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惡作劇
足球場在鄉中學和鎮中學之間。其實,它隻是一塊大坪場,坪場裏麵沒有草地,也沒有球門,平時,兩個中學都在這裏上體育課。鄉裏和鎮上要召開群眾大會,也在這裏開。但這樣一塊簡陋的坪場,卻培養出了像長林這樣一群足球愛好者,他們在坪場的兩頭擺上兩塊石頭,就成了球門,他們就可以在坪場上任意馳騁了,十幾個人,不怕汗水淋漓,不怕塵土飛揚,也不怕頭頂火辣辣的太陽烤曬,他們忘記了一切,他們的心中隻有貝利,隻有馬拉多納,隻有那些馳騁綠茵場的英雄好漢。這一群久別重逢的夥伴,似乎要把這些日子憋足的勁都釋放出來,把足球癮過足。一直踢到太陽下山,才依依不舍地離開足球場。
一身塵土,一身汗水,卻都不願就此揮手分別。過去讀書時,大夥兒在一起,不管是中午或是晚飯之後,想踢足球了,相邀著來足球場踢就是。如今,畢業了,想聚在一塊也就不怎麽容易了,再過些口子,有的去讀縣一中,有的去讀二中、三中,有的去讀鎮中學,有的還會去讀中專,各自東西,再要相邀著在一塊,踢一場球,是萬萬不可能了。
長林說:“踢了半天足球,我的肚子餓得隻有巴掌厚了,我們去館子吃豬腳粉吧。”
“我們都打個赤膊,沒帶錢來。”
“我請客。這些日子,我天天和文生做活兒掙錢哩。”長林很豪爽地說,“每人一碗豬腳粉,我請客。”
“吃就吃吧,我們的肚子也餓了。” 大夥兒進了館子,就有人提出,還是別吃豬腳粉,10來個人,每人一碗豬腳粉,要30來塊錢,這麽熱的天,長林掙的是汗水錢,不容易。
長林說:“難得同學一場,又是足球場上的好朋友。再過些日子,各自又有各自的新同學,新朋友。我們這些老朋友,老同學,再也沒有機會一個不缺地聚在一塊了。吃豬腳粉,不能改變。正因為這錢是我自己掙來的,是汗水錢,才能顯示出我對朋友們的真誠。”
長林一席話,說得大家都不做聲了。
各人一碗豬腳粉,長林又給每個人買了幾個燈盞窩,一算賬,吃去了40多塊錢,讓大家直伸舌頭。長林心裏卻特別高興,一再地問大家吃飽了沒有,沒吃飽,他再去買。
人們都說吃飽了,再也吃不下去了。還說過去從來沒有吃過這麽好的豬腳粉,這麽香的燈盞窩。長林才高高興興地付了錢。出了館子,天已經黑了,長林和同學們揮手告別,一個人往黃泥坡趕。他今天特別地高興。這些日子,天天和文生做活兒掙錢,實在是太累了,回到家中,父親責罵,母親又總是將一張嘴擱在他身上,他真的把足球徹底地忘卻了,足球在腳下一點都不聽使喚,夥伴們都驚詫地問他怎麽了。踢了半場,他這個學校足球隊的優秀中鋒才漸漸地找回感覺,進入角色,在7月如火的驕陽下,那般矯健地馳騁在足球場上。
隻是,他摸摸口袋,心裏又有些發疼,20多天來砍柴禾,搬運紅磚,采摘山蒼子,不知道流了多少汗水,受了多少窩囊氣,掙得百多塊錢,隻在館子裏瀟灑一回,就去了大半。胡老師說,上鎮中學學費也不會少到哪裏去,不要1000,也要800,父親不願給錢,這錢自己怎麽掙得到手啊。
長林一邊走,一邊想,不知不覺就到了黃泥坡,天已經全黑了,淡淡的月光下,黃泥坡有星星點點的燈光,偶爾,還有一兩聲狗吠。一天的炎熱,也漸漸退去,夜風時而帶來一絲涼爽。也許,父親和母親正坐在桌子旁邊等著自己回家吃飯。也許,哪個家裏有什麽糾紛了,有什麽矛盾了,將父親請去解決一番,父親是村支書兼村長,不管他的能力有多大,他的文化有多高,能不能解決他們的問題,但這是他管轄下的事情,他必須放下自己手中的活兒,去給他們評判是是非非。
突然,長林的眼睛向村子外麵的紅磚廠瞅去,周富貴的紅磚窯又點火了,夜色裏,窯火正紅。長林心想,前些日子,自己和文生還在汗流浹背地給周富貴搬運紅磚,如今,新的一窯磚坯又裝進磚窯了,又點火燒窯了,過不了多少日子,又可以出紅磚了。長林早就聽人說過,周富貴燒一窯紅磚,能淨賺兩萬塊錢,一年下來,怕要賺10多萬。長林這麽想的時候,就想起自己和文生10多天前給他出磚窯,周富貴才給他們開7塊5角錢一天,和別的幫工比,每天要少給他們1塊多錢。那麽熱的天,他們還是孩子,他也要從他們身上榨取油水,沾便宜,他的心肝實在太狠了,還是銀環看在老同學的分上,給他和文生又要到了10塊錢。長林這麽想的時候,他的心裏就對周富貴生出了許多的憎恨,腳步不由自主地向紅磚廠走去。
紅磚廠隻有金大奎一個人在那裏燒窯火。金大奎站在磚窯門口,打個赤膊,一身熱汗涔涔的,可他的那張國字臉上,卻流露出一種得意的笑,也許,他的表姑父今天表揚了他,說他帶工帶得好,給他加了獎金。長林躲在磚窯旁邊的黑暗處,對著金大奎瞅了一陣,便悄悄地爬上窯頂。窯頂上有三個煙囪和一片天田,天田灌滿了水,三個煙囪則衝出濃濃的火焰。長林蹲在窯頂上,心裏想金大奎這家夥也不是個好東西,那幾天,把他和文生看得特緊,稍稍偷一下懶,他就鼓起眼睛吼他們。
那天,他打瞌睡,他還踢了他一腳。要不是他在周富貴麵前說他和文生的壞話,周富貴也不會不要他們幹活。他真想拋個石頭下去砸破他的腦殼。隻是砸傷了他那是不得了的事,這麽走了,心裏又不甘。長林在磚窯上蹲了一陣,突然想出了一個主意,他悄悄地從磚場旁邊搬來了幾塊斷磚頭,牢牢地壓在窯頂的煙囪上,從煙囪呼呼冒出的濃濃煙霧,一下就沒有了。
長林剛剛從窯頂下來,就聽見金大奎在磚窯門前驚惶失措地叫喊:“有鬼喲,窯火怎麽突然不旺了呀。”
長林看見金大奎一副誠惶誠恐的樣子,心裏十分得意,悄悄地藏在磚窯旁邊,眼睛盯著金大奎,心裏罵:“看你還敢欺負我麽!看你還敢踢我麽!”
金大奎這時十分地焦急,拿著一根鐵棍,在磚窯裏不停地鼓搗。可是,越鼓搗,磚窯裏的火越是燃燒不起來,磚窯膛子裏麵黑黑的。
忙亂了一陣,金大奎還是找不出磚窯怎麽會燒不燃火的原因,他隻得打著手電往磚窯頂上爬去,當他發現窯頂的三個煙囪全被斷磚頭蓋著的時候,不由破口大罵起來:“是哪個不安好心,在煙囪上壓斷磚頭,使我表姑父的壞呀。”長林嚇得大氣也不敢出了,偷偷地溜出紅磚廠,沿著田塍小路往家裏跑。這時,他才記起,每天晚上都要給文生打伴,去涼水衝守秋的,如今,已經深夜了,也不知道文生去了沒有!長林這麽想著,又急急地往文生家裏跑去。
文生家裏隻有美玉一個人,美玉看見長林,就說:“我哥等了你很久,又去村口找你,沒有看見你,才和我娘去涼水衝送煙包。”長林說:“我從鎮子上剛回來。”
美玉說:“我哥說,他不怪你,這些天,你幫我家守秋,實在太累了,我哥他不好意思再要你陪他守秋了。”
長林有些生氣,“你哥說這話,就不夠朋友了,給朋友幫忙,就是累點苦點,又有什麽關係呢!”長林頓了頓,問美玉:“你哥去多久了?要不我趕他去。”
“別去,他去一陣了,一會兒就會回來的。”
長林想了想,說:“今天就算了,明天還要和你哥一塊去守秋。”美玉問:“長林哥,明天你們準備到哪裏去掙錢?我也和你們一塊去,我一個人在家,學費沒掙著,真急死人。”
長林說:“明天幹什麽去,還不知道,要和你哥商量一下才行。”“那就等一會兒吧,我哥一會兒就會回來的。”美玉怕長林和哥哥出門掙錢不帶她去,總是想方設法打聽他們準備去做什麽活兒。長林想了想,就坐了下來。坐下來就想起剛才金大奎那個發急的樣子。平時,他總是一副神氣十足的模樣。原來,他著急的時候,竟也是那麽一副熊樣。這樣想的時候,長林不由“撲”地一聲笑了。
美玉有些驚詫地問:“長林哥,你笑什麽?”長林說:“我不會告訴你。”
美玉以為長林和她哥一定是想瞞著她去哪裏掙錢,著急地說:“長林哥,快告訴我,你們明天準備到哪裏去掙錢呀!”
“不是的,你別瞎猜。”長林這麽說的時候,臉上還是掛著笑,“我笑有些人,平時一副氣勢洶洶的樣子,也有做狗熊的時候。”“哪個做狗熊嘛。”美玉不問出究竟不罷休。
長林正和美玉說話的當兒,禾場外麵有說話的聲音。美玉說:“可能是我哥回來了。”美玉開門出來,說:“哥,長林哥在家裏等你呢。”
禾場上的人沒有答話,進門來的不是文生和他母親,而是金大奎和周富貴。金大奎看見長林,就怒氣衝衝地問:“伍長林,你剛才從哪裏來?”
長林的臉有些發白,嘴卻硬:“我從哪裏來與你有什麽相幹!”金大奎吼道:“剛才用斷磚頭蓋住煙囪的就是你。”
長林裝傻:“蓋什麽煙囪?”
“你還不承認!剛才一個人接我的班去燒磚窯,看見田塍上一個人影往這邊跑了,不是你是哪個?”
“全村那麽多人,就我一個人能在田塍上跑,人家就不能在田塍上跑了?”長林眼珠子骨碌碌幾轉,反問道。
“他看見是個半大的孩子。” “黃泥坡村半大的孩子也不止我一個呀。”長林瞪著眼睛說,“你還記得麽,上次你踢了我一腳,這個仇我還沒有報哩。”
“正因為我踢過你一腳,才懷疑是你在磚窯的煙囪上壓斷磚頭。”金大奎氣衝衝地說。
周富貴不和長林說話,問美玉:“你哥呢?”
美玉看見他們板著臉,說話惡聲惡氣,不知道斷磚頭是不是哥哥放的,心裏有些怕,說:“我哥跟我娘到涼水衝送煙包去了。”
“去多久了?”“去一陣了。”周富貴對金大奎說:“肯定
不是肖文生幹的,肖文生平時老老實實的樣子,不會幹這樣的缺德事。”
金大奎指著長林說:“不用說是這家夥幹的。”周富貴就問長林:“你什麽時候到這裏來的?”長林說:“來一陣了。”
周富貴問美玉:“他說的是不是實話?”
美玉嚇得勾著頭,怯怯地說:“是……不是。”“說實話,長林到底來多久了?”
“他剛才才到我家裏來。”美玉嚇得哭了起來。
金大奎就罵長林道:“你膽子真不小啊,我表姑父這一窯紅磚價值幾萬塊錢,報廢了,你拿小命賠麽!”
周富貴說:“把他帶到伍樹成那裏去,伍樹成是村支書,是村長,讓他去處理。”周富貴踅身問長林:“敢不敢去見你父親?”
長林心想,我要是不去,等於承認他磚窯上的煙囪是我用斷磚頭堵的,說:“去就去,你們什麽時候看見我用斷磚頭壓磚窯的煙囪了。”
周富貴說:“你別嘴硬,到伍駝子那裏,你才知道我周富貴的厲害。”
長林的父親年輕的時候修水庫當突擊隊長,抬石頭上大堤,遭石頭壓了,背脊上隆起菜碗大一個駝,一些人喚他做伍駝子。伍樹成對長林要求十分嚴格,經常罵他,有時甚至還動手打他,常常一巴掌扇過去,他的臉上就生生地貼上了五個紅紅的指頭印。因為這,長林常常記恨他的父親。可是,誰要是喚他爹伍駝子,他就會火冒三丈,要和別人幹仗,他覺得這是對他爹的最大汙辱。長林一腳跳出門,撒開步子一邊跑,一邊叫喊:“周扒皮,壞東西,剝削我和文生的血汗錢。還有金大奎,踢了我一腳,不得好死。”
周富貴和金大奎在後麵追趕,一邊罵:“你小子還罵我呀,今天非要跟伍駝子說去不可!”
長林的父母還在吃晚飯,看見長林氣喘籲籲跑回來,他母親就數落道:“早晨出去,到這時候才歸屋,我和你爹等你回來吃晚飯,都等得不耐煩了,以為你和文生到涼水衝守秋去了哩。”
長林的父母隻有這麽一個寶貝兒子,從小就嬌慣著,特別是他母親,伍樹成打罵兒子的時候,總是夾一泡護著他。
“我到鎮上去了,剛回來。”長林對父親瞅了一眼,看見父親板著臉,坐在那裏吃飯,心裏就有些發虛,勾著頭,準備去盛飯。
這時,周富貴和金大奎闖了進來,周富貴怒氣衝衝地對伍樹成說:“伍駝子,你這兒子,你教不教!”
長林看見周富貴竟敢當著他爹的麵叫他伍駝子,氣得渾身發抖:“你再叫我爹伍駝子,我就叫你周扒皮。”
伍樹成對長林吼道:“你在外麵又闖禍了?”
長林勾下腦殼,說話的底氣也就不足了:“我沒有闖禍。”
金大奎一旁說:“你還不承認呀,你用斷磚頭將我表姑父的磚窯煙囪全壓住了,磚窯內的火差點就熄了。”
“真的呀?”伍樹成驚道,“一窯紅磚,幾萬塊錢,你真的壓了磚窯的煙囪?”
“哪個看見我壓了,他們是陷害我。”長林分辯說。 “誰陷害你呀,你說說,天這麽黑,你到小溪邊的田塍上去做什麽?”
“我做什麽為什麽要對你們說?你們是我什麽人!”長林鼓著嘴,衝他們道。
周富貴對伍樹成說:“你自己看看,你這兒子,人家說一句,他說幾句,聲音比我們還大,今後長大了,哪個管得了啊。”
長林和他對吵:“我管得了管不了,與你有什麽相幹,你把你自己的女兒管好就不錯了。”
伍樹成氣惱不過,伸手將長林的耳朵揪住,“你狗日的說說,今天幹什麽去了?”
長林的耳朵被父親扯起老長,疼得他嗷嗷直叫。
母親心疼了,數落丈夫,“你的手沒個輕重,將他的耳朵扯聾了怎麽辦?”過後,就哄著問兒子:“快說,你今天到哪裏做什麽去了。”長林一邊哭,一邊說:“上午和文生在鄉中學我們班主任胡老師那裏問考分,下午和幾個同學踢足球,晚上在鎮上一家館子吃豬腳粉,我請客。天黑一陣才回來,回來之後就去了文生家,這些天,晚上我都和文生打伴在涼水衝守秋。”
伍樹成吼道:“你那個樣子,還想考學校!”
“我們老師說了,如今的試題越來越難,考學校也不容易,考不上重點中學,考鎮中學也不錯。”長林對周富貴瞪了一眼,“我們班有的人,仗著自己家裏有錢,嬌生慣養,不認真讀書,什麽學校也別指望考上。”
伍樹成也許是自己的手扯疼了,這才鬆了手,吼兒子道:“你這個雜種,今後再要惹老子發氣,老子要你罰跪頂水碗。”
長林衝著周富貴說:“你有錢有什麽了不起,你一窯紅磚價值10萬8萬又有什麽了不起,文生能上中專,我能讀高中,你家銀環卻不能讀高中,你隻有幹瞪眼。”
伍樹成看見兒子還在沒有休止地和周富貴吵架,揚起巴掌準備扇他的耳光,卻被周富貴攔住了:“算了,我的磚窯沒有受損失,壓在磚窯煙囪上麵的斷磚頭也搬走了,我上門來,是想跟你們說說,叫長林再別那樣。其他也沒有什麽目的。”周富貴從口袋摸出煙,遞給伍樹成一支,自己點了一支,歎了口氣,“唉,如今的孩子,是越來越難管教了。”
長林的母親一旁數落說:“我家長林,從小嬌養慣了。”
“我家銀環也一樣,讀書不用功,隻知道花錢,考試起來就隻有吃鴨蛋,讓老子慪氣。如今畢業在家,又後悔沒認真讀書,考不上學校,天天和我慪氣,說是我嬌慣壞的。我們做父母的裏外不是人了。”說著,帶著金大奎走了。
“明天不準出去,給我坐在家裏,別惹老子慪氣。”伍樹成對長林說。
“我要掙學費。”
“考上學校了,學費家裏出。”母親說。“我隻能考鎮中學。”
“鎮中學不是一樣的讀高中麽,你爹是個死老頭子,沒良心的東西,這麽半大的孩子,又是三伏天,你讓他到哪裏去掙學費。”伍樹成說:“考鎮中學,我沒有學費出,讓他在家裏做一年陽春,累得在地上趴著爬不起來,他才知道鍋兒是鐵打的。”
“你不出,我沒要你出,我自己掙。”長林說著,氣鼓鼓地進自己房裏去了。母親在房門外叫他出來吃晚飯,叫了許久,他也沒有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