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尋 找

文生幫著母親割了四天稻子。每天天亮出門,天黑一陣才回來。他沒有去長林家,長林也沒有來找他,也不知道長林這幾天在幹什麽。也不知道那個全仔的眼睛好了沒有,是不是來找過他。這天收工回來,文生準備吃過晚飯之後,到長林家去一趟。

沒有料到,長林卻來了,人沒進門,就在禾場大聲叫開了。

“文生,我今天到鎮中學去了。我們的考分都下來了。胡老師說,中專的分數線也劃定了。”

文生連忙問:“你得了多少分?”

長林沒有做聲,把一張紙條遞給文生。

文生接過紙條一看,高興得什麽似的。“娘,我考農校肯定沒有問題了,我的考分超過農校的分數線50多分。”

長林說:“胡老師要我告訴你,可能過些子,你要上縣裏去參加體檢。”

“你還沒告訴我你自己得多少分呀。”

“上高中的分數線還沒有劃出來,胡老師說,我上鎮中學是沒有問題的。”

“也行,將來考大學,到外麵去工作。”文生說。

“不。你考農校,後回到盤羅鎮來。丁秀花考衛校,日後也要回到盤羅鎮來。我還到外麵去幹什麽。我日後考體育學校,回到鎮中學來做體育老師,那樣,我們就又能經常在一起了。”

“丁秀花考了多少分?”

“也不錯,超過衛校分數線30多分。”“今天看見丁秀花了麽?”

“看見了。她說,她已經知道我們和全仔打架的事了。全仔到鎮醫院洗了眼睛,就沒事了。”

“我們的工錢你對她說了麽?”

“說了,她要她爹去對劉包頭說。”

劉八妹這時才知道自己的兒子這幾天為什麽不去基建隊做活的原因,帶著責備的口氣說:“你們也真是,在紅磚廠做活,跟人家金大奎吵架,在基建隊做活,又和人家全仔吵架,吵來吵去,吃虧的還是你們自己,工錢要是得不到手,你們就白吃苦了。”

“他們欺負人。”長林不服氣地說。

“忍著點不行麽。你們這樣的性格,日後沒在娘身邊,我整天都要替你們擔心呀。”

文生說:“娘,我一定改。”

“是要改。人家不會說你傻子。你爹一輩子就是這麽做人的。你要記著娘的話。”

長林說:“兩次吵架,都與文生無關,是我打抱不平,才吵架的。”

文生問長林:“銀環得了多少分?”“她呀,每科30幾分。”

“這麽少呀。”文生十分驚詫,“這可怎麽辦喲。”

長林和文生說話的時候,美玉一直站在一旁默默地聽,過後,就自言自語地說:“也不知道我的分數下來了沒?”

長林說:“你的考分要到你們班主任老師那裏去問。”

美玉說:“不知道我的班主任老師還在學校沒有?” 、長林說:“我在鄉中學聽人說,小學畢業班的考卷拿到什麽地方改去了,保密工作做得很嚴的。”

美玉聽長林這麽說,沒有做聲,一副很焦急的樣子。

第二天中午,文生和母親割稻子回來,大門上一把鎖。文生打開門,美玉將午飯辦好了,擺在桌上,也不知她到哪裏去了。 “這女子,到哪裏玩去了,中午也不知道回來。”

文生說:“和妹一樣大年紀的人,連飯菜都不會做,吃現成的。我妹妹幾多懂事,每天都把飯菜辦得好好的。還要喂豬,喂雞,剁豬菜,做家務活。”

“你和你妹妹命苦,你爹死得早,你們這麽點點大的人,就要幫著娘做農活,掙學費,寒假暑假也不得歇一歇。”劉八妹這麽說的時候,眼睛就濕了。

文生連忙勸母親:“娘,我們幫著做農活,也是一種鍛煉,怕吃苦的孩子,將來不會有什麽出息。像我這麽大年紀在寒假暑假幫著做活兒的學生,也不是我一個,長林不也和我一樣做活兒掙學費鼉懶帽)C圉章垂:砸水運駁,:長林水砸糊我二悻墩捂]瞎李簧麽。我們班學習委員丁秀花,她的父親是做豆腐生意的,按說家裏應該不困難吧,可她寒假暑假同樣幫她父親做豆腐,賣豆腐,從來不休息一天。”

文生一身泥水,一身汗水,也不休息,匆匆忙忙扒了碗飯下肚,將割回來的稻子曬在禾場上,然後又挑著籮筐去割稻子。

他在心裏盤算,這幾天,抓緊時間跟著母親把涼水衝的稻子收割回來,還要和長林出門找活兒做。考分已經知道了,來通知隻是遲早的事。沒有料到,這天,文生和他母親晚上割禾回家的時候,大門上仍然一把鎖。文生打開門,家中冷火秋煙,飯沒煮,菜沒炒,灶台上還擺著中午吃飯的碗筷。

“美玉一個下午沒回來呀。”劉八妹知道兒子又累又餓,放下背簍就匆匆忙忙生火做飯。

文生則去禾場收中午曬的穀子,他很納悶,妹妹平時很懂事,她不會在外麵貪玩。他有些擔心地說:“娘,我將穀子收了,去找找妹妹。”

“天黑了,你到哪裏去找?”

“到長林家去看看,問問他看見妹妹了沒有。”

文生收了穀子,就去了長林家。長林正在吃飯,勾著頭。他爹和他娘好像在慪氣,他爹坐在角落裏吸旱煙,他娘則坐在桌子旁邊掉眼淚。

“長林,我妹妹沒到你家來?”“怎麽,美玉不在家?”

“中午我和我娘割禾回來,門上一把鎖,晚上回來,門上還是一把鎖。也不知道她到哪裏去了。”

長林的母親說:“那麽大的人了,會到哪裏去,還不是到她的同學家裏玩去了。你們這些孩子,讀了幾年書,名堂也多了,長林一天到晚掛在嘴巴上的就是同學,同學好像比自己的親爹娘還親。這幾天,天一亮就出去了,天黑才歸屋,到同學家裏玩,連飯也不知道回來吃了。”

長林一副不耐煩的樣子,“文生,走,我們找美玉去。”

文生連忙說:“你別去,我自己到她的同學家去看一看。”

長林不說話,出了門。文生跟著出來,問:“長林,你們家氣氛好像有些不對勁?”

“吵架唄。”

“為什麽吵架?”

“我爹還是那句話,說我要是考的鎮中學,堅決不讓我讀書了,我娘說我這麽點點大,做不起陽春,不讀書怎麽辦?於是他們就吵架。”

“你爹真的不讓你讀書了?”

“他讓我在家做一年陽春,嚐嚐當農民的辛苦,再去讀書。”

“你爹用的是苦肉計,霸蠻的辦法。不過,你今後是得要有個主次之分才行。”

“我早就說了,我再不會隻踢足球了。”

“隻怕是你爹說的,要在家做一年陽春,那個決心才下得了。”長林就叫起苦來,“文生你也讚成我不讀書了呀。”

“我不是那個意思。”文生解釋說,“我是說,要把你這個足球隊長從操坪拉回課堂,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兩人說著話,一連走了幾個美玉同班同學的家,也沒有看見美玉的影子。長林問:“文生,我們現在到哪裏找美玉去?”

文生想了想說:“隻怕她去問自己的考分了,我們到鄉中心小學看看去。”

“她的成績那麽好,還怕考不上初中!”

“昨天晚上,你說我們的分數下來了,我妹妹那個樣子你沒有看見?”

“看樣子你妹妹很喜歡讀書。”

“她的誌向大得很,她說她日後不讀中專,她要考大學。”

“我今天到鎮上玩,看見銀環也在鎮上,和我沒說上幾句話,就哭起來了。”

“她是為她沒考好哭?”文生吃驚地問。“她和她爹吵架了。”

鄉中心小學校園內黑燈瞎火。校門口有一個老頭在那裏納涼,一把蒲扇拍打得腳杆子作響。文生和長林往學校走的時候,那個老頭卻攔住了他們,問道:“這麽晚了,你們到學校去做什麽?”

文生說:“找我妹妹,她到她班主任這裏來了。”“你妹妹是哪一班的?”

“六乙班。”

“六乙班的班主任姓周,暑假一直住在鄉中學她愛人那裏的。”老頭想了想說,“中午我是看見一個小女孩到學校來找過周老師,等了一大陣,沒等著,就走了。”

文生說:“長林,我們到鄉中學找找去。”

兩人匆匆來到鄉中學,卻不知道周老師的愛人是哪位老師,住的哪間房子,就去胡老師那裏問。胡老師一家三口人,住在一間十幾平方米的小房子裏,到了熱天,房子裏太熱,胡老師就搬一張涼床擺在門前的白楊樹下納涼,到半夜才回到家裏去。

胡老師看見文生和長林,顯得十分高興,將文生叫到身邊,說:“文生,你考得不錯,考農校是沒有問題的。”過後,就帶著關心的口氣問:“你娘把你的學費準備得怎麽樣了?讀中專,一年的學費要兩千多,還要生活費,開支不小呀。”

文生說:“這些日子,我和長林一直在做活掙學費。”“一個暑假能掙多少錢?”

“才得兩百多塊,不過還有一些工錢沒有到手。8月份還有個月,看能不能再掙兩百塊錢。”

胡老師說:“這些錢,還不夠你一個學期的生活費呀。”“我家裏還喂得有豬、雞、鴨。我娘說,到時候全賣了。”

長林說:“其實,我和文生本來該發一個財的,但我們把到手的錢又放棄了。”長林把他和文生抓住一隻穿山甲卻又放走的事,對胡老師說了。胡老師連連說:“你們做得對,我們人類如果不和各種動物和睦相處,和它們交朋友,隨意捕殺它們,最後吃虧的還是我們人類自己。這個道理,上自然課的時候,任課老師都對你們說過的。”

長林說:“我們記著老師的話,才將穿山甲放走的。”

文生說:“我寧願沒學費上學,也不能捕殺穿山甲,拿它去賣錢。”

胡老師撫摸著文生的腦殼,說:“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呀。

文生,你是個好孩子,有理想,有誌氣。我們做老師的,希望自己教出來的學生能成才,能成為有用的人,將來為國家作貢獻。你家裏的確困難,但書是千萬要讀的啊。”胡老師頓了頓,“到時候,要是學費湊不齊,對我說一聲,我也給你幫幫忙,湊一點。”

文生十分感動,說:“胡老師,你真好。我們雖然畢業了,但我們會永遠記著你的。”胡老師說:“我們做老師的,就好比擺渡的船工,任務是把乘船的行人送到對岸去,記不記得我們,都沒有關係的。”

文生和長林連連說:“記得,怎麽不記得呀。” 又說了一會兒話,文生問胡老師:“胡老師,你知道鄉中心小學周老師的愛人是哪位老師麽?”

胡老師說:“教你們曆史課的劉老師呀,你們找他有事?”

“周老師是我妹妹的班主任,我妹妹今年小學畢業,她可能到周老師家裏問考分來了。”

胡老師說:“劉老師前天和他愛人到鄉下去了,今天好像還沒有回來。”

文生著急地說:“周老師不在這裏,我妹妹到哪裏去了呀?”說著就往二樓去了,他知道劉老師住在二樓。“我去看看劉老師回來了沒有。”

長林也跟著文生往二樓走。胡老師在後麵叮囑他們:“二樓走廊沒有燈,你們要注意別摔著了。”

二樓的樓道的確是黑咕隆咚的。劉老師家裏也沒有燈。文生過去摸了摸,門上掛著一把鎖。

“我妹妹到哪裏去了呢?”

長林說:“別急,你再想想,看她還有沒有要好的同學。”

“我妹妹平時不愛玩,沒事的時候,隻知道看書。”

“這的確就怪了。”

“我得趕回去對我娘說。”

兩人正準備下樓去,卻聽見門角落裏有人說話的聲音,文生和長林都不由嚇了一跳,站著仔細聽,聲音又沒有了。

“是哪個在那裏說話?”文生輕輕對長林說:“是不是賊頭想偷劉老師家的東西?”

兩個人悄悄走過去,發現角落裏有一團黑乎乎的東西。長林說:“好像是一個小孩。”

兩人仔細瞅了一陣,文生驚喜地說:“是我妹。”就大聲叫道:“妹妹,你蹲在這裏睡覺呀!”

美玉從夢中驚醒,眼睛沒睜開就問:“周老師,我考得多少分呀?” 文生將她拖起來,“妹,周老師沒有回來,是哥哩。”

美玉這時才醒過來,說:“我問這裏的老師,他們都說周老師今天回來,我就在這裏等。”美玉過後就焦急地說:“周老師怎麽還不回來呀。”

文生責備她說:“天黑一陣了,娘在家急壞了。”美玉說:“我要問我的分數。”

“明天不能來問?”“我心裏著急。”“別多話,快走。”

文生拖著美玉就走。

“我明天不在家辦飯了,我要掙學費,我問老師了,今年我們上初中的學費可能要七百多塊錢。”美玉一邊走一邊說。

文生有些生氣地說:“你不辦飯,明天跟我到涼水衝割稻子去。”

“稻子割完了,你到哪裏去掙錢,別丟下我啊。”

長林說:“不丟下你可以,但你必須答應我們的條件。”“什麽條件?”

“不能老是哭。”

“我答應不哭就是了。”美玉一副極老實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