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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秋天裏,康峻山又去了一趟德國,跟卡列維和德國聚變研究所正式簽訂了合同。這次德方很痛快,他在合同上簽了字就算數,立刻生效了。康峻山和蘇凱又去卡列維的莊園,三個人痛痛快快地喝了一瓶葡萄酒,很快就凱旋而歸了。
回到研究院,一個不好的消息正等著他。總公司知道了江河偷蓋章的事兒,把江河好一頓批,讓他提前退休了。“反正我要去做專職的北京市顧問,提前退休也沒關係了!”江河在電話裏安慰著康峻山,他卻難過得幾乎要落淚。如此連累好朋友,竟沒能保住人家的“革命晚節”,怎麽說都是一件不順心的事。後來的情況就更糟,引進德國主機的事始終沒能立上項,即使那台裝置運回來,也隻能躺在倉庫裏睡大覺!康峻山知道事情的嚴重性,又接連跑了好幾次北京,還找到那個曾來視察的國家計委副主任,結果還是總公司立項,財政部通過國防科工委撥款,幾頭打通了關節,才算把這個老大難問題給解決了。最終如願以償,這台核聚變裝置被命名為“中國環流器二號”。
接下來就是製訂實施方案,兩邊分頭行動:一方麵趕快派出一批科研人員和技術工人,去德國拆卸運送那台主機;另一方麵在省城郊外又找了塊地,抓緊建造主機大廳及配套設施。這件事多虧康峻山有遠見,在項目還未批準之時,他就多方籌資,買下了那片地。倘等到後來才下手,地價又會飛漲得買不起了!
要從德國完整安全地拆運回那台龐大的托卡馬克裝置,也是一件常人難以想象的艱辛之事,一件包含著許多高精尖技術的工作。
這支由技術骨幹組成的小分隊奔赴德國後,首先經曆了一個戲劇化的場麵。在開始拆卸工作的第一天,他們來到現場,竟看到一副擔架赫然停在門口。德方的一個科技人員指著擔架解釋說,“這是專門為你們準備的,以防萬一有人在工作中受傷時所用。”德方人員還說,“請你們記下急救中心的電話號碼。按合同規定,從今天開始,拆卸裝置的過程中所發生的一切風險,都將由你們自己承擔。
雖然德國方麵的直率讓人感到突兀,但技術人員的內心還是感到了溫暖,非常感謝主人為他們敲響了安全的警鍾。他們以這個擔架為警示,在長達半年的拆卸工作中,沒發生過任何設備和人身事故。也幸虧在此之前,提前一個月就趕到現場的五名技術人員,已經抓緊時間看透了圖紙,反複“消化”了主機部件的各個組成部分,並研究製訂出了一整套拆卸方案。否則麵對這個高達十米,總重量為450多噸,有著上萬個零配件,有的部件就重達20多噸的龐然大物,還真有些無處下手呢!
盡管對此已經有所準備,但具體操作時的難度仍然大大超出了預料。在拆卸真空室內部的部件時,施工空間非常狹窄。而當初德國人安裝主機時,為了牢固,又在螺釘上塗了一層特殊的膠,根本就擰不下來。技術小分隊進行了反複的試驗,最終摸索出一種加溫拆卸法,但這溫度卻很難掌握:低了,膠不能軟化,高了,又會損害到部件。還有一些部件隻能進行破壞性的拆卸,但又要想辦法使這種破壞控製在最小限度。進行破壞性拆卸時異常辛苦,環氧樹脂的粉塵四處飛揚,戴著口罩也擋不住它往鼻孔、 口腔裏鑽,粘在皮膚上更是奇癢難耐,技術人員們卻搶著爭著幹這份苦活兒。
由於這台裝置的主機結構非常複雜,德方專家曾對中國人是否有能力將該裝置主機完好無損地拆卸以及運送回國,並且恢複運行表示了極大的懷疑和擔心。但是,研究院派出的這支技術小分隊卻經受住了考驗。當初德國人安裝主機,大多都是靠機械設備,而中國技術人員拆卸時,由於場地限製等原因,許多部件隻能靠自己的一雙雙磨出了硬繭的手。當他們經過幾個月奮戰,終於把這台由上萬個結構複雜、裝配堅固的部件組成的大型核聚變裝置的主機分開來,又一件件完好無損地拆卸下來,並有條不紊地包裝成箱準備運走時,德方技術人員佩服不已。麵對此情此景,他們連連稱讚:“中國人真是不可思議!真是了不起!”
後來卡列維聽了蘇凱的匯報,也感慨地說:“你的中國同行在這裏的工作,證明了你們中國人有能力把這個拆卸工作順利完成。也使我更加相信康先生和他的同事們,今後必將能在中國本土,使這台主機恢複運行!”
這一年的冬天,對康峻山和他的同事們來說意義重大。研究院在省城高新區舉行了“中國環流器二號”的裝置奠基儀式,拉開了該裝置工程建設的序幕。此時經國內聚變界的知名專家們論證,已經統一了思想,認為像這樣廣泛開展國際間的科技合作,充分利用德國這台主機及其部件加以改造和配套,完全可以建成我國第一個具有先進偏濾器的大型托卡馬克裝置,實現我國核聚變研究新的跨越。康峻山在奠基儀式上講了話,他說:“這是我院再一次的背水一戰。因為前麵有‘中國環流器一號’及其改進型所取得的輝煌成就,而在我們身後,則是中國核聚變事業的希望所在!”
“中國環流器二號”的工程,是基建工程和科研裝置融為一體的科學工程。包括裝置的主機係統、真空係統、水循環係統、高功率脈衝供電與控製係統、等離子體診斷手段和計算機數據采集與處理係統等裝置的建造,和主機大廳、電機大廳、開關整流大廳、工程實驗控製中心樓與動力廠房等土建工程。建設如此重大的科學工程,對研究院來說,無疑是一個嚴峻的考驗。為此,院裏專門成立了由康峻山掛帥的“中國環流器二號工程建設領導小組”,提出了一整套目標管理的方案,並確立了保證質量的監督製度。這一來,可把康峻山給累壞了!為了確保這一工程能建成優良工程,他除了對重大設備和大宗的材料采購進行招投標外,還派出技術人員對工程建設的全過程進行質量管理與監督。尤其在主機的基礎建設過程中,為了把好關,他還跟技術人員一道爬高下低,穿梭於隨時會紮破腳的鋼筋之中,對成千上萬個鋼筋綁紮點進行逐個檢查,確信沒有任何問題,才同意施工單位進行下一道工序。
在主機大廳屋麵係統施工時,康峻山累得病倒了!因為原計劃混凝土的凝固程度要達到80%後才進行張拉,後來為了絕對保證工程質量,改為凝固程度達到100%後再進行張拉。但這樣工程進度就會拖延!康峻山向施工單位明確提出,進度必須服從質量,在保證質量的前提下,再采取補救措施來趕進度。為了確保主機安裝能按時進行,康峻山又沒日沒夜地在工地上監工,這個鐵打的漢子終於倒下了!
那天謝若媛正在家裏寫文章,為了趕在“中國環流器二號”開機前完成這篇報告文學,她也忙著趕進度。突然接到李心田的電話,老朋友氣急敗壞地說:“你還不趕快去醫院,你老公累病了!你也太不關心他了,他要是就此躺下,我可饒不了你!”
謝若媛連忙拉著正在準備高考的女兒,匆匆趕往李心田所說的那家醫院。走在路上,她突然朦朧地感覺到有點不樣之兆,竟對若若說:“你爸這次可能病得不輕,要不,你李伯伯也不會發這麽大的火!”
“媽,這都怪你,隻顧寫自己的書,平時對我爸的關心太少了!”若若也居然開玩笑地說,“同學們都說我爸相貌堂堂,是個老帥哥!要是哪個女人趁此機會,把我爸給搶走了,你可就後悔都來不及了!”
謝若媛聽了連忙加快腳步,恨不得趕快衝到醫院裏,好像女兒說的事已經發生。她又想起那個女秘書陳小凡,或許人家此刻正守在丈夫身邊呢!她們到了病房裏一看,還好,康峻山獨自靜靜地躺在**輸液,旁邊並沒有一個女人,隻是擺滿了同事們送來的鮮花。謝若媛頓時深感內疚,同時也有些光火——病成這個樣子,也不吭一聲,似乎這個男人早已習慣了,把他的軟弱和痛苦隱藏在自己的堅強背後。但這卻反過來成了她的疏忽,也對她造成了壓力!
“哎,你怎麽樣了?是什麽病啊?”她幾步就邁到丈夫床前, 口氣裏帶著一絲質間,“李心田打電話來,說得很嚴重,把我都給嚇了一跳!”
“哦,沒什麽,可能是感冒引起的高燒吧?剛才燒到了40 ‘C……”康峻山淡淡地說。他的神情看上去有些呆滯倦怠,此外還算正常。“你完全用不著趕來,我輸完液後,就準備回家了!”
“不行,爸,您得在醫院裏多住幾天!”若若急忙說,表現得比她母親更有主見。“您這段時間累壞了,就在醫院裏好好休息一陣吧!”
“傻孩子,這裏人來人往,哪是休息的地方?”康峻山望著女兒笑道,“再說工地上還有很多事兒呢,我哪能躺下?你爸身上的擔子可重了,誰也無法分擔……”
謝若媛站的位置正好背對窗口,她見陽光直射到丈夫的額頭上,那裏一片明淨,但她卻不知道那裏麵藏著什麽想法?她沮喪地想,在過去的歲月中,在未來的日子裏,她都永遠不可能把麵前這個男人了解透徹!他的冷硬、果決、剛強和殘酷都讓她感到意外,而她的浪漫、詩意和熱情卻在他們相處的過程中消耗殆盡……如今她已漸漸成熟,也漸漸走到了另一個極端,竟然對自己深愛的男人漠不關心!想到這裏,她不禁納悶而煩躁,於是走向窗前,似乎想呼吸那裏的新鮮空氣。
“你怎麽啦?”康峻山注意地望著她。
“沒什麽,有點累,也餓了一”她強笑道,“哎,你吃午飯了嗎?”
“我現在還不想吃。”康峻山沉默了一下,又笑道,“你們倆先去吃吧!”
盡管若若不斷提抗議,說她決不會丟下老爸, 自己去吃飯,謝若媛還是把她給拉走了。“你還沒發現,你老爸根本就不需要我們!”她不悅地說,“你老爸呀,他完全是一個鐵打的金剛,而且不食人間煙火,我們才不要管他呢!”
“媽,您這樣不對!”走到樓梯口,若若還在反駁她,“您怎麽不問一下,老爸得的究竟是什麽病?還有他的病曆呢?我們也該看一看才是……”
一語提醒了謝若媛,她連忙找到護士長,詢問丈夫的病情。康峻山的確患了重感冒,當時他身體很虛弱,就昏倒在現場了!至於病曆,卻被一個姓陳的女人拿走了,看樣子,她是康院長的助手或者別的什麽人?謝若媛一聽腦子就炸了,有什麽東西在她耳邊嗡嗡亂響,分不清是血管裏的血在悸動,還是護士工作台上的鍾表在嘀嗒作響?她站在那兒一動不動,也沒說話,直到女兒推了推她,兩人才機械地步下了樓梯……
“這個姓陳的女人是誰?她怎麽會拿走我爸的病曆?”沉了沉,若若憤怒地問,“媽,你認識她嗎?你知道這個人是誰嗎?”
謝若媛一時間張口結舌,她連忙背過身去,把眼角的一滴淚水悄悄擦掉,才回過頭來坦然地麵對女兒,盡量平靜地說,“是你爸辦公室的秘書,我跟她也不熟……我想,她隻是要幫我們,當我們不在的時候,照顧一下你爸。”
“什麽?是個小蜜?”若若更加激憤,“媽,你可要當心啊,現在正流行這種事,當心這個小秘書把我老爸給搶走了,你還蒙在鼓裏呢!”
在女兒尖銳的目光注視下,謝若媛趕快低下頭去,臉上掠過一片難以覺察的紅暈,“怎麽會呢?”她有些含糊不清地說,“你老爸也不是那樣的人……”
進了一家小餐館,若若仍在堅持要拿回父親的病曆,並且上升到一個高度,“這是我們家屬的權利!”她恨恨地說,“媽,給她打電話,讓她把我爸的病曆交出來!”
謝若媛哭笑不得,隻好反過來勸女兒,“有這必要嗎?就一份病曆嘛!咱們也別把事情看得太嚴重了!你爸還是我們的人,她就是拿走這份病曆,又有什麽關係呢?”
女兒惶惑地看了看她,涉世不深的小姑娘,終於決定把這件事交給母親去把握, 自己專心對付水餃和餛飩。謝若媛卻沒有一點胃口,她坐在小餐館的一角,正在努力控製自己,並且徒然地在跟腦子裏紛至遝來的混亂思緒作鬥爭。後來她想起了植物園之行,以及丈夫那天所說的話,於是才慢慢平靜下來,從束縛著自己的虛幻感中掙脫出來——如果這種事真要發生,那就讓它發生吧!她應該相信自己的丈夫,也相信他們之間的感情,會禁得起任何考驗!
回到醫院裏,剛走近病房門日,母女二人就看到了駭人的一幕:陳小凡正站在康峻山床前,端著一碗什麽東西,似乎要喂**的男人?就在這時,他們倆也回身看到了謝若媛和若若。謝若媛覺得自己的目光一定是令人無法忍受,就坦然走進去,同時感覺到丈夫也在目不轉睛地盯著她。她頂住了丈夫的凝視,又努力使自己鎮定下來,並壓住一些湧到嘴邊的指責,也不去做徒勞的詢問,反而決心把事情直截了當地捅開。
“小陳,是你做的雞蛋麵條?”她看了看對方手裏的飯碗,“謝謝你了!”
康峻山一聽到妻子說話,便舉起一隻手,似乎想製止她。但接觸到謝若媛那坦率又明亮的眼神,他就不作聲了,隻想任憑事態自然發展。
陳小凡的手卻有些抖顫,連忙把飯碗放到床頭櫃上,顯得局促不安。“哦,我正在想,康院長的右手在輸液,他可怎麽吃呢?你來了正好,你就來喂他吧!”
“不,還是你來喂吧!”謝若媛淡然說,“同事之間幫幫忙,這有什麽關係?”
不等對方回答,她又轉身走出了房間。在衛生間裏,謝若媛幾乎想笑出聲來,後來才極力忍住了。她覺得自己做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這回丈夫不會再說,她給他丟臉了吧?她也意識到, 自己的做法對那個女人來說,無疑是一次公認的大勝利。事情很明顯,她如此慷慨大方,是因為她能慷慨大方得起!這可不是一場普通又庸俗的遊戲,她已賦予了它更高級的含義。在這極為隱秘的遊戲中,她已經帶著優勢向另一個女人證明:勝券仍然握在她手中,康峻山是屬於她的,誰也搶不走!
她回到病房,陳小凡已經走了,若若正幫著父親用左手吃麵條。
“你剛才去哪兒了?”康峻山把眉毛稍稍挑起了一點,表示著不滿。“剛才為什麽對人家那麽說話?”
“我說什麽了?”謝若媛臉上泛起紅暈,“是她想喂你嘛,我們都看出來了!”
“是啊,她還拿走了你的病曆!”若若也說,“媽對她已經夠寬宏大量了!”
“是嗎?”康峻山帶著嘲笑的口氣反問,“一份病曆又能說明什麽?還有喂飯這種事,如果也爭來爭去,那有多無聊啊!”
“這是我們的權利,誰也不能搶走!”小姑娘伶牙俐齒地說,“除非我媽有心讓她。可她還是被嚇住了,主動撤退,這就是我媽的勝利!”
康峻山不禁放聲大笑,笑得前仰後合,似乎忘了他在其中扮演的重要角色。
謝若媛見丈夫的病情已經好轉,就把女兒留下來照顧他, 自己匆匆離開了。在樓下的花壇邊,她意外地遇上了陳小凡。看來這也是一個不屈不撓的女人,為了表示那份堅定不移的愛,正等著自己有話要說。謝若媛跟對方打招呼時和藹可親,如果換位思考,她本人也會這麽做。對於非辦不可的事和非說不可的話,都最好大大方方,痛快淋漓,不必遮遮掩掩,反而顯得合情合理。
“剛才你一定在笑話我吧?是不是認為我挺可笑?”一陳小凡麵色蒼白,臉有些扭歪,喃喃地開了口,“這的確有點荒唐,我竟然和他妻子,搶著服侍同一個男人……”
謝若媛以淡然的笑容迎著她,“這沒什麽,你們在一起工作,你也是關心他嘛!”
“不是這樣。”陳小凡加重語氣說,“我愛上了你的丈夫,這你肯定明白……”
她正視著謝若媛,遇上了一道驚異的目光。“你不了解他,否則就不會去受這份罪了!”謝若媛也不知道, 自己為什麽這樣說?“真的,愛上這個男人不容易,我以前也吃過很多苦……但我們的愛情就像一棵大樹,終於成長起來了!”
“不,你們的愛情是一座大山,堅不可摧!”陳小凡仍然帶著苦澀的笑容,但她的臉色卻變紅了,“康院長曾經對我說過:撼山易,撼你們這個家庭難……所以我隻想對你說一句話:堅持下去吧,他值得你愛!”
謝若媛望著她走開,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康峻山說了些什麽?“撼山易,撼這個家庭難!”說得多好啊!她心中湧出一股熱浪,眼中又放出勝利的光芒。從此以後,她對自己的幸福不該再有片刻的懷疑了!再也沒有任何力量,能改變他們之間的愛……
21世紀的最後一個夏天,“中國環流器二號”的主要工程順利竣工了。研究院在建造配套工程的同時,又向下一個核高地發起了進攻——總裝已經運送回國的“中國環流器二號”。安裝工作絕不是人們想象的擰擰螺絲釘那麽簡單,大大小小的技術難題堆積如山,完全是一個又一個戰勝困難的過程。由於是大型實驗裝置,每安裝一步還必須進行安裝精度檢測,以及真空性能和電氣性能測試,合格後才能進人下一步工作,否則就會導致返工。而這樣高難度的裝置安裝,並沒有配備精良的機具設備,隻是配備了簡單的台鑽和焊機。研究院為此抽調精兵強將,專門成立了主機安裝隊,要求他們在艱苦的條件下自力更生,按進度、保質量地完成主機安裝工作。
這一年的8月氣溫飄升,連續幹早無雨,太陽整日供烤著大地。“中國環流器二號”的安裝工作也進人了一個關鍵時刻——吊裝主機真空室。要將重達26噸的真空室安全精確地吊裝到位,這對安裝隊伍來說,是一個嚴峻的考驗。連日來,安裝隊員們一絲不苟地做著安裝前的準備工作:搭設西半環真空室旋轉軌道,並仔細檢測其平整度;又在每個平台立柱上安裝百分表,以檢測平台是否變形……每個安裝隊員都盡量想把自己的工作準備到位,都盡可能想把細小的誤差消滅在吊裝前。他們攢足了一身勁,隻想力爭安裝一次成功!康峻山身為研究院的第一把手,心裏本來牽掛著研究院的大小事務,那幾天卻一直緊盯在安裝現場,也生怕發生什麽意外。
當時正值三伏天,主機大廳外麵的氣溫就高達三十幾攝氏度。廳內因為沒有通風透氣設施,溫度也一直居高不下,整個工作現場就像是一個悶罐車廂。要將重達幾十噸、分為東西兩個半環的真空室準確地吊裝到安裝平台上,本來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還要將其沿旋轉導軌轉人裝置的縱場線圈內就更是不易。據說國外在安裝真空室時,都是采用專用機具進行機械施工完成的。而在這裏,卻要靠安裝隊的全體人員手推手拉,將此龐然大物旋轉進人縱場線圈,其難度可想而知。
吊裝真空室的那一天,好比打響了一場激烈的戰鬥。早上8點剛過,身著厚重工作服、頭戴安全帽的安裝人員,就已齊聚現場並投人到準備工作中,按計劃打算先吊西半環。當天的氣溫已高達351C,康峻山卻西裝革履,打扮得分外整齊,似乎要跟安裝隊員們共渡難關,一起迎接這個挑戰。
現場的確悶熱難當,人們也幹得熱火朝天。被汗水浸透的工作服緊貼在身上,說不出的難受,有人就幹脆脫光了,赤膊上陣。在有條不紊的指揮下,安裝隊員們將主機移動部分緩緩拉開,10厘米、20厘米…… 1米、2米……終於拉開到了3米,然後又小心翼翼地將真空室輕輕吊放到旋轉平台上,繼而再沿軌道慢慢將真空室推人裝置的縱場線圈內……一行行汗水從安全帽下往外淌,不少人渾身都濕透了!
經過不懈的努力,直到晚上11點多,龐大的兩個半環真空室終於合車就位,調整誤差僅在3毫米以內。真空室安裝一次成功!而且沒有發生設備和人身事故,康峻山心裏那塊沉甸甸的石頭,這才落了地。精疲力竭的安裝隊員們,也直到此刻才覺得饑腸轆轆,咽喉生煙……他們僅靠一點麵包和礦泉水,就連續工作了10多個小時!
眼看吊裝一次成功,旁觀的人們都興奮地拍起手來。現場的一位德國工程師也豎起了大拇指,連連稱讚說:“中國人真是了不起!”
這個捷報又很快傳到了德國。據說卡列維得知這個寶貝已在中國生了根,而且即將開花結果,也欣喜難抑地說:“中國人為自己的國家爭了光!”
夏天快過完的時候,江河從北京來了,是康峻山請他過來的。“你是‘中國環流器二號’的頭等功臣,你應該過來看看,我們幹得怎麽樣了!”他向江河發出了多次邀請,後者才從專職顧問的工作中找到一個空當兒,趕到這裏。
正值秋風習習,碩果雙香,老朋友碰麵別有一番驚喜。江河想盡快見到那個“巨無霸”,康峻山就把他帶到主機大廳。技術工人正在焊接真空多級場線圈的合車頭真空套,美麗的電弧花在空中閃爍,把那奇異壯觀、如火如茶的勞動場麵烘托得如詩如畫。江河走過去一看,發現那些手持焊槍和戴防護麵罩的,竟是一群朝氣蓬勃的青年女工!她們正陶醉於那火焰與金屬的搏擊中,灼灼閃爍的電弧光輝推著她們的風采。康峻山告訴他,這種焊接技術要求很高,必須一次焊接成功且焊縫滿足超高真空的要求。或許隻有女性的柔韌度,才能將這些極其精密的金屬構件,焊合得天衣無縫。
“你們真是不簡單!”江河望著老朋友那雙熱情、、剛毅的眼睛,不由得讚道,“這些年你一定感到很累吧?可是終於有了成績,我都替你高興!”
“沒什麽,就是太忙了!”康峻山的笑聲響亮而輕鬆,“可是我能有幸參加這樣重大的科學工程,為它辛苦為它忙,那真是無怨無悔,此生無憾!”
“是啊,你們的成功,源於真誠和執著,也源於努力不懈。”走出主機大廳,江河又感歎地說,“你們已經用實際行動,實踐了自己的誓言,那就是犧牲和奉獻!”
他們來到實驗新區,平靜如洗的道路輝映著湛藍的天空。一座座嶄新的建築又在這裏崛起。江河知道,其間疊印著多少聚變人的青春足跡……這真是一支善於攻堅的曉勇之師,也是一個團結協作、勇於奉獻的團隊。為了實現一個閃光的目標,他們又經曆了多少艱難與坎坷呀!他們的汗水衝走了幾個春秋,才迎來這樣的奇跡。江河的表情由激動改為沉思,他突然轉過身來,探詢的目光落到康峻山身上。
“哎,你們原來的研究所呢?那塊兒地盤怎麽樣了?”
“改成一所大學了。”康峻山欣然說,“你想去看看嗎?正好,小謝也嚷嚷著想回去看看。我就派一輛車,還讓她陪你去,怎麽樣?”
江河回憶起與謝若媛的相識,還有那日夜兼程的一路顛簸。過去的一切,曾經是多麽有趣啊!他唇邊泛起謎一樣的微笑,“好吧,就按你說的辦……”
第二天,謝若媛和江河一道坐車去了基地。隨著車輪的沙沙聲響,兩人都是心潮起伏,思緒萬千。最近謝若媛總是在夢裏回到那青山綠水之間,她看到自己穿著一身白衣黑裙,徘徊在奔騰不息的大渡河畔和炊煙四起的田野裏……那時她是多麽純真而年輕!現在回想起來,她才為那逝去的一切而驚歎,原來她一生中最難忘的時期,最美好的光陰,竟然就是在那片充滿靈性的山水之間度過的!這種日思夜想魂牽夢繞,當然跟她正在寫的報告文學有關,每當她提起筆來,就發現自己已經不能和那片山水分開了,她的思想情感和她的創作靈感,都跟那片山水緊密相依。這讓她豁然開朗,看來自己要想完成一部充滿**的作品,就必須重返那裏,去尋找文曲星閃爍的光芒。那一片煥發著勃勃生機的土地,就是她生命的源泉,也是她愛情的極地啊!
“這些年,你過得怎麽樣?”一直觀察著她的江河,突然開口問。
“還不錯,你呢?”謝若媛不等他回答,又說,“年華似水,我們都老了!”
“可是你們的光陰沒有虛度。”江河有些激動地說,“我雖然沒有親眼看到你們一步步走向輝煌,但是我很清楚,你們為此灑下了多少汗水……”
“不要包括我,我不在內。”謝若媛不禁黯然神傷,“現在我隻能用自己的筆,去給它補上一頁,並且忠實地記下那漫長的路,和坎坷的曆程……”
“這就很不錯了!”江河親切地看著她,“希望能盡快看到你的作品。”
進人康峻山當年修建的那條大道,車子一直沿著大渡河開去。謝若媛透過車窗望去,隻見田野裏仍是繁花似錦,奔騰的河流滋潤著豐腆的土地,沿途碧草展葉,花蕊吐芳,真是美極了!謝若媛又回想起自己的青年時代,她的生活曾在這裏起起落落,使她飽受了失戀的痛苦和愛情的歡樂。如今流水已經帶走了所有的優傷,隻沉澱下智慧的土壤,而另一個夢想又撒下了希望的種子。她回到這裏來,就是想感受每一分耕耘與收獲,但願能找回那顆始終飛揚的合……
車開到基地門口,一個副校長帶著一群幹部已在門外迎候。這也是康峻山的安排,讓基地的人帶著他們參觀,順便給老領導匯報。江河沿著花樹更加茜鬱的大道走去,也想起自己第一次來這裏的情景。當時他就激動不已,似乎看到了核能時代的新曙光……幾十年過去,誰想到這裏竟變成一座高等院校!江河興致勃勃地打聽著詳情。
那還是幾年前,康峻山帶著一群研究院的領導回基地視察。映人他們眼簾的是冷清的廠房和破舊的倉庫,車間裏滿是灰塵的機器和堆在庫房裏銷售不出去的產品,還有一群僅僅期盼著能按時拿到工資的職工……此情此景就像凜冽的寒風一樣,刺痛了院領導和基地幹部的心。如果再這樣下去,這個核工業基地的明天真是不堪設想!
“我們的基地必須壯大起來,就跟我們的核聚變事業一樣!”康峻山當時就神情凝重地對身邊的幹部們說,“必須要突破陳舊的思想,闖出一條嶄新的路子!”
這是誰都知道的現實:研究院遷往省城後,江州基地不僅人才缺乏,資金微薄,設備陳舊,而且沒有一個像樣的民品項目。沉重的“小社會”舊機製拖著基地那原本就很沉重的腳步,它像一隻折斷羽翼的組鵬,困惑而迷茫,不知道該飛向何方?在基地的那幾天裏,康峻山也和幾百名職工一起苦苦思索著,他們究竟該走哪一條路?
一場關於基地未來如何發展的大討論又展開了。“生產保溫杯……”“投資礦泉水……”“利用閑置的科研裝置開展科技旅遊
“利用人才資源和土地房產辦學……”一時間有很多聲音。最後康峻山拍板說:“閉門造車不可取,我們應該走出去調查研究,再來決策!”考查調研後,發現各地的高等學府雖然林立,但教育資源仍然緊缺。而研究院不但有一支人才濟濟的知識隊伍,基地還有近1000畝地和上萬平方米的房產,這就是一筆寶貴的資源財富。後來,上級領導批準了他們的方案——與一家名牌大學共同創辦這個理工學院分院。抓住了這個良機,邁出了正確的一步,新一曲創業之歌又在大渡河畔唱響。江州基地又以其鮮活的生命力翻開了嶄新的一頁……
江河和謝若媛在基地領導的介紹中,參觀了裝修一新的教學樓,又來到了綠草如茵的運動場上,英姿矯健的大學生們正四處活躍著,青春的歌聲回**在學院上空……
“一座美麗的大學就這樣誕生了,出現在這片曾經創造過核工業輝煌的熱土上!”江河回頭望望謝若媛,笑道,“我們的大作家,你有何感想?”
“這也是曆史潮流的必然吧?”謝若媛風趣地念著一首詞,“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哪怕是你和康峻山這樣的風流人物,也得讓位於時代啊!可惜他連累了你,讓你過早地退出了曆史舞台。否則你跟他聯手,還將創造新的輝煌!”
江河知道她是在替丈夫給自己賠不是,就笑道,“退出曆史舞台也好啊,可以躲在後台,看到同樣的精彩,而且不必有任何風險……就像我現在這樣。”
“可我知道,你為我們的研究院都做了些什麽”謝若媛深情地說,“中國兩個最大的環流器,都是來之不易,都是你在暗中幫忙,一否則,也不會有今天!”
江河臉上浮現出微笑,也想起這兩次頗帶戲劇色彩的蓋章。他欣然說:“說起這個,我跟你丈夫一樣,也是無怨無悔,此生無憾!”
江河覺得自己還有一些話,想對麵前這個女人說,但他最終吐出來的,卻是跟某個人一樣的陳詞老調:“康峻山這人真不錯,值得你好好去愛!”
謝若媛不禁笑起來,再次感覺到江河雖是個高層次的男人,而且有著廣闊的視野和胸襟,他對中國核聚變事業的貢獻也極有價值,但他在自己的生活中卻成就甚微,可以說是墨守成規。按性情來說,他永遠屬於一名沉思者與淺嚐者。然而她還是很高興,因為她曾經擁有了他的友誼並引為自豪。
他們並肩走開,在大路旁,一叢杜鵑花開得正豔。兩人再次望向這片熟悉的熱土,心情都是平靜與超脫,那逝去的歲月也變得更加充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