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難忘的記憶

那天回到家,文生的母親交待文生:“這些天,你白天要做活掙學費,夜裏還要守秋,將長林也拖累了,我想把涼水衝的稻子割了,免得你們夜裏再去守秋。”

文生很懂事地說:“稻子沒有熟透,割了可惜,我不累,還守一些日子。”

她妹說:“那就再守兩三天,我把籮筐穀桶準備好,就割稻子。”

吃過飯,文生扛著母親紮好的煙包,去邀長林。

“采摘山蒼子掙不到多少錢了,我們要想別的辦法才行。”

長林說,“吃晚飯的時候,我娘又開始數落我了,說我天天掙學費,到頭來,隻怕沒有學校讀書,不然,已經考過20天了,怎麽還不來通知。我心裏真的著急了。還不知道考卷改出來了沒有。”文生說:“要不,我們明天休息一天,去學校打昕一下,看看分數下來了沒有。”

“好,我早就希望休息一天了。” 第二天早晨,文生和長林吃過早飯,相邀著往鄉中學去了。

鄉中學也在盤羅鎮。盤羅鎮是區級鎮,有兩所中學,一所鄉中學,隻設初中班,一所鎮中學,有初中班和高中班。他們剛剛走出村子,美玉就跛著腳追了來,“哥,你們到哪裏去掙錢,也不帶我呀。”

文生說:“我們今天不去掙錢,我們去鄉中學問我們的考分。”

美玉說:“我也去。”

“你又沒有考高中,去問什麽?”“我考的初中嘛。”

“到你們小學班主任那裏去問。我們就是去問班主任的。”

三個人說話的當兒,周富貴家的那輛雙牌座農用車從他家的院子裏開了出來,在村裏那條簡易公路上顛簸了一陣,來到他們麵前,三個人連忙往路旁邊讓,沒料到周富貴的車在他們麵前卻停了。銀環從駕駛室伸出個腦殼,問:“文生,你們到哪裏去?”美玉說:“他們去鄉中學。”

文生瞪了妹妹一眼:“我們不去鄉中學。” 、“怎麽不去呢,剛才你們還說要去學校打聽考分的。”美玉這麽說。

銀環打開車門,問文生:“這些日子,你們幹什麽去了,找也找不著。你們給紅磚廠做的幾天活,我要我爹給你們補一點工錢,你們再別叫我爹周扒皮,好麽?”

長林聽說她爹願意補工錢,高興地說:“什麽時候你爹給我們錢,我們什麽時候就不叫。”

銀環從口袋裏掏出20塊錢,每人給10塊,說:“我這就給你。”

文生接過錢沒有做聲,隻把眉頭皺了皺。

銀環長得很漂亮,由於家庭條件好,十五六歲的年紀,就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白皙的皮膚,豐滿的胸脯,穿一條荷色連衣裙,和城裏的姑娘已經沒有什麽區別了。 銀環問道:“你們知道考分出來了?”

“不知道。想去問一問,已經回來20天了啊。”

“我也想去學校,又不敢去。”銀環臉上流露出一絲愁雲。

“你不敢去呀?那時在學校,都說你是驕傲的公主。”文生這麽說。

銀環眼睛有些發紅,“文生,我們是同學啊,你別說這些話好不好。”

長林見狀,連忙把話往一旁引,“銀環,你準備到哪裏去?”“在家裏一點意思都沒有。我爹一天除了算賺錢的賬,就是找人搓麻將。我到鎮上找同學去玩。我們一塊去,好麽?”

“我們不去。”文生說。

銀環看了文生一眼,有些無可奈何地歎了口氣,“我知道,你不願搭我的車。”說著,要司機開車走了。

長林看著遠去的車影,說:“文生,我給你提個意見,你接受不接受?”

“什麽意見?你說吧。”

“你成績好,是班上的尖子,就瞧不起成績差的同學,不願意搭理成績差的同學。可是,你忘記了,你是班長,是學校的優秀幹部。班長的職責,就是團結一個班的同學,好好學習,共同進步。你想想,你用這種態度對待銀環,你做得對麽?我早就說了,銀環已經後悔了,醒悟了,你就要熱情地幫助她,鼓勵她,不然就是你的不對。何況,我們還是一塊長大的好朋友啊。”

文生不做聲。許久,回頭對美玉道:“美玉,你不回去,我們就回去,明天你就別指望和我們一塊去掙錢了。”

美玉知道他們的確是去鄉中學問考分,就回去了,一邊走,還一邊說:“哥,今天可別背著我去掙錢啊。”

從黃泥坡村到鄉中學,不過幾裏路,文生和長林走得快,一個鍾頭就到了。盤羅鎮隻有一條長長的街,街不寬,卻十分地熱鬧。鄉中學在街的那一頭。以前,他們去鄉中學讀書,總要趁著機會在街上玩一玩,在農貿市場看看熱鬧。今天,他們卻沒有了那份心思,帶著一種焦急,徑直去了鄉中學。

鄉中學已經變得十分地清靜,沒有了過去同學們在學校讀書時的那種喧鬧。校口,由於沒有學生們的踐踏,已經拱出了許多綠綠的嫩草芽兒,那幾棵挺拔的白楊樹,在七月的陽光下,顯得那麽綠,那麽翠,那麽枝葉婆娑。時而有微風吹過,發出一種沙沙的樹葉摩挲的聲音。文生跨進校門,往教學大樓那邊奔去。“我去看看我們的教室。”文生說。

教學大樓其實隻是一棟極其簡陋的紅磚樓房,兩層,六間教室,兩間教師辦公室,由於當時修這棟教學樓的時候經費緊張,一樓教室沒有打水泥地板,用黃土築的,坑坑窪窪。同學們下課不能在教室大步走路,不然,滿教室塵土飛揚。文生他們三年的初中生活都是在一樓過的,每年開學的時候,要挑許多黃土將地板築平,然後在上麵擺上課桌。

在二樓上課的學生也有許多紀律,其中最重要的一條,就是不能移動桌椅,走路也要小心翼翼,二樓的地板不是用土築的,鋪的預製板,但隻有一層,不隔音,上麵稍有響動,下麵教室就聲如雷鳴,根本無法上課。

教室的大門緊鎖著,文生和長林趴在落滿了灰塵的窗台上,朝裏麵瞅了許久。他們在這裏學習生活了整整三年,他們長大了許多,也學得了許多的知識。當年,他們跨進學校的大門時,還是戴著紅領巾的少年,離開這裏時,他們已經告別了幼稚而懵懂的少年時代,跨進了青年的門檻。而這裏,已經再不屬於他們了,這裏接納的永遠是戴著紅領巾的少年朋友。他們麵對著空空****的教室,想起了三年初中生活的許許多多往事。

“長林,我們長大了。”文生這麽說。

“是的,那時我們走進這問教室的時候,才13歲。”“我們的少年時代已經過去了,再也不會回來了。”長林有一絲懊惱,“現在想起來,我那陣是太調皮了,太不懂事了,老師要我努力讀書,我總是當作耳邊風,隻是一門心思踢足球,想當貝利,想當馬拉多納。”

文生見他那般模樣,勸他說:“長林,別後悔,上高中之後,再努力學習,還來得及。”

“我是這麽想的。”

文生笑道:“下決心不踢足球了?”長林說:“少踢,再慢慢到不踢。”“你能做到麽?過去因為踢足球的事,你父親到學樣來說過你多次,還打過你。可是,你說你隻要聽見足球場上的呼喊聲,隻要看見綠茵場,你心裏的血就在奔湧,心就發跳,凳子上就好像放了玻璃碴子,再也坐不住了。”

長林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過去是過去,今後是今後。”

兩人說話的當兒,他們的班主任胡老師提個鐵皮桶子從教師宿舍那邊走過來,看見他們,老遠就喊道:“肖文生,伍長林,你們什麽時候來的?”

文生和長林連忙走過去:“胡老師,我們是來問分數的。”

胡老師笑著問長林:“伍長林,你也開始關心起分數來了呀!”

長林有些擔心地說:“真要考不上高中,我就沒有讀書的機會了。”

胡老師說:“我現在考慮的,是你考上了高中之後,還會不會像讀初中那樣,不認真讀書,隻想到踢足球。”

文生說:“胡老師,剛才長林說他已經後悔了,讀高中再也不會像過去那樣了。”

胡老師有些驚詫地盯著長林,“不會像過去那樣,隻做說話的巨人,行動的矮子吧。”胡老師頓了頓,“也不是說不能踢足球,我的意思是要學會控製自己,不能上課的時候想的也是踢足球。”

長林點了點頭,問:“胡老師,我們的考分下來了麽?”長林真的有些急,能不能考上高中,他心裏沒有底。

“才7月底,分數不會那麽快就下來。我早就對你說了,考不上一中,鎮中學是不會有問題的。”胡老師對文生說:“你考農校也不會有問題。隻是,如今改革教育製度,上中專,讀大學,都要交學費,生活費也是自己出。國家隻給那些優秀學生一部分獎學金。你的家庭比較困難,你要提早準備學費,一年的學費怕是要兩三千呀。”

“我和長林這些日子都在做活掙學費。”

胡老師說:“怪不得你們都曬黑了,也瘦了,你們都做些什麽活呀?”

長林說:“砍柴禾賣,給銀環她爹的紅磚廠做小工,這幾天又在采摘山蒼子。”

胡老師說:“這些活都是累活,苦活,你們要注意身體,別累病了。”胡老師問伍長林,“你的家庭並不困難,你也要自己掙學費?”

“我爹對我說了,考上縣一中,學費由他出,考不上縣一中,他就不送我讀書了,要我回家跟牛屁股,做陽春。要讀書,得自己掙學費。”

胡老師笑道:“你爹這是激勵你要認真讀書,再別隻是一個心思踢足球。不過,要想人人都考縣一中,是不可能的。大部分同學要讀二中、三中和鎮中學,你爹的要求是不是太高了點。”文生說:“許多事情,在自己還沒有認識的時候,別人怎麽說也沒有用。長林經過這些日子掙學費,有很多體會,這對今後上高中有好處。”

長林說:“別說我,連銀環如今也後悔了,她說過去不該隻知道穿漂亮衣服,隻知道花錢,如今連鎮中學也考不上。”

“她真的這麽說了?”胡老師驚奇地問。“剛才我們在村口碰上她,她親口說的。”胡老師歎了口氣,說:“是呀,你們才十幾歲,正是學習文化科學知識的時候,不努力讀書,隻知道貪玩,將來怎麽做國家有用的人才。我國南宋時期著名愛國將領嶽飛有句名言:莫等閑,白了少年頭,空悲切。我希望你們,到時候別空悲切啊。那樣就遲了。”

長林站在胡老師背後,對文生擠眼。胡老師50多歲了,人好,心好,書教得也好,就是嘴巴多,隻要走進教室,他就會苦口婆心地說個沒完。長林和班上幾個調皮的同學背後給他取了個諢名,叫“胡婆婆”。看見“胡婆婆”又開始教育他們了,長林想溜,扯謊說:“文生,我們走吧,回去還要采摘山蒼子哩。”

文生知道長林不喜歡聽胡老師的婆婆嘴,說:“胡老師,我們走了,今後再來看望你。”

胡老師有些依依不舍,好像還有許多話要對他的學生說:“你們畢業了,再也不是我的學生了,希望你們都快快地長大,將來成為有用的人,我這個做老師的,心裏就高興。”

文生和長林在街上漫無目的地玩了一陣,就準備回家去。

文生說:“長林,你看見了麽,胡老師送我們出校門的時候,眼圈兒都紅了。”

長林說:“我不敢看他,越看著他,他的話就越多。”“其實,老師就跟自己的父母一樣,為我們好。”

長林說,“有時候,老師比父母還好。”

兩人正說著話,街那邊有幾個人高聲叫喊長林。長林尋聲看去,臉上就**漾著激動,喊他的是他那一群足球場上的鐵哥們。“長林,你一回去就不見上街了呀,我們想死你了。走,踢足球去。”

看見這一群夥伴,長林高興得不得了,連連說:“好啊。”

文生問:“你不回去了?”

“踢一會兒足球就回去。”長林說著,就向他的夥伴們跑去。文生衝著他的背影搖頭說:“剛才說的話,又忘了?”

那幾個同學在街那邊喊:“文生,你也和我們去踢足球吧,日後讀中專去了,就不能在一塊了。” 文生說:“我不會踢足球。”“那就陪我們玩一會兒吧。”

長沐說:“這麽大的太陽,你要人家站在太陽下麵陪曬麽。

走,我們去踢,讓他回去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