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認 錯
可是,長林自己也不會想到,就在他剛剛從護礦隊員眼皮下麵逃脫出去,正在洋洋得意的時候,卻出了事。他對銻礦山的地形並不怎麽熟悉。他根本就不知道,半山坡下有一道陡峭的岩壁。三更時分,下弦月和迷蒙的星星都被濃重的霧氣罩住了,兩步開外就什麽也看不清了,他一腳踩空,沉沉地摔下丈多高的岩坎,左腳踝摔傷了,再也站不起來了。
幾個護礦隊員抓住他的時候,也不要他們盤問,長林便說出了自己來銻礦山拾銻礦的經過。
“不是拾,是偷。”護礦隊員嚴肅地說。
“拾也好,偷也好,今後我再也不會來了。我的腳被摔成這個樣子,想來也來不了啊。”這樣說的時候,他就把這幾次拾礦石賣得的錢,全掏出來遞給他們,“我知道來這裏拾銻礦石不對,這是國家的財產,個人怎麽能隨便拾了去賣錢呢?我是沒有辦法才來的。
這些錢,全都退給你們,我這腳,還不知道什麽時候能治好,我拿著這錢,有什麽用啊。”
幾個護礦隊員開始十分氣憤,看到長林這麽一副樣子,問他:“你還是孩子,怎麽不學好,要做賊?”
長林說:“我是為了掙學費。”“沒說假話?”
“說假話,我是狗,是豬,是畜牲。”“和你一塊好像還有兩個?”
“一個考上了中專,一個考上了初中,再過幾天,就要開學了,學費卻湊不夠。”
“他們住在哪裏,叫什麽名字?”
“你們怎麽處理我都行,要我講出他們的名和姓,我不得幹。要不是為了他們,我的腳不會摔成這個樣子。我是學校足球隊的隊長,主力中鋒。”長林痛苦地對他們齜齜牙,“我如果不摔傷腳,你們別想抓住我。”
幾個護礦隊員在一旁嘀咕了一陣之後,便把電話打到保衛科長家裏,也不知道那邊說了些什麽,電話打完,那個護礦隊員對長林說:“我請示了領導,由於你是初犯,又是為了弄學費,隻沒收贓款贓物,對你從輕處理。”
過後,幾個護礦隊員將長林送到礦醫院,將他那隻崴了的腳踝上了藥,包了紗布。一個護礦隊員說:“你那個樣子,怎麽走得回家,過會兒,找個便車送你回去。”
長林不做聲,心想這些護礦隊員心還是蠻善良的。
那天夜裏,文生和美玉趁著護礦隊員追趕長林的時候,逃出了銻礦山,躲進山穀這邊的林子裏,焦急地等著長林回來。
可是,等到天亮,也不見長林。文生說:“妹,我們去找長林。”
“到哪裏去找長林哥啊?”“去銻礦山。”文生說。“那樣不被護礦隊抓了麽!”
“不去找他,又怎麽辦呢?長林要是被抓了,還不知道他們會怎麽處罰他啊。”
美玉說:“要是他沒有被抓呢?”
“肯定被抓了。你沒看見麽,昨天夜裏,幾個護礦隊員圍著抓他一個人,他跑得掉麽?”
美玉問:“我們拾的這些銻礦,怎麽辦呢?”文生想了想,說:“也帶去,退給他們。”美玉說:“隻是,我們不拾銻礦了,學費就弄不到手了。” 文生咬咬牙,下決心說:“還是去承認錯誤吧,做一個誠實的人,才是有出息的人。”
文生帶著美玉,從荊棘叢生的林子裏鑽出來,沿著一條茅封草長的小路,慢慢地爬上半山腰。山腰的那邊,便是護礦隊的棚子。棚子的外麵站著兩個人,頂著8月的烈日,正警惕地對著四周的山野張望。
美玉瞅了那兩個人一眼,說:“哥,我怕。”
文生鼓勵她說:“別怕。我們不是去偷銻礦石,我們去承認錯誤。”
美玉有些擔心地說:“也不知道他們怎麽處置我們。”
“別想那麽多,老師經常教育我們說,有錯就改,才是好學生。”美玉就不做聲了。
兄妹倆剛剛走出雜樹林子,就被護礦隊員發現了,站在山坡上大聲對他們斥問:“幹什麽的?”
美玉聽見護礦隊員這麽凶神惡煞地吼,嚇得哭了起來,“哥,我不去,我怕。”
文生一邊大聲對護礦隊員說:“我們是承認錯誤來的。”
一邊勸美玉,“妹妹,別哭,大人最喜歡的是承認錯誤,改正錯誤的孩子。我們快走吧。”說著,拖著美玉,一步一步向護礦隊員走過去。
白天,隻有兩個護礦隊員在山頂上守護銻礦,他們開始還以為,光天化口之下竟有膽大包天的盜賊來偷銻礦石,後來,看清是兩個孩子,還聲稱是來承認錯誤的,又有些驚愕了,迎著文生和美玉走過來,問他們是不是昨天晚上爬上山頂來偷銻礦石的那兩個人。
文生勾著頭,說:“是的,我們知道錯了。”
一個護礦隊員問:“昨天晚上,你們躲在哪裏?”“那邊林子裏。”
“上午呢?” “也在那邊林子裏。”“你們一起有幾個人?”“三個。”
“我們抓住了一個,是和你們一塊的?”“是一塊的,他叫長林。”
“你們是哪裏人?”
“盤羅鄉黃泥坡村的。”
“你們三個人,哪個是頭?”
“我們是邀著來的,誰也不是頭。”文生問,“叔叔,長林現在在哪裏?”
“我現在是在問你。你們來這裏幾天了?”“兩天。”
“偷了多少銻礦石?”
文生將背在肩頭的蛇殼皮袋子放下來,又將口袋裏昨天賣銻礦石得的錢掏出來,一並遞過去,說:“這是昨天賣銻礦石的錢,袋子裏這些銻礦石,是昨天晚上拾的。”
美玉也一邊從口袋掏錢,一邊說:“我們不是偷銻礦石的,我們是拾銻礦石,說偷,我們老師要批評我們的。我們老師說偷東西的人是壞人。”
那個護礦隊員的聲音就高了許多,“你知道偷東西的人是壞人,為什麽還要來偷呀!”
“我們不是偷,我們不是偷呀。”美玉十分傷心地大哭起來,淚水豆子一般從腮幫上滾落下來,“不是為了掙學費,我們不會來這裏拾銻礦的。”
另一個護礦隊員攔住那個護礦隊員,輕聲問美玉:“別哭,小妹妹,你說說,今天你們為什麽又要到我們這裏來把錢和銻礦石退給我們呢?”
“我們本來就知道拾銻礦不對。”文生說。
美玉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請求護礦隊員說:“叔叔,我們把賣銻礦石得的錢和拾的銻礦石全退回來了,你們再別罰我們的款好嗎?這麽一個暑假,我哥掙的錢全買藥吃了,他在雞公坡石灰場挑石灰時累得病了。砍了一個暑假的柴禾,還采摘了幾天山蒼子,隻掙得百多塊錢,你們罰去了,我們的書就讀不成了。”
護礦隊員見她這麽一副模樣,也不罵她了,關心地問:“你們的父母為什麽不給你們學費呢?”
“我爹三年前為了我們讀書掙學費,被石頭砸死了。我娘一個人盤養我們兄妹兩人讀書,學費怎麽湊得夠呀。”文生一旁說,“我們過幾天就上學了,學費要3000多塊,我娘才湊得1000多塊錢。”“我哥考上中專了,要2000多塊錢上學,我今年上初中,要多塊錢的學費,我娘為了我們讀書,把喂養的豬賣了,雞鴨賣了,收下的糧食也全賣了。”
兩個護礦隊員不做聲了。美玉眼巴巴地看著他們,哀求道:“叔叔,千萬別罰我們的款啊。”
許久,一個護礦隊員說:“我掛個電話,請示一下。”說著就拿起話筒掛電話。
文生問另一個護礦隊員:“叔叔,昨天你們抓來的那個人還好麽?他現在在什麽地方?”
“你問他做什麽?”“我們是一塊來的。”這時,那個掛電話的護礦隊員放下電話,態度好像好了許多,跟另一個護礦隊員嘀咕了一陣,就對文生和美玉說:“你們跟我走吧。”
美玉急了,說:“哥,我們回去把這個暑假掙的錢全給他們算了,讓他們放了我們,我們這就回去取錢。”
文生就對護礦隊員說:“叔叔,別把我們帶走,好麽?”
“你們不是要見你們的夥伴麽?他昨天晚上摔了一跤,腳摔傷了,現在還在醫院裏。”
文生聽說長林摔傷了,急得不行,“叔叔,快帶我們去看,長林的腳不會跛吧?”
兩個護礦隊員,留下一個守銻礦,另一個帶著文生和美玉,穿過長長的隧道,來到機器轟鳴的礦區。文生和美玉從來沒有來過長嶺銻礦山,他們被礦區那高高的煙囪,寬大的廠房,來去穿梭的礦車,以及戴著礦工帽忙忙碌碌的工人們吸引住了。
護礦隊員說:“你們看看,這就是長嶺銻礦,銻礦石是工人們從1800米深的地下挖出來的。銻礦石開掘出來之後,送到半山中那座高爐裏冶煉成精銻,出口賣給美國,賣給加拿大和意大利,換取外匯,支援國家建設。你們想一想,如果大家都像你們一樣,到銻礦山來偷銻礦,國家要遭受多大的損失呀。”
文生說:“叔叔,我懂了。”
護礦隊員問美玉:“小妹妹,你懂麽?”“我也懂了。”美玉勾著頭說。
護礦隊員帶著文生和美玉,走出礦山生產區,來到一幢高大的樓房前麵。護礦隊員說:“我們到二樓去一下。”
文生說:“長林在上麵麽?”
“先到上麵去一下,再帶你們去看你們的夥伴。”
美玉抬頭看著高大的樓房,膽怯地說:“我不敢去。”
“沒關係的,我們銻礦山的保衛科長在上麵等著你們。”
文生和美玉隻得跟著上了二樓,走進一間寬大的辦公室。辦公室裏坐著一個高個子中年漢子,護礦隊員對他說:“胡科長,這就是那兩個偷銻礦的孩子。”
美玉看見那個叫胡科長的屁股上別著一支短槍,心裏不由害怕起來。
胡科長站起身,走到美玉麵前,說:“叔叔問你的話,你要老老實實告訴叔叔才是。”
美玉說:“我知道的,都告訴你,你別罰我們的款。”
胡科長態度和藹地說:“按你說的,不罰款。”他將剛才兩個護礦隊員問文生和美玉的那些話,又重新問了一遍,美玉和文生都一一作了回答。
胡科長說:“考慮到你們是孩子,又是為了掙學費,你們又能認識自己的錯誤,我們不罰你們的款,也不作其他處理,你們賣銻礦石的錢,是一定要沒收的。”
文生和美玉連連說:“我們已經交了,他們給我們寫有收條。”“我知道,他們已經向我匯報了。”
護礦隊員一旁說:“我們胡科長準備親自送你們回去。”
文生和美玉聽說胡科長要送他們回黃泥坡,就急了,“叔叔,我們不要你送,你這一送,村裏的人就都知道我們在銻礦山偷銻礦石的事了。”
胡科長說:“你們那個叫長林的夥伴,腳被摔傷了,腫得像榔槌,不送他回去,怎麽行呀。”胡科長這麽說著,拿起話筒不知道給哪個掛了個電話,要他把車開到醫院門口等著,就對文生和美玉說:“走,我們到醫院去。”
長林一個人坐在醫院門口的走廊上,左腳踝包著紗布,看見文生美玉來了,臉上的痛苦和焦慮沒有了,換上了一種驚疑,問:“你們也被護礦隊抓住了?”
“我們是自己來的。”文生走過去,撫摸著長林的腳踝,焦急地問:“還有十來天就要開學了,腳能治好麽?”
“醫院檢查說是崴傷了,問題不大的。”“上藥花多少錢呀?”
“不知道,他們沒有向我要錢。”長林看了胡科長一眼,勾頭這麽說。
“真的麽?”美玉有些狐疑地看著胡科長,“叔叔,你們真好,給長林哥上藥治腳,連錢都不收他的。我哥前不久生了病,買藥花了百多塊錢。”
胡科長說:“沒有花多少錢,是我給交的。走吧,我送你們回去。”
長林問:“叔叔,你真的親自送我們回去?”“你爹不是村長麽,我有話要對你爹說。” 美玉請求說:“叔叔,你千萬別說我們在這裏偷銻礦啊,不然,他爹會打他的。”
胡科長說:“我去了,他爹就不會打他了。”說著,扶著長林出了醫院。
醫院的門前,停著一輛吉普車。胡科長要文生和美玉上車,然後又將長林扶上車,自己便挨著司機坐著,叫司機往盤羅鄉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