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作為普委的技術總負責,黃汲清對此不僅感到憤怒,而且十分不理解。按常理,他謝家榮製定的這份計劃後由劉毅執筆改成了副部長的那份報告,作為會議主報告的基本內容,如果厲於項目與技術上的問題,即使送上去後有重大變動的話,也應當征求他和謝家榮的意見嘛。可現在倒好,他倆都被蒙在鼓裏。要知道,黃汲清在自己列出的所有項目中,鬆遼盆地是他最傾注**的一個夢。相比之下,其他盆地能否發現油田已是穩操勝券的事,而鬆遼卻不一樣,它和華北盆地一樣,是中國人能否實現陸相地區找出大油田的突破性工作,其意義非同一般。

還沒等黃汲清將撤掉鬆遼盆地普査項目一事追根刨底,部務會通知他去匯報。

這是個機會,一定要抓住!於是,黃汲清以普委技術總負責的身份,在部務會上再次明確和強調了要把鬆遼盆地開展石油普査列人計劃的意見和建議。

於是又出現一個令黃汲清感到奇怪的結果:部務會上,包括部長李四光,還有那個作撤掉鬆遼盆地普查計劃報告的許傑副部長,均對他的建議沒有提出任何反對意見。鬆遼盆地石油普査項目就這樣重新列入年度任務之列。

黃汲清可箅鬆了一口氣。全國石油普査工作會議結束時,東北局的代表、地礦處處長胡科也趕到了北京。你局準備派哪一位技術負責人帶隊呀?鬆遼平原的石油普査很重要啦!一見麵黃汲清就迫不及待地問胡科處長。

對方說,還沒有來得及跟局裏匯報,回去商定後再吿知。

一定要抓緊。讓局裏挑一名強一點的技術幹部。

是。

黃汲清叮囑完最後一句話後,心頭暫且安頓一些。

鬆遼普査,一波三折。大師力挽狂著,離著石油

歌。兒子突然実訴道:求求你!著爸,我聽不得這個字

1955年,對黃汲清來說是個重要的年份。

1955年,對中國石油工業來說,同樣是個重要的年份。這一年中央人民政府決定正式成立石油工業部。將軍李聚奎出任部長,康世恩任部長助理。

這一年,新中國的第一個油田克拉瑪依油田被發現。

這一年,作為發現大慶油田最重要的前期工作鬆遼盆地石油地質普査全麵開始。

雖然不能與當年毛澤東在東北、華北等地擺開同蔣介石反動軍隊進行大決戰的架勢相比,但作為關係到新中國大工業革命能否順利向前推進的全國性石油普査勘探工作,其規棋、其意義,在身為這一艱巨任務的總工程師黃汲清看來,或許差不了多少。

第一次全國石油普査工作會議結束,新疆、柴達木、熱爾多斯、四川和華北、鬆遼地區的普査任務,已被批準確定和實施。這之後,黃汲清他們的普委開始進人具體操作階段,隊伍的布置,技術力量的分配,一份又一份項目設計任務書,都需要細致的過問和敲定。黃汲清忙得連幾百米近的家有時都一連幾天無暇回去。那時,他身邊除了劉毅和年近花甲的謝家榮外,便是清一色年輕人。他們可

以幾天幾夜連軸轉,誰都不會發一句牢騷。每逢此時,惟一得到獎賞的是敲一次黃總的竹杠。那時黃汲清拿的是一級教授的工資,三飪多塊,可以抵十個大學生的錢,年輕人覺得不敲他虧得很。黃汲清樂了,說請客可以,不過有個條件!什麽條件?必須上四川館子,上水煮牛肉!開始,幾位東北籍的年輕人還真被黃汲清的這~招給治那四川菜,尤其是水煮牛肉裏辣子又多又辣,好幾個人敗下陣。哈哈哈……看你們還敲不敲我的竹杠了,黃汲清瞧著弟子們的狼狽相,開懷大笑。若幹年後,他的弟子全都練就一口辣勁:一兩碗水煮牛肉根本不在話下。弟子齊呼:這樣下去,先生可要吃不消了!黃汲清擺擺手,笑道:沒得事沒得事,你們能沾上辣臒,我髙興。搞地質的人,終年跋山涉水,風餐餺宿,辣椒是既可食又防寒的好東西,你們能常吃它,證明就可以多上野外,多為國家找礦找油嘛!弟子們聽後大悟:好你個先生,原來請客是為了操練我們哪!

那是一段充滿歡快和熱悄的時光。

黃汲清去世時,距他91周歲生日差8天。人生七十古來稀,像大師這樣髙齡的人,盡管在生活條件十分優越的現代社會,也是不多見的。不少對壽星健康原因的調査證明,心胸開朗和舒暢與人的壽命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黃汲清活著的時候,自言一生中有三段時間活得最愜意。第一段是他走出大學校門後在丁文江、翁文灝手下當地質調査所調査員,到1935年他留洋回國前的七八年。這一階段,是他學業成就後在事業上學術上迅速嵋起的青春閃光期。第二段是打重慶解放到他親自組織領導大慶油田等一批國家重要油田和礦產地發現與開采的六七年,這是黃汲清一生中最有成就的黃金時期。第三段起自粉碎四人幫後鄧小平開創的科學的春天,一直到黃汲清去世前的十四五年間。三個階段加起來大約三十年時間,如此好時光,對—般人來說或許不箅少了,但對大師這樣高壽的人來說,似乎並不算多。他的一生中,壓抑與痛苦的時光遠多於他舒楊與快活的曰子。

美好的時光總是難忘的,黃汲清感慨最多的正是組織與領導大慶油田前後的那段時光。論時間,正好是他一生的中間部分。那是他作為一個舊知識分子脫胎換骨獲得新生的重要轉折時期。

在二十世紀的中葉,中國發生了一場震驚人類的大事。以毛澤東為首的共產黨人和以蔣介石為代表的國民黨政府正在展開中華民族曆史上最大的一次決戰。廣大中國人特別是中國的知識分子都麵臨著一次選擇。此時此刻的黃汲清正在西方國家進行石油科學考察與學術交流的途中。他是1948年夏作為中國代表團主要成員,應英國文化委員會之邀,出席第十八屆國際地質大會。而後,々了發展中國石油工業,他赴瑞典、丹麥、瑞士,最後到達美國,進行學術訪問和地質旅行。在美國近半年時間內,他幾乎走遍得克薩斯、科羅拉多、加利福尼亞等州的幾個重要含油岡,並與麻省理工學院、耶魯大學、哥倫比亞大學、芝加哥大學、加州大學等十幾所著名大學和美國聯邦各州的地質調査機構進行了學術交流。由於在本土的幾年實踐,加之吸收西方的先進技術與理論,此時的黃汲清巳經由著名地質大師變成為石油通了。他渴望自己也能在九百六十萬平方公裏的祖國大地上找到蘇聯巴庫和美國加利福尼亞那樣的大油田!

1949年6月,黃汲清滿懷壯誌地由舊金山飛達香港,準備回國。可是,就在他下榻香港的一家飯店時,一位在台灣工作的舊友匆匆找上門來,並當麵向他轉交了一封台灣大學校長傅斯年的電函。傅斯年是黃汲清非常熟悉而且可以說曾是一度崇拜的人物之一,傅與丁文江、胡適都是好友,黃汲清做了丁文江的得意門生,傅自然對黃也格外看重。此次,傅斯年是作為蔣介石的代表,出麵邀請黃汲清到台灣大學主持地質係工作的。傅的電文中語氣之懇切動情,真讓黃汲清激動了一番。可黃汲清有些不明白,為什麽要到那彈丸之地台灣呢!包括傅先生他自己在內?往內地一打電話,黃汲清才恍然大悟:原來,蔣介石國民黨政府正在大撤退,把大陸各界名流拉攏到台灣是蔣介石大撤退計劃中的——個重要內容。我不去!搞地質的,就得爬大山,跑大川,台灣那麽一塊小地方有啥地質可搞呀!黃汲清把傅的電函一扔,毫不含糊地對舊友這樣說。那時的香港亂得一團糟,而蔣介石的特務到處都是。黃汲清怕出意外,決定立即抽身回國。

回哪兒去呢?南京的中央地質調查所?這是他出國前的從職單位,理當回那兒,可聽說南京已被共產黨解放,地質調査所也被收管。作為曾在舊政府中任過職的知名人士,當時黃汲清心裏顧慮很大,畢競他對共產黨不了解。尤其令他擔憂的他那位任國民黨行政院長的恩師翁文灝,聽說還被共產黨列人重要戰犯之一而逃之夭夭了。外界的傳聞當時也很多,尤其是蔣介石派特務在離層知識分子中放的謠言就更多。有人說共產黨來了,凡在國民黨]府中當過官、委過號的,不是殺頭就得坐牢。黃汲清心想,自己官也當過地質調査所所長、號也有中央研究院院士入這可怎麽辦?最後,他心一橫:管他那個,老子搞地質搞科學是一生變不了的事,任殺任砍聽天由命吧。當時他最掛念的還是妻子和三個孩子。有人吿訴他,在南京混亂時,他的家人搬到了重慶北碚住。黃汲清再也沒有猶豫了,在大陸的人們潮水般向南奔命時,他一手挎一個皮包,頂著硝煙與塵埃,回到了山城。北碚是個距重慶卜幾裏外的小鎮,抗戰時黃汲清曾作為所長帶著中央地質調査所全班人馬在此安營紮寨過幾年。此時的小鎮已是一片淒涼蕭條。大勢已去的蔣介石坐鎮山城還想在此作最後的掙紮。黃汲清記得,那天他正擔心在人慌馬亂一片狼藉之中家人會不會走失時,——個八九歲的小男孩站在他麵前傻笑著。兒子?兒子!黃汲清喜出望外,他放下皮包,張開雙臂上前抱住大兒子浩生。

全家團聚在戰亂的硝煙之中。那時的黃汲清什麽都不想,隻要一家五口人平安無事就阿彌陀佛。可偏偏有人要找他麻煩。一天,有兩位持槍的憲兵上門了。黃先生,我們奉命請你與我們一起走。憲兵顯然知道站在他們麵前的是位大科學家,說話還算客氣。上哪兒?黃汲清問。南邊,或者台灣。我不去。回去告訴你們的上司,我還是那句話:搞地質的,就得有自己的地盤,台灣那麽一塊小地方,沒法幹。憲兵冷冷地看了黃汲清片刻,沒有說話就走了。

沒過幾天,又來了幾個當兵的,而且還開了一輛吉普車,惟一不同的是軍裝變了樣。

這回你得跟我們走~趟。一位當官模樣的人說。

黃汲清看了一眼妻子和孩子,隻好跟著上了車。

吉普車一溜煙走了,家人的心卻吊到了嗓門口。夜色朦朧時,吉普車又回來了。黃汲清跳下車,拉著妻了和孩子就往屋裏走,情不自禁地連聲說道:我放心了!我放心了!

怎麽回事?妻子問。

我見到了共產黨!黃汲清滔滔不絕道,他們都是好人,完全不像國民黨說的那樣。有幾個當官的叫一一對,一個叫劉岱峰,還有段君毅、萬裏、李文彩什麽的,他們對我特別客氣,對我以前當過中央地質調查所所長和中央研究院院士都知道。說讓我把散處在西南幾省的地質人員找來一起為新中國腋務,後天還要讓我見一位重要人物……噢,我穿什麽衣服去見合適呀?好侓共產黨幹部都沒有穿西服的,對,你想法給我買一套中山裝。

妻子樂了:行,看你高興的。

怎麽不高興?誰讓我搞科學、搞地質,我就高興!黃汲清一本正經地說。他的那雙充滿智慧的眼裏,流露出固有的天真。

後來會見他的那位重要人物便是當時任第二野戰軍政委和西南軍政委員會副主席的鄧小平同誌。兩位同齡的四川老鄉,一見如故。我們人民解放軍在毛澤東的領導下,用槍杆子趕跑了蔣介石國民黨,可是要收拾這個爛攤子再靠槍杆子是不行嘍,得靠工人、農民和黃先生這樣的科學家了!鄧小平帶著濃重的四川鄉音,親切地說道。中央令我和劉伯承同誌一方麵率領部隊解放蔣匪殘留的地方,另一方麵是更重要的工作,那就是盡快恢複和建設好大西南。搞建設特別是工業生產建設就離不開地質工作。咱們四川老家和雲貴康舊省份西康筆者注,可是塊寶地,有很多礦產資源吧?所以我今天代表西南軍政委員會請黃先生出山配合政府領導和組織好西南地區的地質工作。你看這工作應該怎麽做?

聆聽了鄧小平的一番話,黃汲清很受鼓舞,說:應該先把機構搭起來。川、滇、黔、康原來都有地質調查所,是否可以考慮在這基礎上組成西南地質調査所。

可以。鄧小平當即拍板,並說:黃先生可馬上著手與這些省份的地質人員聯係。需要政府出麵的隨時找我無妨。

1950年7月,西南軍政委員會召開第——次全體會議,黃汲清被選為委員。事隔不到兩個月,西南地質調査所又宣布成立。黃汲清任所長,另兩位地質學家樂森埒、常隆慶任副所長。成立那日,鄧小平親自設宴招待黃汲清等三人。席後,鄧小平單獨留下黃汲清。那時重慶市剛剛成立,這個昔日的戰時首都,是大西南最重要的工業城市,鄧小平對該市的工業發展十分關注。當他聽黃汲清介紹說重慶附近不少煤、鐵礦和天然氣資源因缺乏鑽探設備而一時彩響開發時,便立即命令調來六台金剛石鑽機。

國家大規模建設需要人才,黃先生是知名人士,在國外也一定有不少地質界專家朋友,是否有人願意回國呀?鄧小平問道。

黃汲清想了一想,說:有。他告訴鄧小平,有個名叫趙景徳的青年專家,是地質學博士,學識豐宮,願回國參加建設。

那就你去請他回來,一切旅費我們負責。你寫個報告,我批!鄧小平非常幹脆。

遵照鄧小平的意見,黃汲清即刻向西南軍政委員會寫了一份報告。不幾日,鄧小平當即批準3000美元撥款作為黃汲清寄給趙景徳回國的旅費。遺憾的是,趙收到旅費正準備回國時,美國當局下令禁止中國專家學者離境,因此趙不得成行。然而,通過這件事,鄧小平等共產黨領導人那種平易近人,尊重知識,尊重人才和雷厲風行的辦事作風,給黃汲清留下深刻印象。無疑,這一切都給了黃汲清以極大的精神力量。在這之後的三四年裏,黃汲清以前所未有的工作幹勁,帶領西南地質調査所的科技人員,踉遍了西南雲、貴、川及西康一些地區的山山水水,出色完成了中梁山煤田、泰江鐵礦、彭縣銅礦、遵義錳礦、水城觀音山鐵礦、東川銅礦和江油海棠鋪、簡陽石經寺氣油

田等重要礦產地的發現與勘探工作,為西南各省的大工業建設作出了卓越貢獻。如中梁山煤田,幾十年來一直是重慶市的主要能源供給地。

1954年,黃汲清奉命北調,赴中央人民政府地質部工作,從而開始了他為新中國石油事業建樹卓越功勳的光輝篇章。

黃汲清不曾想到,憑他的性格與為人也不會想到,鬆遼普杳這樣—個已經大會補充研究、部委會集體同意的重要項目,竟然被人不當那麽回事地擱在一邊晾起來。

第一次石油普查工作會議是1955年2月11日閉幕的,形成文件式的會議報告是3月份才印製出來。可至今令人感到是個謎的是:在這份正式報告中所幵列的普査項目中依然沒有鬆遼平原。黃汲清當時不知道這些,他是在這年4月底5月初與謝家榮、劉毅等普委成員準備對所下達布置任務的地方去檢查時,才發覺東北地質局的胡科處長一直不見回音,不由著急起來。電話一問,東北局根本沒有行動。黃汲清火了,他找到普委地質科技術員蘇雲山,說立即以普委的名義,草擬一份鬆遼平原石油普査設計任務書,然後直接給東北局送去。後來蘇雲山在黃的授意下,很快將任務書擬出,再經黃汲清修改後正式打印出來。黃在此份任務上特別指出:普査隊應沿鬆花江進行路線調査,以便發現基岩露頭……5月13日,普委辦公室負責人李奔將任務書呈劉毅閱示。5月22日,黃汲清等普委人馬離開北京,到西北檢查工作。6月11日,在家處理曰常事務的李奔正式向東北局簽發了這份具有曆史性意義的鬆遼平原石油普查設計任務書。

幾十年後,我們回頭再看這一曆史事件時,有些細節確實令人費解。當時黃汲清向東北局發火、生氣,其實是冤枉了東北局,原因是東北局在接到部裏發的那份關於第一次石油普査工作會議的報告文件裏根本沒有提到他們的石油普査任務。上級沒有下達鬆遼找油的任務,東北局怎麽可以隨便拉上隊伍出去呢!五十年代時期,地質隊實行的是半軍事化,不接到上麵命令,摣自行動是要受紀律處分的。再說,計劃經濟時,上麵不給項目,下麵也沒有錢去幹呀!

黃汲清是在大慶油田已經發現了二十多年後才在檔案室査到當年的那份報告。這份報告是誰起草的?為什麽又把鬆遼平原的石油普査項目給抹掉了?其目的是什麽?報告在正式形成之前是否向部長們報告了?或者是向更髙一層的領導人報告了?據檔案室的當事人說,黃汲清在翻閱這份沉睡了幾十年的報告時,連說了幾個怎麽搞的,因為上麵的~連串疑問,他始終弄不明白。

我想,倘若李四光、何長工、許傑還有劉毅這些領導還在世的話,黃汲清肯定要拄著拐杖去問個究竟。可惜,這些人都已一一仙逝了。雖然大慶油田後來還是被發現了,但作為科學家,黃汲濟對這份報告以及在報告上決定刪去鬆遼平原石油普查項目的那一位領導,他絕不原諒!

要是大慶晚發現五年、十年,國家建設會放慢多少?!黃汲清在臨終時,還忿忿不平地對前來探望的弟子這樣念叨。

我和我們今天的共和國感到慶幸的是,經黃汲清大師親自授意並製定的那份向東北地質局發出的關於鬆遼平原石油普査設計任務書,給曆史彌補了一個幾乎鑄成大錯特錯的機會。

1955年8月底,東北地質局在接到任務書後的兩個月,終於開始向鬆遼平原行動了。並且成立了一個由5名年輕人組成的踏勘小分隊,小分隊的隊長叫韓景行,28歲,他的隊友比他還小一截。對東北局遲遲不動和讓一個二十幾歲的小青年帶隊,黃汲清當初聽說後很是有氣。大師對工作從來不含糊,這是他一生的作風。自然他不會原諒東北局的這種拖拉和不慎重行為。不過關於後一點,大師倒是錯了。因為那個資曆淺顯的技術負責人韓景行雖年輕,但後來卻幹出了驚天動地的事。

1955年9月8日,吉林市第二鬆花江哈達灣碼頭。

你們誰搞過石油?一位身材高大足有一米八三、滿臉胡茬兒的青年漢子,在臨上船時,向前來報到的四位絡腮處沒長毛的小夥子問道。

小夥子們你瞅我,我瞅你,然後一起笑道:嘿曛,可能隻有你隊長老人家嘍!

扯淡!被叫做隊長的青年漢子,臉一虎,像是對人說又似對自己說,誰都沒幹過,還找個什麽球油!

呀,隊長你老也沒搞過石油呀?小夥子們頓覺驚慌,繼而又哄笑起來,這倒好,咱們都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嘍!哈哈哈

住口!隊長真火了。隻見他從地質包裏取出捆書,一本一本地分給了大家,然後縱身躍上了船:帶上書,上船!他回頭向自己的厲下,下達了第一道命令。

小夥子們捧書一看,嗬,盡是石油地質學、沉積岩石學什麽的。太棒了一!在一片歡呼聲中,木船栽著五位年輕人一起一伏地順著鬆花江水遊向遠方……

這就是發現大慶油田的第——隊先行者:地質部東北地質局石油踏勘小分隊。他們的名字是:韓景行隊長、束慶成、王勝、陳本善、趙福洪。

那是一個風和9麗的日子。當時,這幾位新中國最大油田的普査勘探先行者們,並沒有意識到曆史將有一天會把他們的名字永恒地記載下來。他們隻是根據黃汲清的設計任務書和上級的要求,沿鬆花江河床進行地質觀測,以推斷鬆遼平原地下是否有成油儲油的條件。啥叫有油,啥叫沒有油,當時我們根本不懂。當回憶起往日那段不平凡的野外戰鬥經曆時,如今都已銀絲滿頭的這幾位老地質隊員自我解嘲道。

小分隊在水上整整走了半個來月,後來到了吉林北部的陶賴昭,便棄船登岸,繼續沿沈哈鐵路向遼西方向挺進,最後於當年12月底在阜新盆地結束了此次長達三個月之久的踏勘。我在這裏僅用了幾十個宇便把韓景行他們邁向鬆遼大地的偉大壯舉草草了結了,其實這三個月中小分隊所經曆的一幕幕艱辛險阻,是一般人難以想象的。

韓景行一行回到長春駐地時,一個個已經疲乏不堪。

你們都先別回家!小趙突然伸開雙手攔住伺夥們,然後有氣尤力地說道,在陶賴昭時,隊長許過願等完成任務後,他請我們吃紅燒肉、大肥腸,你們還記得嗎?

記得記得!同伴們頓時活躍起來,拉住韓景行就往大街邊上的一家飯店走。

大夥慢、慢點吃!飯店內,韓景行看著自己的兵恨不得一口就把大碗紅燒肉、大肥腸吞下肚子的情景,淚水禁不住在眼眶裏打轉:整整三個多月了,五個人沒嚐過一口油腥味兒的東西。想到這,他掏錢又讓飯店拿櫃上了兩碗肉。隨後,韓釁行招呼同夥慢點吃,他獨自站起身,走進了附近的一家郵局,向郵局工作人員遞上一個發往北京普委黃汲清、李奔收的大信封……

像是通好了氣,正值韓景行的蹢勘小分隊在長春再一次進飯店大啖紅燒肉和肥腸時,北京以湘味著稱的曲園飯店中也進行著一次石油地質工作者的聚餐。做東的是黃汲清、謝家榮、劉毅和呂華等四位普委頭兒。這幾人也是剛從大西北檢査石油普査工作歸來,在野外奔波了整整一個夏天。那時地質隊出野外的津貼很高,所以黃汲清等一回北京,普委一幫年輕人串通一氣要敲善請客的黃汲清竹杠。劉毅主動出麵擋駕,說這次我們幾個出野外的人口袋裏都餘下一些錢,別讓黃先生一人請。年輕人一聽更髙興了,嘩啦一大幫人,還把當時任中科院地質所所長的侯德封和尹讚勳兩位著名老地質學家一起請了來。

正當新老地質學家們觥籌交錯之際,李奔興衝衝地挾著一個大信封走了進來。諸位,喜汛喜訊!韓景行他們在鬆遼一帶大有收獲!真的!黃汲清一聽,搶過信封便宥起來。太好了,太好了!我早說鬆遼有希鉭嘛!

謝家榮、劉毅等人也坐不住了,紛紛埋首傳閱起韓景行寄來的鬆遼踏勘報告。

韓眾行的報告中說,他們采集的泥頁岩中的熒光反應和泥頁岩中濃重的油味,說明鬆遼盆地的含油性是無疑了!謝家榮說道。

我建議讓他們送些含油泥頁岩樣品到京作進一步研究。真像韓景行所說的!那整個鬆遼平原就是一個有巨厚沉積且具有含油大構造的盆地!黃汲清神采飛揚地接過話。

李奔,你立即向東北局發報!劉毅也來了情緒。

剛才大家議論,說西北地區人煙稀少,卻投入大量人力物力;而東部地區工業稠密,卻沒有相應的石油工業與之鴕套。老夫認為,如果鬆遼能斷定有大油田,那麽國家的石油戰略應當東移。侯徳封不甘示弱地站起來爭先說道。

我讚同侯先生的意見!高嗓門的尹讚勳大步跑到劉毅麵前,說:書記同誌,應當把今天的意見向部裏、向中央反映:對對,應該向中央、向毛主席反映!

曲園飯店的師傅們見這邊一浪高過一浪的說話聲,以為有人喝酒過了量,慌忙來人勸阻。於是又引來一片歡笑聲。

今天是個高興的日子,我們確實應該多矚一杯:黃汲清舉起酒杯,對在座的人說,我提議:為我們普委製定的鬆遼普査計劃沒有落空,為韓景行他們的踏勘成功,為中國未來的巴庫,幹杯!

幹杯!地質學家們具有天生的詩人氣質,他們一杯又一杯地痛飲起來。那流進心田的是甜滋滋、清爽爽的又夾著幾分香濃濃

的甘露……

喂,你是地質部普委嗎?請問黃汲清總工程師在嗎?

1956年元旦剛過,正在辦公室忙事的黃汲清突然接到國辦的電話,要他到中南海一趟,並告知陳雲副總理有要事找他。

第二天上午,黃汲清如期赴約。

嗬,你就是二十年前組織發現玉門油田的黃汲清詞誌?好好,我們的石油專家!陳雲一見麵,就像老朋友似地給黃倒茶讓座。

黃汲清當時有些誠惶誠恐,因為他跟這位主管工業的副總理還是第一次單獨見麵,為什麽對方對自己的過去這麽了解,他有些不明白。

陳雲見黃汲清一臉狐疑,笑了:我不僅知道你在解放前當過赫赫有名的中央地質調查所所長,還知道新中國成立後你在西南地區找到了好幾個對我們非常有用的大礦哩!這一點,小平同誌可是常誇你喲!

原來如此,黃汲清的心頭豁然明朗。

毛主席在討論新中國第一部憲法時,要求我們用三個五年計劃,打好基礎,爭取在十個五年計劃之內,把我們偉大的社會主義國家,建設成一個工業化的現代化強國。主人開始了正題,他的目光盯著黃汲清,卻又像在問自己:可人們都說中國貧油,但石油又是工業的血液,沒有石油,現代化的工業國家怎麽個建設法呀?我這個管工業管經濟的副總理又怎麽個向毛主席、向全國人民交待呢?

上中南海前,黃汲清並不知道陳雲找他要談些什麽。當他聽到這位國家領導人如此焦慮的話後,作為一名地質和石油戰線的技術負責人,黃汲清的內心受到強烈震動。副總理同誌我向你檢討,主要是我們的工作沒有做好。

不不,我今天找你來談不是這個意思。應該說,在中國石油發展方麵,你和地質部的同誌做了大量工作,不僅不應檢討,而且應當表揚,尤其聽說你對閽劃出的幾個大盆地生油前景很有信心,這是值得鼓勵的。陳雲又親切地說。片刻,他向黃汲清湊近了一下身子,說:你是搞科學的,我是搞經濟的,我們都不可能像有些人那樣說些不負責任的話,所以今天請你來是想聽聽你對中國石油的前錄到底抱什麽態度。你是專家,我相信你的話。

黃汲清本來就是急性子,當他正要開口時,卻被陳雲的最後一句話給噔住了。心想:不錯,論中國石油的狀況,應該說我是有發言權的,可正因為我的話會對國家領導人決策產生彩響,所以更要懼重。如果我是個投機政客,此時此刻的機會多好!何妨拍拍胸膣這樣說:副總理同誌,中國的石油資源豐窗得很,隻要你給我足夠的人力、物力、財力,我保證在十年八年之內找到一批大油田。可我是名科學工作者,絕對不能這樣說些不負責任的話,那樣會禍國殃民呀!陳雲見黃汲清沉默不言,以為對方不願將不樂觀的石油前最直言相告,便說:其實我和中央眼下最關心的不是別的,而是希望我們在作出某個重大戰略部署前,對中國石油的未來前錄心中有數。因為石油太重要,沒有它其他事辦不成。還是一句老話:一種是有豐窗的石油,那固然很好;一種是真的貧油,那我們不得不走人造石油的道路。

透過陳雲副總理的這番話,黃汲清心裏清楚,國家領導人對中國石油的前景是何等的關注。其實,就在黃汲清來到副總理的辦公室時,何長工此時正在菊香書屋,為同一問題被毛澤東考得冷汗一身。

陳副總理,我是否可以這樣回答你。黃汲清站了起來。

坐下,坐下說。陳雲忙招招手。

黃汲清坐下。據我對中國石油的二卜多年研究與實踐,特別是甘肅玉門、新疆克拉瑪依油田及四川威遠氣田的勘探開發,我認為我們對中國石油的自給自足前錄應當充滿信心。尤其是去年一年來對幾個大盆地的普查勘探情況來看,石油遠景是很大的,我和同事對這一點比較樂觀。順便提前告訴副總理一個可能是吉兆的好消息。

快說,我聽聽。

不久前,我們向東北鬆遼平原派去了一個小分隊,發現有一片……黃汲清見副總理如此認真,於是從頭到尾將鬆遼盆地的普査與踏勘情況作了詳細匯報。

好,你們抓得對,鬆遼這塊一定要牢牢抓住不放,直到弄個徹底明白為止。難得有笑臉的陳雲此時此刻也滿臉粲然。

受到鼓勵的黃汲清也像一個打開了的話匣,說:我還有個建議。目前國家向西北投人的石油工業力董很大,而國家真正作為工業資源消耗987。以上的卻在經濟較發達的東部。如果我們加大對東部石油勘探的投入,並爭取在較短時間內找到幾個大油田。那時,東部就可以形成工業基地與資源基地比翼雙飛的局麵。

陳雲高興地抓住黃汲清的手:你的建議非常重要,我一定向中央報告。

不久,黨中央就石油工業作出了具有偉大曆史意義的戰略東移的部署。我們今天在許多有關新中國石油工業的史書和文件中,都可以看到戰略東移這四個有著特定含義的字眼。其實,作為促成石油工業戰略東移的當事人,黃汲清本人並不完全同意這種說法,他的理由是,這樣容易使人產生為了大慶油田的發現與開發,我們放棄了西北等其他地方的工作;或者讓人產生在發現大慶油田之前,國家對其他地方的石油普査勘探工作是否忽視或放鬆等誤會。實際上,所謂的戰略東移,是因為根據黃汲清他們認為的鬆遼盆地有可能發現一個特大型油田的判斷,國家有意識地加強了對東部石油普查勘探在人力物力上的傾斜而已。即便在數十萬人參與大慶油田大會戰的時刻,西北、西南、華北、江漢等地方的石油與天然氣普査勘探工作良沒有停止或削弱過。

然而,自1958年起,以鬆遼平原為主要戰場的我閩石油失業確實開始轟轟烈烈起來。這是一個值得大書特書的宏大戰役。其投人、其規模,較之玉門、克拉瑪依油田以及五六卜年代所有國家重點建設項下要大得多!

最先開進鬆遼平原的兩支正規部隊依然是地質部的。

此刻的韓景行已不再是隻有幾個兵的小分隊隊長了。他的小分隊不久便被命名為中央地質部東北局157地質隊,後來又因為各路人馬集結而來,一下擴大到一千二百多人,再度改名為地質部鬆遼石油普査大隊。

第二支隊伍卻是根據黃汲清、謝家榮的主張而成立的。石油普査離不開物探。所謂物探其全稱即是地球物理勘探,它屬高科技領域,跨多學科。它的手段有重力、磁力、電法和人工地震,如今又多了航磁、航測和衛星遙感等。加強物探工作,可以避免打許多冤枉井。我們都知道,在沙漠、在海上等複雜地區打一口石油井,少則幾十萬幾百萬,多則幾千萬幾個億。因此,物探在石油勘探工作中是一支不可缺少的重要力量。為此,根據黃汲清等人的建議,地質部從西北調來兩支當時最好的物探骨幹隊伍,它們是中匈技術合作隊和205物探隊,加上由四川東征到鬆遼的403物探隊和原已在鬆遼的112物探隊,合並組成了地質部長春物探隊。

1958年,石油部鬆遼石油勘探局宣告成立。此外,中科院的研究人員也成群結隊地北上鬆遼,將科學的觸角伸向這片荒蠻之地。

至此,中國石油地質的各路將士們開始了在這塊26萬平方公裏凍土上的全麵決戰。

有人戲稱這一陣勢是三國地質部、石油部、中科院四方普查、物探、勘探、科研時代。

然而無論是哪一方,他們的口號都是共同的:三年攻下鬆遼!

這是個誘人的口號。

可惜我沒有聽到,母親在以後才讓我呱呱落地。但我的父輩們卻對這樣的口號充滿了**。這種對新中國建設和社會主義未來充滿憧憬與幸福的**,隻有在那個時代的年輕人才會有。

你們說,地質勘探工作是個什麽工作啊?

中南海,1957年5月17日晚。新中國的第二號人物,國家副主席劉少奇以難得——見的激昂,這樣高聲問肴一屋子圍聚在他身邊的地質學院中業生。這些畢業生中有不少行將奔赴鬆遼石油勘探戰場。

記我打個比喻吧!國家主席重重地吸了一口煙,習慣地踱起步來,就像我們過去打遊擊,扛著槍,鑽山洞,穿森林,長年在野記外,吃飯、穿衣……都有很大困難。今天的地質勘探工作和這差不多,也要跋山涉水,吃不好飯,睡不上覺,吃很多很多的苦……可是我們為什麽要吃苦呢?

沒有回音,隻有一雙雙聚精會神的眼睛和沙沙作響的筆記聲。

過去,我們那一代人是革命戰爭時期的遊擊隊,吃苦,為的是打出一個中華人民共和國;今天,你們去吃苦,是為了建設美好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少奇同誌拍了拍坐在一邊的何長工,把聲音提離了―倍。打遊擊是需要付出代價的,你們副部長的跛腿就是打遊擊留下的殘疾。現在輪到你們打遊擊了,你們怕嗎?怕吃苦嗎?怕獻出生命嗎?

不怕!同學們齊聲回答。

對,不要怕嘛,因為你們是建設時期的遊擊隊、偵察兵、先鋒隊!

嘩一一!那雷鳴般的掌聲,持久不息。在場的年輕大學生們以這特殊方式回報領袖對自己的崇離褒獎與希望。

過幾天,同學們要奔赴四麵八方,為祖國找寶,打遊擊去。我很想送給你們一件禮物。少奇的話使肅穆、莊嚴的氣氛頓時活躍了起來。

劉伯伯,您給我們講了三個小時,就是最好的禮物了!有同學站了起來。

不!禮物是一定要送的,否則有人會哭鼻子的!少奇詼諧的話,引來一陣哈哈歡笑。對,我把伏羅希洛夫同誌給我的獵槍送給你們。當年我在打遊擊時很想得到一支槍,但沒有。現在你們打遊擊了,應該有支槍,有槍就不怕危險了!

可以趕跑野外的老虎和狼嘛!何長工的插話又讓同學們捧腹大笑。

那是多麽幸福與難忘的時刻。在我采訪的那些當年參加過大慶油田會戰的老一代地質工作者中,他們當中許多人就是被毛澤東、劉少奇等領袖的一個題詞、一支獵槍或一次握手而把自己的一生奉獻給了艱苦的地質事業。他們中有些人後來在工作中或壯烈地犧牲了,或默默地病死了,而更多的是那些至今仍在戈壁、沙淇、荒原上默默地從事著找礦的科學工作。當我問起他們是否因年輕時的一時衝動去當地質隊員而後悔終身時,競沒有一個人是點頭的。他們坦率地告訴我,搞地質的現在看起來確實比不上其他行業與工種吃香,可在五六十年代它是一個非常值得自豪和榮耀的職業,盡管許多人跑了幾十年山、幾卄年水,今天仍然四海為家,但他們對當初的選擇絲亳沒有悔意。

是那山穀的風,吹動了我們的紅旗,是那狂暴的雨,洗刷了我們的帳篷;

我們有火焰般的熱情,戰勝了一切疲勞和寒冷;

背起了我們的行裝,攀上了層層的山峰,我們滿懷無限的希望,為祖國尋找出豐富的礦藏!

……當鬆遼平原的石油會戰剛剛拉幵帷,許多大學生和軍隊的青年官兵就是唱著這首歌,或者是被這充滿浪漫色彩的歌所感染而來到北國大地,成為一名新中國的石油地質戰士。但是他們很快發現,現實的工作環境與條件,遠沒有歌詞中形容的那樣浪漫。一切都足實實在在的乏味與枯燥。幹普査的每天刨冰趟水,爬坡走丘;打鑽的,每天一身水一身泥,不論冬天與夏天;搞物探的,就像纖夫一樣從不離開長長的線圈……沒有家,也不可能有家,然而成千成萬個家卻在不斷地往這兒擁來。普査小分隊夜宿大車店,老鄉告知早已客滿。費盡口舌,店主才很不情願地騰出自睡的一條小炕。組長李恒讓拿出鋼卷尺一量,人均0.8米。有言在先,每人躺下後不得彎腰曲腿,否則開除睡籍!如此軍紀,隊員們方得一宿安眠。當時的鑽工服與當地勞改犯人的囚服出自同,服裝廠的同一產品,惟一區別處在於前者胸前印有安全生產,而後者胸前印的是棄舊圖新字樣。日久天長,字跡褪去,鑽工服便與囚犯脤無異。為此,那些外出辦事的鑽工常常被當作逃犯而拘留訊問。好在也有因禍得福者。某日,一位鑽工在火車上被當作逃犯抓到餐車受審,當乘警從證件上得知對方是石油勘探工人後,頓時肅然起敬,立即又是飯來又是茶的招待,更有幾位標致的服務員左右顧盼,好讓旁人羨澳喲!

苦與樂,構成了那個時代的建設者們的交響曲。

一切為了找油!一個簡潔的口號,凝集了千軍萬馬的信念。多少人盼油盼出],笑話,找油找錯了門戶。

副井隊長梁宏圖下夜班歸來時,估摸著自家的方位上炕,他脫完衣服上炕後細聽彝息聲感到十分陌生。壞了,上錯炕了!他慌忙跳下炕,在黑暗中來回摸了半宿卻不知所措,直到自家的兒子被尿憋醒大哭,梁宏圖方才循聲上了自家的炕。

北京地質學院女畢業生王曉君是拖著身孕來到鬆遼的,她沒想到向己的食欲異常增大,而這裏的副食品卻奇缺。餓喲!無奈,她幾次趁夜晚摸進老鄉的馬棚,從馬嘴邊搶得幾塊豆餅就往自己的嘴裏塞……女大學生雙手貼在微微隆起的肚子上,自嘲不已:未來的小地質,你可是偷吃豆餅長大的啊!

油砂被送到大隊部時,技術負責人韓衆行高興得落下了淚。他立刻向北京和當地的前郭旗報告了消息。前郭旗旗委書記得到喜訊,其歡欣之情並不亞於地質隊員,當場派人給韓彔行他們送去兩頭肥豬,以示慰勞。宰!肥豬運回大認,馬上開宰。當晚,鬆遼石油普査大隊整個隊部喝得人仰馬翻,醉成一團。

慊行的人都知道,油砂的發現是油田發現的前奏曲。這一曲要是一響,後來的戲就熱鬧了。

果不其然。進人第二季度的地質部鬆遼石油眘査大隊又有幾口淺井見了油砂,其中最著名的是南14孔。此並位於吉林懷徳縣境內的王家窩棚,從井深三百米處開始見油砂,一直到並深一千多米的變質岩裂縫中還見著稠油,全井共見含油砂岩二十餘層達六十米之厚!好兆頭!正在北京的黃汲清得知後,興奮不已,立即寫信告知長春物探大隊技術負責人:南17孔、南14孔等均見油砂,預示鬆遼有望出現大麵積生油層。務請抓緊物探工作,以迅速探明生存層分布狀況……

石油勘探是個龐大的係統工程。這一係統工程可以概括為:普査先行,物探定論,鑽井出油。

在韓錄行他們的英雄普査大隊正組織一支支小分隊向鬆遼盆地周邊進行大規模的摸邊普查時,地質部長春物探大隊的科技人員開始走向前台,並很快為鬆遼平原的石油分布與儲存情況作出了準確的科學定論:鬆遼盆地是——個麵積約二十六萬平方公裏的新生代沉積盆地。盆地基底的最深部位在中西部,可深達五千米以上,所劃範圍之內均有較好的生油層和儲油層。

至此,鬆遼有油已成定論。下一步就是如何打出油了!

這是決定鬆遼命運的關鍵一步,是科學向生產力轉化的關鍵一步!也是驗證黃汲清、韓鐵行等一大批地質科學工作者的理論與幾年

來普査結果的關鍵一步!

茫茫鬆遼大地,何處一鑽出油?這是一個十分複雜的科學問題。布孔打鑽是解決這個問題的根本途徑。但孔布在何處,鑽怎名個打法,學問卻大著呢!它首先需要來自地質普査的野外資料,包括鑽探所取得的解釋地質情況的岩心實物,以及電法、地溪、化探等一係列第一手資料。在此基礎上,再經過研究分析,得出最終的布孔打鑽方案,這就是地質科學在找礦工作中所占有的先期的和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沒有這一步,就不可能有礦山有油田的發現,誰否定了這一步誰就否定了科學的存在。遺憾的是,在現實社會裏,這種不該忘卻與否定的事太多太多了。要不然眼下我國百萬地質大軍的生存環境就不至於惡化到連工資都發不出的地步!辛勤的地質隊員在荒山野地裏發現了礦山和油田後,便把采摘豐收果實的機會讓給了別人,當別人通過挖礦、采油,換來了富裕,建起了家園時,我們的地質隊員卻又從舊日的荒涼邁向新的荒涼。幾十年過去了,地質大軍們猛然發現,在祖國大地幾乎沒有荒涼可供他們再去奮鬥之時,他們那帶著斑斑傷痕的軀體連同終身的職業信念,一起被時代所淡忘,成了一群無人光顧的曆史老人院。

這就是當年;這就是王鐵人的年代;這就是毛澤東十分讚賞的大慶精神。

當鬆遼石油勘探又一次處在關鍵時刻,曆史的擔子也又一次落在了黃汲清等一批科學工作者身上。

在這節骨眼上,黃汲清再一次顯示了大師的遠見卓識和寬闊胸懷。

物探,還是物探!前線派人向他索求靈丹妙方時,大師毫不含糊地指出:要把最過硬的物探隊伍調上去,重力、磁力、電法、人工地震等都得用卜記就學科而言,黃汲清的專長是大地構造學。所謂大地構造學用通俗的話說,就像今天我們使用失光把人體的各個部位、脈絡弄得一清二楚似的。大地構造理論的作用,目的在於把我們無法目視的幾萬年幾億年幾十億年的地層構造情況摸個明白,回過頭來再確定哪個地方生油,哪個地方生金,哪個地方生銅……大地構造學是地質學中最基礎也是最深奧的理論。而黃汲清是中國的大地構造理論創始人與奠基人,他運用大地構造學這架失光,不僅為中國找到和指出了諸多地下寶藏,間時為生物、考占、自然、環境、農業等領域,征眼和改造我們賴以生存的地球,都作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從三十年代以來,為了開拓和發展中國的石油事業,黃汲清將自己的失光武器運用到石油勘探中去,取得了神話般的奇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