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地質兩字在那時可不像現在那麽不值錢,那麽叫人聽來陌生。在十九世紀末和二十世紀初,許多立誌科學報國的知識靑年都瑪擇了可以為國找得礦產資源的地質專業。你或許不能相信,中國近代的第一部地質科學專著中國地質略論競出自大文學家魯迅先生之手。可想而知地質兩宇在二十世紀初的科學啟蒙力量。

美國當代知名曆史學家肖艾爾佛雷德!埃克斯曾這樣斷言:構成二十世紀國際關係之基礎者,乃是全球性的礦物資源爭奪。這位學者的話雖沒有成為人們口頭傳揚的經典式真理,但卻真實反映了二十世紀世界發展的——條重要脈絡。

當二十世紀即將來臨時,在我們的地球上,到處呈現著發展極不平衡的狀況。那時的西方資本主義國家進人了帝國主義階段,各個發達國家的經濟空前離漲,因而對原有的地盤皆嫌不夠,於是都急於擴展市場,多占原料產地,開辟新的投資場所,尋找向外殖民地。像中國這樣一個地大物博又十分落後的國家,自然成了列強們垂涎三尺的大蛋糕。這個大蛋糕上的奶油,便是我們豐窗的礦產資源。

礦產資源的開發必須依靠地質科學工作。因此在當時受西方工業革命的影響,許多有識之士無不認為,中國要富強,必須大力發展地質科學,再通過地質科學革命,促進全麵的礦產資源開采,從而帶動整個國民生產,達到拯救和振興中華民族之目的。這一道理在舊中國視為真理,到新中國剛剛成立時還是這樣,要不毛澤東為什麽稱地質工作是國民經濟的先行官!隻是在現代化迅猛進程的今天,我們的社會競差不多把地質與礦業工作拋在遠遠的一邊,這實在是一種可悲和危害無比的現象。

有一個例子還可以說明當時社會對地質工作的重視。在黃汲清進入北大地質係的第二年,中國革命的先驅孫中山先生不幸在北京去世,巨星隕落,萬民悲絕。按照國民政府的決定,孫中山先生的遺體將轉移到南京埋葬。1923年3月的一天,國父的水晶棺要抬出中央公園現中山公園的中山堂。當時抬棺的六個人,均是國民政府親自挑選的與孫中山有密切關係及在辛亥革命中有卓越貢獻並被稱為對當時社會發展有重大推進作用的人士。六人中有一位是地質學家,他站在抬棺的左前方第一位,那位地質學家便是李四光。當時他是北京大學地質係的教授,黃汲清的老師之一。

國父孫中山生前也積極主張發展中國地質學科。早在東瀛的—次同盟會集會上,他就這樣對盟友們呐喊道:要救國不學地質、不搞開采礦業是不能成功的。一代地質名家李四光早先學的是造船業,他就是在孫中山的教導與影響下,後來才到英國改學地質的。

當時還有一種情況是:被魯迅罵作外族強盜的對中國寶貴礦產資源的野蠻掠奪,激起了一批愛國誌士們的極大憤慨與不平,激發了他們發憤開拓中國地質科學的宿願。

在雲南就發生過這樣一件事:—位法國傳教士在某山區發現一處錫礦,便雇用當地人開采,不出三年,這位傳教士就發了大財。憑著富有,他任意壓迫和剝削中國百姓,並且把教堂當作一座供他**樂的溫床,每晚都要雇一幫人到四周搶得一位美貌絕倫的中國民女陪他睡覺,第二天就派人把她扔進百米礦井裏活活悶死。其殘忍和肆意掠奪我中華民族財富的獸行,終於激起了一場焚毀教堂、殺死傳教士的民運。那傳教士死後,當地一批百姓便自發組織起來開礦,結果由於不懂地質與開采技術,錫礦沒開成,一次因礦洞鑿漏造成地下水倒灌,上山參與開礦的三百多位民工全部通難,最小的不足9歲,最大的74歲……廄耗傳出,舉國哭泣。

如此這般的事,在舊中國屢見不鮮。中國人不僅科學,隻能眼看著強盜從自己的家門口搶走財寶,弄不好還要搭上自己的性命。這樣的悲劇是沒法看下去了,而當時我們的知識分子所受到的刺激還遠不止這些。

1895年,日本人搶占台灣後,在某地開采洋油。有一次,一位日本人見一群台灣百姓好奇地圍觀在出油井房,便對同伴說他要看中屆人點天燈。

何謂點天燈?

隻見這位日本人用鐵勺盛了滿滿一勺油,讓一個台灣老鄉張開嘴,猛地把洋油灌進其口中,然後劃著一根洋火,那台灣老鄉

便活活地被當作天燈點燃燒死,一群日本人則在一旁狂歡取樂!二十世紀初,一隊美國人組成一個亞洲考察團要穿越騰格裏沙漠。他們在中國的版圖上舉著星條旗,卻不讓中國科學家同行參加考察。

你們中國人的屁股後麵長著尾巴辮子筆者注隻能作這樣幹活。考察團的一位美國人騎在雇來的一個中國向導背上,像趕馬似地這般說道。

中國同行縱然恨得把牙根咬裂,卻依舊被無理地排斥在考察團之外。

考察團在千裏無人煙的浩瀚大漠途中,斷了水。洋人竟為了自己活命,殺了駝隊又殺了中國向導,用駝血和人血幫助他們越過大琪

在國際地質大會上,美國人還將此作為壯舉向世人大加吹噓。

—個國家沒有科學,也就沒有了基本的尊嚴。

這種民族的恥辱,深深刺傷了一名晚清秀才的心。在黃汲清大師剛剛出生那一年,這位晚清秀才東渡日本,毅然考進東京帝國大學地質係,並拜日本地質學界開山祖師山藤文興郎門下,成為中國曆史上第一位選學地質專業的留學生。

他叫章鴻釗,中國地質學界稱他為中國地學的開山之父。黃汲清叫他先生的時候,章巳是開創中國地質事業的元勳了。

1911年6月,章鴻釗懷著一腔赤子之心回到祖國。此時,正值孫中山領導的辛亥革命爆發。武昌起義成功後,聿鴻釗即應瀵赴南京,參加中華民國臨時政府籌備事宜。

次年1月,南京臨時政府宣告成立,大總統孫中山親自批文在政府實業部下麵成立礦務司地質科,並任命章鴻釗為科長。

地質兩宇,至此在中國有官府政權的幾千年曆史以來首次正式出現。

章氏科長作為中國第一位地質長官,他對國人如此大聲疾呼道:謀國者宜盡地利以民財。欲盡地利,則舍調査地質蘯未由已!並說:亡羊補牢,或猶未晚,失此不圖,而尚談窗強也,則吾未之知也!

先師的切膚之言,對年輕的黃汲清影響極大,為他後來畢生獻身於地質事業起到了重要的啟蒙作用。

1928年,黃汲清以優異的成績從北大地質本科畢業。同班畢業生還有李春昱、朱森和楊曾威,前兩位後來都成為中科院學部委員院士、著名地質學家。隻有楊曾威因家境困難而從商去了。其實黃汲清的那屆地質係畢業生全部加起來也就他們四人。

二十世紀前,中國的地質科學是零。到黃汲清畢業時的二十世紀二十年代末,仍然隻有少數的幾個人在打天下,然而這少數的幾個人卻都是了不起的人物,回過頭來看一看,中華民族在二十世紀的迅速崛起,我們不能不承認他們功不可沒。這裏所說的幾個人,除了章鴻釗外,便是丁文江與翁文灝。

章、丁、翁三人都是留洋冋國的中國第一代地質大師。他們共同創造了我國第一個專門培養地質人才的高等學府地質研究班即後來聞名於世的中央地質調査所這個所成立於1913年,第一批招收的學員僅為30名。地質研究所的教學十分嚴格,並且對學員實行淘汰製。三年後這批學員畢業時,隻有18人拿到了文憑,這就是後來的中國地質十八羅漢。他們中有已介紹過的謝家榮,有成為著名教育家的葉良輔和發現首鋼供料礦山井陘鐵礦的朱庭佑、山西大同煤礦發現者王竹泉、北京周口店集人發掘人裴文中等一批科學大師。地質調查所後來沒有招過學員,成了國民政府農商部下厲的一個工作實體,第一批學員都被收編為該所地質調査員。由於它是二三十年代中國惟一的地質工作部門,故之後全國各大學包括從外恒留學回來的優秀生都被吸收到該所從事地質科學專業,這種狀況一直延至1949年新中國成立。

由於章、丁、翁這三位大師自身的學術水平與實際工作能力,加之不斷吸收各路精英,地質調査所發展到四十年代時,已是人才濟濟,並成為名副其實的世界級著名科學研究機構,它的總體學術水平與研究人員都是一流的,在國內也有中國地質科學黃埔軍校之稱。後來新中國在非常短的時間裏發現了那麽多大礦大油田以及氫彈、原子彈所用的鈾質礦物,是與這個調查所的基本人馬在解放前全部保留下來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本文主述的關於在大慶油田發現的問題上以及後來所出現的一連串事件,追其淵源,都與這個所的曆史不無關係因為李四光不曾厲於過地質調査所,而除他之外的新中國地質事業包括石油工業的開拓者,幾乎都出自這個所。

世上所有的恩恩怨怨總是與曆史的諸多因素攪和在一起,在大慶油田的問題上也不例外。

黃汲清不曆於章、丁、翁、李四光等第一代中國大師,他也不是十八羅漢之一,但他以其自身的天才和勤奮,迅速在地質科學界成為大家。

跨出校門,黃汲清像當時所有優秀青年地質學家一樣,被聘到中央地質調查所肖調查員。那時的所長由翁文灝擔任,丁文江是技術總負責。翁、丁兩人是好友,調查所第一任所長由丁擔任,後丁一度馳騁政壇當了上海市督辦相當於市長之後又出任北票煤礦總經理,其間讓位於翁。今天50歲以下的人很少有人知道丁文江這個名字,可在二十世紀初的中國,丁文江可謂大名鼎鼎。我看過湖南科技出版社1974年翻譯出版的由一位名叫夏綠蒂,弗思的美國學者撰寫的丁文江科學與中國新文化一書,令我對丁文江這位中國新文化運動的旗手和科學大師肅然起敬。弗思在哈佛大學出版的原著中這樣評價丁文江:……他是中國的赫胥黎,是二三十年代中國提倡科學、促進新文化發展的代表人物……作為一位傑出的科學家,他是第一位這樣做的中國人,既從技術觀點又從哲學觀點研究西方的科學,他認為根據科學的思想原則教育同胞是自己的責任。丁文江所發揮的這種作用科學家作為文化的和政治的領袖,在中國的曆史發展中是前無古人的……這位傑出的科學家與政治領袖,對黃汲清的事業與人生都有過重大影響。或許是一種巧合,或許是一種機遇。就在年輕的黃汲清剛剛踏人社會,立誌用教室裏學到的知識為標救苦難的民族作貢獻的時刻,正處於精力與事業巔峰期的丁文江大師,在地質調査所策劃了中國現代地質科學史上一次壯舉——中國西南邊疆地質大調查。他選擇了兩條線路,一條由重慶人貴州境內,另―條由四川敘州至雲南方向。丁文江除自己親率一支隊伍外,還派了兩名得力助手組成另一支隊伍,他們便是黃汲清和當時在地質學界享有聲譽的青年地質學家趙亞曾。

我是從照片上認識趙亞曾的,他身材高大,一副學者風度。相比之下,矮小的黃汲清則顯得一副憨相那張照片攝於1929年趙亞曾與黃汲清在翻越秦嶺途中的褒城雞頭關。這次遠征野外考察,給黃汲清留下了一生都刻骨銘心的印象。

為了獲得盡可能多一狴的野外資料,黃汲清和趙亞昝時而並肩間路,時而各辟路線,孤身進人荒蠻的原始森林與少數民族山區。在我們今天看來,到一個陌生的地方去旅行考察似乎很浪漫。可是在那個年代,野外考察就是一種隨時都有生命危險的探險。11月,當黃汲清正在四川敘永的途中,雲南昭通方麵傳來一個他怎麽也無法接受的腿耗他的好友、同伴趙亞曾慘遭土匪殺害。趙亞曾死得突然,也死得慘烈。這位出生於北方的青年科學家,不懂得如何對付南方土匪的惡行。這天,在他下榻的一家竹樓小客棧,突然來了一群持槍的土匪。本地人都有經驗,隻要遇到這種時候,就主動敞門掀櫃,任其自然。趙亞曾哪知道,當他一聽土匪來了,拚命地使勁將門死死頂住。

土匪嚎叫著讓他開門,他越是頂住不開,甚至把身體一起貼在門上。土匪急了,掏槍就是一梭子……一位傑出的科學家就這樣倒在血泊之中。

藤耗傳出,舉國震驚。黃汲清更是悲痛欲絕,然而這並未能阻止他繼續奮勇前進。他擦幹淚痕,埋葬了好友的屍體後,又隻身豳山越嶺進人荒無人煙的貴州原始山川,直至1930年6月與丁文江等人會合。此次野外考察曆時一年零三個月,黃汲清孤身行程達一萬餘裏,創造了中國地質史上一次單程考察的最長線路紀錄。當丁文江為痛失高徒趙亞曾悲痛之時,黃汲清的勤業精神使這位大師得到了莫大寬慰。明日之中國地質希望,非徳淦典厲!丁文江在翁文灝和當時的新文化旗手胡適麵前如此讚揚道。事後證明,丁大師的預言沒有錯。在大量獲得第一手資料的基礎上,1930年至1932年間,黃汲清埋頭耕転在科學研究領域,連續發表了秦嶺山及四川地質之研究、中國南部二疊紀珊瑚化石等六部專著。其中中國南部二疊紀地層是我國第一部斷代地層總結,奠定了為地質找礦有直接指導意義的中國二疊紀地層劃分的基礎。他的專著一發表,立即轟動中外地學界。黃汲清從此在科技界也有了黃二曼的美名。

1932年裏,黃汲清受中華教育文化基金會的選派,赴璀士留學。先人伯爾尼大學,後轉人濃霞台大學專攻博士學位。他的導師是著名的大地構造學家八—。這位才華橫溢的中國靑年科學家此時才得以在歐洲大地熔煉深造。1935年,他的那篇用法文寫的對阿爾卑斯地區地質研究的博士論文,在四十多年後國際地科主席隻!!如過叫教授訪華時仍稱其至今依然有重要價值。

或許是當年在北洋大學那份從政之心尚未涙滅,或許是在從事地質科學工作十年後,黃汲清更理智地從科學的高度認識到了一個國家的興衰與能源工業革命之間的密切關係。1935年秋,他以東方人特有的聰明才智獲得理學博士後,毅然把自己的科研目標撥向了石油地質領域。為此,黃汲清不惜冒貧困麽倒流落異鄉之瞼,帶著在璀士省吃儉用留下的幾個錢,遠涉重洋,抵達美利堅合眾國,進行了為期三個月的石油工業與石油地質考察。這是中國科學界第一個也是惟一一個由自己掏錢選擇當時已在西方工業資本主義國家蓬勃嵋起的以石油為主導的工業革命浪潮為研究對象的東方科學家。

美國先進的石油地質科學技術,使黃汲清大開眼界,他像海締似地汲取著這裏的石油地質知識。值得一提的是,由於美國地質學界老前輩舒各特教授的推薦與介紹,黃汲清得以在海灣石油公司、聯邦地質調查所和俄克拉荷馬城油田等一大批知名石油公司、油田及石油研

究機構作全麵、洋盡的考察、取經與交流。這段經曆,使黃汲清領略到了西方石油業的先進水平,同時也深深感到科學無國界在美國這樣的先進國度裏的真實體現。幾十年後,每每談及此事,大師總對舒各特等美國科學家的無私與坦誠深表敬意。

1936年1月,當黃汲清回到祖國,他供職的那個地質調査所,已在日本侵略軍的槍炮聲中,從北京搬到了南京珠江路942號,並改稱中央地質調査所,所長仍由翁文灝兼任。而黃汲清的另一位恩師、中國地學界第一代開元宗師丁文江大師卻在査勘湘潭煤礦途中,不幸煤氣中毒,猝然長逝,年僅49歲。

丁文江之死,使中國科學界和政界痛失一顆光芒耀眼的5星。當時的地學界領袖人物翁文顙在痛不欲生之餘,更擔憂自己與丁文江一手創辦起來的地質調査所及中國地質業的前程。在這之前,翁雖名義上仍掛地質調査所所長之職,實際已基本不管事,翁此時已升任為蔣介石的行政院秘書長,所以平時地質調查所的事都由總地質師丁文江負責。丁文江死於1月5日,死前他對地質調査所誰來接任問題曾對好友翁文灝和胡適有交待,丁推薦黃汲清,翁對此也十分讚成。因此黃汲清一回國,已是中央政府高官的翁文願便找他談話。

德淦,丁先生突然去了,我在政府裏又騰不出身。地質調査所的擔子就交給你了!

年僅32歲的黃汲清一聽,忙驚恐地連聲推辭:不可不可,所裏有謝家榮、王恒升等一批大才大智者,德淦我年輕才淺,實不敢擔此重任。先生還是請別人吧!

翁文灝語調深重地說:如今日本人已經侵占我東三省和華北地區,中華民族處於危急之中,但要重振我山河,離不開礦業發展,而在這個當口,丁先生走了,你我自當勇挑重任。再說,這不僅是我的意見,也是丁先生生前的遺願。他流著淚拿出丁文江給胡適與他的信件。

黃汲清聽到此處,早已泣不成聲。

我……我一定竭盡全力,將先生的未竟事業進行到底!黃汲清如此發誓。

黃汲清斷然沒有想到,他的這一誓言,三十年後的一場革命風暴差點把他打人地獄。道理很簡單:造反派認為,這是黃汲清效忠國民黨政府的鐵證。而地質調査所實際上就是國民黨蔣介石的情報部門。黃被看中當這個情報部門的頭目,不言而喻,肯定對中國人民犯下了滔天罪行。如此三歲小孩也會明白的推斷,不打倒你黃汲清還打倒誰嘛!你黃汲清還有什麽資格沾發現大慶油田的光?這是後話。

輪到黃汲清出任總地質師和所長時1937年,翁文灝辭去所長之職,黃正式任所長,此時中央地質調查所已完成北京周口店猿人和焦作、山西大同等一大批礦山資源與考古的重大發現,成為躋身於國際科學界的知名地學研究機構。肖時根據日寇侵華、我國民族工業遭受毀滅性打擊,外來援助被全麵封鎖的情況,黃汲清把在本土上尋找礦產資源作為地質調査所的工作重點。

石油無疑是他夢寐以求的奮鬥目標。

他回國的第——件事就是檢査浙江長興縣的油苗發現。長興油苗是在1934年一個煤山礦井中發現的。當時有位叫陸貫一的工程師對此進行初略研究後,便在報紙上大吹特吹,說是中國發現了大油田。翁文灝聞訊後,高興得不得了,調來車輛前去考察,結果差點把命都送了一一中途他的轎車撞在樹上,造成頭部重傷。驚樽好友丁文江忙不迭地在獨立評論上寫了篇悼念文聿一我所知道的翁泳霓翁的宇號為泳霓。長興是否真有油,黃汲澝對此極為關心。翁文願與他談話過後沒幾日,他便約了盛莘夫、崔克信兩位地質學家專程前往。經過幾天調查研究,黃汲清他們得出的結論是,這是一個虛假的喜訊。因為像長興這樣的煤炭地層,不可能有大的或較多的石油儲藏。

長興石油雖然掃了國人的興,但黃汲清對西方人斷定的中國貧油之說則更加置疑。他認為中國的許多地質構造,特別是盆地構造,與美國的幾個油田十分接近。難道真是西方的月亮也比中國的圓嗎?黃汲清不信。

1937年,在33歲的黃汲清正式成為中國地質工作領導人的這一年,中國石油史上發生了一樁了不起的大事,那就是中國曆史上第一個重要油田一玉門油田的發現。這是個曾在抗日戰爭時期和共和國誕生初期為中華民族立過大功的油田,今天在油田駐地還有一座高高矗立的紀念碑。這個紀念碑上刻著人們熟悉的名字,他就是油田的發現者、地質學家孫健初先生。然而,我們大多數人還不知道,除了孫健初先生外,實際上玉門油田的發現,還有一位起關鍵作用的功臣,他就是黃汲清大師。他當時是玉門油田發現與開發的組織者和領導者。

1937年,日本侵華戰爭已全麵展開,中華民族到了生死存亡的緊急關頭。日本天皇的關東軍占領我東北地區,造成中國能源供應的極度緊缺。為了緩解這一大難題,曾任國民政府外交部長的顧維鈞先生以顧少川的名義,串聯財界巨頭周作民,組織起一個中國煤油勘探公司,以求得一線希望。顧維鈞的公司雖然不乏財力,但缺少技術,於是就求助於中央地質調査所。所長黃汲清接到指令後,深感在中國大後方大規模開發石油資源非同小可,即與政府實業部國煤救濟委員會委員、勘探隊長史悠明商議。

先生是專家,你認為我們的國土上真的找不著像樣的油田嗎?史悠明問。

黃汲清搖搖頭,隨手鋪開一張地圖,說:依據大地構造學理論,我認為中國的東北、華北、西北和西南地帶都有可能儲油。但目前東北、華北兩地已被日寇占領,無法開展工作。西南地區雖發現油氣苗頭,但地理偏僻,交通運輸不便。因此開展以陝、甘、青三省為重點的西北部的石油、天然氣普査勘探為當務之急。

那就幹吧!史悠明迫不及待地說,過去你和我想幹也幹不成,現在財神爺把錢撥了,時不再來呀!

黃、史商定,組織一個以中國煤油勘探公司為一方、地質調查所為另一方的混合普査勘探隊,立即著手西北油氣普査勘探工作。

這是中國石油史上第一次由中國人自己策劃、並具規模的石油普査勘探,身為組織者與領導者的黃汲清傾注了巨大精力和熱忱。派誰去擔當技術負責人呢?對,應當讓孫健初去!黃汲清扳著手指將所裏的幾位大員輪番排了下隊,決定由對甘肅河西走庳及祁連山一帶做過地質工作的孫胖子孫健初擔此重任。為了慎重起見,黃汲清要求孫健初等先組成一個西北地質礦產試探隊,免得把中國石油之希望這錘子紮在大戈壁上拔不出來讓世人笑話。他的這一戰術得到了翁文灝等人的讚同。

就這樣,孫健初帶著西北地質礦產試探隊一行數人從蘭州南行,順洮河西進,過黃河而至青海。歸途中經玉門老君廟,在這裏發現了千油泉餺頭。由於當時包括孫健初在內的試探隊員對石油地質科學均缺乏一定實戰經驗,以為此類幹油泉無多少價值,便蘋草作了希望不大的結論後匆匆東返。

當孫健初帶著遠征隊伍,垂頭喪氣地回來將以上情況向所裏匯報時,富有石油專業地質理論與經驗的黃汲清聽後,高興地掄起拳頭,打在了孫健初的肩上:孫胖子,老君廟油田有望啊!

怎麽個有望?孫健初很不明白。

你不是說那兒是背斜構造嗎?

那又怎麽著?

嘿,那可是不一樣喲!黃汲清來情緒了。胖子你不知道,美國的大峽穀油田也是在背斜構造地帶。論構造,論油苗相差無異,我們的老君廟肯定也能打出工業油!

中,隻要有希望,我們再遠征一次也不虧!這位河南漢子孫健初,此刻也興奮了起來。

次年!!月,孫健初再次帶上隊伍來到老君廟。此次他們吸取上次的教訓,放下鋪蓋,搭起帳篷,在此安營紮寨。經過六個月在冰天雪地裏的艱苦踏勘普査,全麵徹底地摸清了這一帶的生油層地質情況。剩下的就是打鑽見油了!當孫健初寫完甘肅玉門油田地質報告時,猛然發現自己仍是在紙上談兵,說找油找油,可連台鑽機都沒有呀!

這事也難住了黃汲清。地質調査所的家底他最清楚,論人才、論技術可稱世界一流,可論裝備卻是一個叫花子,窮得連最起碼的―台千米鑽機都沒有呀!他把玉門的踏勘結果和缺鑽機的情況一並報告了老上司、行政院秘書長兼經濟部長、資源委員會主任翁文瀬,以求得幫助。

老蔣的家底你不是不知道,時下又臨全麵抗戰,哪來鑽機可調?

翁的話使黃汲清大失所望。對了,有一個地方有鑽機!黃汲清突然拍著腦袋,說道:聽說延安那邊也在打油並,他們那裏有鑽機,不妨借來用一下!

翁文灝點點頭,說:是聽說過。不過共產黨肯不肯借又是一回事!

黃汲清來了急脾氣:試試總不妨嘛!再說,眼下不是國共合作嗎?玉門要是打出了油,對整個抗日是大貢獻呀!

那我去試一試。翁文顴說。

這件事後來真辦成了。翁文灝通過關係,找到了正在南京梅園村住的中共代表周恩來。周恩來將此事電吿了延安方麵。經毛澤東同意,由林伯渠親自出麵從油礦調來兩台鑽機和幾名鑽並工人,連人帶鑽機一起長途跋涉到了老君廟。當時具體負責延安油礦鑽井的隊長就是後來成為共和國石油工業部部長、國務院副總理的康世思。那時他還是個共產黨的連級幹部,可也是共產黨曆史上的第一位石油幹部。中國石油業從無到有,經過了幾代人的不懈努力,已成為中國現代史的組成部分。

黃汲清作為一名舊時代過來的知識分子、科學家,他本對黨派之間的事無多大興趣,但玉門調鑽機的這件事,使他對共產黨有了第一次的深刻認識。當時他對部下同僚這麽說:共產黨人胸懷坦**,以全局為重,很講義氣,我佩服!

四十五年後的1982年,當黃汲清在自己成為這個黨的一名成員時,他又談起了這件令他終身難忘的事。

有了鑽機,玉門油田的鑽井工作馬上開始。第一口井在鑽到130米深時便見油層,日產石油20餘桶。孫健初將這一喜訊報到南京。黃汲清高興得立即複電:繼續布井,直至黑龍升天!

於是,第二口、第三口……直至第七口井,井井見油。更可喜的是在1941年4月21日打第8號井時,黑龍在巨大的地壓下,果真猛烈地躥出地麵,挾著驚天動地的呼嘯,像長虹一般向天際升騰而起

中國的第一個油田玉門油田,就是這樣誕生的。它在抗戰中為中國人民的解放事業作出了巨大貢獻。今天,它仍在為社會主義建設服務著。

玉門找油的成功,給黃汲清以極大的鼓舞。此時,他不僅是政府的地質工作實業部門領導人,而且也是當時中國地學界的最高領導者0938年,他當選為第15屆中國地質學會會長,時年34歲如果論年齡,論才幹,論實績,論在學術界的地位,黃汲清此時已在很大程度上超過了他的前輩翁文瀬和李四光翁此時已從政,無暇顧及專業;而李四光則因不得誌帶著他的中央研究院地質研究所遠在偏僻的桂林小城,閉門研究他的第四係冰川特別是在幾年後黃汲清發表的中國主要地質構造單位專著和首次提出的多旋回構造運動理論,使他躋身於國際科學大師之列。他的這部專著至今仍被世界地學界視為經典。否則,在1946年中央研究院國民政府第一屆院士選舉中,他不可能成為最年輕的院士。

在科學的長河裏,任何一種正確的預見和偉大發現,常常需要經曆漫長而又複雜的過程才能得以證實。關於中國是否有石油的問題,早在我們尚無自己的地質學家時西方的諸多權成就不止一次咬定中國貧油。1915年至1917年,李有盛名的美孚石油公司為了探個究竟,出資300萬美元,在當時認為中國惟一可能有油田的陝北一連打了七口井,結果才沾了一點油腥兒。美孚石油公司總栽得知後,大發雷玆,發誓絕不再踏進太平洋東岸一步。300萬美元在當時可不算是個小數,洋老板付出如此高昂的代價換固一肚子氣,他自然不願做這等賠本買賣。

玉門雖然打出了油,但中國到底是否真有大油田,是否真需要將極為有限的資金投人到大海撈針般的石油地質普査中去,當時地學界和社會上對此分歧嚴重,有人甚至稱在中國找油是玩兒戲,說什麽大敵當前,玩此等兒戲,誤國殃民。作為大地構造學理論的創始人和奠基者,黃汲清則以高瞻遠矚的戰略目光和堅不可破的科學理論為依據,指出:世界上重要油田的地理分布可以分為兩大區域:一是東半球的古地中海區域,大體是東西方向延展;二是西半球的太平洋山地區域,大體是南北方向延展。兩者油田的生成都在白堊紀和第三紀時期,而以第三紀為主……則吾國石油前途,雖不及美、蘇,但亦可達到自給自足之境地!這一番話在今天看來,似乎很平平。然而讀者應當特別注意,黃汲清說此番話的時間是半個世紀以前的1942年見國民政府國防研究院煤與石油其意義就非同小可了!它的意義在於不僅否定了西方權威們的悲觀論調,而且從戰略匕為中國在二十世紀的崛起指出了影響社會國民發展的石油工業革命方向。我將它引於本文,其目的是想說明,把中國石油之父的桂冠安在黃汲清頭上是當之無愧的,以及它與後來發生在大慶油田發現問題上的名利之爭有其一定程度上的內在聯係。

一個偉大的科學發現,誰在起主導和權威的作用,絕不是長官意誌所能決定的。它是需要堅不可摧的理論依據和十次、百次的成功或失敗的實踐。在可以把扼殺了幾十年不能說的真話說出來的科學春天裏,在政治的以及包括科學在內的神壇可以被推倒的實事求是的開放年代,黃汲清勇敢而坦**地站出來說大慶油田是他和謝家榮等一批科學家用大地構造理論發現的話時,我之所以堅信,其原因也在於此。

二十世紀三十年代末、四十年代初的中國,正值日本法西斯殘酷奴役中國人民的最艱苦歲月。黃汲清出於崇高的愛國主義和對石油地質科學的至誠至愛,克脹重重困難,致力於研究與實踐。1937年10月,抗日的戰火已燃燒到華東地區,黃汲清不得不丟下手中的羅盤與錘子,組織地質調査所員工,將圖書、儀器、設備全部遷往長沙。剛落腳不久,日寇逼近武漢,地質調査所又一次大搬遷,先是在陪都重慶,最後落腳北碚小鎮。當前方戰火紛飛時,後方的黃汲清則在他的那塊熟悉的故土上大舉組織了一係列重要的地質調査和礦產普查工作。其中突出的重大發現有聞名於世的陸豐自貢恐龍動物群發現,威西大鹽礦和渡口寶鼎山大鐵礦即現在的攀鋼的發現。除此之外,還有一項令黃汲清一直引以為自豪的重大發現,那就是威遠氣田。

黃汲清在威遠這一中國第——一個大型天然氣田發現上有著無可爭辯的功勞。為了實現天然氣在中國的首次重大突破,早在1938年,他就曾帶隊在威遠勘探,獲得了氣田的詳盡地質資料。六十年代,石油工業部四川石油勘探局從黃汲清處借得這份寶貴地質資料,並大舉進

行了鑽探和開發工作,後建成了我國第一個也是迄今為止最大的天然氣工業基地。目前以該氣田為中心的四川盆地天然氣田已發展到七十多個,年產爾達六十多億立方米。國家配合這些天然氣田,鋪設了五千多公裏的輸氣管道和輸氣管線。如今不僅四川省的大部分城鎮和工業企業得益於天然氣,鄰近的雲南、貴州省也因此獲得巨大經濟效益和人民生活的改善。1995年3月31日,我參加了黃汲清的遺體告別,我看到在林海一般的花圈叢中,有相當一部分是川、滇、責地區的官員和百姓送來的。我特意記下了一個落款為成都市民的挽聯,那上麵寫著這樣一句話:大師當年一指定氣田,百姓今日萬家用明電。

威遠氣田發現之後,黃汲清對中鹵的石油地質科學研究與實踐已趨成熟。1940年至1943年,他的目光轉向了西域新疆。並且在這之後的半個世紀裏,黃汲清始終如一地把自己相當一部分熱情傾注到了天山南北那塊美麗而又神秘的地方。

1942年臨近冬季,黃汲清帶著五名大員開始了新疆油田地質調査這一在中國科學史上具有劃時代意義的遠征考察。他自任隊長。隊員是:楊鍾鍵著名古脊椎動物學家、程裕淇著名礦床學家八周宗浚地形學家、卞美年地質學家和翁文波著名地球物理學家這是一個強大的陣營,他們中除個別早逝外,其餘後來都成了中科院院士和國際知名科學大師。在此次為期197天的野外考察中,黃汲清一行不僅完成了對天山獨子山油田的地質調查與油田規模圈定的重大貢獻,而且通過大童詳盡細致的實地考察,黃汲清獨具薏眼,第一個在世界上提出了陸相生油論和多期生油論兩大科學理論觀點。他在1943年英文版新疆石油地質調査報告專著中,針對國際地學界占統治地位的海相地層才有大油田生存的理論,明確指出:陸相沉積地層同樣具備生存大油田的可能。中國新疆的獨子山、塔裏木盆地等地方,以及其他中國的陸相沉積地層下,完全有可能找到與美國的加利福尼亞油田、蘇聯的巴庫油田相嫡美的大油田。

這是何等的氣魄!這是何等的遠見!它仿佛在國際地學界權威們的頭上打了一個驚天動地的響雷,而且給中華民族的石油工業乃至整個社會發展帶來振奮人心的喜訊。在之後的幾十年間,黃汲清的這一理論,無一例外地被得到證實。我們今天所知道的大港油田、勝利油田,任丘油田……以至八十年代發現的塔裏木油田等一大批知名油田,也不無例外地都在陸相地層上。其中,最突出的自然是大慶油黃汲清的陸相生油理論是實現大慶油田發現的重大突破的最基本和惟一可信的理論依據。我們今天這樣莊嚴地認為,絕不是受了某種情感的支配而胡說八道。這好比當年大慶的第一口噴油井打了三千六百多米才見滾滾奔湧的黑色金子一樣,一個偉大並被實踐證明是正確的科學理論,如果不是建立在漫長深厚與艱苦的研究基礎上,它是絕對不可能產生的,而且永遠不可能產生!

1954年12月的一天,鵝毛大雪在北京城上空紛紛揚揚地。

百萬莊,中國地質科學院宿舍樓。共和國策一個石油作戰指揮部普委的辦公地址就設在這裏。

老黃、老謝你們來一下。黨委書記劉毅招呼隔壁的黃汲清、謝家榮到自己的辦公室開會。

根據中央的指示,部黨組決定在明年元月20日召開第一次石油普查工作會議。劉毅不等黃、謝坐穩,便開始傳達上麵的指示,何長工同誌要求我們普委就明年全國的石油普査方向與任務擬出個計劃。這任務很重,它不僅是我們普委向上級和全國人民交的第一份卷,而且直接關係到我國今後石油工業的方向性問題。從現在開始,我們恐怕得少睡幾個安穩覺了!我想聽聽你們二位的意見。

貲汲清生性心直口快,他瞥了一眼謝家榮,便說:如此一個大的戰略計劃,我們少睡幾覺倒沒什麽關係,問題是國家目前財力還有限,而另一方麵各項建設對石油的需求又十分緊迫,這就需要我們在製定計劃和布置任務時盡可能地做到方向上和技術上的準確性。你說呢?老謝?

年長六歲的謝家榮,其性格與好友黃汲清差異很大,平時他很少說話,或者像有人說的不善言語。但生活與工作中他絕對是個好老頭一一黃汲清的小兒子、現為美國某公司高級工程技術員的黃渝生這樣對我說。德淦說得對,我們需要對每一個具體項目作詳盡的討論和研究。謝家榮說。

我同意你們的意見。不過,技術問題又很複雜,我們需要有一致的意見。劉毅頓了頓,提出了一個問題:今後在科學技術問題上如出現大的意見分歧時,由老黃作最後決定,你們看怎樣?他把目光投向謝家榮。

我沒意見,德淦對石油比我熟悉。我們又是幾十年的老朋友了,不會鬧翻的。謝家榮笑笑。

這個情節是從黃汲清的一篇回憶文章中摘下的。據黃自己講:這是三人君子協定,沒有向群眾公布。我以為可信,原因是:正如前麵所言,當時普委這三巨頭,劉毅是行政幹部出身,技術上無疑靠黃汲清、謝家榮做主。而謝家榮雖然以前也從事過石油地質工作,佴他畢竟是位礦床學家,專長主要在探礦上。黃汲清則不一樣,他一方麵是位研究大地構造的基礎地質學家,同時又親自組織與領導了幾個油氣田的普査勘探工作,是名副其實的石油地質行家。

黃、謝接受指令後,便開始了緊張而又繁忙的決策工作。

蒼茫大地,何處是油田?

要回答這個問埋實在是太難了,誰也不敢口出狂言。

―年前,地質部長李四光在被毛澤東召見時,也曾對中國的石油資源遠景作過描繪,但這畢竟是泛泛而論。黃汲清他們現在要做的是十分具體而帶有決定性的戰略部署,即必須指出:囑個地方已經顯示了生存油田的條件,可以把勘探隊伍拉上去;哪個地方可能是個大油田,應當列入普査勘探項目;而哪個地方雖然目前還無任何跡象表明有油田的生存可能,但一旦突破就是個偉大發現因此也該下得決心投入力量。

四川盆地和鄆爾多斯陝甘寧盆地兩塊布置普査任務應當不成問題吧?黃汲清征求謝家榮。

沒問題。謝家榮點頭讚同。

新疆的一塊和育海的柴達木盆地,也應當列人吧?

應當。過去我們這些地方已經做過一些工作,現在再加把勁是極有可能找出大油田的!謝家榮補充說。

黃汲清鋪開牆麵一樣的大地圖,用紅筆在上麵圈上兒個紅圈:加上你我一致肯定的華北這一塊,還有一塊是我最想做的!他將紅筆往桌上一扔,一邊在屋裏踱步一邊說道,情緒十分激動。

哪一塊?

這裏!黃汲清轉身俯在地圖上,將手指向雄雞的頭部。

你是說鬆遼平原?

對。黃汲清的胳膊有力地在地圖上勾出一個弧形,然後充滿**地:從地形圖上看,我們的東部有個非常突出的特點:大興安嶺、太行山脈和河南西部包括伏牛山在內的地區,形成一片北北東南南西走向的高原山區。在它們的東西則出現鬆遼平原和華北平原。而這兩個平原義幾乎可以通過渤海灣和下遼河平原連接起來,組成一片連續不斷的平原和淺海沉積帶。早先德國地質學家李希霍芬曾給這一大型地貌特征起了個名字,叫興安構造線。你還記得否,我們的葛利普教授美國著名地質學家,北大早期教授筆者注對此也十分注意,他認為上述沉積帶是地殼上正在開始形成的地牆沉積帶……

李四光將它說成是新華夏地槽。謝家榮插話道。

是的,過去我也同意他們的觀點,可自從我提出大型陸相沉積盆地可以生油而且可以形成有經濟價值的油氣田觀點後,對大型盆地我可是異常感興趣了,特別是中、新生代的陸相盆地。

你是說鬆遼平原有可能也是陸相含油盆地?

沒錯。黃汲清問謝家榮,你還記得四十年代末我一直在研究中國東部地質資料嗎?有一次還上你府上要了一大捆呢!

謝家榮笑了:有那麽回事。你嫂子還非讓你留下一麻袋鈔票。黃汲清哈哈大笑起來:那時候老蔣的一麻袋鈔票能買幾斤小米呀?!嫂子虧大了!

言歸正傳。黃汲清繼續闡述,有一天,在看地質資料時,我突然冒出一個想法:為什麽不把中國東部的大型沉降帶作為石油、天然氣生存的研究對象呀!這一點你與我一樣清楚,鬆遼盆地的南緣零星分布著白堊係砂頁岩地層。這裏的陸相地層是很有可能存在於盆地中間,雖然我們至今仍無明顯的發瑰,但我想它隻是被第四係掩蓋罷了。還有一點可以證明,華北平原兩側曾出現了下第三係磨拉斯型構造,即河北的長辛店係和山東的官莊係:它們廷伸到平原中部就相變為砂泥質湖積層。從這些事實推斷,我們有理由相信,鬆遼盆地與華北盆地一樣,都可能是陸相含油盆地!

說完了。

—番滔滔不絕之後,黃汲清為自己倒了一杯茶水,然後靜坐在一邊等待謝家榮發表見解。

謝、黃兩人雖然年歲不一,但卻是同出章、丁、翁、葛利普四位大師門下,並且都是三四十年代中國地質的頂梁柱。兩人都先後擔任過中國地質學會理事長,又同服務於中央地質調査所數十年。新中國石油地質業又使兩位大師並肩走在一條戰壕。謝家榮性格偏於內向,顯得老練穩重。黃汲清則心直口快,給人印象是位充滿**與活力的人。無論是生活或工作中,黃汲清視謝家榮為自己的兄長。此刻,當他將心中孕育了很長時間的一個宏大設想吐露出來後,是多麽想聽聽這位兄長的意見。在黃汲清看來,謝家榮的態度太重要了,因為他了解謝家榮對科學從來不會說半句違心的話,另——方麵謝是普委中惟一一位與他黃汲清一樣可以影響左右的技術決策人物。

你……不讚成?黃汲清看著謝家榮半天不說話,心裏很是著急。

我?問我?嘿,我舉雙手讚成!謝家榮難得有笑,這回笑了,鬆遼這一塊我們不僅要列入計劃,而且一定得派隊伍去做!這個觀點,我在去年就提出過,與你不謀而合。

太好!黃汲清想聽的就是這句話。他迅速拿起紅筆,在雄雞狀地圖的雞頭處畫了一個十分醒目的紅圈。

1955年1月20口,地質部召開的全國第一次石油普査工作會議在京召開。出席會議的正式代表200人,列席代表116人,除地質部直屬單位的負責人外,國家石油管理總局、中科院和國務院、國家計委也派了代表參加。準備參加石油普查隊工作的主要幹部及技術人員也應邀出席。此次會議,可謂是新中國石油事業的第一次戰前總動員、總部署,因此引起了各方麵關注。李四光部長致開幕詞。會議的主要議題是副部長許傑作的關於1955年石油天然氣普査工作的方針與任務的報告。這個報告中的計劃與任務部分實標上是根據黃汲清、謝家榮一手製定出的。可是,當報告人念完最後一個字時,黃汲清疑惑不已:怎麽沒有鬆遼盆地呀!再看看會議代表,西北、西南、華北、新嫌幾個大局的負責人都來了,惟獨東北地質局沒來人!真是奇事!

黃汲清急了,他趕緊找到會議的具體負責人李奔追問此事。

因為沒有他們的項目,所以沒通知他們來人。到底為什麽我也不太清楚。被會務拖得團團轉的李奔這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