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捉 鱉
那天夜裏,文生跟著母親去涼水衝送煙包去遲了,一頭野豬下田吃了一片稻子,心疼得文生的母親劉八妹直掉眼淚,煙包點燃了,也不敢回去,怕野豬再下田吃稻子。
“文生,我們在這裏守一會,野豬再吃不得稻子的,這些稻子還沒有收割,我都已經將它們算成錢了。”
文生知道母親的心思,她是在為自己和妹妹的學費發急,說:“娘,你回去,我在這裏守秋。”
“不,我們守一會,就回去。”
母子倆守了半夜的秋,文生怕母親累了,隻得陪著母親回家。沒有料到,劉八妹第二天卻病了,頭疼發燒,吃不下飯。
文生是孝兒,急得要去鎮醫院請醫生給母親看病。劉八妹不讓,說:“是昨天晚上守秋時讓露水打濕了衣衫,著了涼,讓美玉給我刮刮痧就好了。”說著,就要美玉盛一碗水,用一枚一角的硬幣,在她的背脊上慢慢地刮。
“娘,你好瘦啊,背脊上全是骨頭。”
美玉一邊給母親刮痧,一邊這麽說。其實,劉八妹才40歲,她20歲和文生的父親結婚,24歲生文生,文生12歲時,父親就去世了。劉八妹為了盤養兩個孩子,苦苦地支撐著這個家,女兒小學畢業上初中,兒子初中畢業上中專,對於一般人家,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對於劉八妹來說,卻是多麽不容易啊。這些年,年紀輕輕就守了寡的劉八妹,上門來要她改嫁的人也有,可她為了讓孩子能安心讀書,寧願一個人用孱弱的肩膀將家庭沉沉的擔子一肩挑著。“娘,你累了,就要歇歇,我和妹妹還沒有長大成人。你累病了,我和妹妹就讀不成書了。”
文生站在妹妹的身後,看著消瘦的母親,不由得哭了起來。他知道,母親是累成這個樣子的。他記得,父親在世時,母親不是這個樣子,她年輕,漂亮,豐滿,是黃泥坡村一支花哩。
隻一會兒,美玉就在母親的背上刮出了一道一道紅紅的血痕。“這麽一刮,就好了。”劉八妹說。
“娘,你要休息幾天,不然,身體會累垮的。”
“這些日子,你和你妹妹也都累瘦了,曬黑了,你們也休息一天。”
文生說:“長林不來,我就休息。”文生心想,母親病了,爹不在,妹妹年紀小,不懂事,自己是長子,照顧母親的責任就落在自己身上了。可是,給母親請醫生,她不同意,怕花錢。
那就給她弄點好吃的東西補補身子吧。弄什麽呢?家中喂養有雞,有鴨,但雞鴨母親是不讓殺的,連雞鴨生的蛋,她也不讓吃,她要拿到鎮上去賣錢。文生想了許久,決定下溪抓幾條小魚回來給母親煮湯吃。他曾經聽父親說過,母親生他和妹妹的時候,家裏一直很窮。母親在月子裏營養不足,奶水也沒有,父親就到溪潭裏抓幾條魚回來,給母親煮湯吃,接奶水。村前的小溪,成了母親坐月子改善生活的菜園,小魚小蝦,成了母親接濟奶水的營養品。今天,母親病了,自己一定要學著父親的樣,下溪潭抓些魚蝦給母親補身子。
文生從小在溪水旁邊長大,抓溪潭裏的魚蝦很有一套本領。
不用網,不用罾,不用釣,全憑一雙手。小溪裏的魚有兩種,一種是有鱗魚,一種是無鱗魚,有鱗魚有稻花娘子,有白魚婆,有紅貓公,有楊蘭魚。無鱗魚有趴灘癡,有水老四,有黃四牯,有鰱胡子。無鱗魚白天藏在岩穴裏,夜裏才會出來覓食。有鱗魚白天夜晚都不藏岩穴,整天整夜都在水潭裏遊**。文生要抓也隻能抓無鱗魚,有鱗魚沒辦法抓著。
文生打個赤膊,穿一條短褲衩,像隻水獺,在溪潭裏遊來遊去。也許是由於農民種田使用農藥的原因,小溪裏的魚已經越來越少了,文生抓了小半天,才抓到幾條足灘癡,看看天,太陽已經掛上了頭頂,文生不由有些發急,心想,休息一天,專門給娘抓魚煮湯吃補身子,卻連幾條小魚也抓不著。文生不停地在水潭裏紮猛子,摸岩穴,他想,無論如何也要抓幾條鰱胡子,或是黃四牯回去才行。溪水將文生的眼珠子泡得血紅,文生不知道紮了多少猛子,摸了多少岩穴,他終於有了收獲,在一條岩穴裏捉到了一隻菜碗大的甲魚,甲魚很凶,狠狠地咬了他一口,他的指頭被咬掉了一塊皮,鮮血直流,疼得他渾身發抖,但他卻不肯鬆手。他知道甲魚煮湯是上好的補品,母親能吃上甲魚湯,自己的指頭就是被甲魚咬掉,也值得。
文生捧著甲魚興高采烈地回到家,家中隻有妹妹一個人,妹妹說母親去菜園了。
文生說:“娘病了,你也讓她去菜園呀。”
“她要去,我攔也攔不住。”
文生捧著甲魚往菜園跑,“娘,我在溪潭裏抓了隻甲魚,給你煮湯吃。”
劉八妹正在菜園裏鋤草,看見兒子手裏捧著一隻甲魚,臉上立馬綻出了笑:“兒呀,這是你抓的?怕有半斤重吧。”
文生看見母親高興的樣子,心裏格外喜歡,說,“它好凶,咬了我一口。”
劉八妹看了看文生那隻被咬傷的手,心疼地說:“你膽子真大,聽說甲魚咬人,要打雷才肯鬆口。”
文生說:“那是嚇唬人的話,它咬住我的指頭,我使勁一扯,它就鬆口了。”
“它鬆什麽口,是你的手指頭被扯脫了一塊皮。”劉八妹看看天,“快回去,這麽大的太陽。”
“娘,你也回去,你正在生病啊。”“好,我回去。”
“回去把甲魚殺了,煮湯吃,甲魚湯補身子。”劉八妹說:“我患感冒,吃不得帶腥的東西。”文生知道母親是舍不得吃甲魚,說:“甲魚湯不腥。”
“我是聽醫生說的。”劉八妹哄文生說,“我把它賣了,再買些營養品吃,好麽?”
文生想了想,擔心患感冒的病人真的不能吃帶腥味的東西,就說:“娘,你一定要用賣甲魚的錢買營養品啊。”
“好。我這就去鎮上把甲魚賣了。”
劉八妹回到家,將甲魚用一個小篾籃盛著,急急地往鎮上去了。心裏想,兒子要學費,我哪舍得吃它。
文生呆在家中,想起母親等會兒會買一些營養品回來吃,自己休息一天也值得,可是,坐了一會兒,又想起今天長林怎麽不來家裏邀自己去做活掙錢,是不是幹別的事情去了。這樣想的時候,文生就去了長林家。
長林哪裏也沒有去,一直呆在家裏。昨天,他父親扯他的耳朵時,下手重了,早晨起來,覺得耳朵根特別的疼。母親就心肝寶貝地給他弄些藥揉,和男人吵架,說他再要下手打兒子,她就和他沒完。
長林正在跟母親噘著嘴賭氣,看見文生進門來,高興得不得了,“文生,這麽大半天也不見你來,你幹什麽去了?”
文生說:“沒有伴,我幹什麽去呀!”長林嘟著嘴說:“我娘不讓我出門。”文生說:“長林,上午我在溪潭裏抓了一隻菜碗大的甲魚。”
“真的麽?”
“真的,我娘提到鎮子上賣去了。”
長林對他母親說:“娘,熱死了,我要去遊泳。”“耳朵不疼了?”
“不疼了。”長林摸著耳朵說。
母親說:“你出去再別招惹是非,又讓爹娘慪氣。”
“再不了。”長林這麽說的時候,一步跳出門去,拖著文生就往小溪跑。
文生一邊跑,一邊問長林,“長林,你招惹什麽是非了?”
長林頗有幾分得意地說:“我昨天把周富貴的磚窯煙囪給堵了。”
長林繪聲繪色地把昨天晚上怎麽堵周富貴的磚窯煙囪,周富貴帶著金大奎上他的家門對他父親告狀,以及他父親扯他的耳朵的事,原原本本對文生說了。
文生說:“你的膽子太大了,要是斷磚頭掉進煙囪裏去,堵了火,一窯紅磚就報廢了。”
“誰叫金大奎踢我一腳,誰叫周扒皮少給我們的汗水錢呀。”“銀環不是給我們補了10塊錢的麽!”
長林說:“我不罵她爹是周扒皮,她就不會向她爹要錢補給我們。對你說,這口悶氣,我一直憋在心裏的,我想好了,他們欺負我,我就欺負銀環。”
“你不是說,銀環是我們的同學,要幫她嗎,怎麽還欺負她呀。”文生對長林的話有些反感。
文生和長林在溪潭裏泡了小半天,也沒有抓著甲魚。長林說:“你是瞎碰著的,甲魚不是隨便能抓著的。”
文生說:“我娘說,上午我抓的那隻甲魚可以賣60塊錢,要再抓幾隻多好啊。”
“別想得美,我們還是落心落意在溪潭裏遊泳吧。紮猛子,摸岩穴,甲魚沒抓著,人卻累得半死。”
“你不掙學費了?”
“怎麽不掙!我娘說,考上鎮中學,她出學費送我去讀書,我爹卻不幹,說要讓我知道鍋兒是鐵打的了,才讓我讀書。”
“你爹是嚇唬你。”
“哪是嚇唬我啊,他是下了決心的,你沒看見他昨天揪我的耳朵那樣子,瞪著眼,咬著牙,像揪大壞蛋一樣。”
“我們下一步該到哪裏去掙錢呀?”
長林想了想,“我們到盤羅鎮打工去,那裏不是辦了個開發區麽,起房子的基建隊有幾個,我們去給他們做小工,看人家要不要。”
文生說:“明天早晨村口見。”
“晚上不去守秋了?”
“去。昨天夜裏野豬吃了我家的稻子,我娘心疼得直哭。”
長林說:“怪我,昨天沒有跟你去守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