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年歲隻是生命的時間長度,生活的內容才是生命的實際長度。比如潘玉樣,他一生都在忙忙碌碌,為自己的理想而勤奮工作。即使到了古稀之年,他也鼓足了餘勇,仍在奮鬥不息。他的生命是那麽充實,碩果累累,不是被無限地拉長了這個實際長度嗎?
但是有一天,老伴梅月突然發現潘老有點兒異樣。“哎,怎麽回事兒?你坐在那兒老是犯困,是不是病了?趕快去醫院看看吧?”
“沒事兒,隻是有點兒疲倦。”潘玉祥簡單地回答。
梅月有些不放心,就沒跟隔壁的老大媽一起上街,而是決定留在老伴身邊,想觀察一下他究竟怎麽啦?
潘玉祥坐在書桌旁寫一篇科研論文,他不時地眨巴著眼睛,有時還咬咬牙,似乎體內正在滋生著某種強烈的痛苦。他搖晃著腦袋,想把這失神的狀態晃掉,重新凝聚起活躍的思維,但眼睛裏卻流露出極度的困倦。後來,他又無數次想激勵起全身的熱量,但那一顆心終於失掉了控製全局的效應,不能自如地指揮身體的各個器官。過了一陣,他握著的筆也機械地從手中滑落,他的腦袋則完全聾拉下來了……
“玉樣,玉祥,你怎麽啦?”梅月過來輕輕搖動他,他卻沒有一點動靜。
老伴急了,連忙把他送進醫院。經檢查,是缺糖性昏迷!大夫生氣地說:“哪有你這樣不愛惜自己的?你需要馬上住院,再給你全麵檢查一下身體!”
潘玉祥住院了,但他仍然捧著書本不放,經常讀得忘乎所以,直把病房當成了自己的書房。醫生護士和別的病人,都被這種強烈的求知欲所感動。大家紛紛說,“從沒見過這麽大年紀,還在堅持學習的人,潘老真是我們的好榜樣!”
康峻山也來病房看望老師,並勸他:“您現在是人老病多,看書宜少不宜多呀!”
潘玉祥卻風趣地說:“讀書可以治病,你瞧,我最近不是比以前好多了嗎?”
隻有老伴梅月知道,他這話是在安慰別人,他的身體正在一天天虛弱下去,這讓她非常擔心。同甘共苦了半個世紀,50年的夫妻生活就像奔流的河水,如今卷起了一個又一個旋渦,其中暗藏著可怕的急流和險灘……
梅月暗暗發現,老伴那不急不躁、滿懷如水的溫情,也變得有些異樣,常常出現煩悶不安的跡象。顯然,這是病魔在無情地摧殘他的身心。醫生們悉心給潘老做檢查,於是一個噩耗被證實——他竟得了胃癌,而且是中晚期!這個意外的發現讓人們都嚇壞了,也驚呆了!梅月更是眼淚長流,就像有無數把鋼刀在紮她的心。
“玉祥啊,真對不起你!我是個醫生,卻沒很好地關心你,注意你的健康……”她泣不成聲,“可是你、你也太不愛惜自己的身體了!”
“沒關係。”潘玉祥連忙安慰她,“你幾十年如一日地照顧我,尤其是這老胃病,要不是因為你,可能早就惡化,去見馬克思了!”
潘玉祥不是個優秀的病人,動完手術後出了院,還在進行化療,他就不顧康峻山的勸阻,參加了一個研究院組織的國際學術交流活動。人們隻見他介紹情況,解答問題,侃侃而談,風度翩翩,哪知道他身上的癌細胞已經擴散?隻有康峻山注意到他的身體很虛弱,越來越讓人擔心。也隻有梅月才清楚他又瘦了許多,而且飲食大減,夜裏常冒虛汗。病魔正在凶殘地吞噬他的身體,但他毫不在乎,不予理會。老伴優心忡忡,生怕他熬不過這一關,但他仍和往常一樣撲人了知識的海洋,白天學習,晚上寫論文……那頑強的生命意誌和豁達樂觀的精神,感染了前來探視他的每一個人。
不久,北京召開一個有眾多核聚變老專家參加的國際論證會。當時潘玉樣已是胃癌晚期,被醫生“判決”了死刑,隻是沒告訴他本人,但他卻不顧康峻山的攔阻,堅持要去北京出席會議。“別攔我。”他對發愁的學生和含淚的妻子說,“讓我再為核聚變做一點微薄的貢獻吧!”
“你們一定要攔住他,不能讓他去北京開會!”好心的同事和鄰居們,紛紛勸說康峻山和梅月,“說得不好聽一點,那簡直就是找死嘛!怎麽能讓他去?”
但康峻山是理解老師的。人民的科學家,總想為人民再多做一點事。雖然為時已晚,潘老仍在爭取時間,想把自己的全部知識、智慧和經驗,更多地交給祖國,再為核聚變事業多做一點貢獻。這隻能讓他肅然起敬,又怎好再去反對?他又怎能阻止這位老科學家那不息的生命,在他自己腳下延伸?
梅月更是感慨萬分,外人隻能看到這事的表層,隻有她看到了老伴的心靈深處。那是他仍在迫切地渴求和探索著知識,在執著地向科學高峰頑強攀登。他在用鮮血和生命鋪成人類通向科學聖殿的道路,他在努力取出那被堅硬外殼包裹著的科研成果……這正是丈夫的特殊性格,他堅忍的內涵素質的反映。老伴就像一座深埋在地下的火山,內心蘊藏著沸騰的巨大能量,她怎能不支持?怎能不讓他去完成這最後的心願?
於是梅月毅然陪老伴去了北京。沒想到在會議期間,潘玉祥又遭受著一些並發症的折磨,每天胃疼、頭昏、惡心、四肢無力,甚至站不穩,坐不直。但他暗暗囑咐自己,決不能倒下,一定要頂過去。他背著醫生老伴,偷偷加大了藥量。但在發言時,他仍是控製不住自己的身體,拿著稿子的手也一直在顫抖,臉上冒出了一顆顆汗珠,講一會兒,就得休息一下,再咬咬牙,才能繼續講下去。不少人都發現了,大家感動得直掉眼淚,勸他趕快去休息。但他卻強打精神,艱難地說:“不,我一定要闡明自己的觀點…而且,我還要知道會議的最後結果!”
但他仍沒能堅持住。會議快要結束時,他感到天旋地轉,耳邊似乎響起了雷鳴電閃,全身像被抽去了骨頭,頭腦裏也失去了思維,就像飄浮在浩渺的雲團中……
在眾人的驚呼聲裏,潘老倒在了會場上,倒在了他畢生戰鬥的戰場上。
他又一次住進了醫院,醫生們的白大褂在眼前閃耀,身旁環繞著翰液瓶和氧氣瓶,然後是同事們紛紛來北京探望,總公司的領導人物也蜂擁而至……潘玉祥終於感到了痛苦和絕望,難道自己真是快完了?但為何身體裏仍有著旺盛的生命欲望?頭腦裏仍在閃現那詩意般的幻想?他無數次回想著自己的一生,那艱苦創業的黃金時代,還有那時刻燃燒在心裏的輝煌而神聖的事業,雖然那就是一個個光彩奪目的裏程碑,但總覺得還缺少了一點什麽,不能使他欣慰地告別人間-
這一天,梅月正和醫生們反複商量著,如何減輕老伴的痛苦,並蠍力延長他的生命,潘老卻已悄悄起身,對研究院派來看護他的人說:“走,帶我去看看秋天的北京!”
看護員開始堅決不答應,後來見老院長焦躁不安,又隻好同意了。他們瞞著醫生護士偷偷溜出病房,招了一輛出租,直奔天安門廣場。首都的金秋美麗而動人,處處洋滋著國慶的歡樂氣氛,遊人們也都興致勃勃,神清氣爽。經過熱鬧的王府井大街,隻見彩旗飄飄,人流熙攘,潘玉祥多麽想去光顧那琳琅滿目的商店,再去逛一逛新華書店啊!那飄著書香的特殊氛圍,定能使他獲得精神上的充實,忘卻疾病的疼痛。然而他不能,他已沒有這種精力,無法承受那裏的喧囂和嘈雜……
出租車繼續行駛在寬闊的長安大街上,潘玉祥對紅塵世間的依戀之情更加強烈,現代化高節奏的城市景觀,從沒有像今天這樣吸引過他,他臉上竟露出悵然若失的神情。仿佛有一種預感,他知道這是自己最後一次走上街頭了!好幾次,他都想讓出租司機停下來,並且莫名其妙地東張西望著,似乎在尋找什麽寶貴的東西?
出租車終於停在天安門廣場前,潘玉祥打開車門走下去,感覺到這是一塊熟悉而陌生的地方。在過去的歲月裏,他也曾來過幾次北京,但每次都是行色匆匆,無暇閑逛,今天他卻激動又惶惑,好想把這個地方看個夠。他突然想起,共和國己經度過了50個春秋!半個世紀前的某一天,他剛從國外歸來,也是在北京城的天安門,第一次見到了共和國的旗幟。那是在一個清晨,一列護旗的士兵排著隊走到廣場上,在晨風中徐徐展開了鮮豔的五星紅旗……那時,他這海外學子的心情是多麽激動和莊嚴啊!沒想到這麽快,這麽快啊,就過去了50年!沒想到自己再走進天安門廣場,再見到這麵共和國的旗幟,卻是這種心境——他心裏很清楚,這也將是最後一次。
“潘院長,您能行嗎?”看護員見他激動得腿直抖,連忙扶著他。
“不,我能行!”他立刻抖擻起精神,走近了飄揚的國旗。
國旗下還有許多來自全國各地的遊人,他們都和潘玉祥一樣,是專程來看這麵祖國的象征之旗。潘玉祥也和他們一樣,抬頭仰望著飄展在藍天上的旗幟,腦海中的念頭虔誠而神聖,心裏也奏響了共和國的國歌。但潘玉祥又和別人不同,他遠遠地看,近近地看,總也看不夠……他知道這樣的場麵從今往後再也不會有了!望著國旗,他心中有什麽東西暖暖地融化了。他的靈魂得到了升華,他的境界也得到了提高,他對祖國和全人類的未來飽含著熱愛與渴望,雖然他再也看不到他始終希望的那一天了!
“再過50年,你應該還活著。”他對年輕的看護員說,“我們的核聚變試驗成功了,你可一定要對著五星紅旗,告訴我這件事啊!我在天堂也能聽見,也會笑開顏……”
“一定……一定!”看護員連忙點頭,恨不得放聲大哭。
這次出來看國旗,潘玉祥挨了老伴好一頓批,但他卻無比滿足,似乎國旗的光輝已經照亮了他心靈的每一個角落。建國50周年的國慶,他也是在北京度過的。那天太陽升起的時候,他躺在病575**疼痛難忍,心裏卻有一種異常美好的感覺,似乎對這個世界充滿了無盡的依戀……他已經知道自己就要離去,但卻無比欣慰地想到,在他這輩子艱苦奮鬥的一生中,哪怕是最灰暗的日子裏,他心中的太陽也從來沒有落下過——那太陽正展示著他生命的價值,使他無愧於今生!
康峻山和李心田還有潘家的兒女們走進病房時,老人家的臉上正掛著這種滿足的微笑,而窗外的太陽也正在冉冉升起,是那樣的火紅和燦爛。
“爸爸!”“老師!”“玉祥!”他們一起呼叫著撲向老人家,都緊緊抓住了他的手,想把他從另一個世界拉回來。
然而潘玉祥再也聽不見他們的呼喚了!幾分鍾前還存於他心中的喧鬧消失了,一切都永久地寧靜下來。他的神情從容而安詳,大睜著的眼睛顯示出從未有過的光彩,像在深情地凝望著什麽?康峻山用手輕輕合上老師的雙眼,他相信在那生命最後凝固的瞬間裏,老師肯定看見了一個巨大的太陽,它的光芒熾熱而輝煌,照亮了老師靈魂的最崇高之處,也照亮了幾代聚變人所走過的道路和創業的軌跡……
潘玉祥的遺體由親屬們決定在北京火化。那一天,參加遺體告別的有不少高級領導人,以及核工業界的老專家們。潘老躺在鮮花叢中,蒼白瘦削的臉上浮現出紅暈。他身上覆蓋著一麵國旗,潔淨的中山服上還佩戴著一顆全國勞動模範獎章,那是這個世界贈給他的最後一枚金牌。人們走過他身邊時,都想回顧這位老前輩所走過的路,然而一切都是那麽親切,又那麽遙遠,讓人無法追憶……
梅月好似夢遊一般度過了這段日子,回到自己家中,她才清醒過來,不禁淚雨謗沱。她神思恍惚,思緒萬千,一遍遍回想著與老伴的相識和相知……她的子女們都在外間守候,等著她對後事的處理意見,然而她卻悲痛失神,整個身心都墜人了絕望的深淵。老潘啊老潘,你真的就這樣走了嗎?你真能忍心拋棄這一切?拋棄你還沒看到的那個無比壯麗的瞬間?你的理想和願望一定能實現,可你卻不能親眼看見了!576
她突然想起了什麽,連忙走過去打開房門,把焦急等候在門外的子女們都叫進來,“我要告訴你們,你們父親最後的遺願!”
潘雅書第一個走進來,傷心地樓住了母親,“媽,過一陣再說吧。看您,都瘦成什麽樣子了……”
“媽,您別著急。”從國外趕回來的潘尋夢也說,“雖然我和蘇凱都要回德國,但我們還可以多住些日子……”
“媽,是不是爸臨終前有什麽要求,還沒來得及對組織上講?”潘承業說得比較實際,“那我們還是盡快商量這件事吧!”
“不,你爸另有主張!”梅月瞪了兒子一眼,“你們都跟我進書房吧!”
書房牆上掛著潘玉祥的巨幅遺像,旁邊還有一幅字,子女們都知道,那是父親手書的錢三強的名言:“我們的事業並不顯赫一時,但它卻將永遠存在,麵對我們的骨灰,高尚的人將灑下熱淚!”除此之外,故物依舊,一切都顯示出剛剛離開就要回來的樣子。桌上翻開的書和擱著的筆,似乎也在靜靜地等候主人歸來。整個房間裏籠罩著一片肅穆的氣氛,使人一走進來,就陷人了淒迷和悲哀,沉浸在無言的痛苦中……
梅月把子女帶到老伴的遺像前,硬咽著說:“你爸臨走前的願望,是希望子女們都能跟他一樣,把終生獻給核聚變這項造福子孫萬代千秋的高尚事業……他說他知道你們各有自己的心意, 自己的抱負和自己的生活,或許你們從事別的工作,也能闖出一番天地。但隻有你們獻身於核聚變事業,他才會滿意地含笑九泉……”梅月說到這裏淚如泉湧,語不成聲,“這是他終生熱愛的科學事業啊!”
“這、這真是不可思議!”一直沒說話的蘇凱歎道,“老人家也真是的!”
李心田拉著兒子李亞星的手,莊嚴地宣布:“爸,您就放心吧!您外孫今年研究生畢業,已經決定回咱們研究院來工作了!您又多了一個接班人。”
“爸,我的長篇小說《燃燒的海洋》英文版已經付印,中文版也快出來了。”潘尋夢的聲音裏洋溢著自豪,“這是第一部描寫聚變人的文學作品,也凝聚了我的心血……爸,這也該符合您老人家的心願吧?”
林豔緊張地看了看眾人,連忙悄聲對丈夫說,“你爸真是個無私奉獻的人,可他總不能要求,兒孫們個個都跟他一樣吧……”
潘承業沒有說話,他似乎癡呆了,就像一座泥雕塑像般,心裏卻在翻滾著父親的話。父親一生都是屬於祖國的,他把自己的全部都獻給了科學。如今他離開了這個世界,卻留下這樣的遺言!可想而知,他是帶著遺憾走的,病魔使他不能如願。所以他才寄希望於後人,希望後代們也能為他終生熱愛的事業,再作一些奉獻。潘承業想到這裏,覺得自己比任何人都更了解父親,他也知道父親這話就是衝著他來的……他想著想著,突然間流下淚來,還有什麽比一個臨終前的父親那未了的遺願,更讓人傷切悲憾呢?潘承業雙腿一軟,就不由自主地跪在了父親靈前。
“爸,我會聽從您的!”潘承業望著父親的遺像,不禁流下了熱淚,他喊道,“我知道,因為我沒能堅守這項事業,您一直都不肯原諒我……現在我答應您,我肯定要回來,回來做一個永遠的聚變人!”
此舉讓所有人都大吃一驚,林豔低著頭,紅著臉,卻什麽話也不說。
潘雅書到底是大姐姐,就悄悄拉了兄弟一把:“你這話,能代表她嗎?”
“哼,他呀,純粹是精神可嘉!”林豔不悅地嘀咕著。
完全是破天荒,潘承業居然抬起頭來瞪了妻子一眼,然後說:“我不能代表他,但我能代表我自己……明天我就跟學校領導打報告,要求調回研究院。雖然我離開了十幾年,但基礎還在,我就從頭做起,當一個核聚變事業的新兵,這總可以吧?”
一席話發自肺腑,說得也很懇切,他的姐妹們聽了個個都在點頭。但潘雅書心裏很清楚,到後來這話能否實現,還是要看林豔的臉色。不過這離父親的心願總是近了一步。她想這個弟弟或許會蟠然醒悟,走上正確的人生之路。
這段時間,康峻山一直忙得不可開交。“中國環流器二號”要重新設置一套強大而靈敏的電源係統,為裝置衝擊世界核聚變研究的前沿高地,提供強勁的動力支持。為此,院裏又專門選拔了一批技術骨幹,組成老中青結合的裝置研究組,準備攻克這道道技術難關,設計研製出能夠約束、加熱、平衡等離子體,以及進行等離子體位移控製的多套磁場電源。此外,研究院還將力爭在最短的時期內,完成原有發電機組的改造,提高原有電機的輸出功率;包括完成多達數百台件的整流控製設備的升級與技術改造,並采用最先進的數控技術,來提高供電係統的可靠性與靈活度。同時,還要研製與裝置主機和供電係統配套的水、油、風等輔助設施和真空獲取係統,真可謂是一個浩大紛繁的研製工程。為了確保“中國環流器二號”的順利進展,康峻山和研究院的廣大職工們一道廢寢忘食,努力苦幹,連國慶節也沒顧上休息。
此時潘老去世了,核科學技術的銀河隕落了一顆璀璨的明星!康峻山無法抑製巨大的悲傷。幾十年的師生情誼,幾十年的親密關係,他們一直風雨相隨,不料老師竟溢然長辭!他再也看不到那親切和善的笑容,再也聽不到那鼓舞人心的聲音了……潘老,您走得那麽突然又那麽從容,您一定還有許多話要跟我講,還有許多囑托要告訴同事們,卻沒來得及!康峻山覺得心裏有無數根細小的鋼針在紮痛,他悲坳難言,直想流淚。男人的淚不是水,而是血,是從心上流出來的血,但他怎能不流啊!
無論多忙多累,他一有空就往潘家跑,總想安慰一下梅月阿姨,也再看一眼潘老的遺容。當然,他也免不了要跟潘尋夢和蘇凱碰麵與談話。他深怕謝若媛再起疑心。不料妻子這回卻很大度,竟慫恿他常去潘家,還讓他獨自一人前去。
“潘家現在最需要你!”她說話時一本正經,不像在開玩笑,“你不是好幾次都差點兒當上了潘家女婿嗎?你跟他們是血肉相連,這時候怎能不去?”
“你又在妒忌了?”他也跟妻子打趣,“妒忌潘家小妹?”
“怎麽會呢?”謝若媛也詼諧地笑道,“我現在跟她是平起平坐。你沒聽李心田表揚你嗎?他說你真不簡單,一手造就了兩個女作家!”
“真是胡說八道!”康峻山一邊走開一邊說,“你們倆的成功,與我何幹?”
這一天他走到潘家樓下,突然看見了潘尋夢,顯然,她是在等他。現在的潘家小妹文靜大方,內在氣質也發生了極大變化,仿佛在她沸騰的心潮上,重新揚起了一片風帆。正是烈日當頭,湛藍的天中飄著朵朵白雲,康峻山卻透過這寂靜的空間,看見了當年那把粉紅色的遮陽傘,它仍是那樣美麗,那樣富有**和詩意……
“你還是那麽年輕。”他隔著花壇裏的鮮花向她微笑,“一點都沒變!”
“可你變多了,變老了!”她凝神看著他,有些心疼的樣子。“我知道你很忙,每天早出晚歸,一直都在總裝現場……媽讓我告訴你,這麽忙就別來我家了。爸的事,我們能頂住,不用你來安慰我們。”
“怎麽是安慰你們呢?”他責備地笑道,“我也是來尋找自己的青春。不知道為什麽,一看見你爸的遺像,就讓我想起了很多,想起了在江州時的年輕歲月,想起了建院初期的艱苦生活,想起了漫長的至今仍鮮為人知的研究工作,也想起了許多人為這項事業而秘密奮鬥的一生……核工業界的老科學都是這樣,他們就像一粒埋藏在地下多年的金子,隻有當他們不在了,才能顯示出那人格的價值和光輝。”
提起父親,潘尋夢也激動得直想哭。她又怎能忘記父親的形象和業績?多年前,當她還是一個少不更事的小女孩,父親突然從天而降,出現在她的人生中。但直到她長成一個活潑可愛的大姑娘,她仍是很少見到父親。她也難以忘懷自己的少年生活,由於父親忙著工作,根本顧不上照看她們姐弟。多少個寒風呼嘯的夜晚,她們姐弟被鎖在家門外,相依相偎,等候著父親歸來……現在潘尋夢還能記起,當父親從實驗室回來,樓著她們時的歉意目光。父親是個傑出的科學家,他把一生的大好年華都貢獻給核聚變事業,卻很少盡到父親的天職。女兒小時候無法接受這種現實,現在才真正理解了父親,並且用自己的筆,深深地為父親刻下了一個光輝的裏程碑!
“怎麽能說鮮為人知?怎麽能說秘密奮鬥?我已經把它公開披露了,都在我的書裏……”潘尋夢感慨萬分,遞給康峻山一本英文書,“你瞧瞧,寫得怎麽樣?”
“你寫成了?真是太好了!”康峻山接過書來,興致勃勃地翻了幾頁,“我一定要好好拜讀,爭取不借助詞典,就把它讀完!”
“中文版也很快就要出了,那時我再送你幾本。”潘尋夢又關心地問。“聽說謝若媛也快出書了,跟我是同一個題材?報告文學?”
“你們倆呀,總是這麽步調一致。”康峻山心情很好,難得地開著玩笑。“但她沒你這麽幸運,可能出書還有一定的麻煩……”
“我祝她成功。”潘尋夢好似在喃喃自語,心海卻早已泛起了漣漪。
多少年過去,她的幻想和夢境依然存在,心思和情感也沒有任何改變,隻是化成了纏綿而飄逸的人生旋律。那不是一首小小的愛情插曲,而是令她抱憾終生的生命主題。她望著康峻山離開,兩旁的綠樹遮不住他那高大魁梧的身影。她知道這次應該是永久的離別,但她卻心情平靜,沒有一點惜別之情。她覺得自己從來就沒離開過他,他一直活在自己的心中,今後也將活在自己的書裏。
潘尋夢絕沒想到,一轉身就看見了康峻山的妻子。她似乎一直在他們身後,聆聽著這場談話?潘尋夢臉上泛起了紅暈,靈魂也似乎經曆了一次深刻的考驗。
“剛才我聽見了你們的談話。”謝若媛立刻開了口,而且不等對方有何表示,她又接著說下去,“你們的談話給了我美好的印象。我能問問你,我可以把它放進我的報告文學,作為一個漂亮的結尾嗎?”
潘尋夢嚇了一跳,隨即就輕輕笑起來:“當然可以。我想,過去的一切都已過去了,無論你怎麽寫,又有什麽關係呢?”
“我是想讓你知道,我過去曾經誤會了你們倆……”謝若媛堅定、坦率地望著她,“現在我才知道,你一直是我和峻山最值得信賴的朋友,還有就是”她稍作停頓,又接著說下去,“我和你的感情經常都是完全一致的。我也想讓你明白,我希望能跟你交個朋友,你說好嗎?”
潘尋夢瞪大眼睛盯著她:康峻山的妻子仍然年輕漂亮,感情也依舊熱烈奔放,隻是更加理智和成熟了。在這個瞬間裏,兩個女人目不轉睛地互相凝視著對方,她們的心跳都加快了,隻是節奏有所不同。或許,她們都不約而同地想到了自己的青春歲月,那純真年代,那沸騰的生活,還有那刻骨銘心的愛情……現在她們都已到了一個成熟的年齡,也理所當然地希望自己能有一個很好的結局。時代也不同了,人們都隻關心自己的生活,誰還想去刺探別人的隱私?或許連矜持的做人行事也都辦不到了,她們倆應該握手言歡,盡管此生隻有這一次。
“好吧!”潘尋夢帶著幾分莊嚴重複道,“我也希望,我們能交個朋友!”
她們倆親切地握了握手,謝若媛就跟著潘尋夢進了潘家,她也想去看看梅姨。
謝若媛再從這棟樓裏出來,身後送她的人竟是蘇凱!這或許也是命運的安排?要不就是他自己特意為之?但他卻做得恰到好處,讓人無可指摘。謝若媛接受這種換位時的態度大方和藹,對蘇凱的行為也無可置疑。潘家女婿在大洋彼岸早就完成了脫胎換骨的改變,據說他為了中國的核聚變事業,上天攬月都在所不辭,這對自己的丈夫是一個極大的支持。而謝若媛自己也有不少變化,她的名聲已得到恢複,她的怨憤也得到平息,她的過去得到了丈夫的默認,她的今後則變得光輝燦爛。她又何必小家子,拒不接受人家的一番熱誠和好意呢?
“你在國外好嗎?”她淡淡地說,“十幾年了,真快呀!”
蘇凱在潘家一直顯得無足輕重,哪怕是最近幾天的一係列活動,他也沒起過什麽大作用,似乎一直飄浮在所有的場合裏。他也沒去看看從前的同事,更沒去關注自己也曾出過力的那個大家夥,似乎遊離於這個世界之外。這也是他一貫的行事方法,他隻是想不聲不響地回來,再無聲無息地離去。但麵前這個女人卻讓他無法平靜,他始終欠她一份情……當他們的眼神連成一片,他才恍然記起自己與她的關係。他們曾被誤以為是一對情侶,其實他從沒真正了解過她。現在他也隻是替這個家庭在迎送她,而且僅僅是出於一個正常人的心願罷了!
“說起在國外的日子,我隻把它看作一次旅行而已。”他以淡然的笑容迎著她,聲音也十分自然。“如果你和康峻山到德國來,我和尋夢一定好好招待你們!”
他們倆都心照不宣,裝作啥事也沒有,或者啥事也沒想過,隻是一個人在親切地送別老朋友。然後他們就分開了,彼此的心靈也永遠向對方關閉。謝若媛走回家去,笑聲在她心中回響。她又一次戰勝了自己,她的眼睛裏也充滿了勝利的淚水。
這個白天匆匆逝去,就像沒有知覺的河水緩緩流過,沒給人留下什麽痕跡。但康峻山卻覺得自己的心躁動不安,始終在亢奮和衝動地跳躍著,帶著一股青春的熱流和**。他後來才找到了原因,那是潘老另有一番囑托,像波濤般地衝擊著他的心……
他趕快去了辦公室,在那裏惶惶然地東找西尋,很快就在一排書櫥裏找到了潘老留下的80多本筆記。他把這些筆記本都堆在辦公桌上,似乎重又看見了老師的身影,他正站在自己麵前,期待地注視著自己,激動地說著什麽……
這是老師留給他的最寶貴的文字和聲音,從中他可以讀到一個核科學家走過的道路和軌跡,一個聚變人頑強不息的生命進程,還有整整一代人輝煌的創業曆程。
那個夜晚,康峻山沒有回家,他似乎被一股巨大的熱流推動著,連夜整理著老師的遺作。他的眼前總是浮動著老師的身影,耳邊總是縈繞著老師的聲音,他在尋覓兩代人的道路,兩代人的溝通……
一個生命的故事將永久流傳。而聚變人的故事還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