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賣 房

文生的通知書是8月20號那天鄉郵員送來的。美玉看見哥哥得了通知書,很著急,匆匆去鄉完小找她的班主任周老師。

周老師說:“肖美玉,那陣考卷沒改出來的時候,你到處打聽考分,知道考分了,你就不來我這裏了。你不來,我還準備去黃泥坡村哩,你為我們學校爭了光,考了全鄉第二名。希望你繼續努力學習,爭取今後考縣一中,上大學。”

美玉發急地問:“我的入學通知書下來了沒有?我哥哥的中專通知書都下來了。”

“我前天從鄉中學把你的通知書帶回來了。”周老師從抽屜裏拿出美玉的通知書,問道:“學費準備好了麽?”

美玉焦急地問:“要多少學費呀?”“大概要800塊。”

“這麽多?”美玉吃驚地說。

“按上麵的規定,不過300多塊錢。如今呀,你們的書難讀,老師的書也難教啊。那陣,你讀小學,學費本來隻要幾十塊錢,結果每年要你們交兩百多塊,什麽原因呢?就是要交資料費,補課費等費用。上初中之後,這資料,那資料,肯定比小學多,收的費也就比小學要多。”周老師頓了頓,問美玉,“你家有什麽困難麽?”

美玉沒有做聲,勾著頭,匆匆走了。她要回去對娘說,她上初中的學費比過去預料的還要多,娘給自己準備好了沒有。 劉八妹這幾天哪裏也沒有去,一直在家曬穀子,為著文生和美玉兩兄妹的學費發急,她的眉頭從來就沒有解開過。

“娘,我的入學通知書下來了,我考上鄉中學了。”美玉人還沒有進禾場,就對著母親喊,“我的學費要800塊錢,你給我準備好了沒有?”

劉八妹聽女兒這麽說,眉頭擰得更緊了,說:“你怎麽這麽不懂事呀,你哥要你和他一塊上山去砍柴禾,你跑到學校去做什麽。”美玉沒有看見母親臉上的焦慮,說:“娘,這個暑假,我自己掙得150塊錢,還有12天,再掙30塊錢,你還要給我準備620塊錢喲。”

劉八妹沒有做聲,那張過早地爬起了許多皺紋的臉上布滿了愁苦,這些日子,她已經盤算多次了,把家中喂養的豬賣掉,把喂養的雞和鴨賣掉,再賣掉1000斤稻穀,也不過能湊起1400塊錢,連同文生和美玉暑假裏自己掙的錢,緊打緊算,還少l500塊錢。劉八妹為這l500塊錢為了難,娘家隻有一個弟弟,借300塊錢,使得弟弟和弟媳婦打架吵嘴,男人這邊連兄弟姊妹都沒有,借也沒地方借。人們說,富貴人家的日子過得快。其實貧苦人家的日子過得更快。眨眼間,8月份就完了,文生和美玉開學的日子就來了,這可怎麽辦啊。

美玉抬頭看見母親一副愁苦的樣子,就不敢做聲了,找了把彎刀,一邊往外走,一邊問:“娘,哥到哪裏砍柴禾去了?”

劉八妹看著女兒單瘦的身子,眼睛有些發濕,說:“美玉,快中午了,歇半天,明天跟哥去砍柴禾吧。”

“不,半天也能掙一塊多錢。”

美玉走了,拿著一把彎刀,頂著火辣辣的太陽,上山砍柴禾去了。劉八妹在禾場上愣站了一陣,將房門鎖了,腳步快怏地出了門。

這天晚上,文生和美玉砍柴禾回來,天已經黑了,可是,門上一把鎖,禾場上曬的穀子還沒有收,母親也不知道到哪裏去了。“妹,中午你上山去砍柴禾,娘在家麽?”

“在家。”

“娘沒說她做什麽去?”

“沒。”美玉想了想,“娘要我歇半天,明天再上山砍柴禾,我不肯歇,就走了。”

文生開了門,說:“妹,我去收拾禾場上的穀子,你生火做飯,好麽?”

美玉有些不願意,“哥,你看我這雙手,全是血泡,我的兩個肩頭,也被柴禾壓腫了,我真的沒一點力氣做飯了。”

文生哄妹妹說:“娘肯定又上山做活兒去了。娘比我們更累。我們沒有父親,娘盤養我們兄妹倆不容易,又要供我們吃飯穿衣,又要供我們讀書。你沒看見,為了我們的學費,娘這些日子急成什麽樣子了。妹,我知道你砍柴禾辛苦了,咬咬牙,堅持一下,我把禾場上的稻穀收拾了,你把飯菜做好了,等會兒娘回來,她多高興啊,她會說,我的兩個孩子都長大成人了,懂事了。”

美玉原本愁眉苦臉的樣子,被哥哥一番話,說得眉頭又揚了起來,“哥,你知道娘做什麽活去了?”

“田地裏的活兒多得很,做農民的一年到頭做也做不完。”

文生這麽說著,趁著淡淡的月色,將禾場上的稻穀收進籮筐,半擔半擔地挑進倉裏。

美玉其實七八歲就學會了煮飯喂豬,她將火燒燃,放了半筒大米到鍋裏煮,然後手腳麻利地洗了幾個紅薯,剁成紅薯米。

一會兒,大米煮得半生不熟的時候,再將紅薯米放進去,拌均勻,蓋上鍋蓋,慢慢地燜。她們家困難,娘為了給她和哥哥準備學費,每年都要賣掉一些稻穀換成錢,自己留的稻穀不夠吃,就和雜糧一塊拌著吃。8月、9月、10月大米裏麵拌紅薯米。

冬天吃養麥糊糊。春天喝稀飯。美玉每次看見,母親拌紅薯米的時候,一邊總是拌得多,一邊總是拌得少,拌得少的紅薯米飯讓她和哥哥吃,母親自己碗裏的飯差不多全是紅薯米。

美玉今天將紅薯米拌得很均勻,心想,母親回來再也沒有辦法自己一個人吃紅薯米飯了。過後,美玉洗了一些青辣椒,放在鍋裏炒。娘做活做累了,哥和自己砍柴禾也砍累了,不炒點辣椒解解味,紅薯米飯難得吃下。

美玉正在一邊炒菜,一邊這麽想的時候,母親回來了,她的身後還跟著一個中年男人。文生認得他是丁秀花的父親,說:“丁伯伯,從鎮子上來呀?”

丁祖仁也記起來了,喊他的這個孩子,是女兒的同學,上個月自己還要劉包頭收他們做小工的,說:“真巧,這是你的家呀!”“噢。”文生挑穀子挑得一身的汗水,喘著氣說,“丁伯伯,你坐,我給你倒茶。”

丁祖仁說:“不要客氣,看你這一身汗爬水流的,你去做你的事,我不渴。”

文生給丁祖仁倒了杯茶,問:“丁秀花得通知書了麽?”“得了。你什麽時候上學去?”

“9月2號。”

“這就好,你們一塊上學去,有個伴。”丁祖仁這麽說著,就站起身,眼睛瞅著房子,東瞧瞧,西瞧瞧。

文生心中有些懷疑,問:“丁伯伯,你有事麽?”

丁祖仁說:“你娘說準備將你們家的房子賣了。我哩,又正準備買房子,就來了。沒有想到就是你家的房子啊。”

文生聽說娘要賣房子給他們準備學費,連忙說:“房子賣掉,我娘今後住哪裏?”

劉八妹說:“將來,你和你妹妹讀書有出息了,也不會回黃泥坡村來了,我一個人要住這麽大的房子做什麽,割些茅草搭個棚子,天晴不曬太陽,雨天不漏水就行了。”

文生就哭了起來,“娘,你要賣房子盤送我讀書,這書我就不讀了。” 劉八妹也哭了:“兒啊,你爹不在了,娘弄不到那麽多錢供你和你妹妹讀書,不賣房子,又有什麽辦法呢?把家裏全部的東西都變成錢,也不夠你們兄妹倆的學費呀。”

文生的眼淚滾豆子一般淌下來,“娘,我知道這些年你盤送我們讀書吃苦了,要是沒有辦法弄學費,我不讀書算了。”

丁祖仁見狀,同情地說:“我原來不知道你們家這麽困難,說心裏話,我也不忍心讓你去住茅棚啊。”

丁祖仁這麽說的時候,從口袋裏拿了200塊錢出來,遞給劉八妹,“妹子,我們農村孩子,考上學校實在不容易,千萬不要因為沒有學費,就毀了孩子的前程。”

劉八妹不肯接他的錢,“這錢我不能要,你女兒也要上學呀。”

丁祖仁說:“我女兒和你兒子是同班同學,你家有困難,幫點忙,是應該的。”丁祖仁將錢放在桌上,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