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挑 腳
文生跟著母親割了一個星期稻子,才將涼水衝幾畝責任田收割完。那天吃過晚飯,文生就急匆匆地去長林家,找長林商量找活幹掙錢的事。來到長林家的時候,看見長林一家人正在吵架,長林和他父母都是一副氣鼓鼓的樣子。看見文生進屋來,伍樹成的臉上才有了些笑容,“文生,聽說你考上中專了。”
“考分下來了,通知書還沒有下來。”
“通知書下不下來是遲早的事。祝賀你,你是我們黃泥坡村第一個中專生啊。”伍樹成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流露出一種羨慕,“文生呀,你娘養了你這麽一個爭氣的兒子,再苦再累,也甘願啊。”文生知道他這個話是說給長林聽的,說:“伯,長林讀高中也不差,日後可以考大學。”
伍樹成就板起臉說:“他那個樣子,隻有讀修地球的大學,跟牛屁股的大學。我早就對他說了,考上縣一中,學費再多,老子賣耕牛,賣房子,都要盤送他讀書,考不上縣一中,老子就不送。我的錢是拋汗脫皮掙來的,不能往水裏丟。”
長林跟父親吵,“我不要你的錢,我自己掙錢讀書。”
文生看見父子倆吵得不可開交,就把長林拖出門,對長林說,我有事對你說。
長林還是一副氣鼓鼓的樣子,問文生有什麽事。文生說:“我家的稻子割完了,我們明天是不是出去找活做?我心裏急呀。8月份轉眼就過去了,我的學費還沒有著落。”
長林說:“我剛才和我爹瞘的就是這個氣,當了幾十年的村長,黃泥坡村的麵貌一點都沒有改變。如今村裏出了個中專生,學費卻沒有著落,村裏就不能出麵想想辦法,人家外麵不是提倡搞希望工程麽?文生能考上中專,是村裏的光榮,為什麽不能搞搞希望工程?我爹說我是半天雲裏吹嗩呐,唱高調,村裏幾個幹部一年忙到頭,連工資都得不到手,哪裏還有錢支援學生讀書。我說你們村幹部工資發不出,為什麽人家周富貴卻富得流油。你天天罵我書讀得不好,趕不上文生.我沒讀好書,卻學會了踢足球,我踢足球在鄉中學是絕對的第一名。你沒把村子領導好,你還說得出別的本領來麽。他氣得眼珠子都快鼓出來了,隻差扇我的耳光。”
文生說:“長林,你怎麽能說這些話呢,我也不會向村裏要錢讀書啊。”
長林站那裏,許久,他說:“我今天在鎮上看見基建隊那個讓全仔欺負的小夥子了。”
“他在做什麽?” “劉包頭要他到雞公坡運石灰。”長林頓了頓,“有個地方的錢好掙,就怕你娘不讓你去。”
文生忙問:“哪裏有能掙錢的活做?”
長林說:“去雞公坡石灰場挑腳。讓全仔欺負的那個小夥說,雞公坡石灰場找不到人挑腳,石灰不得下山,他去那裏等了整整一天才運來一車石灰。”
文生聽長林這麽說,就不做聲了,臉上流露出一種悲戚的神情。三年前,他考上了初中,妹妹讀小學三年級,為了給他們弄學費,父親趁著莊稼收割前的當兒,去雞公坡石灰場挑腳,為了多掙錢,別人不敢出抽腳窯,他自告奮勇去出,結果窯頂上掉下石灰石,活活地將他砸死了。
長林看見文生一副悲痛的樣子,連忙說:“我們不去石灰場挑腳,明天還去鎮上,看能不能找其他的活做。我已經下決心不向我爹要學費了,上學的錢,我一定要自己掙。”
文生的眼裏漂著淚花,咬著牙說:“到雞公坡挑腳去,再不能耽誤時間了。”文生頓了頓,“這事千萬不能讓我娘和我妹妹知道。”第二天雞啼三遍,文生在桌子上留了一張條,說是和長林外出做活,要一段日子才回來,就悄悄溜出村子,和長林一塊往雞公坡去了。
從黃泥坡到雞公坡有20多裏路,兩人趕到石灰場時,太陽才剛剛升起來。8月的太陽,剛剛升起來就如一團火一般。石灰場幾座石灰窯已經封了火,還有兩座窯正在燃燒,大老遠火灼灼地烤在身上。幾輛卡車停在石灰場外麵的簡易公路上,司機一個個都焦急地等著石灰場的老板叫人來裝車。可石灰場卻沒有幾個人挑腳。文生和長林來到石灰場時,幾個窯老板也不管他們才是半大的孩子,爭先恐後地跟他們打招呼,問他們是不是來挑腳的。
長林說:“是的。”
一個老板說:“來這裏挑腳的人,都是做包工,按挑的多少付工錢,從石灰場到這裏,不到l裏路,5角錢100斤。”
長林顯出一副十分裏手的樣子,說:“天氣這麽熱,才5角錢100斤,你也說得出口!”
另一個老板就把價錢提到6角。
“不幹。”長林說,“你們欺負我們是孩子吧,把價錢壓得這麽低。”
“6角錢100斤還不幹,我們手中的錢是樹葉子麽!”幾個老板異口同聲地說。
長林做出很老道的樣子,“你們的錢不是樹葉子,我們的力氣也不能白花,汗水也不能自流。要是這裏的錢像樹葉子一樣容易掙到手,石灰場挑腳的怎麽隻有這麽幾個,都不來這裏拾錢呀。”文生卻不做聲,他怕失去了這個掙錢的機會。他暗暗地盤算,從石灰窯下來,就一個小山坡。早晨早點,收工晚點,白天不休息,一天能挑20多擔石灰下來,一擔挑60斤,一天可以掙到8塊錢。一個黑臉漢子,看出了他的心思,說:“看你們的樣子,可能還在讀書吧,不是急著要錢用,你們不會到石灰場來吃這號苦,我給你們每百斤開7角,到我的窯上去挑吧。”
文生一聽,就迫不及待地問:“說話算數麽?”“當天挑貨,當天付錢,不欠賬。”黑臉漢子說。長林瞪了文生一眼,文生卻沒有理他,唯恐那漢子變卦,對長林說:“長林,我們走吧,趁著太陽還沒有當頂,正是挑腳的時候。”長林還想和黑臉漢子說說價,無奈文生卻高高興興走了。長林隻得跟著黑臉漢子來到他的臥棚,將他們帶來的大米和換洗的褲衩放在臥棚裏。黑臉漢子拿來兩副篾簍子,對他們說:“快去吧,車正等得急。”
文生和長林往石灰場跑,一邊跑,長林一邊抱怨文生:“文生你不該答應得那麽快,還可以和他講講價錢。”
文生說:“再講價錢,人家不要我們挑怎麽辦?”
“不可能的,燒出的石灰要賣出去,要變成錢,他們怎麽不著急。”
“我是想,這些子,我們給周伯伯的紅磚廠出紅磚,給劉包頭做小工,摘山蒼子,砍柴禾賣,每天也隻掙得七八塊錢。
在這裏挑石灰,每天能掙七八塊錢,也就不錯了。做什麽事,都不能貪心。”燒石灰的窯是用石頭壘起的一個膛子,裏麵一層石灰石,一層黑炭,點火之後,大約十幾天,黑炭燒完了,石灰石也就成了石灰。窯膛裏有幾個人挑石灰,他們都穿著長衣長褲,腳上套著草鞋。一個個被石灰窯裏的熱氣把臉燒得通紅,汗水將衣和褲都淋濕之後,再一滴一滴往下掉。
那些挑腳的人們見文生和長林進窯來,都驚奇地看著他們,一個年長一些的漢子關心地對他們說,“你們這麽蠻幹不行,腳上要穿草鞋,穿涼鞋不透氣,腳板汗濕了不巴滑,還燒腳,穿短褲也不行,石灰沒遮沒擋地落在身上,被汗水粘住,要燒脫皮的。”文生和長林這時才知道,他們為什麽穿長衣長褲的原因。
文生有些感激地說:“謝謝伯伯的指教,我們沒有經驗,沒有帶草鞋來,也沒有帶長衣長褲。”
那漢子說:“長衣長褲不好解決,草鞋下麵一家人家有賣的。”文生和長林挑著一擔石灰下山來,果然那漢子說的話沒錯,一出汗,涼鞋裏麵就像溜冰,五個腳趾頭小老鼠一樣直往前麵拱。過了秤,文生挑了60斤,長林挑了65斤。兩人買了雙草鞋,穿在腳上又往石灰窯趕。他們覺得,挑腳這錢比給周富貴出磚窯的錢要容易得,比給劉包頭做小工也要好,不用求人。可是,挑了半天,那滋味就受不了了,頭上烈日曬,腳下石灰燙,60多斤的擔子,對於十五六歲的半大孩子來說是很沉重的了。擔子往肩頭一壓,汗水就成溝兒流。沸沸揚揚的石灰粉末,落在臉上、身上,被汗水粘住,渾身火辣辣的,讓人格外地難受。帶有石灰粉末的汗水從眼睛角角裏流進眼裏,眼睛疼得睜也睜不開,一天下來,肩膀被壓腫了,腳板被草鞋打起了幾個大大的血泡。更惱火的是,**在外麵的皮膚,全被石灰腐蝕出一塊塊的紅斑,火燎火燒地疼。可是,當他們拿到一天的工錢時,這種難受和痛苦,又全被那張10元大票給代替了。
心裏想,一個月要是能堅持下來,就能掙300塊錢呀。
第二天,文生咬咬牙,每次多挑了10斤。長林見他那副吃力的樣子,對他說:“文生,天氣太熱,你千萬霸不得蠻的,我們不是挑一天兩天就走了,我們在這裏少說也要挑十天半個月吧。”
文生喘著氣說:“我一次多挑10斤,一天就能多掙兩塊錢啊。”長林說:“這個我知道,我是怕你身體吃不消,累出病來。”
文生很自信地說:“過去給銀環家出磚窯,給劉包頭做小工,上山砍柴禾,比挑石灰輕鬆不了多少,都沒有累出病來呀。”
長林說:“挑石灰和做別的活是有區別的。石灰是一種堿性物質,我們上化學課時學過的,能燒傷皮膚。”
文生沒有聽長林的勸告,那天多挑了兩百多斤,錢也比第一天得的多。文生一邊數錢,一邊說:“要是不咬牙,這錢就得不到手。”長林說:“是也是。”
兩人吃了晚飯,洗了澡,就早早地睡了,隻是躺在棚子裏麵怎麽也睡不著。天黑一陣了,天仍然沒有涼快下來,窯棚裏麵像個蒸籠一樣。兩人就把蛇殼皮袋子挾到棚子外麵,鋪在草地上睡覺。野外雖然也熱,但時不時還有一陣山風吹過。隻是,躺一陣,草叢中的長腳蚊聞到了他們身上的汗臭,就像轟炸機一樣向他們撲來。他們把腳杆子拍得啪啪地響,也抵擋不住長腳蚊的攻擊,便借著淡淡的星光,扯了許多辣蓼草,燒在一旁薰蚊蟲。然後,他們就遙望著滿天的星鬥,東一句西一句地扯談。
文生說:“早知道這裏的錢好掙,我們早就該來的。”
長林說:“你別後悔來遲了,人家不會把錢白白送給你,挑腳的錢不好掙。那些挑腳的人說,哪個都不敢長期在這裏挑腳,時間長了,皮膚會一塊塊被石灰腐蝕,他們都隻在這裏挑幾天,掙點錢就走路。”
文生說:“再苦再累,我們也要挑30天,到開學的時候回去。”長林搖了搖頭,“你先別說這話,挑到什麽時候堅持不了了,我們就走。”
文生說:“我們別在這裏預測我們能堅持挑多久,早早睡覺,明天好早早起來。”說著,拔了許多辣蓼草添在煙堆上,準備撒泡尿就睡。隻是尿沒屙出來,他突然感到小腹有些脹痛,心裏不由有些緊張,心想是不是病了,想問問長林,長林卻已經睡著了。文生猜想,可能是由於天氣太熱的原因,睡一覺也許就好了。
第二天早晨起來,文生試著屙了一泡尿,還是有些疼,但比昨晚要輕鬆許多,就不在意地又和長林上石灰窯挑石灰去了。
這一天,文生挑了l3塊錢,長林也拚了命,挑了l5塊錢。
兩人晚上還是睡在茅棚外麵的草地上。深邃的夜空,神神秘秘的星辰,勾起了兩個剛剛步入青年時代的小青年多少兒時的回憶。他們回憶穿開襠褲時過家家的趣事,回憶舉著右手在鮮紅的隊旗下宣誓的情景,回憶同班同學,有的要去讀中專,有的要去讀高中,有的將走向社會,從此告別學校的生活,再要想聚在一起,隻怕是不容易了。於是,兩個人就對初中的三年學習生活生出了許多的留戀之情。
這時,文生覺得自己的小腹很不舒服,一陣一陣憋得疼,站起身去屙尿,尿沒有屙出來,他卻忍不住失聲痛哭起來。
長林大驚,走過去問他怎麽了?他哭著說:“小腹疼,屙不出尿。”
長林問他是怎麽個疼法,他說:“憋得急,裏麵像刀子割。”
長林說:“對著我屙一泡尿試試看。”
文生就轉過身來,好不容易屙出了幾滴尿水。長林驚叫:“文生,你屙的是血尿。”
文生自己也看見了,他屙的是一滴一滴鮮紅的血液,嚇得他身子一軟,癱倒在地上了。
長林慌忙去棚子裏叫人,幾個中年漢子將文生弄進棚子,說:“我們石灰場每年七八月的時候都有人生這種病。是因為勞累過度,流汗太多,暴飲生水,火氣內攻引起的。要用車前草煎水喝,清熱利尿。”這樣說的時候,就有好心人打著手電到窯棚外麵的路旁邊去尋找車前草。
文生有些著急地問:“喝了車前草湯,這病會很快就好麽?”“要好好休息,再不能挑石灰了,不然,病情加重就麻煩了。”一會兒,人們就尋了許多車前草來,長林連忙將車前草洗幹淨,放在鍋裏煮。半夜時分,藥湯就煎好了,文生一連喝了三大碗。躺了一會兒之後,又爬起來喝了一大碗。過一陣,他又小心地屙了一泡尿,疼痛的感覺像是好了許多。他才放下心來,心想,明天再吃一天藥,後天又可以挑腳了,不多挑,一天挑8塊錢,一個月下來,也有兩百多塊錢。
田邊路旁到處都有車前草,文生第二天自己扯了半篾簍,洗幹淨,放鍋裏煎熬,一碗一碗地喝,還要長林也喝一些。說是先防著點兒,得了這病,屙起尿來疼得要命,難受極了。第三天,文生要去挑石灰,長林不讓他去,說他屙的尿像濃茶,病沒有全好,千萬霸不得蠻。那些挑腳的大人也要他多休息幾天,“你們還是孩子,千萬別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
文生說:“我一次不挑多,隻挑40斤,躺著休息心急火燎的。”那天,文生真的隻挑了6塊錢,隻是半夜時分,病情卻加重了,屙的是血塊子,疼得他呼天號地。挑腳的漢子們責備他不聽話,白天不由著性子去挑石灰,病情就不會加重。
長林說:“叔叔,啊,他不帶病挑腳又有什麽辦法呀,可憐哩,三年前,他爹為了給他們兄妹倆掙學費,在這裏挑腳時活活地被石灰砸死了。如今,他娘一個人盤養兩個學生讀書,哪盤送得起啊。”
人們聽長林這麽說,才知道三年前在窯場上被砸死的那個中年漢子,就是這個生了病還堅持要挑腳掙錢的孩子的父親,對文生也就生出了許多的同情來:“孩子,你病成了這個樣,要想再挑腳掙學費是不可能了,喝車前草湯也解決不了問題,得趕快住醫院,吃藥打針。”
人們七手八腳地紮了一副擔架,要把文生往醫院送。文生卻不肯去醫院,他知道住進了醫院,一個多月來掙的幾百塊錢就全完了。大家沒有辦法,隻有把他往家裏送。
文生的母親這幾天不知道兒子和長林到什麽地方掙錢去了,一直擔著心,沒有料到,幾個中年漢子卻將兒子抬了回來,長林垂頭喪氣地跟在後麵,才知道這幾天文生和長林去雞公坡挑腳去了,不由傷心地哭了起來,“兒呀,你為什麽要到雞公坡去挑腳?你爹在那裏把命都弄丟了呀。”
文生對美玉說:“妹,你去醫院給我買點藥來好麽?”
長林說:“我去,我了解你的病情,醫生開藥也才有把握。”
說著,就匆匆地走了。
天亮的時候,長林回來了,還來了一個醫生,長林將文生的情況說給醫生聽,還說文生最近可能要去縣醫院檢查身體。
醫院的領導十分同情,專門派了個醫生上門來了。
醫生仔細地給文生看了病,號了脈,給他發了許多紅紅綠綠的丸藥,還開了個處方,說:“要好好休息,按時服藥,不然,上縣裏檢查身體就有麻煩。”
文生焦急地說:“我還要掙學費呀。”
“病成了這個樣子,還掙什麽學費喲,你不要命了呀!”醫生嚴肅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