉八妹便從房裏拿來兄妹倆的入學通知書。胡科長看過通知書之後,問道:“他們兄妹倆的學費要3000多塊,你準備好了麽?”“你別提他們兄妹倆的學費,我夜裏連覺都睡不著啊。”
劉八妹對胡科長算了一筆帳,把家中所有能變成錢的東西都變成錢,也隻有千來塊。劉八妹說:“算來算去,還少l700塊錢。
我就是不吃飯,把收下的糧食全賣了,也湊不齊他們兄妹的學費。我想把房子賣了,我家文生又不讓。說我要賣房子,他就不讀書。我真不知道怎麽辦了。”
胡科長聽了劉八妹這麽一番話,站在那裏許久沒有做聲。
“沒錢,孩子的書真的就讀不成了啊。”許久,胡科長這樣喃喃地說。
“他們父親三年前一撒手就走了,我一個女人,盤養他們讀書,吃的苦,都沒地方說了。”劉八妹這樣說著,淚水就溢出來了。
美玉站在一旁聽母親說沒有辦法給他們湊學費了,急得直哭,“娘,你要趕快給我們弄學費啊,隻有10天就要報名上學了。”
劉八妹說:“兒呀,娘沒有別的辦法了,娘隻有賣房子這一條路了。”
這時,胡科長從口袋裏掏出100塊錢,遞在美玉手中,同情地說:“叔叔家裏也有孩子讀書,幫不了你們多少忙,這錢,就算是叔叔一片心意。今後,你們要努力學習,聽老師的話,聽家長的話,做學習好,勞動好,品德好的好孩子。”
美玉懂事地點著頭說:“我會把叔叔的話記在心裏的。”
劉八妹連連說:“你這個幹部心好哩,你的情我們領了,這錢不能收,你自己家也有孩子讀書呀。”
胡科長說:“大嫂,不管有多大的困難,也要讓孩子讀書,不能耽誤了孩子的前程。”說著,就帶著司機走了。他沒有把文生和美玉在銻礦山偷礦石的事說給劉八妹聽,他是看見她的確太苦了,不想給她心理增加壓力。文生很懂事地送他出門,胡科長拉著他的手叮囑說:“孩子,我理解你們,同情你們,隻是,今後,不管做什麽事,都要想一想,這個事情做得做不得。”
文生重重地點了一下頭,“叔叔,我記著你的話。”
這時,那個司機走過來,把一疊零錢塞在文生手中,“我愛人下崗了,孩子也在讀初中,家中還有一個年邁的老娘,我的口袋平時都是空的。這裏隻有二十幾塊錢,你別笑話叔叔小氣,拿著,讀書時買個筆呀紙的。”
淚水一下從文生眼裏湧出來,“叔叔,我不要。”可是,司機卻跟著胡科長走了。
文生手裏握著一疊零票,迷蒙的淚眼一直目送吉普車開出老遠,才回家,“娘,這是那位司機叔叔給的。”
劉八妹的眼睛又濕了,喃喃地說:“縣裏來的幹部,真好。”
愣站在一旁的伍樹成說:“我是騙你的,他哪是縣裏的幹部,他是長嶺銻礦山的保衛科長,你沒看見他屁股上別著槍麽。
這次,長林、文生和美玉他們做賊偷銻礦山的銻礦。我家那畜牲腳也摔傷了。要不是看見他們是孩子,不判他們坐牢,也要關他們十天半月。”
劉八妹嚇得臉都白了,“我的兒呀,你們膽子這麽大呀,真要把你們弄去蹲班房,娘在家還不急死麽。”
伍樹成一旁說:“真是越來越不聽話了,我回去也要好好整治一下那畜牲。不然,慪氣的日子在後頭。”說著,氣衝衝走了。
“我們家雖是貧窮,犯法的事是千萬做不得的呀。”“娘,我和妹妹都知道錯了,今後再不做這樣的事了。”美玉這時在一旁直叫喊:“娘,我一天沒吃東西了,肚子餓得疼啊。”
劉八妹心疼得哭了起來,“我可憐的兒呀,要是你爹沒死,不會讓你們這麽小的年紀就出門做苦活掙學費呀,你們也不會不學好,去做賊呀,我的兒,這麽一天不吃東西,還不餓壞麽。”
劉八妹匆匆忙忙炒了一碗酸豆角,盛了兩碗紅薯米飯,“快吃吧,餓出病來,哪有錢去弄藥呀!”
美玉的確是餓極了,勾著頭,狼吞虎咽地吃了兩碗紅薯飯下肚,才長長地吐了一口氣,眼睛盯著母親,說:“娘,今天的飯好吃,菜也好吃,我還要吃一碗飯。”
“娘哪一天不讓你吃飽飯?”
“哥說,娘盤養我們讀書不容易,不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哥叫我要懂事,吃飯不要像牛腸馬肚,端起飯碗就不知道放下。”
“我的兒,你吃吧。你們還是孩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千萬餓不得的啊。”
文生端著飯碗,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許久,他對母親說:“娘,我想,我還是不讀書了,讓妹妹讀。”
劉八妹連忙道:“兒呀,你讀中專出來,就參加工作了,家中再困難,也要把你盤送畢業啊。”
“我已經想過了,我們兄妹倆,一年的學費要3000多塊。
今年想辦法把學費湊夠了,明年呢?後年呢?再後年呢?就是把房子賣掉,也隻能供我們兄妹上一年學。我已經16歲了,能夠做活了。農忙的時候,我在家做陽春,秋收了,就出去打工,掙錢盤養妹妹讀書,妹妹成績好,日後她願意讀中專,就考中專,不願意讀中專,就上高中,考大學。”文生這麽說著,眼睛就紅了,“我娘才40多歲,人家40多歲的女人正是穿紅著綠愛打扮的年紀,我娘吃沒得吃,穿沒得穿,一年到頭隻是累,隻是急,為的是我們兄妹倆。娘,我不忍心看著你這麽吃苦,我是鐵心了,不讀書了。”
劉八妹早已淚流滿麵,坐那裏許久沒有做聲,隻是把目光愣愣地看著女兒。美玉還在吃飯,她吃得很香,頭也不抬,可能是吃得急了,汗水從額頭鼓出來,往下淌,一滴又一滴,掉在碗裏,她也不管,一並吞進了肚裏。
許久,劉八妹終於開了口:“兒啊,自從你們放假回來,娘就沒有睡過落心覺,娘比你們更急。娘指望你們兄妹都能把書讀出來,長大了才有出息。可是,娘實在沒有那個本事。你們兄妹倆,真要是隻盤送一個人讀書,美玉你就讓你哥讀吧。”
正在埋頭吃飯的美玉,沒有料到母親會不讓她讀書,先是一怔,過後把飯碗一推,“哇”地一聲哭起來,“不,我要讀書,我要讀書啊。”
美玉這麽聲嘶力竭地一哭,劉八妹更是聲音哽咽,“娘要盤送得起,怎麽會忍心不讓你讀書呀!”
文生勸美玉說:“妹妹,你別哭,你讀書,哥不讀,聽話,啊。”
一心一意想讀書的美玉,這時什麽話也聽不進耳朵裏去,站起身,衝出門去,“我要讀書,我要讀書啊——”
劉八妹和兒子連忙追出門,可是,美玉已經跑出禾場,消失在迷蒙的夜色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