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心 願

文生和長林逃出基建工地,也不好意思去丁秀花家了。兩人在鎮子上瞎逛了一陣,就相邀著去鎮子外邊的小溪去遊泳。這條小溪從黃泥坡村那邊流下來,清清澈澈,涼涼爽爽,兩人跳進水潭就不想上岸了。

“我們今後怎麽辦?”文生仰躺在水潭裏,被溪水泡紅了的雙眼瞅著天上的太陽,那太陽就像長出了許多絨絨的綠毛一般。

長林也和文生一樣仰躺著,將一片肚皮露在水外麵,像一片黝黑的抹布。他沒有瞅太陽,他的目光斜斜地朝鎮子的西頭瞅去,西頭鎮子上有一片高高的白楊樹,白楊樹的旁邊,就是他曾經馳騁過三年的足球場。

“長林,你的足球癮又上來了?”文生看見長林一副沉思的模樣,這樣問道。

長林沒有做聲,目光仍是那麽愣愣的。文生推了他一把,“長林,你在想什麽?”

長林回過神來,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沒有想什麽。”

文生說:“基建隊是不能再去了,我們以後怎麽辦呀,真急死人了。別說再不能在劉包頭那裏做活,隻怕這些日子的工錢都得不到手的。”

長林氣忿地說:“怎麽全仔、金大奎這樣的人總是這麽壞呀!”“還不是想討老板的好,多得一些獎金。”文生說。

“我要是做老板,堅決不要這些沒良心的人做我的工頭,欺負做工的,算不得角色。”

文生笑他說:“你能做老板麽?”

“做老板有什麽了不起。我爹說,周富貴過去不是跟黃泥村別的人家一樣窮麽。”

“你當老板了,有錢了,怎麽花?”

“首先給你捐錢做學費,再別寒假暑假沒命地做活兒掙學費錢,累得三根筋挑著一個頭。”

“真的?”

“怎麽不是真的。我們是一塊兒長大的好朋友,我看見你整天為了學費總是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我心裏就難受,就想幫你一把。當然,如果錢還有多,我還要捐給別的讀不起書的同學。”長林頓了頓,“我爹我娘都說,你娘盤養你們兄妹讀書不容易,你娘苦哩,累哩。我晚上給你打伴去涼水衝守秋,我爹我娘從來不說我去得不該。”

文生感動地說:“伍伯伯和伍伯娘心真好。”

長林說“我可不說我爹心好,我對他發過多次脾氣了,還是黃泥坡村的領導哩,一點能耐都沒有,村裏一個掙錢的廠子都沒辦,隻知道做陽春,土裏刨食,人家周富貴辦了紅磚廠,掙錢像摘樹葉子,富得流油,比他做村長的要神氣得多。”“你敢這麽說你爹呀?”

“我這麽說的時候他有火也發不出來,隻知道鼓起眼睛對我說:“我不行,你來做村長試試看,”長林有些得意地說。

“你怎麽回答他的?”

“我說,你別說這話,我長大真要做村長,肯定比你做得好。”

長林這麽說的時候,就學著他爹的聲音,“好,好,我不行,你狗日的來。”

文生說:“其實你不該沒大沒小,他是你爹啊。”

長林說:“你不要同情我爹,我們黃泥坡村,真要富裕的話,我們就不會在毒太陽下麵給人家做活兒掙錢了。我們為什麽不能像人家銀環那樣,坐在家裏玩耍!要出門的話,就坐著雙排座農用車出去,那才叫氣派。”

文生說:“不要眼紅人家,我們老師不是常常教育我們麽,要想把自己培養成為有理想,有作為的人,就要有意識地吃些苦,受些累,有意識地鍛煉自己的堅強意誌。”

“我們這哪是在有意識地鍛煉自己的堅強意誌啊,我們這是為了掙學費才吃苦受累的,才受人欺負的。不掙到學費,就讀不成書了。當然,我和你有區別,我家裏拿得出學費供我讀書,我是自己不爭氣,考不上縣一中,我爹不肯送我讀書。你不同,你是家裏拿不出錢。” 文生不做聲,許久,有些心疼地說:“這些日子,我們是白做活了。”

長林這時也說:“我那一捧石灰,將我們兩個的幾十塊錢全撒掉了。要不是那個全仔動手打人家,我也不會撒他石灰的。”

“你不該往他眼睛裏撒。”

“不讓他睜不開眼睛,我們就逃不脫。”長林頓了頓,“他戴著寬邊墨鏡,石灰不可能撒進眼睛裏去,他那樣嚎叫,肯定是裝的。”“他要是在醫院開個假藥方,說花了多少錢買眼睛藥,錢要我們付怎麽辦?”

長林聽文生這麽說,有些發急,“我們去找丁秀花,她爹和劉包頭是朋友。”

文生想了想,說:“暫時還是別去找丁秀花她爹,那個全仔要是陷害我們,要你爹出麵找丁秀花她爹,找鎮上的領導,你爹是村裏的領導,說話肯定比我們有分量。”

長林說:“我們這幾天的工錢,算是給那個勾勾鼻子吃藥了,老子也不指望要了。”

兩人在小溪潭裏泡到太陽下山才爬上岸。回到黃泥坡村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文生家裏隻有美玉一個人在辦晚飯。文生問美玉:“今天怎麽沒有給娘打伴去涼水衝送煙包?”美玉說:“娘在涼水衝割稻子還沒有回來。”

“涼水衝的稻子還沒有熟透呀。”

“娘說,早割幾天算了,要是什麽時候野豬偷吃一個晚上,損失就更大了。”

文生說:“妹,你做晚飯,我接娘去。”

“哥,娘說了,你做活累,要我今天給你打荷包蛋吃。”

文生扯謊說:“基建隊的活,下午就做完了,明天不去了,你別給我打荷包蛋,雞蛋留那裏好賣錢。”

“真的麽,我還想明天跟你去找活做的呢,又不去了呀。”美玉失望地說。

文生沒有答她的話,挑著籮筐走了。

8月,是秋收大忙的季節,一般人家,都是幾個勞動力忙秋收。

可是這些年,文生家就母親一個人割稻子。文生想,也不知道母親是怎麽將那麽沉重的穀桶弄到涼水衝去的,她一個女人,幾畝責任田,要耕田,要播種,要插秧,要培育管理,要治蟲,要收割,也不知要吃多少苦,流多少汗水啊。

文生來到田頭的時候,月亮還沒有出來,隻有迷蒙的星光在天穹閃爍。母親還在扮禾,一身的泥水。她是勞累過度了,身子是那樣的瘦弱,手中的稻禾扮在穀桶上,競沒有一點兒力氣,發出撲撲的聲響。文生後悔自己太貪玩了,和長林在小溪裏泡了整整半天,沒有早早地來幫母親割禾。

“娘,收工吧,天黑一陣了。”

劉八妹聽見兒子的叫喚,有些驚喜地抬起頭,果然看見兒子挑著籮筐向自己走來,兒子才l6歲,又瘦又矮,兩個籮筐挑在肩上,就顯得更瘦小了。

“在基建隊做了一天活,還不累麽?”劉八妹用拳頭擂了擂自己疼痛的腰杆,“我是想趁著太陽下山涼快些,再割一會兒。”

文生綰起褲腳,跳下田,幫著母親割起禾來,他想,父親去世之後,母親就是這麽起早貪黑地勞動,用辛勞,用汗水將雞鴨養大,將豬喂大,將田裏的莊稼培管好,然後,一點一點地把它們變成錢,積攢起來,盤送他和妹妹讀書。這麽想的時候,文生的眼裏就有些發濕,他暗暗地下了決心,趁著暑假,自己一定要多掙一些錢,替母親分擔一些壓力。

“在基建隊還是挑紅磚麽?”“是的。”

“腳手架高不高?千萬要注意安全。”

“娘,我明天不去基建隊了,在家幫忙收割稻子。” “別,這幾畝稻子,娘一個人能收割完,你還是去基建隊做活,一天有10塊錢,做到開學,就有兩百多塊錢了,抵得娘喂養半頭豬啊。”

文生說:“我和長林都不想去了。”

母親說:“要是活兒累,做不了,就不去算了,總不能掙得幾個錢,把身子累壞了。”

文生想對母親解釋他和長林為什麽不去基建隊的原因,又怕母親擔心他們在外麵闖了禍,就不做聲,隻是使勁地扮禾。

“文生,你的通知書什麽時候下來?”

“不知道。”文生說,“不過,考農校是有把握的。”文生心裏想,自己為什麽決定考農校,就因為自己家裏祖祖輩輩是臉朝黃土背朝天土裏刨食的農民,就因為可憐的母親長年累月地勞作,做夢都盼著能有個好的收成,就因為自己家裏還很窮,自己和妹妹上山砍柴禾,連午飯也沒有帶的,帶一條黃瓜充饑,就因為黃泥坡村還有許多鄉親鄉鄰和自己家一樣的窮,盤羅鎮還有許多農民和自己家一樣的貧窮,自己要學會用科學技術種莊稼的本領,讓田地裏長出好莊稼,年年都獲大豐收,家家戶戶都有飯吃,不餓肚子。

“通知書下來了,娘就知道你的學費是多少了。”“聽老師說,農校去年的學費是2400塊。”

“知道妹妹上初中的學費是多少麽?” 一“去年入學的新生是640塊。”

劉八妹就不做聲了,隻是默默地扮禾。

“娘,我和妹妹的學費加在一起要3000多塊呀。”“我知道了。”劉八妹答道。

迷蒙的星光裏,文生沒有注意母親的臉上,已經布滿了愁苦和焦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