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抱不平

文生和長林在劉包頭的基建隊隻做了8天活,就和那個叫全仔的勾鼻子漢子發生了衝突。全仔是劉包頭的堂弟,叫劉明全。劉包頭一般情況很少到工地上來,工地上的事,都由全仔負責。全仔自己不做活,頭上戴一頂寬邊草帽,鼻梁上架一副大墨鏡,平常就蹲在工地旁邊一棵古柳樹下,遠遠地看著大家做活,隔那麽一會兒,就爬上腳手架,看看這裏,摸摸那裏,其用意,不用說就明白,他是告訴這些做活的,不要偷懶,要加勁做活,他就站在他們身邊。文生和長林每天收工時,天差不多快黑了,匆匆忙忙趕回家,洗個澡,吃了晚飯,就小半夜了。母親見兒子的活兒累,堅決不要他和長林去守秋了,自己帶著美玉去涼水衝送煙包。隻是,不去守秋,文生也累得早晨爬不起床,吃過早飯,帶了些午飯,就往鎮子上趕。稍稍慢一些,就遲到了。好在劉包頭曾經當著全仔的麵,說過他倆是丁秀花的父親介紹來的,對他們多少還留點情麵。他們遲到了,全仔也隻嘀咕幾句,對別人全仔可沒這麽客氣,動不動就罵人。

特別是對那個篩河沙的小夥子,罵他像罵兒子,有時對他還動手動腳。那個篩河沙的小夥子連聲都不敢吭。

鎮文化站這座影劇院修得較大,兩層樓,800個座位,臨街的一麵,還要修做生意的門麵,鎮政府對質量的要求就比較嚴格,說資金是從老百姓手中集資上來的,往水裏丟老百姓不得幹。劉包頭對基建隊也就抓得較緊,運來的河沙,要重新篩一次,洗一次,這個任務就交給那個小夥子完成。而他的任務不光是篩河沙,還要拌灰漿,拌灰漿要拌合石灰和水泥,正是三伏天,太陽像個火球烤得地皮子直冒煙,小夥子打個赤膊,身上的汗水從來就沒有幹過,匆匆篩好河沙,又匆匆挑來灰漿,然後拌上水泥,再使勁地攪拌。不小心讓灰漿粘在身上,像火燙了一樣難受。那個小夥個子隻有長林高,一個人做這麽多事,顯得十分吃力。有時,挑灰漿的人來了,他的灰漿還沒有拌好,全仔就會破口大罵。基建隊上午和下午的半天中間都有一會兒的休息時間,抽支煙,喝口水,歇歇氣。那個小夥子卻不能歇,趁著人家休息,他還要匆匆忙忙拌合灰漿。有時吃過午飯之後,他也要提早來到工地,一個人默默地做活。文生和長林每天早晨都帶了午飯來,掛在古柳樹上,吃午飯時,他們就把飯取下來,提到小溪邊吃了,然後在小溪裏泡一會兒,歇歇涼,等全仔帶著人來做活,他們才爬上岸。

那天中午,文生和長林吃過午飯,那個小夥就來了,匆匆忙忙篩了一堆河沙,就開始拌灰漿。

“我們老師說過,剛吃過飯就做活,會生胃病的,來,歇一會兒。”長林熱情地對他說。

“趁著大夥還沒有上工,我得準備一些灰漿,不然,他們來了沒灰漿用,人家又要罵我。”小夥有些無可奈何地說。

文生和長林見他不肯休息,走過來問道:“你一天做這麽多活,劉包頭給你多少工錢?比那些封磚牆的人多幾塊?”

“還多呀,我每天跟你們一樣,也隻有10塊錢。”小夥勾著頭,這麽說。

長林和文生都不相信他說的話,“你一個人少說也做了一個半人的活,每天卻比他們少5塊錢呀。”

“人家說我個子小,體力弱,做不了多少活,給我10塊錢一天,還說我占了便宜。”小夥歎了口氣,“我真羨慕你們,過些日子,你們就又讀書去了。再苦,也就苦一個暑假,一個寒假。”

文生問:“你今年多大了,為什麽不讀書呀?”“今年19歲了,還讀什麽書噦。”

長林驚道:“我還以為你比我們大不了多少哩。”

“怪隻怪,我初中畢業,就再也不肯讀書了,為了我讀書,我父親還打過我。”

長林盤根究底地問:“你為什麽不肯讀書了,是因為成績不好麽?”

“不是。我當時已經考上高中了,我看見村裏一些年輕人都成群結隊地去廣州打工,掙了錢回來,還見了世麵,就動心了,覺得讀書太累人,要背數學公式,要背英語單詞,還不如跟著他們打工去。就偷偷跑了,在廣州打了兩年工,又覺得沒什麽意思,不想再去了,在家中做了半年陽春,累得死人,今年才跟著劉包頭出來。想起來,真後悔,要是那陣一直讀下去,說不定,還能考上大學哩。”“活兒這麽累,你為什麽還要在這裏幹,不如回去算了。”“回去要下地做農活,耕田插禾,割稻扮穀,比這裏也鬆活不了 多少。再說,父母對我不肯讀書一直耿耿於懷,常常數落我,還不如在外麵清淨。”

“那個叫全仔的,怎麽老是和你過不去,是不是看見你像個孩子,好欺負?”長林有些抱不平地問。

“這是有原因的。我有個姐,那陣還沒有出嫁,全仔想跟我姐談戀愛。我姐卻看不上他,沒答應,他就把對我姐的惱怒往我身上出。”

長林聽了,十分氣憤,叫道:“這個勾鼻子,怎麽這麽可恥呀。”文生不做聲,在一旁站一陣,就幫著小夥篩河沙,說:“今後,我們中午給你幫幫忙,你就可以歇一會兒了。”

“不用,你們中午加班做活,劉包頭又不會給你們加工錢。”

“我們給你靜畦,要他加工錢做什麽!”說著,長林拿把鏟,往篩子裏鏟沙,文生篩沙,一會兒就篩了一大堆。

“你們今年初中畢業?”“是的。”

“考分下來了麽?”

“沒有,我們正盼著哩。”“平時成績好不好?”“他是班上的尖子,又是班長,品學兼優,準備考中專。”長林說。

“你呢?”

“我不行。”長林臉有些發紅,“平時踢足球去了,沒有把心思放在學習上。”

“普通高中能考上麽?”小夥問得一本正經。

“我們班主任說,長林考鎮中學沒有問題。”文生替長林答道。過後,帶著幾分調侃的口氣說:“我們伍長林學習成績一般,踢足球可了不得,他是我們學校足球隊的隊長,主力中鋒。”

長林有些沮喪地說:“現在我才知道,足球踢得再好,也沒有用,還得回農村跟牛屁股,做陽春。” “你還有機會啊。上高中之後,要下決心把學習成績趕上去。別像我,後悔已經來不及了。”

同齡人最容易溝通。三個人一邊做活,一邊說著話,忘記了頭頂火辣辣的太陽,忘記了累,忘記了時間,全仔帶著基建隊的人上工來的時候,他們還在那裏熱火朝天地幹活。

“誰叫你們替他幹活的!”全仔走過去,板著麵孔對文生和長林吼道。

“我們利用休息時間,替劉包頭多幹一會兒活還不好麽,我們又沒要你加工錢。”文生這樣說。

“你們天天早晨上工遲到,我還有工錢加給你們呀,不是看在丁老板的情麵上,我每天不扣你們的工錢才有鬼!”

全仔這麽說過,就又去吼那個小夥:“你他媽的自己幹活要死不活,要人家替你做呀。對你說,這個月的工錢,老子要扣你一半。”

小夥子不敢做聲,隻是勾著頭拚命地幹活。文生看他那個樣子十分可憐,說:“不是他要我們做活,是我們中午沒事,自己要找點活做做。”

全仔不聽文生解釋,還是一個勁地吼那個小夥子:“那個死裏死氣的樣子,老子看見心裏就煩。對你說,你拌的灰漿一點都不勻,封的磚牆達不到質量,老子要找你算總賬。”

小夥子可憐巴巴地抬起頭,說:“過去也是這麽拌的,劉包頭並沒有說拌得不好啊。”

“你還頂嘴呀。”全仔一巴掌扇過去,“老子叫你頂嘴。”

打得小夥子趴在地上,半天沒有爬起來。

站在一旁的長林,早就氣得不行了,大聲道:“你不要太欺負人。”

全仔冷笑一聲:“你自己還要看我的臉色討吃,也敢替他打抱不平呀!”

文生上前說:“我們在休息時間做些活,應該是好事,你這樣罵人打人,分明是找他的岔子嘛。”

全仔伸手將文生的頸根抓住,說:“你小子說說,我找他什麽岔子?老子要他怎麽的,他就得怎麽的,還用得著找他的岔子!”“不許動手動腳!”長林衝過去,就要扭全仔的胳膊。

沒料到,全仔雙腳往下一蹲,伸出另一隻手,抓住長林的頸根就往地上摜。

長林沒提防他出手這麽重,一個趔趄,就摔倒在地上了。

文生見狀,一邊掙紮,一邊大聲喊:“長林,你沒摔著吧?”長林畢竟是足球隊員,一個翻身躍了起來,向全仔撲去。但他和文生都隻是十五六歲的半大孩子,不是一個30來歲壯漢的對手,隻有幾個回合,兩人就被全仔重重地摔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來了。全仔像一個打了勝仗的將軍,口裏發出一聲冷笑:“和老子對著幹,你們還嫩了點,今天不趴在地上叫老子幹爹,就別從地上爬起來。”

正在全仔得意的時候,長林像泥鰍一樣,從他的腳下掙脫出來,就地一個滾,滾到一堆石灰旁邊,雙手迅速捧起一捧石灰。“嘩”地一聲,向全仔的眼睛撒去。那石灰就像一顆炸彈,在全仔的墨鏡片上“啪”地炸開。頓時,那顆鼓油鼓汗的腦殼,變成了一個白冬瓜。

“唉喲,我的眼睛被石灰弄瞎了。”全仔撒手放開文生和那個小夥,雙手捧住眼睛,大叫起來。文生趁機從地上爬起,拖著長林拔腳就跑。

長林沒提防他出手這重,一個趔趄,就摔倒在地上了。

長林一邊跑,還一邊罵:“勾勾鼻子,讓你也嚐嚐我伍長林的厲害。告訴你,再要欺負人,我還要來教訓你。”

文生這時卻有些害怕起來,“全仔的眼睛真要瞎了怎麽辦?”“瞎了才好,什麽都看不見了,就不會再欺負人了。”

文生擔心地說:“他要是找我們賠眼睛呢?”“我是自衛,我不怕。”

這時,全仔在那邊大聲叫喊:“把那兩個狗雜種給我抓住。

老子的眼睛出了問題,要找他們算賬。”

文生和長林聽見全仔叫喊抓住他們,嚇得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