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1996年春至1999年秋)

36

從清晨起,康峻山的辦公室就會響起急促的電話鈴聲,然後持續到黃昏乃至深夜。他共有五部電話,兩部在他辦公桌上,其餘三部在外間院辦秘書陳小凡的桌上。專用電話、分機電話、外線電話……有時會一道響起,不知該接哪部好,他就讓陳秘書分攤了一部分。常務副院長的工作僅僅是和幾部電話周旋,那倒輕鬆了。然而每天還有一連串會議在等著他:例行會議,臨時會議,科研會議,生產會議,電話會議……此外,各種文件、報表、計劃、措施、報告、通知、申請等,又擺滿了一桌子,等著他審查或簽字批示。除了這些,他每天還要深人到各基層和實驗室,檢查科研工作與民品生產。在這之外,他還要應付各種突如其來的糾紛、來訪和請求,並排解與處置各下屬單位的問題、矛盾以及扯皮,…

康峻山51歲了,看上去仍然年輕。臉上那些深刻的皺紋並沒讓他顯得衰老,反而表現出一種特有的氣質和深厚的力度。他的頭發依然烏黑油亮,眼睛深邃有神。在時間這個坐標係中,似乎他沒動,而是坐標以他為中心平移了一段距離。對事業的熱愛煥發了他的青春,使他的工作精神讓年輕人都跟不上。在核聚變科研上,他仍是那麽嚴謹認真,一絲不苟,交給他的報告當天就會處理下來,對很多數據過目不忘。在每次會議的研討中,他那清晰明確的思路,深入淺出的理解,嚴密準確的計算,獨到新穎的談吐,都讓人們驚歎不已。他對國家對民族總是懷著一種優慮和責任,在過去與未來的交叉點上,努力完成著自己的使命。他十年如一日,帶著共和國的重托與人民的期望,跟同事們一起艱苦奮鬥,在這個神秘的領域裏,創造了一個傳奇般的王國,並信心十足地攀登著當代科學的高峰。

但他的家庭生活卻不太幸福,好似一條奔騰不息的大江,突然變成了蜿蜒曲折的小溪,並且流向一個不可知的遠鄉。妻子多年前離開了他,長久地漂在南方,其間隻回來過幾次,雖然也跟他有過交流,但主要是為了看看女兒。康峻山深知,謝若媛雖然沒再提出離婚,但她對自己的感情已經逝去,他們的婚姻也像是漂流在一條不平靜的河麵上,河床下有著無數的旋渦、暗礁和險灘……生活中的苦難,是對人們精神的一種折磨,也是對靈魂的錘煉。康峻山經受住了這一切,並從中得到了升華。隻是在陰差陽錯的愛情裏,在互相錯過的歲月中,在家庭這一片本不該有的陰影籠罩下,他的性格變得更加成熟、優鬱和深沉了。

在他辦公桌後麵的牆壁上,掛著一副裱好的字幅,那是他的恩師潘玉祥寫下的兩句古詩:“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字體蒼勁有力,內涵深刻豐富,寫出了他的心聲。辦公室裏還掛著巨幅的中國地圖,當他望向它時,內心總有一股難言的**,像是憋足了氣的巨獅。康峻山喜歡站在鬆柏青青的窗前,凝視著屬於自己也屬於整個人類的藍天。他知道自己所處的時代,已不是駿馬奔馳的年月,人類的觸角早已伸向太空,而擺在他麵前的卻是未知的奧秘和激烈的競爭。過去的科研戰略已經完成了曆史使命,他和他的研究院重又站在了科學前沿,這一次要攀登的科技高峰盜立在浩渺的蒼彎,升高到了人們一代代向往的天際,-

康峻山正在沉思默想,卻被一道電話鈴聲驚醒。這幾天特別繁忙,一直在張羅建院30周年大慶的事兒,他接電話時就有些沒好氣。這麽早來到辦公室,本想把思路理一理,以便在待會兒的辦公會上拿出個嶄新的意見,又讓人給打斷了。

“哎,請問是誰?”他語氣有些不耐煩。因為連日加班,嗓子也快啞了。

電波傳來的聲音讓他有些吃驚:“你忘了,今天是什麽日子?”

竟是謝若媛打來的長途!她最近的普通話大有長進,每一個音節都說得特別清晰,康峻山聽了不禁有些納悶——難道今天是他們的結婚紀念日?可是一對分別太久太久的夫妻,現在提這個還有什麽意義?

對方可能沒料到,迎接這發問的竟是一片沉默,於是在那邊笑了兩聲,仿佛搖響了銀鈴,“是端午節呀!你這人忙得,連中國的傳統節日都不放在心上了!”

她語調極其自然和流暢,而且很坦率,似乎他們剛分手才幾天。雖然對方看不見,康峻山還是聳了聳眉毛,他在這方麵本是個因襲守舊的人,倒以為她把這種古老的傳統風俗拋到九霄雲外了!“一大堆事兒,誰關心這個節日?”

“對一個遠在天涯的人來說,每逢一個節日必思親,這也成為傳統了吧?”

真不可思議!在這個信息發達的年代,很多人都不喜歡寫信,而用電話來交流。然而妻子的音訊卻像候鳥一般難得飛至。現在這天外飛鴻居然寄托著這樣的思念,真是一個天方夜譚般的奇跡!康峻山有一種預感,似乎謝若媛還有很多話要對他講,正在思考如何將它變成滔滔春水……而他卻不得不打住話頭了!

“對不起,我今天真的有很多事。你有什麽話,能不能改天再說?”

“不行!”隔著電波,他似乎看到妻子的嘴繃緊了,“你知道我今天,為什麽給你打這個電話嗎?我加了一夜的班,走出車間來到這草坪,看見滿目的陽光,突然想起今天是端午節!我很喜歡過這個節的習俗,讓我想到了白娘子和許仙,借傘和斷橋,還有桃紅柳綠的蘇堤、白堤……”

康峻山本就反感這種無邊的情思與浪漫,在兩人分別經年之後,對方這樣說更顯得不合時宜。何況是一個他最忙碌的上午,一個最特別的日子,必須讓她打住了!“哎,我今天真是很忙,我隻知道,今天是我們建院30周年大慶,待會兒我還要開一個重要的會……我們隻能到此為止了!”

“我能想象,你還是那個老樣子!”也許是他聽錯了?妻子雖在埋怨,聲音裏卻含有一絲柔情,“可你呢,是不是連我的樣子都忘光了?”

驚訝和不滿,混雜著的確忘記了妻子模樣的窘迫感,使康峻山的口氣更加生硬,“對不起,我真的很忙,你要是再說這些廢話,我就要掛機了!”

“你等等!”對方連忙喊道,“先別掛,實話告訴你吧,我之所以給你打這個電話,是想到每逢節假日,哪怕是合家團聚的中秋,我們這一家人也總是不得團圓,而且分在了三處,我在深圳,你在省城,女兒在江州……尤其是若若,我太對不起她,她快要考大學了,我卻有十年不在她身邊。所以我想回來,永久地回來……這個決定,你歡迎嗎?”

康峻山依稀覺得,這話跟他夢中憧憬的完全一樣……在漫長的十年裏,他和妻子的聯係實在太少了!他也常想,她待在那潮濕、悶熱的南方,究竟幹了些什麽?’珍貴的時光在飛快流逝,他隻能茫然地麵對他們倆這又接近又疏遠的真實。現在看來,對方準備終止這個毫無意義的航行了,那隻長期遊**在外的小船也想靠岸。然而康峻山還是無法理解妻子,她這番話是不是肺腑之言?他也無從判斷。雖然兩人都看不到對方的臉,卻能深切地感受到那種咫尺天涯的心靈距離……

“哎,你說話呀?我就要回來了,難道你不高興嗎?”對方的語氣流露出了一絲不快,很顯然,她正在焦急地等待著他的回答。

他一時沒有應聲,接著才簡短地說:“那我們就等你回來再談吧!”

康峻山放下電話,望向寬大的玻璃窗外,隻見草木爭春,百花鬥豔,辦公大樓前的一盆盆杜鵑花紅得像一團團火。在這樣明媚的季節,誰不向往著能和家人團聚,到大自然中去放鬆嬉戲?那鮮花盛開、春意盎然的處處美景,定能給親人的心靈增添幾分和諧與情趣……但這麽多年過去,康峻山從未享受到這種天倫之樂,不但跟妻子天各一方,母親和女兒也不在他身邊。若若一直跟著外婆讀書,嬌寵得不成樣子,成績也很差,他這個昔日清華大學的高才生,卻沒時間去進行輔導。母親一直病病歪歪,最近才搬到省城來住,那麽一把年紀了,還要照顧兒子的生活。康峻山想到這裏,嘴角浮起一絲苦笑。十年的分離歲月,那難忘的點點滴滴,都在他眼前集結、碰撞和衝擊,就像撞擊礁石的浪花一樣,攪動著他的心…。二

當初謝若媛決絕地離開他,康峻山覺得那不過是一時意氣,也許過不了多久,她就會回到自己身邊。雖然她對自己的感情不那麽深了,但是康峻山還有一份自信——她總不至於眼看著這個家就這麽散了,而不管不顧吧?不料謝若媛這次像是鐵了心,決不回頭,竟時常一年半載的沒有音訊。後來或許是為了女兒吧?她才打回一些電話,康峻山也才從嶽母那裏,聽說了她的一些消息,知道妻子在深圳做服裝生意,還跟別人合夥辦了一家小型的服裝加工廠……這十年來,她可能賺了不少錢?也經曆了一些淒風苦雨?康峻山對此漠不關心,但他不得不承認,妻子的離家出走深深傷害了他。白天上班還好,心弦總是繃得緊緊,無暇顧及私事。夜裏獨自躺在**,他常常感到徹骨的寂寞與孤單,甚至因為想念妻子而輾轉難眠。一個正當盛年的強壯男人,要承受感情的千回百轉和家庭的支離破碎,那是怎樣痛苦的折磨!有時候康峻山覺得,他己經不堪忍受,真想即刻起身,買一張飛機票追到南方,拖也要把謝若媛給拖回來……然而更多的時候,他雖然孤寂難熬、仿徨無助,卻有一個堅定的聲音在腦海裏回**:他的事業在這裏,他一天也不能離開!

“康院長,有您一個電話通知。”秘書陳小凡輕盈地走進來,打斷了他的遐思。

康峻山看看字條,還是那兩件醞釀了許久的大事:九點的辦公會上,要討論研究院下一步的科研工作。今天下午兩點,還將舉行盛大的建院30周年慶典。康峻山向後仰靠在辦公椅上,這十年來的風風雨雨又浮上心頭-

在國務院三線辦、本省三線辦以及A工業集團總公司的支持下,702所利用這個戰略調整和重新規劃的時機,將一半人員遷到經濟發達、科技進步、交通便利、信息暢通的省城,並正式更名為核物理研究院,給我國核聚變事業的發展創造了一個良好的社會環境。但搬遷卻好事多磨,因指標有限,院裏職工誰走誰留便成了矛盾焦點。如果處理不好,就會造成職工的思想混亂,影響到核聚變研究隊伍的穩定。恰在此時,總公司又下達指令,要大幅度削減該院的事業費和科研經費,明確實行“縱橫分開”。研究院本是搞基礎科研的,不但民品創收舉步維艱,院裏的財務也十分困難,到了捉襟見肘的地步,而搬遷工作更是迫在眉睫。

康峻山被任命為副院長,具體負責這兩件事,可以說是受命於危難之際。當初他的好朋友潘承業,曾勸他不要在此時上任,以免去膛這個渾水。然而康峻山的性格卻是敢於接受挑戰。麵對千頭萬緒,他下定了決心:快刀斬亂麻,按照“從大局出發,以中國受控核聚變研究和技術開發的事業為重”這個方針,開展了艱苦細致的工作。搬遷的總體方案確定,人員名單宣布後,他又奔波在兩地之間,大抓研究院新址的建設。不料外單位借各種審核為名,也給他出了不少難題。比如天然氣不到位,消防測驗不合格,可能都是想塞人進來的借口……他手上的十個機動指標很快就用光,又找公安局要了幾個,才算渡過了這道難關。

1990年夏,研究院用了兩個月時間,安全地完成了這個浩大的搬遷工作,從此形成了一院、兩地的新格局。離開原來的研究所,不少人都流下了百感交集的眼淚。在這兒生活了幾十年,他們一生中最美好的時光和最艱苦的歲月,還有那無比珍貴的心血和汗水,甚至有些人最寶貴的生命,全都拋灑在了這片充滿靈性的山水之間。此後,它秀麗的風光會不會被人們遺忘?也許,對青春的懷念還將使他們魂牽夢繞,夢見自己重又回到這山清水秀的地方,驚歎那大渡河的浪花仍在衝擊著岩石,年年代代永不停息,而堅硬的山崖也變得更加陡峭挺拔……

當這一代聚變人跨進新的研究院,陣陣清風又吹拂著他們灼熱的胸膛。這是多少人的夢想?今天變成了現實!在寬敞的院區裏,嶄新的辦公大樓和實驗大樓拔地而起,新建的主機大廳與中央控製室巍然聳立,氣勢雄偉。可以預見,這個地方將備受世人矚目,它宜告著我國新能源時代的來臨!

搬遷完畢,剛剛走上正軌,院領導立即把主要精力放在了“縱橫分開”的任務上,想讓研究院向著“變單一科研單位為科研生產經營型的綜合實體”這個方向努力前進。為大膽改革,保留精悍的科研隊伍,大部分人員都將轉為麵向市場搞橫向創收。這是牽一發而動全身的大手術,吃了幾十年“皇糧”的職工,思想一時都轉不過彎來,這一刀砍在誰身上,誰就跟院領導急。麵對這個狂風大浪,康峻山又是首當其衝。他在中層幹部會上,在全院職工麵前,多次闡明了“縱橫劃分”的意義,並且製定了相應的配套政策,又大刀闊斧地完成了這項工作。

這期間,“中國環流器一號”在江州基地進行了最後一輪物理實驗,全麵完成了它的曆史任務,而宣布關閉。康峻山永遠記得不久前的那個冬天,“中國環流器一號”開始拆卸,從此它將不複存在。就在那一天,從第一顆螺絲釘被旋擰下來起,中閏這枚最大的“人造太陽”便宜告終結,不再有光輝閃耀其間。那個片刻。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流下了眼淚。康峻山當時望著它也是心潮難平就像是望著自己青春歲月、生命年華的結晶,他的眼眶也濕潤‘了……

終結生命暗淡下去的,又豈止“中國環流器一號”!十年來,研究院研製建成並投人運行的受控核聚變裝置共有20多台,它們都曾肩負著各自的特殊使命,都曾是一枚嫩燒在聚變人心中的模擬太陽,都曾在世界科學領域閃閃發光。無論它們最終成功與失敗,它們提供的經驗和教訓,它們所奠定的科研基礎,都給予後來者無數啟示。有些裝置雖然關閉了,但因其自身獨具的特色、高新的水平,至今還在這一行聲譽顯赫,無人超越。康峻山走出陳舊的主機大廳,立刻想到這個問題,想到這些曾閃推過、燦爛過,照亮過中國科學界,也照亮過全人類的人造太陽,它們更需要前赴後繼呀!它們曾經擁有的亮色不能熄滅,它們所發出的光輝也不能隱沒,而且還應該由曆史去告訴未來,聚變人下一步要怎麽走?這一項萬世偉業, 自從它在西部地區紮根的那一刻起,就在國家戰略和民族利益中占據了一個特別重要的席位,還有多少人在關注它,又有多少人正在熱烈地期盼著,那最終將成功實現頂極目標的人造太陽,它何時才能應運而生?

那天晚上春寒料峭,康峻山沒回省城,住進了母親的新居。簡單裝修過的二居室溫馨暖和,但他思潮起伏,徹夜難眠,折騰到很晚,索性起來在屋子裏徘徊,又心情激**地來到了樓下。抬頭望去,隻見寒星在夜空中閃爍,發出遙遠而深邃的光芒,又讓他想起那個“找太陽”的傳說……他的心在激烈跳動,似乎躍躍欲試,準備新的衝刺。他清醒地認識到,還有許多新任務要去完成,核聚變事業也要創造新的奇跡!也許創新就是科學家的天性吧?他立刻給自己列了幾條工作目標:第一,需要規劃,特別是對核聚變裝置的下一步研製和生產,需要有個基本路線和長遠規劃。規劃決定了任務,核聚變研究才能有新的方向。第二,應該加強調查研究,重點調查先進國家的核聚變研究所,他們正在研究什麽?我們跟他們的差距有多遠?特別要結合我國的實際情況,來做統一和長期的考慮。第三,召開科研骨幹會,或是領導班子會,提出幾種新的研製方案,然後反複討論,再進行最終裁決……後來的事情證明,康峻山這些真知灼見是多麽重要與及時!

九點整,院辦公會準時召開。會議內容是討論下一步的科研計劃,確切說來,就是今後搞什麽?當然還是核聚變研究,而且是大型環流器裝置。“中國環流器一號”已經轟動一時,做出了不小的成績,應該接著進行,在已經取得的試驗數據上再做文章。這道理誰都明白,關鍵問題是搞個什麽樣的裝置?

在此之前,已經召開了無數次類似的會議,人數有多有少,什麽樣層次的都有,但還沒有一個會議討論出名堂來,更沒確立任何既定的方針在核聚變研究人員中,也流傳著這樣的說法:有時候大家在一起漫談,或者海闊天空地聊著天,煙抽得煙霧繚繞,話談得漫無邊際,好似大家有先見之明,都希望這樣的精神碰撞會產生魔法,或者有什麽靈感能觸動人們的神經……突如其來的,猶如在夜空中啪啪炸開的照明彈一般,一個新思想或者新東西,就這麽倏地一下子產生了;一個可能是非常成功的科研成果,也在刹那之間誕生了!

但這次不同,這是在決定整個研究院的大方向,而且必須搞一個大東西。每次會議,這些高科技的精英都提出了許許多多問題:我們在這個領域,現在處於汁麽位置?別的國家正在做什麽?我們跟他們的距離有多遠?再過五年或者十年,哪一個國家在這方麵的研究會居於領先地位?而我們又怎麽超越?我們目前又具有哪些優勢?如果要搞一個大東西,我們還需要什麽支持?“所有這一切問題,都要從實際出發提出來,再經過調查和統計,甚至要在計算機裏驗算一遍,最後得出一個正確的結論。除了這些,搞一個大東西還需要以下幾點:超人的勇氣,罕見的預感,獨具的慧眼,無數人合起來的天才,和那麽一點點運氣……

名譽院長播玉祥發表開場白時,康峻山腦子裏一直在想這些,直到老院長點了他的名,他才回過神來。“峻山呀,你先說說看,我們下一步,應該搞什麽?”

“當然還是大型的核聚變裝置。”康峻山伸手持了一下自己那蓬鬆的頭發,“我看在很長一段時間裏,許多技術先進的國家都會以大型裝置為主要發展方向,而小型的核聚變裝置,應該說是已經過時了!”

“也許會永遠如此。”主機室的副主任說,他是一個留美的博士生,戴著一副大眼鏡,頭腦很靈活。“在國外有相當一批科研人員,他們覺得小型裝置已經在這個領域沒有地位,都幹脆不去提它了!”

“沒有什麽是一成不變的!”電機室的主任說,“但在目前嘛,我倒同意你們的看法,搞小型裝置沒有任何前途。”

“可是經費呢?”黨委副書記李心田不是研究人員,但他以頭腦冷靜薯歡,在仗舉會議的發言也很得人心。“畢竟搞小型裝置,經費要少得多,我們也容易籌到……如果要搞大家夥,那可就不敢保證了!這又得花多少工夫,還得費多少心血,再奮鬥多少年,才能出一點成績啊!”

“所以我一直主張,要利用現有的裝置和設備,爭取再來一點突破。”物理研究室的老主任很固執,仍在堅持他一貫的主張,“比如說,我們可以對‘中國環流器一號’進行全麵改造,尤其是對它的主機來個改進,包括供電控製係統和那幾套電源……依我看,這是我們研究院目前最經濟和最實用的做法。”

“這也是一個辦法。”頭腦靈活的主機室副主任連忙附和,“那樣我們就可以在改進後的大型裝置上,再進行新的調試和測驗,爭取拿出一些新的實驗數據來……這就夠我們幹幾年的了!”

這個意見後來占了上風,成為一個不容爭辯的方案,連潘玉祥也表示讚成。

“這個方案,我多少有些同意,隻是並不全部同意。”他一邊思索著,一邊打手勢,讓人們不要再出聲。老院長正在漸漸衰老,最明顯的特征就是聽力不行,但他也很固執,尤其在大眾場合,堅決不肯戴助聽器。於是人們都靜下來,聽他慢條斯理地講下去。“我承認,這是我們研究院, 目前最切實可行的一個方案,不需要花太多的錢,也不需要費太大的工夫,‘中國環流器一號’的改進型就可以工作,啟動運行了……但在我的內心深處,總有那麽一點不甘心,不情願。管它實用也罷,實惠也罷,畢竟是個‘過時’的裝置。也許它在某個意義上,還遠遠沒過時,但對攀登高峰的科學家來說,這個高峰應該被我們甩到身後了!你們說,是不是?”

大部分人都沒有吭聲,或者在沉思默想,甚至搜索枯腸,想再挖掘一點新東西,隻有康峻山響亮地拍起巴掌來。剛才就有人看出,當建議搞“中國環流器一號”的改進型時,常務副院長的神情顯得不大痛快。現在他就站起來說:“潘老是我們永遠的潘老,他說出了我的心裏話。當然,‘中國環流器一號’的改進型不是不可以搞,也許還會大有作為,但我也想說那三個字:不甘心!現在是什麽年代?馬上就要進人21世紀,人類已經登上了月球,中國的航天飛機也上了天,過去一直與世隔絕的科學家們,現在也都走出了實驗室,把自己看成世界的一部分……而我們還在重複過去的東西,這不是太低級了嗎?雖然搞新東西,總是要受到一些限製,還有很多條件的束縛,但我們應該相信這一點:隻有搞新東西,我們研究院才能有出路,也更加適合這個永遠在發展和創新的年代!”

他的話又讓人們嘖嘖稱奇。經過20多年的磨練,康峻山在研究院的地位不斷上升,他的話在人們心中也很有分量。但在座的都是科技精英,他們在自己的領域也頗有建樹。在過去的年代裏,他們也拿出了一些看起來似乎大有希望的科研計劃,最後卻由於種種意想不到的原因,而化成了泡影。還有一些最初的設想,雖然讓他們吃夠了苦頭,但研究到後來,成果卻並不理想。因此這些人才聚集在一起,就不會對一個重大問題輕率表態。會議最後的決定是:先搞“中國環流器一號”的改進型,待時機成熟後,再來搞新的大型裝置。

走出會議室,李心田拉住了好朋友,詭秘地朝他眨眨眼:“夥計,我看你有朝甲日,定會成為我們研究院的頭。到那時,你就會搞出一個新東西,大家夥!”

康峻山也朝他笑了笑:“你們老嶽父不是幹得好好的?”

“可他早就說過,主持完今天下午的慶典,他就應該退休了!”李心田嘻嘻笑著,“再說他提出的接班人也是你,隻等總公司批準了!”

康峻山心裏不能說沒有波動,如果他是研究院的第一把手,也許今天的會議決定就是另一回事。不知道聽誰說過,無論一個單位還是一個企業,它的頭頭將決定它的命運,就像一隻航行在海麵上的大船,全靠舵手在指引著它的方向。而現在研究院就是一條緩緩流動的河,康峻山真是很著急,怕人們會在這風平浪靜中虛擲時光。對一個聚變人來說,研究之路是多麽漫長,而生命又是多麽短暫啊!康峻山的方式就是拚命擠壓時間,也向這“緩緩流動”挑戰,並隨時準備站在新的起跑線上。這樣他才能延長自己和研究院的科學生命……

下午的盛會更加熱鬧,除了全院職工參加,還有很多遠道而來的重要客人。院本部花團錦簇,彩球高懸,一派喜氣洋洋。這次慶典包含了許多內容,有學術交流會、成果報告會,晚上還有職工自編自演的聯歡會,但最有意思的卻要數這升旗儀式,因為參加的大多是退休人員。兩點整,人們就聚集在高高的旗杆下,然後是李心田代表院黨政致辭。伴隨著雄壯的國歌,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旗、中核集團公司司旗和研究院的院旗一道冉冉升起,在徐徐的清風中舒展開來……幾代聚變人匯集在旗下,心潮澎湃,**滿懷,回憶曆史,展望未來,發出了錚錚誓言:一定要用我們的智慧和熱血,把浩瀚的海洋點燃!

此後在多功能大廳裏,又舉辦了一個慶祝大會。這裏也是鮮花綻放,群情激昂,紅彤彤的中國結高掛在會場四周,牆壁上“中國環流器一號”的巨幅照片分外奪目,旁邊還懸著一幅振奮人心的標語:“開發聚變能源,造福萬代子孫”。滿懷喜悅之情的幾代聚變人都在這裏集會,共同歡慶這個屬於自己的節日。李心田負責主持大會,潘玉祥在會上作了主題報告。除了省、市領導部門外,A工業集團總公司也派了代表江河參加,還在會上作了重要講話。江河現在是總公司的副總經理,他講話時嗓音洪亮,抑揚頓挫,指出了一個令人興奮的事實:“核物理研究院是中核集團公司成員單位中,地位不可或缺的、作用不可替代的骨幹研究院,在我國核能可持續發展戰略中,承擔著重大的責任和光榮的使命。”

在這個陽光燦爛的日子裏,康峻山也高興地跟江河碰了麵。這時,各個會議大廳裏的交流會、報告會剛剛開始,到處熱熱鬧鬧,洋滋著節日般的喜慶氣氛,兩個老朋友無聲地擁抱了一下,都發出了會心的笑聲。

“你們所真不簡單!”江河拍拍康峻山的肩頭,“我終於看到了想看的一切!”

在這個特別的日子裏,康峻山掩飾不住自己的愉悅之情。他望

“老弟,你們也在創世紀呀。而且幹得很漂亮!”江河朝他豎起了大拇指,“不過作為你們的領導和兄長,我還是要告誡你們一句:不要讓勝利衝昏了頭腦,前麵的路還很長呢!”

康峻山立刻抓住這句話不放:“說得太好了!我們正需要上麵的支持……剛才院裏還開了一個會,討論下一步的工作,但沒找到靈感,隻決定先搞‘中國環流器一號’的改進型。這樣當然省了一大筆錢,總公司肯定也很高興n!

“那你不高興嗎?或者不情願?”江河在陽光下觀察著他的表情。

“不能這麽說,搞改進型是我們這一行的捷徑,在國外也有先例。”康峻山沉思著說,“我隻是想,這是一場國際大賽,我們可不能因為經費問題,或者視野短見,就輕易地被別人落下,甚至不得不退出比賽,比賽就得永遠往前衝,像賽車那樣不顧生死地往前跑,撞了南牆也不回頭,因為輸贏全憑這一招!”

“好吧,在這個特別的日子裏,我祝你萬事如意,能想出一個高招!”江河又拍拍他的肩,“有了什麽新點子,你就及時告訴我!”

康峻山高興地點點頭:“到時候,少不了要去找你。”

他們離開會場,走到一個靠牆的安靜角落,身後是一排哨兵似的白楊樹,片片樹葉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又在微風中輕輕搖動,帶來了一陣陣樹脂的清香-

“真是遠離塵世。”江河笑了笑,“我們來談點兒私事……最近小謝回來過嗎?”

一層陰影罩上了康峻山的臉龐:“好久沒回來了……但她今天突然打了個電話,說要永久地回來。我不知道這是什麽意思?”

江河抬頭望著參天的大樹,頗有感慨地說:“她這是倦鳥歸巢吧?我說峻山,你們倆的情況,我也多少知道一點,而且很關心你們。她回來後,你可千萬不要再把她氣走“…事業再成功,也比不上家庭重要。你說對吧?”

“相信我。”康峻山打了一個手勢,“我會通情達理的!”

夕陽西下,暮負四合,康嶺山才回到自己的家。他的家就在研究院的家屬樓上,位於四層,是一套不大的三居室。當初為了多安置一些科研人員,院領導們主動把自己的住房麵積縮了水。康峻山這套房子,也隻能勉強住進一家三口。女兒若若在江州跟著外婆讀高中,沙潔琴最近卻一直住在這裏,照顧兒子的起居飲食。房間的裝修是謝若媛回來搞的,她不知道出於什麽心情,竟把它裝成了黑、白兩色,讓婆婆看了心裏很不舒服,但又不想跟自以為是的兒媳爭論。這天晚上,沙潔琴給兒子做了一碗香噴噴的手拚麵,辣椒也是她自己加工,聞起來撲鼻香。母子倆就謝若媛要回來的事兒,交談了一下看法,康峻山又去書房工作了。

當天夜裏,康峻山在百合花的清香中酣然人睡,而且夢到了桃紅柳綠的蘇堤、白堤,還有白娘子和許仙,借傘與斷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