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這天深夜,等妻子熟睡後,康峻山獨自一人來到了江邊。

夜幕垂下了帷帳,江水像黑色的緞帶,在月光下抖動著。康峻山憑江望去,隻見夜泊江邊的航船亮著搖曳的燈光,心頭不禁湧起幾分空落落的感覺。他愛謝若媛,十幾年的婚姻生活,她已成了他血肉的一部分。今晚他不肯同意離婚,這也是一個重要原因。但他沒想到,妻子對自己那金子般貴重的感情已經結束了!現在她又傾心另一個男人,雖然謝若媛沒提他的名字,但康峻山也聽到了一點風聲。這種事為什麽會發生? 自己確實有責任,但妻子的行為也是不可理喻。雖然丈夫沒能照顧好這個家,畢竟是為了工作,為了事業,而她竟然會走到這一步!康峻山在妻子麵前嘴硬,此刻卻是欲哭無淚!惆悵之意就像月光下的影子一般,揮不去,也甩不掉……康峻山在江邊佇立了很久,一支接一支地抽著煙,感到前所未有的孤苦,心也像在滴血,慘痛而悲槍。回想起若幹年前, 自己曾和謝若媛來過這裏,那時她對他的愛如此熾熱,所以他才帶著感激之情接受了她。不料在人生的路上,他們卻未能揚起愛情的風帆。而他本希望妻子能成為自己的堅強後盾,現在卻像雄鷹折斷了翅膀,竟從那萬切高空重重跌下!難道這就是生活的殘酷?總是包含著那麽多苦澀、磨難,以及命運的捉弄……

康峻山在江邊徘徊了一夜,翌日照常去上班。回家後,也不再跟妻子交談,想讓她自己去考慮明白。謝若媛好似也在人生的岔路口上徘徊,她蒼白、憔悴、神不守舍,被**、焦灼還有優慮、困惑折磨得委靡不振。提出離婚算是一次可笑的失敗,而丈夫的行徑就更讓她驚訝。謝若媛猜不透康峻山的心思——他居然不想放手讓她走開!或許因為他對別人忠誠也希望別人對自己忠誠?這使她心中充滿了一種溫馨的敬畏。但她也感到委屈萬分,相對於一個愛情不美滿但有著強烈自尊的男人來說,她卻喪失尊嚴和近乎屈辱地獲得了安慰與平衡。謝若媛對自己的行為並不感到羞愧,因為她不是移情別戀,或者受到另一個男人的**才提出離婚。在某種意義上,她正是因為愛極了自己的丈夫,才想要離開他,以免最終被拖人那萬劫不複的地獄……

謝若媛越是仔細分析就越是斷定,假如她最終回到丈夫身邊,那也不是因為來自他那一方的壓力,而是因為她不能率先背離了他們曾共同確立的生活準則。現在她隻好選擇待在原處不動,並且離兩個男人都不要太近,以便想清楚這一切……於是她沒再提及離婚。兩口子晚上同床異夢,早晨起來像要各奔前程,下班後卻如約而至,重又回到這個廢墟般的小院。不知為什麽,這麽大的事,謝若媛竟然沒找她最信任的潘雅書商量。而康峻山呢,更是誰都沒告訴,每天強忍住巨大的痛苦,照常勤奮地工作。

相比這對夫妻的緘默,有一個人卻采取了積極的行動,那就是蘇凱。他沒想到自己對一個女人的好感,竟然會遇上這樣強烈的反應,差點兒就徹底改變了他的生活。這也意味著他將難以擺脫責任,還得麵對整個研究所的人。早就聽說風傳,康峻山要當副院長了!他在702所根深蒂固,有著盤根錯節的關係,要想奪走他的女人,可不是一件輕鬆的事!蘇凱第一次清醒地認識到, 自己陷人了一個可怕的泥淖。如果答應謝若媛,那就等於將一條鐵鏈拴在了脖子上,再也不能恢複到往常的人生狀態——過去他雖然一個人,但他將一部分時間獻給了科研,另一部分時間用於交際,或者獨自在家聽聽音樂,看看電視,再讀讀書,還是相當愜意,而今後,他也就沒了這份自由!蘇凱想到這裏不禁心頭一顫,驀然清醒:原來他根本就不愛那個女人!

這並不是謝若媛的錯,隻是他們對情感問題的不合拍。蘇凱沒有預見到,謝若媛也會令自己失望,她像別的女人一樣,抓住他就不肯放手。而他卻早就厭棄了這一類感情冒險,除非遇上一個特殊的女性,代表著和睦、穩定以及不可推卸的責任,他才能把自己綁上婚姻的戰車,駛向另一個戰場‘而他如果選擇謝若媛,肯定會是一個致命的失誤,因為她滿足不了他所期待的一切。何況在遙遠的西德,令人向往的異國他鄉,有一個女人也向他發出了召喚,他對她所處的優勢也決非無動於衷——潘尋夢才是一個最適合他的妻子!他早就不想待在702所了。他拒絕了國外那麽多邀請,從北京跑到這裏來簡直是愚蠢;如果把自己長久地拴在這兒,那就更是瘋狂!他對這種單調無聊的日子,已經是深惡痛絕。趁著現在自己還足夠清醒,應該趕快離開這兒,接受潘尋夢的安排,到一個條件更好的地方去實現他的夢想。至於謝若媛,她僅僅作為過去的生活那一連串回憶裏,最美麗、最鮮活也是最悲哀的一個而留存在他心中……

經過這一番合情合理的排解與清除,蘇凱的頭腦成了一個空****的房間,隻能裝下那些必須忙碌的事。這時關於他和謝若媛的流言已經很多,又經林豔和潘承業推波助瀾,在所裏經久不息地傳頌著。有人說他們的關係已經很深,還有人說他們倆差點兒私奔……對那些在背後竊竊私語的人,蘇凱走過他們時總帶著嘲諷的微笑,但內心卻感到憤怒與恐慌。看來他必須盡快采取行動了!趁著潘老爺子還不知情,他給潘尋夢拍了一封電報,讓她在那邊替他辦好相關手續,待一切成熟,他就拔腿走人。蘇凱秘密策劃著,給自己的離開找了一些充足理由。至於謝若媛那邊,他當然充滿了歉疚,還得時時躲避著她,以防她斷了自己的後路。幸虧這陣子,謝若媛也沒來找他,偶爾碰上他時, 目光總有一絲遊離,此外卻找不到話說,也沒有任何感覺。或許她被丈夫給鎮住了?蘇凱異於那個男人的鎮定如常,相比自己的慌不擇路,康峻山簡直超凡脫俗……

蘇凱萬萬沒想到,當他把一切手續都辦妥,即將離開702所之際,康峻山卻來找他談了一次話。對方那天的表現,真是讓他終生難忘。

那是9月裏一個悶熱的日子,蘇凱到火車站去發運行李。這是個傷感的地方,一種惜別的情緒突然襲來,在陽光的反射下,如同金色的霧靄一般包圍著他,四周那些人來人往的麵孔都顯得遙遠和模糊。他辦完了事兒正要走開,猛然覺得有一張與眾不同的臉,正透過那片金色的朦朧看著他,並越來越近,強加於他那混沌不安的知覺——他即刻想起來,這正是謝若媛的丈夫,傳說就要走馬上任當副院長的康峻山!蘇凱心中一顫,又產生了一種不祥的預感:他來這裏幹什麽?難道會和他有關?

康峻山已經握住他的手,爽朗地大笑起來:“看來是命中注定,我們居然在這樣的地方碰上了!我聽說,你要走,不會是在今天吧?”

蘇凱又感到驚訝,不禁頭暈眩。對方已經得知了這個他一直神秘封鎖的消息!這也難怪,人家在研究所,大小是個頭兒嘛!他連忙說:“不是今天,不過也快了。,…我剛發完行李,都是些書,要先走海運,真是煩得很!”

康峻山拉著他走到一邊,避讓著那些提包拎袋的行人,“幹嗎這樣急匆匆?你來我們所才多久呀?又想離開?至少得讓我們開一個歡送會吧?”

蘇凱跟著他向站外走去,臉上冒出了汗珠,“沒辦法,我必須得走了……康處長,你也知道,我來這兒,是想搞科研的。但你們所的條件實在太差了!來了一年多,我什麽進展都沒有,不走哪兒成啊?那就該落後於時代了!”

康峻山站住腳,打量著身邊川流不息的人群。一列長長的火車開來,車窗裏閃過一個個陌生的麵孔,轉瞬又逝去了。康峻山想起另一張疲憊而倦怠的臉,似乎抓住了一根痛苦的遊絲,但卻被他迅即扯斷。今天他是專門而來,為了留住眼前這個男人。這是一件不尋常的事,他不能把個人情感帶進來。康峻山抖擻精神,又變得機敏和生動了。“不在這兒說了……老蘇,我今天請你吃飯,去一個好地方,在那兒談談。”

“你要請我吃飯?”蘇凱深感意外地盯著他,“可是我無功不敢受祿呀!”

康峻山拉著他走開:“那有什麽關係?我們同事一場,就當是給你餞行吧!”

走在熱氣騰騰的街道上,蘇凱仍有幾分困惑,又問康峻山:“哎,你來火車站千什麽?”

“特殊使命。”康峻山在一家還算體麵的餐廳門前駐足,回頭笑望他。

蘇凱豁然間明白了對方的用意。康峻山的神情確實有幾分詭秘,但目光卻很坦**,好像真是身負重任。難道他想留住自己?經過一陣明顯的猶豫,蘇凱才跟康峻山進了餐廳。他打定主意,絕不動搖。所裏現在才發現他的重要性,已經晚了!

江州好一點的餐廳都開在大江邊。康峻山很會選地方,在一條木質遊廊上找了個餐桌,陣陣江風撲麵而來,使人感覺頗為涼爽。餐桌上鋪著俗氣的印花布,餐具也很簡陋,但周圍的客人卻不少,都是些大說大笑的青年。看來這是個戀人用餐的好場所……蘇凱想起自己跟謝若媛的第一次幽會,心不覺往下一沉。誰能保證她的丈夫不是聽說了這件事,今天來給自己一個教訓呢?

然而康峻山臉上那愉快的笑容,卻給了他一種安全感。“這真成了在水一方。你就要越洋遠行了,希望你今後能記住這個地方,記住我們的共進午餐。”

蘇凱也咧嘴笑了笑,不免有些發窘:“那就讓你破費了!”

菜上齊後,兩個男人隔著桌子細嚼慢咽,一邊都在沉思默想著,好一陣緘口無言。

“你不想跟我談談你的使命嗎?”蘇凱終於問,“那是為了誰的利益?”

康峻山十分堅定地回答了這個間題:“當然是為了你的利益。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為了整個研究所的利益。打開天窗說亮話,蘇凱同誌,我們希望你不要走,留在所裏,我們一起好好千,爭取在核聚變研究上,幹出點兒成績來!”

“我想知道,這是所裏交給你的任務,還是你自己的使命?”蘇凱譏諷地打量著他。

康峻山沉思了一下才說:“我是為了所裏,但也是我自己要來的……”

“說實話,我有些不解……”蘇凱更為震驚,皺起眉頭盯著他,帶有明顯的好奇心。“你知道所裏最近怎麽談論我和你妻子嗎?在這個時候,你居然來挽留我,不是有些可笑嗎?你就不怕你老婆把你給甩了,或者我和你妻子來真格兒的?”

康峻山痛苦地凝視著蘇凱:這就是妻子愛上的男人,真不明白謝若媛看上了他哪一點?如此漫不經心地提到這件事,不過是想探探自己的口風,然而他卻從那略帶嘲諷的語氣裏,聽出了對方的玩世不恭。人家並沒因為這件事便受到良心的責備,這或許是妻子的不幸?康峻山不相信謝若媛跟這個男人在一起,能得到真正的幸福,他萊彗不馴,無視常規,卻沒受過生活的懲罰。康峻山慶幸自己沒答應妻子離婚,他決不能把她的未來,交到這個男人手裏。恰’恰相反,他還想改變這個男人的命運……

蘇凱見他一言不發,正打算找個借口溜掉,康峻山突然沉靜地開了口:“不管你跟我妻子是什麽關係,隻要你還是一個聚變人,我就要來挽留你!”

“可是在這裏搞聚變研究,條件實在太差了!”蘇凱不屑地撇了撇嘴,“工作上的單調和辛苦就不提了,精神上也會被幹涉……你還不知道吧?我的一個課題新近下馬了,說是經費不足,會不會有另外的原因?我就不知道了!所裏答應分給我的住房,也遲遲沒有落實,我一直住在單身宿舍裏。雖說就要搬遷,但畢竟還得兩三年,總不能讓我住在小閣樓裏,卻心想著全世界,還要攀登科學高峰吧?”

康峻山似乎早有準備,就誠摯地說:“你可能還不知道?所裏新出台了一些政策,正是要加強人才的引進和培養,也想吸引和留住原有的高層次人才。準備建立博士流動站,讓優秀的博士研究生進站工作,從事前沿課題研究。此外,又製定了一些合理措施,比如崗位津貼和專項費用。在科研經費上也會加大力度,支持青年科技骨幹進行前沿性科學研究。對成績突出的年輕科技人員,將破格晉升提拔。還有許多相關的獎勵辦法,在生活上也會給予高學曆、一高職稱的人員許多照顧,過去我們確實做得不夠,但今後在這方麵,肯定會有很大改善,請你相信我們,還是留下來吧!”

蘇凱聽了淡然一笑,顯然沒被這些新政策所打動。他剛才說得都是借口,其實他幹脆就在懷疑,有些事正是康峻山在背後操縱!這段時間,有關他和謝若媛的流言傳播得沸沸揚揚,所裏的人幾乎都知道了。潘玉祥居然來找蘇凱談話,警告他要注意影響。蘇凱原本並不在意此事,但受到老師的斥責,也算情緒受挫。後來室主任又找他談話,一個研究項目也被取消了!同事們也紛紛站在康峻山一邊,給了他不少白眼……經過這一連串沉重的打擊,蘇凱去意更堅。潘尋夢在西德為他聯係了專門研究核聚變的國家物理所,條件當然比國內好得多。不料康峻山卻來懇切地挽留他,這讓他覺得難以置信——自己正跟此人的妻子鬧出“排聞”,難道他竟絲毫不在意嗎?蘇凱不相信世上還有這種人,會完全不顧自己的家庭與個人情感,去挽留一個所謂的“情敵”!

“這真是不可思議”…”蘇凱再說話時,不免有些窘迫,“哎,難道你就不怕我留下來,真的會跟你妻子鬧出什麽絆聞嗎?”

“不,我並不在意這一點,我隻想為所裏留住一個人才。”康峻山的臉紅了,但目光卻更為堅定,“我的意願也代表了所裏的態度。難道我們的一片誠心,還不能讓你打消主意,留下來為國爭光,為我們自己國家的核聚變事業,貢獻你的一份力量嗎?”

蘇凱臉上泛起一片紅潤,似乎真被打動了,但他即刻又在心裏默默抗辯著:對方的精神高度真是無與倫比,但這隻能說明,他不愛自己的妻子,否則他決不會無動於衷!蘇凱不清楚謝若媛跟她丈夫的關係到底怎樣?康峻山又對他們的事知道多少?他懷著一種古怪的傾慕之心,看著麵前這個熱情洋溢的男人,感到萬分震驚——在這樣思想飽滿、精神富足的丈夫身邊,做妻子的竟然會有情感上的饑渴,真是難以想象!蘇凱絕對相信,康峻山即使在極端貧困和優患重重的環境中,也會生活得高傲與滿足。

“康處長,我去海外是為了保持心靈的自由,為了不使自己的個性受到壓抑,而跟這些優惠的政策無關。”蘇凱的態度也謙恭了一些,“或許我將後悔自己的選擇,但現在我卻無法放棄,因為我覺得在先進國家,肯定有著更多適合我的機會……”

“你是指賺錢的機會吧?”康峻山目光炯炯地望著他,“我認為,一個人要保持精神上的高度,這是值得尊敬的,因為哪怕對於科研人員來說,精神食糧也很重要……但你不該放棄的,是自身的尊嚴,我們通常稱它為自尊,它是沒有國界的!”

在燦爛的陽光下,蘇凱眯起眼睛凝視著對方,康峻山就像一個麵容模糊的人影,身上灑滿了太陽的光輝……他意識到,這個男人比任何時候都顯得更為高大和莊重,他的話也頗有分量,代表著他的人生。而自己原本的夢想,那些注定會豐富和精彩的生活方式,卻成為不真實和不可靠的幻覺,變得虛假和無足輕重了!

在後來的日子裏,蘇凱多次回想起這一刻,記憶猶新並思考很深。和康峻山的交談使他精神一振,有如給他的心靈注人了新鮮空氣。他終於明白,已婚男人為什麽更有魅力?他們已經控製了自己原始的衝動,而順從於社會的良好秩序,他們也是這個時代道德品質的典範,並且一想起來,就會讓他感到相形見細, 自愧不如……

康峻山知道對方去意已定,隻能遺憾萬分了。他把椅子一推站起來,正要告辭,卻發現蘇凱和自己一樣的心潮難平……是他們的推心置腹,來得太晚了吧?

“謝謝你,對我說了這番話。”蘇凱語調很輕,好像連舌頭也短了幾分。

康峻山鎮定地微笑著:“沒什麽可謝的,我倒希望,我們將來還能見麵。”

蘇凱向後退了一步,突然又問:“你允許我把這次談話的內容,告訴你妻子嗎?”

“我看沒有什麽不可以的。”康峻山這樣說時,他們的手再次握到了一起。

蘇凱一直在考慮如何跟謝若媛見最後一麵,並親口說出自己要走的事。他估計這陣子,對方早已聽到了風聲。但事情往往這樣,無論發生了什麽,當事人總是最後一個知道,謝若媛也還被蒙在鼓裏。她一直沉浸在進退兩難的境地中,待她從那夢魔般的沉思裏清醒過來,接到蘇凱的電話時,簡直有些不知所措。她這才發現, 自己居然要麵對兩個男人,而讓她在其中選擇任何一個,都是件天大的難事!

蘇凱請她在江州最著名的一個歌舞廳見麵。一種特別的不安驅使著謝若媛,她把自己打扮得很漂亮,又拖了半小時才去赴約。走進歌舞廳時,音響裏正在播放鄭緒嵐的歌子,聲調激昂而充滿了悲槍:“今天你又去遠行,正是風雨濃,山高、水長,路不平,願你多保重。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就這樣風雨兼程……”

蘇凱占了一張靠牆的小圓桌,正悠然自得地喝著咖啡,桌上擺了一束特大的深紅色玫瑰花。看見她時,他身子沒有動,眼睛裏卻射出讚歎的光芒。謝若媛穿了一件淺紫色的連衣長裙,質地是半透明的尼龍綢,還襯著華貴的裏料,上身緊束,下擺卻像撤花般地散開來,發出柔和的亮光,在燭光下看來,就像是用燈光編織的一般。

“這兒有一件美麗的東西,正好配得上你。”蘇凱詭秘地指了指那束花。

謝若媛坐下來,胸部劇烈地起伏著,一時間,蘇凱以為她已經知道了自己的秘密。不料她卻指著花說:“你真讓我吃驚!幹嗎給我送花?它一定讓你破費不少吧?而你卻不明白,很多人也不明白,其實這無足輕重,人們更看重的還是感情。”

蘇凱覺得有幾分馗尬,同時意識到時間不多了,他今晚一定要把一切都告訴她,哪怕她聽了大發雷霆,責罵他一通,他也必須說出真相。他想到這裏,突然感到緊張不安,舌頭也像是被紮住了似的,不知道該怎麽開口?恰好這時候,一首曲子又響了起來,他就一把拉起謝若媛,笑道:“別說這些了,我們先跳舞吧!”

這首曲子正是謝若媛喜歡的《友誼地久天長》。她愜意地倚在蘇凱胸前,跟著他柔步曼舞……蘇凱的心情卻不算愉悅,隨著時間的流逝,他再不能忍受口舌的障礙了。要說就得現在說,哪怕引起對方的極大痛苦,他也要不顧一切了!

“我對不起你,親愛的!”他附在她耳邊喃喃低語,“在咱們的關係上,我不能再這麽輕歌曼舞,而隻好大踏步地撤退了!”

謝若媛似乎沒聽明白,她的臉色也沒有改變,但蘇凱卻能感覺出一種無色透明的怒氣,正像閃電一般從她身上溢出。“哎,你這什麽意思?”她終於停下手來,驚訝地叫道,“你想當叛徒嗎?那不是撤退,那是、那是投降!”

蘇凱連忙牽著她的手,把她扶回原座,一邊賠笑道:“你不會發火吧?”

謝若媛沒有回答,她坐著紋絲不動,似乎還沒弄明白發生了什麽?蘇凱又把一杯果汁遞到她手中,毅然決然地說:“對不起,小謝,我們隻好分手了!”

謝若媛的麵部表情還是沒有任何變化,蘇凱發現在此之前,她一直就沒有明顯的驚訝反應,不禁舒了一口氣:“看來你早就知道了一切!”

“畢竟,這是預料中的事。”謝若媛沉默了一下,才問,“你從什麽時候,開始這麽想的?是不是我們在大佛寺的時候,你就口是心非了?”

蘇凱聽出了這話裏的諷刺,卻不敢接過話頭。這事兒是他理虧,但他無論付出多少代價,也要在今晚把一切都了斷,所以還是艱澀地開了口,“你聽我解釋。當時我很讚成你的主張,但回來後一想,這事兒不通情理,因為你有丈夫呀!你們還沒離婚,我們倆……那不道德呀!你這時候對我提出任何要求,也是很可笑的嘛!”

“可你知不知道?我當晚就向康峻山提出了離婚!”謝若媛漲紅了臉,突然說下去,“我們談了一整夜,他已經猜到了,我跟他離婚是因為另一個男人……”

“老天爺!”蘇凱好奇地打斷她,“那他同意了嗎?”

“不,他沒同意。”謝若媛目光凝視著舞場中心,聲音有點兒沙啞。

經過一段長時間的停頓,蘇凱才說:“可你知不知道?你丈夫康峻山他,也來找我談了一次……我覺得,他是個行為高尚的男人,你應該留在他身邊!”

“行為高尚?不,我看這是荒唐!”謝若媛張口結舌地看著他,“他居然來找你,你們談了些什麽?是不是有關我和你?你把一切都告訴了他?”

蘇凱推敲了一下自己的語言,才緩緩說:“他不是來找我談這事……小謝,我要走了,離開這兒去西德……你丈夫是來挽留我,他希望我不要走,但我讓他失望了!”

“你要走?去西德?”謝‘若媛茫然地看著他,這才帶出驚訝,“是不是去找潘尋夢?”。

蘇凱點點頭,仍在謹慎地選擇詞句:“一到西德,我就和她結婚……”

一片深紅色從謝若媛臉上掠過,她的表情很痛苦,似乎被燙傷了一般。她緊盯著蘇凱,一字一句地說:“我知道人們會做許多殘忍的事,但我沒想到,你也會這樣……”

蘇凱臉色大變,這或許是她給他的最嚴厲的指責了!“哎,小謝,你要知道,我雖然愛過你,但我從沒向你求過婚……假如不是我們倆沒可能,也許我真會娶你!但這不可能!在我們之間,不可能發生這種事。”

“為什麽?”謝若媛的眼神像令人炫目的箭一般射向他。

蘇凱既沒搭言,也沒動彈,好一陣才辯白地反問:“我也不明白,你有這麽一個好丈夫,為什麽還要來找我?康峻山真是比我強多了……”

“是嗎?他比你強?他是好丈夫?”謝若媛的嘴唇像小孩子似的頗抖著,眼看就要涕淚交流了,“可我竟然為了你,背叛了我丈夫,而你還在誇獎他……”

蘇凱無言以對,隨後的一陣沉默似乎要把他壓倒了……他覺得,麵前這個女人就是他的墓碑,而他已經把自己最純潔的感情埋葬了!盡管他還活著,前景也很美好,但他今後卻再也找不到任何力量,能夠消除這心頭的重負。

後來他終於勉強開了口,“至少,我真心愛過你……”

“不,你隻愛你自己!”謝若媛說完,就穿著那身盛裝離開了歌舞廳。

好似呼應一般,這時音響裏正放著一首對她來說意義深長的流行歌曲:“你說你愛了不該愛的人,你的心中滿是傷痕;你說你犯了不該犯的錯,你的心中滿是悔恨……要知道傷心總是難免的,你又何苦一往情深?有些事情你現在不必問,有些人你永遠不必等!”

謝若媛走到大街上,渾身一點力氣都沒有了。毫無疑間,她正在為剛才的事而心痛,她十有八九不會再見到那個男人了!他將永久地遠離她的生活……在幾十年生涯中,謝若媛數不清自己曾多少次強烈地想得到某件東西,卻因得不到它而痛苦萬分,但沒有一次能和眼前的痛苦相比。因為她想要的不是一件東西,而是一個女人的新生。不料她的盟友卻不施與援手,還拋棄了她,使她永久地陷人了黑暗中……她也數不清有多少次破滅的希望、幻想、美夢與期待了,但這次卻非同尋常,因為它跟愛情無關,而是一個女人的尊嚴受到了傷害。她弄不明白,為什麽遠在天涯海角的另一個女人,總是要跟她跳進一個戰壕裏,來搶奪同一件東西?好像她們倆就是一對天敵,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而潘尋夢總能戰勝自己,得到自己想要卻要不到的東西……謝若媛終於明白了這一點——她是不可能打敗潘尋夢的,除非她先戰勝了自己。而她要戰勝自己,就必須遠離那兩個男人,這樣才能築起一道銅牆鐵壁,保護自己不受傷害。

她神思恍惚、腳步跳姍地回到那座廢墟般的小院,隻見它一片荒涼,就像個傳說中的古宅,正在黑暗中發出腐敗的氣息。謝若媛從心底發出一陣顫栗,好似有個深淵在她麵前張開了大口,她感到自己陷在裏麵,越陷越深……回想剛才發生的事,好比一場可怕的噩夢!所有那些情景、事件、人物和感覺,原本都是那樣熟悉和親切,卻在頃刻之間,就來了一個全麵的顛覆,讓她感到異常陌生,又毫無意義並且亂紛紛地充斥了她的腦海。而對謝若媛來說,今晚是個醒不轉的噩夢。

康峻山很晚才回家,發現妻子和衣躺在**,似乎在等他。很長一段時間,他都無法正常地去看待謝若媛,也無法脫離自己所固有的正統婚姻觀念。他能看出來,妻子也在黑暗和痛苦中掙紮,而且把自己擺了人性尊嚴的祭壇。或許,她正在鼓起勇氣想收回從前的話?然而他們的感情危機卻沒有過去,並且潛伏在他所不能容忍的一些行為中。康峻山也不願主動跟妻子攀談,企圖解救一個想離開自己的女人,那沒有任何意義。所有的溫情也都不起作用,他們需要的是雙方的忠誠和對愛的忠貞,以及遇到任何艱難險阻都無怨無悔的美德。而在他看來,謝若媛身上恰好就缺少這些。

康峻山簡單地洗了洗,上床時還在思考這一切,謝若媛卻從那死一般的沉默中蘇醒過來,冷冷地問了一句:“跟蘇凱的談話很有趣吧?是不是從中獲得了一絲快感?”

康峻山沒反應過來,漠然回答:“他很不簡單,我們的交談也讓人回味……”

“那麽你想不想知道,這個男人和你妻子之間,曾經發生過一些什麽?”謝若媛的口吻愈發驚訝也愈發冷淡,“那也是一些高雅的會麵,而且意義不同尋常!你想不想知道其中的細節?我可以全都告訴你!”

“謝若媛,你想幹什麽?”康峻山突然翻身坐起,厲聲喝道,“告訴你,我什麽都不想知道,我沒有這個興趣!而且我反感這一切……請你不要再拿這些來煩我!”

一陣寒心的直覺使謝若媛認識到,將來他們之間的許多溝通都會被他這樣否決!她對丈夫用“反感”這一詞也同樣反感,更害怕去細想自己身上那些令對方反感的東西。因為她曾經天真的以為,雖然她也有很多缺點或缺陷,但他總有一天會懂得如何欣賞她。謝若媛並不知道,康峻山此刻也在痛心疾首,妻子的壓力正好對準了他最想保留的那些棱角。盡管他們的婚姻就等於妻子的成長過程,但他總是希望, 自己能在她心中保持一個較高的位置,使她能夠仰視他而不是俯視他……就這樣,他們都無法從對方的寬容中獲得慰藉,以致把眼前的局麵弄得更加冰冷和不近人情。

“那你想不想知道,關於我們的婚姻,我現在是怎麽考慮的?”謝若媛也坐起來,又用那種冷嘲熱諷的語調說,“我想,婚姻並不意味著長期的犧牲……麵對這種無愛的狀況,你應該和我一樣無法忍受了吧?”

康峻山的心髒奇怪地猛然一抽,似乎停止了跳動。妻子的這種語氣就像在她心靈關上了一道門,把她與自己完全隔開了,而且這種隔斷一定很堅固很漫長……

他清了清嗓子:“我還以為,我們關於這件事的談話已經結束了!”

“不,沒有結束!”謝若媛感到一陣無端的憤怒。和許多年前發生過的事一樣,她又把自己多日來的積怨和憤慨遷怒於丈夫,像是發自內心地喊道,“我也告訴你,這次不管你同不同意,我都要離開你!因為我在你心目中,簡直一點地位都沒有,否則你也不會去找那個男人,背著我跟他談一些事……難道你還不清楚,這個人跟你的妻子曾幹過什麽?按一般人的理解,他就是你的情敵!你居然還去挽留他,真是毫無道理!這隻能說明,你根本就不在乎我,既然如此,我們為什麽不分開?”

“你才是毫無道理!”康峻山怒不可遏地反駁,“你聽好了,不管你跟他之間有過什麽感情糾葛,或者你們有什麽恩恩怨怨,隻要他是一個聚變人,我就會去傾心挽留他!因為我告訴過你,核聚變事業對我來說,就是高於一切。”

謝若媛看著丈夫那挺直的寬肩膀,內心裏不能說沒有震動,更訝異於他的超凡脫俗。或許相比之下, 自己的內心確實粗鄙和庸俗;但品質高尚的人卻不懂感情,這不能不說是一個悲哀!在她看來,一個人的無欲無求到了這最高境界,竟變成其反麵,而對方的精神世界也好比空洞無物,至少是沒有她的位置吧?那她又該怎麽辦?

“我們還是分手吧!”她最終心平氣和地說,“你不同意離婚,我也要離開你。”

康峻山不置可否,他實在太累了,很快就倒頭睡下,沉人了夢鄉,而不想再去管這紛繁的現實。一陣陰鬱的沉默又降臨這間小屋,然而謝若媛卻無法人睡。整整一夜,她都在回顧自己那些失敗的人生曆程,並在黑暗中回味著當晚的一幕幕,仿佛看見了自己穿著一身閃閃發光的盛裝,離開歌舞廳走在大街上的情景……

後來她突然睜開眼睛,看見窗戶外發出了不斷閃耀的紅光,就像那束巨大的紅玫瑰花,在深夜裏態意怒放……她茫然地凝望著這片衝天的火炬,好似在欣賞一個火焰幻化的奇觀,過一陣才反應過來,連忙驚恐萬狀地推醒了丈夫。

“快!快起來!”她光著腳跳到地麵上,驚嚇地流著淚,“我們院子著火了!”

康峻山平時睡得像嬰兒一般甜,這一夜卻很快就醒來。聽見妻子那驚恐的聲音,他立刻就明白了——一件神秘而可怕的災難已經發生!他光著上身跑到門口一看,衝天的火焰已經在院子裏熊熊燃燒,並且很快就封鎖了院子的出口……

“糟糕!”他回身對妻子說,“我們出不去了!”

“快打119!”謝若媛臉色慘白,搖搖欲墜,“要不就來不及了!”

康峻山一把抱起妻子,發現她像個孩子般軟弱無力。“別怕,會有人來救我們……”

“怎麽會發生這種可怕的事?”謝若媛緊緊抱住丈夫,倚在他胸前哭泣著,淚水濡濕了他**的胸膛,“是不是因為我們幹了錯事,上天在懲罰我們?”

康峻山臉上掛著一絲苦笑,更加樓緊了妻子,在這場突如其來的摧難中,他應該是對方的精神支柱。當大火映紅了半邊天,就要燒進這間小屋時,濃煙陣陣包圍了這一對夫妻,而他們終於在艱難的呼吸中,聽到了消防車那由遠而近的鳴笛聲……

天亮之後,這座小院成了真正的廢墟。謝若媛望著眼前的殘垣斷壁,欲哭無淚。消防隊說,火災原因是電線短路所致,他們很驚訝,這種瀕臨拆遷的房子居然還住著人!康峻山卻很慶幸,母親住院不在家,女兒也逃脫了這場劫難。雖然妻子守著廢墟的眼神讓他吃驚,但他還是本著大無畏的精神,準備去所裏上班了!

“你還要走?”謝若媛見他推出蒙滿火灰的自行車,就跑到他麵前尖聲大叫。她臉上塗著道道黑煙,神情狼狽不堪。“難道你就不心痛?我們的家已經沒了!”

她忍不住號陶大哭,抓住丈夫的手不放,便咽難言:“我們的家沒了……”

“這可真是女人的愚盆!家是這麽簡單的概念嗎?”康峻山微微一笑,抽出了自己的手,“好了,不跟你多說了!今天所裏還要開會呢!你趕快收拾一下,把這些燒剩下的東西都撿一檢,先住到你媽那兒去吧!我晚上回來,再去那邊看你!啊?”

他說完,就急匆匆地翻身上車,絕塵而去,氣得謝若媛說不出話來。她怎麽會不知道?相愛的兩個人在一起,才是真正的家!然而問題的核心就在這裏——她和康峻山,還算是相愛的兩個人嗎?他如此義無反顧,竟在這樣的大災大難發生後,又拋下她去獨自麵對,是不是應了那句話: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來時各自飛?

幾個小時之後,潘雅書聞訊趕來,隻見謝若媛蓬頭垢麵,獨自坐在一堆燒焦了的磚瓦上發呆,她手裏捧著一遝紙張,就像是捧著一件聖物-

“老天爺,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潘雅書疾走兩步,心疼地把女友抱在懷裏,不禁流下淚來,“你就像是在地獄裏!到底發生了什麽?”

謝若媛哭得喘不過氣來,好一陣才勉強說:“我的家燒完了,隻搶出這些東西。”

潘雅書接過那遝被大火烤得發黃的紙張,瞥了一眼,“這是什麽?我還以為,你會搶救出一些更有價值的東西,或者什麽珍貴的紀念品……這不是一些過去的信嗎?”

潘雅書不知是惋惜還是寬慰地歎了一口氣,又拉著她坐下,“那我怎麽聽說,你要和他離婚呢?感謝上天,你們還沒分手……我應該早點兒來跟你談一談!”

謝若媛呼吸急促地望著她。“可你知不知道?你這一來,就代表了上天的旨意,那個詞兒叫什麽?是叫‘天意’吧?”她疲憊地垂下眼瞼,“我真的要離開他了!”

潘雅書皺起眉頭看著她,還來不及說什麽,謝若媛就倒在她懷中放聲大哭,好像要把這些天的苦水全都倒給她……潘雅書聽她硬咽著說出一切,不禁大為震驚,又想起了遠在異國他鄉的小妹。她也不知道謝若媛和潘尋夢這兩個女人,怎麽又會攪到一起,在另一個男人的世界裏掀起了這場風暴?潘雅書一向不太喜歡蘇凱,覺得他風流調倪,卻不夠真誠。何況他跟小妹一直在通信,怎麽又騙取了謝若媛的感情?

“你太不應該了!”她拍著謝若媛的肩,像在哄一個孩子,“難道你不知道?蘇凱一直在跟尋夢通信,還承諾要娶她……他又跟你好,那就是腳踩兩隻船了!”

潘雅書感覺到謝若媛在自己懷中僵挺起來,過了一陣,她才顫巍巍地站起來,臉色通紅地說:“不,我並不愛他,我隻是想依靠他,來解決我和康峻山的問題!可是沒想到,我們的關係竟攪成這樣……經過這一切之後,你想康峻山還會原諒我嗎?”

潘雅書憐惜地看著謝若媛,隻見她衣衫不整,頭發蓬亂,滿臉灰塵,看上去憔悴無比。顯然她這些日子很難熬,一定是經曆了椎心刺骨的精神折磨……

“我想,康峻山雖然有點兒大男子主義,但心胸卻很寬闊,不會不原諒你。”她終於說,“問題是你自己,經過了這一切,還能不能回到過去的生活中?”

“我的生活已經徹底毀了!”謝若媛又流下辛酸的淚,“被這場大火給燒光了!”

潘雅書心疼地再次把她樓人懷中。她能輕而易舉地駁倒女友這個觀點,但卻無法抹去謝若媛眼中的絕望和悲傷。她神情態度裏還有一種不可思議的冷漠,仿佛刻意要跟過去的一切都保持距離。否則,她也不會對自己保密,一直沒透露心思。

“事情沒有這麽糟吧?”潘雅書思忖著說,“雖然它肯定會改變一些東西……”

“不,它改變了一切!”謝若媛幾乎是叫出聲來,把潘雅書嚇了一跳,隻見她毅然決然地說,“我要離開康峻山,也離開這個家,走得遠遠的,永遠不回來!”

潘雅書看著謝若媛,她態度之堅決,竟使她有種大禍臨頭的感覺,“這我就不明白了,你不是一直愛著他嗎?為什麽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哎,你怎麽又從一個極端,走到另一個極端?”潘雅書不解地發問。

這話好比火上澆油,謝若媛的怒氣勃然而起,她抓起放在旁邊的一遝信,冷笑道:“你算說對了,我今後就是要走極端……我看呀,這些信也沒必要保留了,看了它字字椎心,還不如一把火燒掉的好!”

“你幹什麽呀?”潘雅書連忙搶過來,“這是你和康峻山的愛情信物!怎麽能輕易毀掉呢?還是由我來替你保管吧?肯定有一天你會用得著……”

謝若媛略帶譏諷地笑道:“我的心也死了,人也快走了,還留著這些信幹什麽?告訴你吧,蘇凱今天就走了,我也想離開……有幾個戰友在深圳發展,他們早就想讓我過去,跟他們一起幹。我今天就給他們拍電報,表示這個決心!”

潘雅書驚訝地看著謝若媛,她的神情和語氣就像一層外殼那樣包著她,使她處於一種不可接近的朦朧之中。潘雅書不禁埋怨道:“你呀,都變得讓我不認識了!”

“可你卻能理解康峻山!”謝若媛仰起頭來看著灰蒙蒙的天,發現自己又在流淚了,“好吧,我向你承認,我的心還沒死,還在渴望著那可遇而不可求的真愛!既然康峻山不愛我,那我就到南方去闖一闖,也許能碰上我的真命天子……你聽過這個傳說嗎?老天把人分成了兩半,讓他們始終在尋找自己的另一半。我就是這樣癡情,要去尋找我的另一半,如果找不到,我就在這個世界上,流浪一輩子了!”

她說得低沉平靜,顯然這些話才是她真實的心聲。潘雅書本想問她,女兒若若又該怎麽辦?但見她決心已下,就覺得這些都不重要。

沉了沉,謝若媛又接過那遝發黃的信紙,潘雅書見她用顫抖的手指,撫平了那些揉得皺巴巴的紙張,再小心地交到自己手中,不禁露出一絲會意的笑容。

“你呀!”潘雅書指指她,“就是走到天涯海角,也是康峻山身上的一根肋骨!”

幾天後,謝若媛果然辭職離開了702所。她把女兒托給母親,自己遠走深圳。康峻山直到妻子臨走時,才聽說了詳情,他很生氣,但沒有挽留她。半個月後,所裏開會正式宣布:任命康峻山為副院長,負責總管核物理研究院遷往省城的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