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飛機順利地降落在堅實的跑道上,馬達的轟鳴聲像迅雷一般震撼著大地。謝若媛第一個走下舷梯,全身心地迎接著家鄉清新、潮濕的空氣。她走了幾步,又止住了腳,望著身邊那些興高采烈的旅客,感受到自己那一顆躁動不安的心,仍然懷著一股青春的熱望與愛情的困惑……

最初幾年分離的日子,謝若媛無數次構想過重返家鄉的情景。後來,這個夢想似的憧憬淡摸了,謝若媛有時候回家,僅隻是為了看看女兒,再光顧一下自己生活過的大背景。而當她又回到悶熱難熬的南方城市,尤其在夜間,她獨自睡在租來的房間裏,一個個美夢便把西部的明媚春光召喚到眼前:有雲雀歌唱的撒滿野花的草地,雨後日出時樹梢上悄悄的嘀嗒聲,垂楊下一時變綠一時變藍的清澈湖水,低拂著茅屋、炊煙的一叢叢翠竹,大青石鋪成的小橋和塗塗流水,太陽一般金黃燦爛的油菜花,還有常年碧綠、豐饒美麗的平原,以及身姿婀娜的遠山和變幻無常的天空……這一切都是她心中的瑰寶啊!她怎麽竟舍得離開?

如今,這壯觀而美麗的西部景象都擺在她麵前了,讓人心潮澎湃,而當她放眼看去,卻感到自己畏縮了,過時了,也不能再適應了……與她曾經夢想過的闖**世界相比,今天的回歸是不是一種失敗?謝若媛走出人群蜂擁的機場,來到陽光燦爛、鮮花綻放的中心廣場,兩眼茫然地盯著那條通往市區的高速公路,好一陣納悶不安。她也不想立刻驅車進城,寧願在這裏獨自待一會兒,她必須清理一下多年來的記憶,好給自己的心頭去掉一道鐵箍。

事情過去了很多年,但隻要想到康峻山,她就會難以形容的感動,仿佛他不是她丈夫,而是她畢生追求的對象,一生都難以到手的寶物……這可能嗎?她竟然鼓起勇氣離開了他,而且整整十年!在別人看來,這不過是一場遭遇挫折、白費力氣的愛情悲劇,隻有謝若媛知道,整個事件是如何的讓她痛徹心扉。她坐在廣場上的花壇邊,久久地陷人了困惑,生活的急浪在她心頭滾滾流過……

當年她毅然決然離開康峻山,南下打工去了深圳。好長一段時間,她與丈夫和女兒天各一方,對家人的生活狀況也一無所知。這段艱苦的歲月,她是在陌生人中間度過的。他們對她過去的生活,隻有模模糊糊的猜測,對她的心思也無從理解。他們誰都不知道,她對自己的青春和愛情,竟懷著那樣一種痛苦的追憶!理所當然的,她有了新朋友和新相識,其中不乏優秀分子,還想跟她廝守終生。但她對他們卻很冷淡,似乎再也燃不起一點熱情。她的心仍然留在遙遠的西部,留在一群聚變人創建奇功的地方。然而更多的時候,她竟把那人造太陽的光輝給淡忘了!也許是前半生對愛情的執著追求,已經把她的熱血都給燃盡了!或許在她心中還有不斷湧動的向往與衝動?但她現在的生活環境,那充滿金錢氣息的商場拚殺,已經讓她感到太刺激、太耀眼了,因而多年前的青春理想、人生目標就漸漸遠離了她的視野;那人造太陽的金色光輝,也在她眼前彌漫成另一種光芒。

直到有一天,正像她對康峻山所說,當她離開了金錢數字和商品氣息,偶然來到一片賞心悅目的草坪,那些遺忘了許久的西部風光又兜上心頭。此刻太陽的光線正照在她頭頂,她的身心也吸收了全部光和熱。她抬起眼睛望向天空,隻見一團巨大的火焰懸掛在那兒,就像一個有形的光榮標誌,那奇妙的金色又讓她產生了聯想,想起那個遠古的傳說,也想起西部那些正在尋找太陽的人們……或許,這個時空就是佛家所謂的“當下”?總之,謝若媛正是在那一刻大徹大悟,她已經背離了這個輝煌很久很久,而那些早已淡忘的人生目標、愛情追求,又在心裏激起了最美妙的共鳴。她立刻就萌發了一個念頭:拋下眼前的一切,回到西部去,回到她一直深愛的人身邊去!畢竟,他們已經分離得太久太久,而現在,重頭來過、重新開始還不算晚,那青春的夢想仍沉睡在身邊,隻要她彎腰俯就,便唾手可得。

但是此刻,當她踏上這片熟悉的土地,一種陌生感卻可怕地襲來,她竟被習慣和回憶的驚懼緊緊拽住了……當她回首往事的時候,她才發現自己已經走了多遠!而不幸的是,康峻山卻是個傳統男人,某些地方甚至守舊,他能容忍自己的妻子,離家出走這麽久才歸窩嗎?在遠遠離開康峻山之後,謝若媛才痛心地認識到,他是自己一生中最重要的男人,也是她永不枯竭的愛的源泉,隻不過他們倆追求的方向太不一致,他們的人生目標也總在交叉錯過,因而才失之交臂。謝若媛也終於認識到,愛不是一個人的全部生活,而她離開康峻山,便失落了一件最寶貴的東西——生命的意義。到後來,謝若媛已經能心平氣和,用一種超脫的態度來看待他們的分手。正所謂距離產生美感,十年的別離使那種青春的感覺又回到她身上,康峻山又成了謝若媛心中仍然愛慕的偶像級人物,她失落的一切重新聚集在每日的幻想裏,盡管這個幻影依稀縹緲,卻是她忠貞不渝的丈夫,始終不變的親人!分離多年仍舊牢不可破的婚姻也在向她證明:失去了尊嚴和責任,婚姻就隻是一場鬥爭,無非是誰勝誰敗的問題。康峻山對婚姻和家庭的執著,就像他對事業的執著一樣,終於深深打動了謝若媛的心,說到底,這才是一個真正的男人!

對與錯,誠實和虛偽,高尚與卑劣,她用了整整十年才看得分明。時空造成的距離感,又使她能超越日常生活的羈絆,去審視自己的人生命運,和愛情那漫長曲折的行程。謝若媛呆坐著,感慨著,不知道現在, 自己還剩下了什麽?還能得到些什麽?過了許久,她才站起來,走向接機大廳,去取她的行李。這時,一首耳熟能詳的曲子又傳過來,激**著她的心懷:“未怕是風吹散了熱愛,萬水千山總是情。聚散也有天注定,不怨天不怨命,但求山水共作證……”

謝若媛踏進接機大廳,旅客已經走得差不多了,隻剩下她的兩件行李,還孤零零地躺在那兒。她拖著箱子正要走開,一個中年男子激動得跑到她麵前,大聲叫道:“你是小謝吧?我來接你,等了很久,你卻不見人影……”

謝若媛抬頭一看,竟是遲衛東!他胖了一些,也矮了一些,餘下沒什麽變化。謝若媛丟下箱子,親熱地拉住他:“哎呀,你怎麽來了?你知道我要回來?”

“康院長告訴我的,他讓我來接你……”遲衛東說得很輕鬆,像在傳達一個不重要的信息。但他卻感覺到自己那顆心,許久都沒有這樣衝動和亢奮了!

謝若媛覺得胸腔一陣發熱,頭有點兒暈眩。她疑惑地想,康峻山居然還能考慮到這一點,派個人來接她?她回憶起當年在702所,遲衛東和康峻山勢不兩立的樣子,不禁笑了:“我聽說你調走了,什麽時候又回來的?”

“待會兒再告訴你詳情。”遲衛東怪兮兮地把眉毛一挑,瞪大眼睛打量著她,“哎呀,小謝,你一點都沒變,還是那麽年輕漂亮!”

他看見她站在那兒,高高的個子,豐滿的胸部,苗條的身材,穿一身褪色的牛仔裙,就像他第一次見到她那樣。她仿佛一直保持著他所喜歡的那副模樣,即使後來她的世界倒塌了,她又在分崩離析中重塑了自己,仍是那麽嫵媚動人…遲衛東一直愛著謝若媛,但她對他視而不見,他隻好隱藏自己的感情。這事兒從一開始就是個單相思,遲衛東自己倒並無惡意和虛偽,卻造成了他跟另一個男人的對立。他們三人之間曾隔著那麽遙遠的疆域——遲衛東一度調到北方,新近才又調回來,並且在森林、山脈和草原中想通了一個道理:不該屬於你的東西,你永遠也得不到,哪怕你擾亂了所有的秩序,你仍然是個可笑的局外人。

“哎,你在想什麽呢?”謝若媛向後退了一步,望著他。

在對方的凝視下,遲衛東的臉紅了,“我們快走吧,車子還在停車場呢!”

遲衛東提著謝若媛的箱子,大步走在前麵,謝若媛趕快跟上,覺得他比過去矜持多了,以前他那魯莽的調笑和粗俗的打趣,總讓她有些不快。“你真的又調了回來?”她震驚地問,“我記得你說過,你很不喜歡702所!”

“現在叫研究院了。”遲衛東帶著幾分莊嚴,微笑著說,“現在全院的人,沒有一個願意離開它,更別說拋棄自己神聖的事業了!”

“哦?你們是怎麽做到的?”謝若媛裝作是漫不經心地問。

遲衛東走到一輛藍色捷達車跟前,打開車門,把箱子丟進去,又對她說:“回去問你的老公吧,他現在是研究院的中流砒柱,我們聚變人的靈魂!”

謝若媛聽了這一新奇的說法默然無語,眼睛又茫然望著進城的方向。在強烈的陽光折射下,她麵前漸漸起了一片金色的霧靄,柔和地罩在了城市上空,形成了一幅光燦奪目的金色油畫……謝若媛在想,許久不見,康峻山會是怎樣的風采?

一路上,遲衛東興致勃勃,滔滔不絕,把他跟康峻山的恩恩怨怨都倒了出來。

十年前,在謝若媛離開不久,遲衛東也想辦法調走了。他也怕康峻山對他打擊報複,或許人家已經知道,是自己在他們夫妻間進行挑撥?遲衛東調到東北一個核工業基地,離城市不算遠,生活方麵還能將就。但他運氣不好,過了幾年,那個單位就每況愈下,後來千脆揭不開鍋了,連工資都發不出!最慘的是,該單位領導缺少康峻山那種勇氣,不敢得罪群眾,搞“縱橫分開”,隻知道矛盾上交。一次他從北京回來,就關上門誰也不見,最後跳樓自殺了!誰都知道,這是來自上麵和下麵的極大壓力,造成了這位領導的內心不勝負荷,他才走上絕路……

過了一陣,該單位仍沒有起色,新來的領導也無所作為,人們都惶惶然,紛紛想調走。遲衛東也硬著頭皮回到西部,找原來的關係想調回來。不料康峻山已在研究院成了重要角色,誰要想進院,都得通過他。有人知道其中的過節,不想承這個頭,康峻山卻主動找到遲衛東,說願意接收他回來。遲衛東當場就感動得熱淚盈眶,握住康峻山的手不放,說咱以後就跟定你老人家幹革命了!’‘

調回研究院以後,遲衛東當上辦公室副主任,從此兢兢業業,任勞任怨,成了康峻山的忠實部下。過去的同事們都高高興興地接納了他,沒有人心胸狹窄,去翻從前那些老賬,即使遲衛東在曆史上有什麽汙點,也早就被人們給淡忘了……這事最清楚地說明了世道的變遷,如今人們太忙碌了,再也沒心思去搞什麽“運動”,也不會再去對他人的事過分操心。在一個所有的社會微粒都在同一平麵上旋轉的大萬花筒裏,某某人過去的一點小錯又算得了什麽?

盡管這事給了謝若媛很大激勵,但她想來想去,仍不敢直接麵對自己的丈夫。暮色來臨時,她還在大街上遊**。這次好比倦鳥歸巢,康峻山對此是個什麽態度?她實在摸不準,她也害怕真切地站在丈夫麵前,會難以麵對這十年來的光陰流逝……謝若媛在街上逛了很久,欣賞著一個個布置精美的商店櫥窗,掃視著一個個從眼前走過的路人。這座西部大城市已經變得相當繁榮,當地人也以熱情奔放、喜愛交際聞名於世;沒誰知道,她心中仍懷著強烈的青春記憶,正在靜悄悄地咀嚼自己過去種下的苦果。令謝若媛不安的是康峻山的性格,他剛強自信、感情冷漠,跟妻子在一起經常是居高臨下,又怎能與她平等地看待這命運的曲曲折折?

直到天色向晚,行人稀少,街燈也射出了零零落落的光暈,謝若媛才轉回研究院的大門前,又停住腳朝裏打量著。進了院有一片栽滿喬木的開闊地,辦公大樓身姿優雅地浮在綻露新芽的樹幹之上,肅穆但不顯赫,似乎有意在隱藏它那輝煌的曆史。聚變人恐怕從沒想到過,他們居然也能在繁華鬧市占有一尊席位,而且住在這鬧中取靜的好地方。這裏麵,康峻山當然是功不可沒,在那漫長的艱苦的歲月中,他又打了多少次硬仗?作為妻子的她,卻隻有模糊猜測的份兒……

謝若媛一邊躲避著熟人,一邊來到自家樓下。幾棟現代化樓房巍然聳立,色彩賞心悅目,窗戶朝陽並且很大,還帶著一個個圓形的陽台。不少人在陽台上種了花草,也有幾家搭著小涼棚,絲絲蔓蔓的綠葉垂下來,煞是好看。謝若媛打量著其中一個花草茂盛的陽台,那是婆婆沙潔琴的絕活兒。她計算了一下時間,康峻山應該下班回家了。她想象他邁著快捷自信的步子,走進房間的情形,看到那兩隻疲勞不堪的旅行箱,他會不會皺起眉頭?或者浮起笑容?婆婆說,他會歡迎自己回來,也不知道是對還是錯?暮色漸趨濃重,謝若媛在樓下的一張石椅上坐下來,呆了很久,時間一分鍾接一分鍾地流過,她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自家的陽台。她想象著房間裏的母子倆,將如何議論和看待她這次的行為?他們是否會真心地熱情地接納她?不知誰在放一首流行歌曲,聽來十分清晰和真切:“月落烏啼總是千年的風霜,濤聲依舊不見當初的夜晚;今天的你我怎樣重複昨天的故事,這一張舊船票能否登上你的客船?”謝若媛聽著,竟掉下淚來。後來她見婆婆走到陽台上去澆那些花草,怕她會看見自己,才慢慢起身,披著夜色走進了樓道……

“你到哪兒去了?一回來就不著家?”她打開門走進去,隻見丈夫紋絲不動地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語氣親切隨便,“媽在等你吃飯,飯萊都快涼了!”

謝若媛愣住了,有些困惑不解。聽丈夫的口氣,好像她不曾出過遠門,這十年來,最多隻溜到旁邊那條小河旁。她忙說:“我上街去看了看,城市的變化可真大!”

“你瞧瞧,都幾點了?”婆婆走出來提醒她,“洗洗手,快吃飯吧!”

謝若媛連忙坐到餐桌前。今晚的飯菜很豐盛,大都是她喜歡吃的菜:水煮魚片、麻婆豆腐,還有炒青菜。一家三口圍在桌邊吃飯,這也是好久都沒出現過的景觀。謝若媛心中感動,眼淚都快湧出來了,她連忙低下頭,趕緊刨飯……

“哎,別光顧吃飯,也吃點兒菜呀!”婆婆笑眯眯地給她夾菜,“你沒聽說過那句話:酒醉英雄漢,飯脹傻老憨!你在深圳,可吃不到這麽地道的家鄉菜!”

“是呀,我在那邊,可想念家鄉的這一口了!”謝若媛歎道。

“媽,您別管她,她又不是外人!”兒子也給母親夾菜。他並不看謝若媛一眼,但後者卻能從這調笑背後,聽出他所流露的一絲溫情。

“你也吃吧,這麻婆豆腐可是你的最愛!”謝若媛也給他夾菜。

康峻山默然無語地吃了幾口,突然抬起頭來,在燈下深深地望了她一眼,“哎,我說你這人,怎麽淨幹些讓人吃驚的事?你在那邊兒幹得好好的,怎麽說回來就回來?這也算是你的事業吧?那你就該堅持下去,為什麽半途而廢?”

丈夫的話也讓人震驚,她一時探究不出這話裏的含意,隻好謹慎地回答:“事情總是有取有舍,有時候要想獲得,也該放棄一些東西“這些年,我為了自己的事業,就舍棄了家庭。現在,我為什麽不能舍棄事業,而選擇家庭呢?”

康峻山沒有吭聲,避開了她的目光。沙潔琴連忙說:“回來好,回來好”…我和若若早就盼著呢!這下子,我們全家也可以團圓了!”

“明天我就去江州,給若若辦轉學的手續,再接她回來。”謝若媛不知道如何措辭,才能準確表達自己的意願,“這麽多年,我欠她的太多了!”

“我倒希望如此,可是若若呀,她完全屬於一代新人!”康峻山推開椅子站起來,“你要有個思想準備,她未必肯跟你回來!”

“可我必須把她接回來!”謝若媛帶著幾分莊嚴重複著,“當初我為了自己想幹的事兒,就遠離了家庭,也淡漠了親情。我實在對不起這個女兒……現在無論要我付出什麽代價,我都得把她接回來,全家生活在一起。”

康峻山沒再說什麽,又進書房忙碌去了。他給自己配備了一台電腦,經常把一些工作帶回家來完成。謝若媛望著丈夫的背影,很想叫住他,跟他深談一次。婆婆猜到了她的心思,一邊收拾碗筷一邊說:“快去吧,跟他好好談一談。”

“不知道他願不願意?”謝若媛緩緩站起來,還在猶豫。

“孩子,快去吧!”沙潔琴望著她,臉上露出了笑容,“一家人,還有什麽不好說的?雖然我腦筋過時了,但我還是要說,你能回來真好!”

謝若媛感激地看了婆婆一眼,走進書房。康峻山正在電腦前忙碌,沒有搭理她,她就靜靜地環視這間屋子。這是她不久前裝修的,地板塗成了黑色,而家具則是白色,是她當時喜歡的瓊瑤小說的浪漫搭配,現在看來卻不夠溫馨,缺少一個家庭應有的亮色,必須重新裝飾一下。她這麽想著, 目光又移到書架上。那裏麵是康峻山的書,還擺著一些精致的小玩藝兒,謝若媛從不知道,康峻山居然有這種情趣。她快步走到書架旁,拿起一幀自己的照片,那是她結婚後不久拍的,還是康峻山的傑作:她穿著一件白色連衣裙,笑容燦爛地倚在一棵大樹下。

“我真沒想到,你會把這張照片擺在這兒!”她的眼睛濕潤了。

“這是你的家啊!”康峻山漫不經心地回答,眼睛沒有離開過電腦屏幕。

謝若媛的心像飛到了高空,又輕飄飄地墜落下來。看來丈夫並非感情冷漠,在那曾經飛揚過的青春裏,也有很多東西值得他眷戀回顧!隻是他們倆天生的無法誌同道合,一個追求事業,一個卻隻追求愛情,同樣的執著竟使他們彼此錯過!好在命運千變萬化,她最終又回到他身邊,發現這份愛還被奇妙地珍藏著,而且更為深刻和開闊,意義也不同一般。正是由於她的視野短見和行為上的淺嚐輒止,使她不能真正認清這愛的許多含義,才造成了他們那不必要的分離……

“你想知道,我在外麵這些年的情況嗎?”她擦了擦眼淚,聲音硬咽地說,“我會原原本本地告訴你,沒有任何隱瞞。”

“沒這個必要了吧?”康峻山的眼睛仍盯著電腦,那道屏幕對他來說,似乎起了一堵牆的作用,恰到好處地隔開了他與妻子。或許,他也不想麵對她?

“不,我要把自己的心意,全都告訴你!”謝若媛握緊丈夫的手,拉著他轉過身來,似乎對他有一種神聖的信賴,願意把自己全部交給他。“告訴你,我所以要回來,除了在商場中筋疲力盡,不堪再戰,家庭也是一個重要原因。我現在的想法,確實跟當初不一樣了!我現在覺得,一個人無論多麽成功,或者賺了多少錢,都不能跟家庭的和睦、夫妻的恩愛相比。這個時代千變萬化,隻有真愛是一成不變的!我也希望無論發生什麽事,我永遠都和你在一起……”

康峻山握著妻子的手,一時間無語。她能回來是一件大事,他也很高興,這證明他仍然擁有妻子的愛,他對她也有著不可抗拒的魅力“當然,事情可能不是這樣,她隻是在外麵累了,倦了;或者她生活得不夠體麵?這幾年的歲月也不夠充實?但無論怎樣,她回到自己身邊,說明這個家庭對她還有一定的吸引力。康峻山不敢肯定謝若媛這次回來,究竟能待多久?她會不會再次離開?但他也深深知道,對一個從根本上發生了改變的世界來說,這個家庭將依然如故、不可動搖。

“別說這些了,”他抬起頭,親切地看著她,“你累了,早點兒休息吧!”

謝若媛撲到他懷裏,淚流滿麵,把身子貼緊了他的膝頭,“你、你真的什麽都不問問我嗎?無論我在外麵做了些什麽?你都真的不在乎嗎?”

“為什麽要在乎?”康峻山克製了一時的心煩意亂,扶起妻子的頭,和她對視了片刻,“你在外麵打天下,也是很不容易的!肯定會遇到一些煩心的事兒……隻要你自己感覺還好,能夠戰勝它,就不用告訴我。”

謝若媛的臉紅了,眼睛裏又充滿了淚水:“我隻能告訴你,我從來沒有忘記過你……在我心中,在我這一生裏,你都是最重要的男人!”

“這就夠了!”經過一段長時間的停頓,謝若媛的心髒都幾乎停止了跳動,康峻山才緩緩地說,“我曾經希望過你回來,這個家也需要你……”

他感覺到妻子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他:“那麽你呢?想沒想過我?”

“可能不如你的女兒和我的媽媽。”他的額頭上泛起了一片紅潤。

“你呀,永遠說不出一句我愛聽的話!”她聲音顫抖地問,“你就真的不想我?”

“你是我的老婆,我就想。否則,也就沒有那個必要了!”他語調十分清晰,平緩,但眼睛裏卻含有笑意,“傻丫頭,還要問下去嗎?”

她什麽話也不說,緊緊抱住了他,頭頂著他的下巴,感覺到他那男人的騰騰熱氣,有力量的溫暖和一股煙霧似的芳香,長久地徘徊在她的上方……

第二天天氣晴朗,清新的春風裏滿是花香。謝若媛坐車回到江州,隻見這座小城沒什麽變化,街道上彌漫的塵土幾乎消除了春天的氣息。謝若媛有理由相信,她會完成自己的使命。她當年離開這個家,若若才9歲,還是一個愛做夢的小姑娘,每晚人睡前,都要把媽媽的照片擁在懷裏。謝若媛聽說這件事就鼻子發酸,差點兒打消了離家出走的念頭。她好不容易才讓女兒和自己一樣明白——在你承諾要走的道路上,每件事都不輕鬆,或者是包含著痛苦,就看你是否虔誠!

謝若媛的父母身體都很好,這麽多年來,他們心滿意足地住在一棟半舊的職工宿舍裏,過著清貧但卻幸福的生活。在他們不可避免地要時常等待女兒的歲月裏,謝若媛的歸來是唯一的大事。謝若媛顧不上幫助母親在廚房裏忙碌,立刻就要父親帶自己去若若的學校,以顯示她那迫不及待的心情。但是在女兒的班主任那裏,他們沒有聽見一樁讓自己高興的事。若若成績不好,性格內向,與同學們的關係也不太融洽……謝若媛更加覺得,這一切都怪自己。一個母親離開家庭那麽多年,女兒變得如此乖張不馴,也真是情有可原。

謝若媛和父親一直在教學大樓的台階下等候著,但若若看見他們,卻很不情願,“你們怎麽來了?”她嘟著嘴問,“我晚上還有自習呢!”

“我們先回家好嗎?”謝若媛低聲問,這才發現女兒已經長大了, 自己卻根本沒有做母親的經驗。“媽想跟你談一談,吃完了飯,媽再送你回學校。”

轉學的事兒沒有什麽難度,對於原702所的子弟,學校有這個政策。何況若若不是個好學生,學校甚至巴不得她轉走。至於省城那邊,謝若媛也早就托李心田給聯係好了,同樣是出於政策性照顧,研究院的子女可以免費就讀某個指定的中學。但是若若聽了這個安排,卻大為吃驚,而且很不高興。

“省城?我、我一定得去那兒嗎?”她結結巴巴地問,“可是我、我不想離開這兒!我走了,外公外婆他們怎麽辦?”

“孩子,你不用替我們操心。”謝若媛的母親忙說,“我們老兩口可以照顧自己……再說了,你媽讓你進省城,是為了今後考大學,這件事很重要!”

若若用驚訝的目光看著他們:“可是這麽多年來,我媽一直不在,我讀書的事兒全靠你們張羅,不也過來了嗎?”

“那是過去。”謝若媛也連忙插嘴,仿佛害怕自己再給女兒留下什麽壞印象。“現在我回來了,徹底回來了!你爸也希望,你能去省城讀書,還有你奶奶……我們都好高興,你能跟我們住在一起。”

“我不想去!”若若冷冷地說,去拿自己的書包。“爸總那麽忙,打我從小他就那樣,沒時間幫我複習功課,也沒時間陪我玩兒……我要跟外公外婆在一起!”

謝若媛瞳目結舌,完全沒有預料到這個反抗。謝若媛的父親趕快上前,不悅地搶下了外孫女的書包:“今天就不要上晚自習了,我們要跟你好好談一談。到省城去讀書,對你今後很重要,孩子,你可不能由著性子來……”

此後的時間裏,若若一直保持著沉默,任憑三個長輩在她麵前侃侃而談。那些大道理似乎並沒深人她的大腦,或者她隻是假裝傾聽,而在內心裏默默抗辯。謝若媛望著變得陌生的女兒,心在一點點緊縮,她那張稚嫩的小臉正因吸泣而變形,似乎痛苦不堪……謝若媛又一次後悔自己的多年遠行,她在那不可知的世界裏漂泊了很遠很遠,跟親生骨肉相隔了何止千裏!現在這一切都是對自己的懲罰,沒想到女兒接不接納她,才是最大的問題和障礙。

那天晚上,若若哭了很久,連謝若媛都被她鬧得筋疲力盡了,竟想卻步,打消這個主意。還是她媽媽出來,替這一對母女說和。“若若,聽話,下學期就跟你媽去省城,啊?那邊兒還有你奶奶,你也是她的寶貝疙瘩……實在不行的話,外婆也搬到省城去住,直到你考上大學再說,好不好?”

若若這才收起自己的沮喪,勉強點點頭。但她對謝若媛還是很冷淡,晚上母女倆住一個房,她也對媽媽不理不睬。想起當年女兒抱著自己照片人睡的情景,謝若媛隻得努力掩飾著失望與不快。她明白在未來的日子裏,她必須打點起百倍精神,來喚回那久違的親情,給女兒那已然麻木的心靈,注人一股母愛的暖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