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打 工

第二天早上,長林在村口等一陣文生,也沒見他來,就去他家裏喊他,卻看見文生和美玉在吵嘴。

早上,文生守秋回來,對母親說準備和長林去鎮上看看,找個活兒做。美玉聽了也要去。

文生說:“我們連活兒都沒有找著,你去幹什麽。就是找著事了,人家也不會要你,你才兩攤牛屎高,能做得了什麽。”

劉八妹勸女兒說:“你就是晚上連覺都不睡,也弄不到那麽多錢,聽哥的話,別去,在家幫娘做點家務事,學費娘想辦法給你準備。”

長林一旁也說:“美玉,別去,我們采摘山蒼子,不是也帶你去了麽。給人家打工,要從人家口袋裏掏錢,不容易,我和你哥給銀環她爹的紅磚廠拚命做活,少給我們工錢不說,到頭來,還把我們辭退了。”

美玉見長林也不要她去,覺得是沒有去的希望了,隻有對母親說:“你自己說的啊,到開學的時候,你要給我準備學費。”

長林和文生來到盤羅鎮,他們首先去了鎮供銷社。長林說,他已經下了決心,到盤羅鎮來做活,也不和同學們踢足球了,現在最主要的任務,就是掙錢做學費。鎮供銷社在鎮子的南邊,離足球場比較遠,在那裏做活,聽不見足球場上夥伴們的喧鬧,那樣,他就會安心一些。

鎮供銷社有一支外地來的基建隊在下基腳。鎮供銷社準備修一棟百貨大樓。長林和文生做出一副討好的樣子,問一個正在挖基腳的漢子:“叔叔,你們這裏有小工做麽?”

那個漢子抬頭瞅了他們一眼,說:“你們也想掙這辛苦錢?”“我們不怕苦。”文生說。 那個漢子說:“我手中這把鋤頭有3斤8兩重,你們能拿這把鋤頭從早上挖到天黑麽?”

文生不做聲,看了看長林。

長林說:“這麽多人搞基建,就沒有輕一點的活兒,莫非人人都要掄3斤8兩重的鋤頭?”

那漢子說:“你們又不是朱包頭的幹兒子,他為什麽要把輕鬆活兒讓你做。”那漢子的話引得周圍幾個挖基腳的漢子一陣哈哈大笑。

“看你們的模樣,好像還是學生吧,回家去歇著,還有一個月就開學了,這裏的活兒,不是你們孩子做的。”那漢子說。

文生和長林見他們一點都瞧不起自己,心裏有些生氣,文生說:“我們走,和他們沒得說的。”

離開工地,文生說:“剛才那個挖基腳的漢子不是說他們的包頭姓朱麽,我們去找朱包頭看看。”

兩個人來到鎮供銷社,果然那個姓朱的包頭正和幾個人在食堂旁邊的棚子裏搓麻將。朱包頭聽說他們是來找活幹的,頭也沒抬,說:“你們以為我手中的錢是樹葉子麽,隨便哪個都能摘到手。”過後,朱包頭就再沒有理睬他們,將手中的麻將在桌子上拍得啪啪響,口裏還打著口哨,一副洋洋得意的樣子。

長林有些氣惱,人家和你說話哩,同不同意是一回事,總得理睬人家嘛,老師常常說:中國是文明古國,禮義之邦,說話要和氣,待人要有禮節,你們有個屁禮節!

文生說:“我們走。”長林問:“往哪裏去?”“北街不是有個開發區麽,我們去那裏看看。”

兩人走出供銷社,無意中競碰到同班同學丁秀花。丁秀花的父親是街上做豆腐生意的。丁秀花挑著半擔黃豆從鎮子外邊的小溪走上來,看見文生和長林,老遠就喊:“肖文生,你們什麽時候來的?”

“早晨。”文生答道。 “是來問考分的吧。”丁秀花將半擔黃豆換了換肩,說,“我昨天到學校,胡老師說考分還沒有下來。”

“不是,我們想找點活幹。”

丁秀花知道文生家裏很困難,問道:“想掙學費錢?”“嗯。”

“找到了麽?”

文生焦急地說:“沒有。”“你們剛才在哪裏?”丁秀花也隻有16歲,個子不高,挑著黃豆,站在太陽下,汗水就從額頭上鼓出來,清瘦的臉有些發紅。

長林說:“我們同學分手一個月了,好不容易碰在一起,你就這樣挑著擔子和我們說話呀。”長林過去讀書時,對待同學總是這麽大大咧咧的。

丁秀花隻得放下水桶,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說:“你們空站著,我挑著東西陪你們說話,有意見的應該是我,不是你。”

文生一旁說:“我們剛才在供銷社基建隊,他們說我們個子太小,做不了重活,其實他們是小瞧人,他們做得起的活,我們也做得起,我們會做的,他們還不一定會做哩。”

丁秀花盯著長林笑著說:“他們就不會踢足球。”

文生說:“別取笑人家了,人家現在後悔都來不及哩。”文生拍了拍長林的肩膀,“上高中之後,長林說他再不會一門心思踢足球了,首先要把學習成績搞好。

丁秀花驚詫地盯著長林:“伍長林,這是真的?”

長林有些不好意思,“的確有這個想法,不過後悔的同學不止我一個,周銀環也後悔了,而且比我還後悔得厲害。”

文生說:“說是這麽說,從口頭落實到行動,還要下很大的決心。前天,我們一塊到胡老師那裏問考分,鎮上幾個同學邀長林踢足球,他就又什麽都忘記了。踢了半天足球,回家的路上還險些闖下了大禍。”

丁秀花問險些闖下什麽大禍了?文生就將長林用斷磚頭堵銀環家磚窯煙囪的事,對丁秀花說了,丁秀花臉都嚇黃了,“伍長林你的膽子可真大。”

長林腦殼一仰,“那個周扒皮真歹毒,老子報複不了他,今後就在周銀環身上出氣。”長林一副很氣忿的樣子,“不是不報,時間未到,時間一到,一定全報。”

丁秀花連連搖頭,“周銀環是你的同學呀,你怎麽能生出這種想法來。”丁秀花顯然是有些激動,“畢業一個月了,同學們都分開了,再也不能聚在一塊了,想起來,心裏就難過。剛才我看到你們,心裏好高興啊。長林,你不能對銀環的爹有意見,就對著銀環出氣啊。那樣,你就太對不住同學了。”

文生說:“丁秀花,你住在鎮子上,和同學們也沒有什麽聯係麽?”

“我天天幫父親做豆腐賣豆腐,一點空閑時間都沒有。多久我就想抽點時間,約大家一塊說說白話的。”丁秀花這麽說的時候,突然驚道:“看我們一高興,競忘了站在這裏烤太陽呀,走,到我家去坐坐吧。”

文生有些焦急,“不了,我們還沒有找到活幹呀。”長林卻想玩,問道:“你爹在家麽?”

“在家做豆腐。”

長林有些失望,說:“你爹在家,我們就不去了。”

丁秀花說:“我爹對我的同學特別好,同學們去我家玩,他從來不做樣子的。”

長林說:“哪個都不會說自己的爹壞,我爹一天到晚罵我,前天還揪我的耳朵,把我的眼}目都揪出來了,我也不說他不好啊。”丁秀花說:“伍長林你怎麽這麽不相信人呀,你們不是想找活做麽?告訴你,我爹認識一個基建隊的包頭。”

“是供銷社基建隊的那個朱包頭?”

“不是。我爹認得包頭的那個基建隊在鎮文化站修影劇院。”文生說:“太陽已經當頂了,再找不到活幹,一天就完了。長林,我們去吧,看丁秀花的爹能不能給我們找個活幹。”

長林說:“丁秀花,這就看你的噦。”

文生走過去,從丁秀花手中拿過扁擔,“我給你挑黃豆。”

丁秀花說:“我挑得動。”

長林一旁說:“客氣什麽,我們是同學哩。”

丁秀花的家在農貿市場旁邊,說家又不是家,隻有一間窄窄的房子,還是租的。丁秀花說她的家原來在小溪口村,有一棟大木屋。四年前,她母親生病,在縣醫院檢查說是癌症,她父親將房子賣了,還借了幾千塊錢,將母親送到省醫院治療。

結果,錢花光了,父親捧回來的是母親的骨灰盒。家已經沒有了,討帳的人卻天天找父親,萬般無奈,丁秀花的父親丁祖仁在盤羅鎮農貿市場旁邊租了一間房子,開了一間豆腐坊,做豆腐生意,掙錢還帳,盤養女兒讀書。

丁秀花說:“以前,我每天放學回來,都要幫著父親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寒假暑假,我也學著做豆腐,賣豆腐。”

長林笑說:“你賣豆腐,不成豆腐西施了麽。”

文生已經挑得滿頭大汗,對長林說:“你這張破嘴,在丁秀花的父親麵前隻別亂說。”

丁秀花的父親正在做豆腐,看見文生挑著黃豆進門來,問女兒道:“他們是你的同學?”

“同班同學。”丁秀花說。

“你怎麽要他們挑黃豆呀。”丁祖仁十分熱情地要文生和長林坐,“秀花,豆腐腦剛出鍋,快給他們盛豆腐腦吃。”

丁秀花盛了兩碗剛剛出鍋的豆腐腦,裏麵還放了許多白糖,遞給文生和長林。文生和長林都不好意思吃,說:“我們剛才吃早飯,一點都不餓。”

丁祖仁說:“別客氣,快吃吧,豆腐腦補腦子,日後讀書成績才好。”

長林說:“怪不得丁秀花成績好,天天吃豆腐腦呀。” 丁秀花說:“快吃,吃了我們好說白話,再過一個月,我們就都分開了,各奔東西了,想一塊說話也沒有機會了。”

丁祖仁問:“你們兩個是讀中專呢,還是讀高中?”

丁秀花說:“肖文生是我們的班長,他報考的農校,伍長林是學校的足球隊長,考高中。”

丁祖仁高興地說:“好,你們要加勁讀書,日後才有好的前途。我就喜歡有用的孩子。”

丁秀花走過去,對父親說:“肖文生家庭困難,他想在鎮上找點活做,掙點學費錢。爹,你到影劇院對基建隊那個包頭伯伯說說好麽,給肖文生和伍長林找點活做做吧。”

丁祖仁盯著他們說:“你們這麽點點大,基建隊的活你們做得了?”

“做得了,前些日子,我們還給銀環她父親出磚窯哩。基建隊的活,肯定不會比紅磚廠的活兒重。”

“做做活也好,我家秀花也天天幫我做豆腐哩。不然,隻知道讀書,都讀得四體不勤,五穀不分了。”丁祖仁放下手中的活,“我這就去給你們問。”

丁祖仁走後,丁秀花笑著說;“我爹走了,你們快吃豆腐腦啊,吃了,我再給你們添。”

沒有大人在身旁,文生和長林變得自在多了,端著碗呼嚕呼嚕就吃了起來。長林一邊吃,一邊說:“豆腐腦怎麽這麽好吃。”

“好吃就多吃些。”丁秀花很大方地說。

文生說:“我夠了。你給長林加,他是踢足球的,牛腸馬肚。”長林勾著頭說:“我再吃半碗,牛腸馬肚就牛腸馬肚。

這東西,隻怕銀環也不是天天能吃到的。”

丁秀花問:“銀環真的後悔了?”

“真的,那天我們給她家的紅磚廠砍柴禾,她親口說的。”

丁秀花頗有幾分同情地說:“和她一塊的同學上的上高中,讀的讀中專,她卻上不成學,心裏可能是不好受的。”

“她家有錢,可以讀高價。”

“基礎太差,趕不上班,考試起來老是不及格,也沒有意思嘛。”丁秀花有些惋惜地說,“那陣在學校,我不知道說過她多少次,她就是不聽,現在我們想幫助她都來不及了。”

長林說:“她成績差是差,同學的情誼還是有的。我和文生給她家紅磚廠砍柴禾,她父親不肯收,是她要她父親收的,她還在她父親麵前說情,讓我們在她家的紅磚廠做活。後來她爹少給了我們工錢,她又要來給我們補上了。”

丁秀花就批評長林說:“那你為什麽還要找銀環出氣啊。”

“她父親壞,是周扒皮。我一個孩子,鬥不過他,不在銀環頭上出氣,又有什麽辦法呢。”

“父親是父親,女兒是女兒,你是和尚不能吃牛肉,鼓上出氣呀。”

三個人說話的當兒,丁祖仁回來了,說:“我對劉包頭說好了,他的基建隊正在封磚牆,有兩種活你們可以做,一種是挑紅磚上腳手架,一種是拌泥漿,他們原來做這兩種活都是點工,劉包頭說你們不是大人,工錢不好開,挑紅磚上腳手架可以做包工,點數付錢。”

文生說:“我們家離鎮子幾裏路,早晨來,晚上回去,做包工自由一些。”

丁祖仁擔心地說:“挑紅磚很辛苦,腳手架又陡。”“不要緊的。”文生很自信地說,“我們挑得動。”丁祖仁說:“既然這樣,你們就挑紅磚算了,要注意安全,也不要挑得太多,你們都才十幾歲,骨頭還是軟的哩。”過後,就交待秀花,“我說好了,你帶他們直接去找劉伯伯。”

丁秀花帶著文生和長林出門的時候,丁祖仁又交待他們:“中午你們到我這裏來吃午飯。”

文生說:“謝謝丁伯伯,我們才吃過豆腐腦,一點都不餓。” 三個人來到基建隊,劉包頭看著文生和長林說:“你們才多大年紀,也想掙這辛苦錢呀!”

文生說:“放暑假了,在家沒得事做,想掙點學費錢。”

劉包頭說:“難得你們這麽懂事,小小年紀,就知道替父母減輕負擔。好吧,我收留你們。”

文生說:“剛才丁伯伯對我們說了,我們就挑磚吧。”劉包頭指著腳手架說:“你們挑得上去麽?”

“挑得上去。”

“那就挑磚吧。”劉包頭將旁邊一個勾鼻子漢子叫來,對他說:“全仔,這兩個孩子是豆腐店丁老板介紹來的,他們願意挑紅磚上腳手架,你將挑磚的那兩個人叫去封牆算了。”

那個叫全仔的勾鼻子瞅了文生和長林一眼,有些不怎麽耐煩地說:“我有五把刀封牆,你們隻別誤我的工。”

長林說:“哪能呀。”

全仔就對兩個挑磚的說:“你們去封牆,別挑磚了。”

文生和長林接過兩人的挑子,去路旁磚場挑磚。長林對全仔說:“你來點點數吧。”

全仔說:“哪個有時間給你點數,我封一堵牆用2000紅磚,你們自己數磚牆就是了。”

文生和長林就不好做聲了,各人挑了20塊紅磚上肩,覺得好沉好沉,上腳手架時,腳杆子都打顫了,心想那陣給周富貴出磚窯,紅磚好像沒有這麽壓人。

劉包頭說,“這些紅磚都泡了水的,你們少挑幾塊,別壓著了。”長林問:“你們為什麽要泡水呀?”

“不泡水,石灰漿粘不住。”劉包頭說,“全仔,他們隻怕供應不了紅磚,還是要添個人挑才行。”

全仔隻得又將一個人叫下來,“加了一個人,他們的工錢怎麽算?”全仔有些不怎麽耐煩地問。

劉包頭想了想,說:“丁老板天天給我們食堂送豆腐,這份情我記得,他介紹來的人,我不能怠慢。這樣吧,你們幹脆也做點工,他們每天的工錢是15塊,我給你們開10塊,你們看行不行?”

文生和長林都很感動,覺得這個劉包頭比供銷社那個朱包頭要好得多,連連說:“行。”

“你們住哪裏?”

“我們是黃泥坡村的,早晨來,晚上回去。”

“黃泥坡村我知道,我在那裏拖過紅磚,很遠呀。”

丁秀花說:“他們要是趕不到時間,就住我那裏算了。”

文生想說他晚上還要守秋,見丁秀花對他使眼神,就沒說。

劉包頭說:“那就這麽定了,你們幹活去吧,我要去縣城買點材料回來。”說著就走了。

丁秀花交待文生:“中午你和伍長林到我家去吃午飯,晚上也到我家去吃飯。”

全仔不耐煩地說:“快去挑磚,上麵等著要磚用。”

長林瞪了他一眼,心想,這家夥隻怕比金大奎好不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