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1995年3月200大師去世前兩天香港文匯報用整版發表了一篇題為中國石油功臣黃汲清的文章。該文開頭的―段話這樣說:洋人曾斷中國貧油,然而1959年,冒出了個大慶油田。接著,大港油田、勝利油田、任丘油田、長慶油田、四川盆地的天然氣田等等競相問世,全麵開花。在中國960萬平方公裏土地上,鑽井平台座座聳立,黑色金子滾滾湧流。

貧油論不攻自破。在這場石油工業翻身仗中,中國著名的地質學家、今年91歲高齡的中國地盾科學院名譽院長黃汲清院士,是位特等功臣人們一定還記,得,1957年,黃汲清展示出一幅中國含油氣遠景分區圖,他分別在圖上的鬆遼平原、華北平原、鄂爾多斯、四川盆地、江漢盆地、塔裏木盆地等處畫了幾個圈,論斷:應該在這些地方找油話音剛落,從第二年起,便捷報頻傳該文的筆者稱黃汲清有一對火眼金睛,能看穿幾千米地底下的情況,能辨別兒十億年的地層變化。當助手把這份報道拿到病榻前捧給他看時,大師淡淡一笑,說:我這個人哪,第一不迷信,第二不固守,第三靠實踐黃汲清在生命的最後時刻,用不迷信、不固守、靠實踐九個字,精辟地概括了自己一生的學術作風。我以為,他之所以在七十年來漫長的科學生涯中能不斷進取,成為一代科學宗師,是與這種學風分不開的。

這是——個秋高氣爽的星期天。

幾卄年如一日操持家務的妻子,像每一個節假日一樣,等到把飯菜擺卜,桌後,再到書房裏輕輕叫起埋頭看書或工作的丈夫。

黃汲清在家裏是百分之百的大老爺:不幹家務,不管錢財,不問兒女事。這天他坐上桌,卻不像以往那樣端起飯碗就吃,他一沒動筷,二沒動碗,嘴裏突然冒出一句話:對,該請他了!

妻子一愣,喲,今天老爺子發什麽善心了,連忙轉身叫出正在複習功課、明年準備考大學的大兒子:浩生,快吃飯,你爸等你呢!大兒子浩生受寵若驚,心想爸爸可從來沒這樣關心過自己呀。他哎了一聲,興衝衝地在桌邊坐下。

去,給顧功敘叔叔打個電話,請他到家裏來一趟!

大兒子和妻子甶歡苒廣一場,原來老頭子還想著他的工作!

下午,顧功敘來廠,黃汲清把小門一關,兩人一談就沒了時間。顧功敘比黃汲清小四歲,這位見人便一臉眯眯笑的浙江人,是中聞地球物理事業的幵拓者,也是把地球物理科學引入中國勘探業的主要奠基者。1936年,顧功敘畢業亍美國科羅拉多礦業學院地球物理勘探專業,同年,轉人加利福尼亞工學院,從事專業研究。抗口戰爭爆發,懷著報效祖國的心願,他中斷了在美的研究,毅然回國。從此成為在我國地質找礦業中運用和推廣物探技術的先驅者,也開始了他與地質大師黃汲清一生的交情。這種交情,使得兩位大師在探索地球科學奧秘的工作中取得了卓越成就。

我是機槍手,你是重機槍。黃汲清總喜歡這樣比喻他的地質科學技術與顧功敘的地球物理技術。打勝仗得靠槍手,槍手沒好槍就啥子沒得用。有廣你這重機槍,我們打勝仗就容易多了!

顧功敘笑眯眯地默認這種比喻,因為他們曾一起在鞍山、包頭、大冶鐵礦等黑色礦山和白銀廠、銅官山等有色礦山的發現與開發中互相配合,屢次打過勝仗,還有玉門、鄂爾多斯等油田。

現在是鬆遼未來的大慶油田。

鬆遼盆地的麵積和地層情況比我們過去工作過的幾個盆地要大得多和複雜得多,第一階段的普査與勘探工作現已基本完成,下一步就是確定基準井了。關係可大呀!所以想聽聽你的意見。黃汲清說。

顧功敘自然明由,所謂的基準井,就是以獲取整個油田有代表意義的數據為呂的的探油井。基準井井位的確定必須俱之又鎮,一鑽下去,能否出油,不僅影響到整個鬆遼戰役千軍萬馬的士氣,而且對油田未來的命運有著宣接關係。還有一個重要因素是,一口基準井隻要一開鑽就是數百萬人民幣還是五十年代的貨幣價值!打出油還好,打不出油一口並下去,就等於讓數萬人餓一年肚子。1957年開始,新中國每年已經有幾百萬人逃荒要飯了。這一切,顧功敘和黃汲清一樣清楚。五六十年代的中國科學家們的肩上,大多承擔著兩副擔子:一副是要搞出趕世界先進水平的科學成就,一副是用最少的錢幹出最大的事業。中國的科學家比起世界上任何一個國家的科學家都可敬。然而幾年之後,文革浩劫又使他們成為世界上最可悲的科學家。此為題外話,暫停!打住。

還是老話一句:事不出三!顧功敘依然眯眯笑地回答黃汲清。

行!在鬆遼這個大蛋糕上能三口咬出金娃娃,你這笑眯佛可真是又給全中國人民立大功廠!黃汲清卜分高興,他知道顧功敘說的事不出三,焙隻打三口基準井來完成出油這——壯舉。這種膽識如果沒有高超的科學技術是絕對不可能做到的:在幾萬甚至幾十萬平方公裏的麵積匕,捅那麽幾個水桶口大的井並保證讓其見油,這與大海撈針的難度不相上下,顧功敘的能耐大就大在這個地方。

不過這一次他補充了一句話:聽說石油部也在鬆遼上馬了,能同他們配合起來一起幹,效果可以更好些,至少可以為毛主席省一大筆錢。

這個工作我來做。明天我把翁文波叫來商量商量。黃汲清蠻有把握。

那麽,過幾天我去趟鬆遼,長春石油物探大隊的朱大綬、王茂基他們幹得很出色。如果他們在基準井布孔時,再把握好兩個原則:第一,打在沉積岩厚度最大,預測生油條件較好,含油氣遠錄最好的問域;第二,爭取打在局部構造上,因為鄰近油源區的構造可起到近水樓台先得月的作用,這樣的構造很可能儲集油氣。我想這兩點注意了,事不出三的牛皮不會吹破!顧功敘說著嗬嗬嗬地自笑起來。

老弟,祝你再次成功!黃汲清朝顧功敘的肩膀重重拍了一掌。內鬆遼盆地石油普査的戰幕拉開以來,黃汲清的心無時無刻不在關注著前方的每一個戰略部署的走向和具體的戰術運用。雖然這段時間他個人的職務一直在不停地變動有些變動連他自己都感到突然和無奈,但鬆遼盆地就像一個未出生的胎兒一樣一直裝在他肚裏,他不管別人怎麽來回地擺動他,捉弄他,甚至是摧殘他1957年的反右就是一例,可黃汲清從來沒有放棄對鬆遼石油寄予的厚望和傾注的企身心的熱情。

因為關係到中國石油和黃汲清自身命運,有必要向讀者介紹這樣的一些曆史背景:1956年秋,根據中央的指示,地質部的機構作了重大調整。原來的各大區地質局等被撤銷,而改為幾個總局如東北地質總局、南方地質總局等,原普委被撤銷,改組成石油地質局,黃汲清任該局總工程師。普委的其他幾位領導,劉毅升任地質部辦公廳主任,謝家榮任地質研究所第二副所長第一副所長由黃汲清兼任之後,謝再也不管石油工作了。李奔留在石油局,當副局長。身為總工的黃汲清實際上是當時全國石油地質工作惟一的技術總負責。因為那時石油1,業部還沒有成立,康世恩領導的石油管理總局的主要技術顧問也是黃汲清。此間,黃汲清經曆了幾件大事。一件是他親自主持和領導了新中國的第——張中國含油氣遠景分區圖。這份圖對之後的中國石油工業起到廣重大的指導作用,今天我國的許多石油勘探設計仍出自於該圖,第二件事是他利用總工的身份,建立起廣國家第一支最具實力的石油技術骨幹隊伍,如朱莨、關土聰等技術專家調進了石油局,後來這些人都在大慶等油田的發現中作出了傑出貢獻。他經曆的第三件事是反右鬥爭,這次運動差點使這顆巨星墜落,何長工在此立了一功。此事前麵有述,在此不複。政治衝擊尚未結束,1957年冬至1958年1月,黃汲清又一次受到衝擊,不過這次是崗位的選擇。一天,還在醫院治病的黃汲清問前來探望的副部長宋應,說我現在兼任兩個職務石油局總工和中國地質科學院的前身地質礦產研究所第一副所長。宋應是所長,副所長還有謝家榮、孫雲鑄兒位著名地質學家筆者注廠部長您認為石油地質周重要還是地質礦產研究所重要?

黃汲清當時一心希望能夠集中精力搞石油,說這句話的意思是希望領導能幫他擺脫一下研究所副所長的事務。誰知宋應副部長脫門而出,當然是研究所重要了,而且根本沒有向黃汲清詢問——句:你自己是怎麽想的呢?事後,黃汲清十分澳悔自己嘴快。這樣——來,反把自己擱在騎虎難下的位置上。黃汲清當時麵臨的兩種選擇:如果想繼續專心搞石油,那麽隻有離開地質部到康世恩那裏去,要不就去當那個地質礦產研究所常務副所長了。黃汲清心裏清楚,在地質部領導的眼裏,石油僅僅是一個方麵,而中央賦予地質部的職能是全國各種礦產的地質工作,誰重誰輕自然不用說。黃汲清罵自己自作聰明,結果反倒誤了事。不過後來他躺在病榻又一想:建立石油工業雖然首先要普查勘探打頭,但最重要的部分還是係統勘探和幵發。作為一名石油地質專家,除了地質知識外,還應當對深井鑽探、泥漿選擇、各種測井和試油方法等技術熟悉,而領導一個地質礦產研究機構是可以很快獲得以上這些技術的。這麽一想,黃汲清反倒平靜地接受了現實的選擇。不久,他辭去了石油地質局總工的職務並得到批準。沒幾日黃汲清才大悟:部黨組已經決定連石油地質局也要撤掉了。這是怎麽回事呀?後來他才打聽到,中央考慮即將正式成立石油工業部,地質部如果再有個石油局會造成技術力量等問題上的分散與重複。這個決策有一定道理,但又不盡人意。後來地質部和石油部兩個行業部門的實際7:作證明,作為石油地質與石油勘探開發,它們在諸方麵是交叉的和難以分割的科學技術工作。石油工業部要勘探開發油田,沒有地質工作等於摸瞎子。而地質部門要進行石油地質調査,沒有自己的勘探與開發隊伍,又不可能完全準確地判斷摸清地下石油情況。因此,自有石油工業開始或者說自有地質部和石油部之後,這兩個部門又是親兄弟又是老冤家。石油勘探的係統科學技術,使這兩個部門注定要成為需要上相配合的親密兄弟,而在一個油田成功後誰是功臣:誰該在功勞薄上坐第一把交椅時,地質部和石油部很難不成為冤家對頭。扯不斷,割不清,愛不夠,恨不盡……地質部和石油部風風雨雨並肩戰鬥幾十年間,總是處在這種狀態之中。是誰的過錯?

誰也不是。當年地質部的何長工和石油部的餘秋裏好得比親哥倆還親,他們都是毛澤東的老部下,哪分你的我的?黨指向哪裏我們就衝到哪裏,就是腦殼落了地,咋想過一會名和利?何長工和餘秋裏都在毛澤東和全國人民麵前拍著胸脯說過這樣的話,可當他們回到各自的辦公室時,麵對自己部下幾百萬人的隊伍,他們已經很難做到一點也不考慮牽涉自身部門的名聲與利益了。親兄弟吵架,最後還得由老頭子來平息。像發現大慶油田這樣的事,毛澤東也不是沒有看到或聽到關於地質部與石油部之間有意或者無意的名利爭執,最後老人家也隻好時不時地在~些公開場合,拉上兩個部的部長們說一聲你們兩家都有功勞一類的話。這樣的話能安撫一陣子,但卻很難持久。原因是一些客觀存在無法讓下麵的職工平靜。臂如,同樣在找礦開礦或者找油采油上出力流汗,有的行業能通過礦、通過油,建起了自己的家園,住進了現代化都市,並且在礦上和油田壘起開拓者之類讓子孫後代永遠敬仰的豐碑。而地質行業的職工就不行,一旦把礦或油田找到之後,寶藏連同那塊曾經為此流血流汗的寶地12不再屬於他們。那座讓子孫後代永遠敬仰的開拓者豐碑上更不會有他們的名字。如果他們要搬進這裏的城市,那麽城市就會大口一張:先把錢交來!他們沒有錢,連工資和正常的地勘費都到不了位,哪來巨額的人城安置費呢?於是城市就拒絕他們。於是地質職工和地質部門上上下下便大呼其社會不公,大呼其政府和曆史應當重新給予他們應有的名譽和待遇!如果說這樣的名利與不公是職業的分工和時代造成的話,那麽下麵的這種情況就無法理解和容忍了:同是在荒蠻的塔裏木大沙漠裏找油打並,一邊的職工獎金連工資加野外補貼一個月一兩千元,而且住的是有專職服務員打掃衛生疊被子的移動式賓館。另一邊的職工連頭帶腦亂七八糟加起來一個月拿不到七八百元,並且隻能睡幹打壘。兩個方陣的惟一的區別是,一邊是石油部的職工,一邊是地質部的職工。在這種情況下,地質部的職工不罵自己的部長,部長不向上麵訴苦才怪呢!如果問題能解決得快解決得好還行,可是這樣的問題幾乎從來就沒有根本解決過。地質部的找油職!與石油部的找油職工在待遇上的這種差

異,至今依舊。社會總是同情弱者,因為筆者本身也是弱者的一分子。我絲毫尤意對石油部的工人大哥們說三道四,是他們開鑿了一口又一口支撐眷共和國:工業大複和繁榮人民生活的油井,他們有權利得到相應的問報和待遇,更何況,在那沒有人煙沒有綠色沒有節奏的大沙漠裏戰天鬥地,就是一個月給七八千元也並不是所有人都肯去的。問題是,同在陽光下出力流汗的另一群找油人,為什麽得不到同樣的而且本不算高的物質與精神待遇呢?我想:隻要這種不平等存在,就可能產生激烈的名利之爭。而要消除這種不公,其最終點應在於改革和完善政府對行業部門之間的科學分工與協調,並從體製上進行大手術。否則這樣的矛盾衝突將永遠難以消解。

好了,讓這些問題留給專門研究產業分工和機構改革的政治管理家吧!

黃汲清府來很快找來石油部的翁文波先生。這倆人是啥關係?用現在的時髦話,叫做鐵,絕對的鐵哥們。翁文波晚年搞預測學出廠大名,其實在這之前他一直是中國地球物理學界的權威人士,是與顧功敘一樣的石油物探宗師。翁文波與黃汲清的交情可以逆至翁文波的堂兄翁文灝。浙江寧波翁氏家族在20世紀出了兩位傑出的地質科學家。翁文波比他堂兄小23歲,但倆人很親近。1991年,我曾當麵問過翁文波大師,他說他從小就由翁文灝的母親撫養長大,後來,從事上了地球物理研究,也是受了當時已是中國地質學界領袖人物的堂兄影響。1936年,翁文波從清華大學物理係畢業,在麵臨下一步學什麽做什麽時,已任中央地質調査所代所長的黃汲清曾向翁文顴建議道:中國地質事業要在找礦方麵趕上和領先子世界水平,就得培養具有肽界水平的地球物理學家,翁文灝聽後點點頭,並說:我有個堂弟是學物理的,我給他出出主意,送他到國外專修地球物理專業!後來翁文波真的考了英國倫敦帝國學院地球物理探礦專業,並且從此走上了報效於祖國的物探找礦事業。黃汲清對這位老弟——向看重的原因,還在於倆人在玉門油田的發現與開發中,就有了親密無間且卓有成效的合作。

當時,翁文波是新成立的石油工業部勘探司總工程師,是實際上的石油部地質工作主要帶頭人。

黃、翁二位大師本出一家師門均為翁文灝弟子,加上黃汲清義一直擔任石油部的技術顧問,平日裏你來我往,更是不在話下。如今,鬆遼盆地的石油勘探處在節骨眼上,翁文波一聽,便向黃汲清保證:我馬上報告餘部長和康世恩同誌,讓我們的鬆遼石油勘探局,盡快與你們的長春物探隊取得聯係,共同研究確定好基準井位孔的布局

雖然後來地質部與石油部在一些具體成果上出現名利爭執的起因始於大慶油田,但兩個部在大慶油田勘探開發中的合作與配合,可堪稱典範。

1959年農曆大年初四,北京市民仍沉浸在春節的歡樂中,來往拜年的人川流不息,離慶的鞭炮接連不斷。

這天早晨,一行人叩開何長工的家門。鄰居們注意到,兒天來,一群又一群的人給老將軍拜年,總是呆了幾分鍾,就得讓給新一批拜年者。而今天拜年的卻很蹊蹺,一陣興高采烈的賀年聲過後就再也沒有人來,且老將軍的門也給緊緊關閉……

多年後,這一秘密被揭開:此次的拜年者均是地質石油兩部的部長、副部長、局長和總工們。他們是餘秋裏、康世恩、曠伏兆、孟繼聲、顧功敘、沈展、張文昭……

這是事先招呼好的拜年會。拿老將軍的話說是關於鬆遼找油的又一次重要的國家會議國家的事情在家裏談,何長工稱其為國家會議,並且是何長工提議召開的當時鑒於鬆遼的地質情況已清楚,故地質、石油兩部有必要攜手為出油的突破作部署。

餘部長,你們在毛主席麵前的牛已經吹出去了,今年再不打出油老人家可是要打你屁股了!何長工上來就將了餘秋裏一軍。

餘秋裏大腿…橫,回敬說:我說老將軍,你的牛可吹得不比我們小啊。你當著毛主席和全體中央委員的麵說我們可以找到中國的巴庫!

兩位部長的開場白逗得大夥哈哈大笑。大家都知道地質、石油兩部領導在中央吹牛的秘聞

也就是幾個月前的事。

中國共產黨第八次全國代表大會第二次會議在中南海隆重召開。毛澤東主持會議。這次會議在新中國曆史上有宥非同小可的意義。因為在會上中共中央正式提出了黨的工作重點轉移的問埋:從現在起,必須集中更大的力量放在社會主義建設方麵。同時通過了鼓足幹勁,力爭上遊,多快好省地建設社會主義的總路線。後來出現的全國性的砸鍋煉鐵和放畝產超萬斤衛星的大躍進就是在此次會議後達到了登峰造極地步的。

這可是一次前所未有的熱鬧非凡的黨的會議。雖然與會者百分之九十以上的都是經過戰爭考驗的老戰士,但這些不再穿軍裝的老戰士們在當時舉國上下的形勢和毛澤東等領袖們的鼓動下,革命的戰鬥**一點不比戰爭時代弱。那時社會匕放衛星擺擂台的事已屢見不鮮,沒想到這股風也上了黨的最高會議。

先是地方的代表發言。這些代表一上台就以慷慨激昂的發言,把自己也把中央委員的情緒鼓得飄飄離地。

緊接著是工業部門發言。毛澤東笑眯眯地帶頭給冶金部部長鼓簞。

冶金部領導敁然沒有辜負毛澤東的期望,上台就是一副元帥氣派:今年我們全國的鋼產量堅決達到八百五十萬噸!爭取七年趕上英國,第八年最多十年趕上美國!

好!好!這些元帥的話可把幾位真元帥給樂壞了!林彪是站起來鼓掌的。毛澤東也被會場的情緒所感染,一邊髙興地熱烈鼓掌,一邊滿臉堆笑地和幾位真元帥叫好!不過老人家的眼裏閃過一絲不快,因為他看到有位大元帥不僅沒鼓掌,反而直朝冶金部負責人在瞥眼。他就是彭德懷。

下一個發言的是石油工業部代表。

餘秋裏因為自己到石油部上任時間不長,他讓自己的副部長李人俊打了頭陣。

這個李人俊其貌不揚,卻身板硬棒棒的,渾身上下滿是精神。他走到主席台的麥克風前麵說了聲主席、各位代表之後,突然用手朝台下一指,指向冶金部領導,嗓門超過了擴音機的聲音:我們和你們冶金部打播!你們冶金部產一噸鋼,我們石油部堅決產一噸油!

不知誰在寂靜的台下驚叫了一聲我的媽呀!但隨即被暴風雨般的掌聲淹沒。這掌聲到底持續了多長時間,當時誰也沒看表,隻有麥克風前的李人俊清楚,因為他幾次想接著講下去,然而一浪高過一浪的掌聲阻止了他。後來掌聲終於停了下來。但主席台正中央的一個湖南人的聲音搶在了前頭:你們行嗎?

李人俊回頭一看,是毛澤東帶著幾分微笑在問話。

行!

這次是毛澤東帶頭鼓掌。會場又一次給予石油部以最熱烈的褒此時的地質部代表何長工很是坐不住了。他心頭的兩個何長!記打起架了:一個何長工說你是瑞金井岡山過來的人可不能跟年輕人比衝動;另一個何長工說都啥年代了,瞧人家的氣概,你地質部再顧慮這顧慮那就是右了!

下麵由地質部代表何長工發言!

正在思忖的何長工一抬起頭,發覺四周的人都眾目睽睽地看著他。怎麽回事?他再往主席台一看,主持會議的周恩來正向他示意道:何長工同誌,請到主席台來!噢,輪到我了!何長工趕忙站起來,他那雙本來就有點跛的腿此刻就更跛了。場上輕輕地響了一陣竊竊笑語那是友善的笑語。無論是幾位大元帥還是餘秋裏、李人俊這樣的小元帥,他們都對老將軍十分尊敬。

長工,你有什麽衛星可放?

剛剛走到麥克風前的何長工還未來得及鎮靜一下情緒,主席台正中央那個湖南人的聲蓮又不緊不慢地響起了。是老毛喔!不用像李人俊那樣回頭看,何長工對這個聲音太熟悉了:從1918年在長辛店的第一次見麵算起也有四十年了吧!

報告主席:衛星我不敢放,但我代表地質部幾十萬職工可以在這裏向主席和全體代表報告一個喜訊……何長工畢竟是快六十歲的老將軍了,他不能像前麵發言的幾位年輕代表那樣衝動,但卻有籐撼山河的那種力量。

好嘛,說說你的喜汛。毛澤東今天特別高興。

是這樣。何長工把秘書準備的發言稿擱在一邊,順著老毛和整個會場的情緒,這樣說道:經過我們地質工作者幾年艱苦努力,我們已經對全國的地下敵人有了比較清楚的了解,不僅抓到了敵人的一批團長師長,而旦還抓到好幾個軍長司令!

這樣的比喻,很對台下大多數老戰士的口味,於是何長工說到這裏博得一陣熱烈掌聲。

……對了,我們沒有石油,國家就強大不了。找不到石油是我們的恥辱!找不到石油我們得通通滾蛋!老將軍說到這裏,特意回頭看了一眼主席台上坐著的人。會場,頓時出奇的靜,與方才那種熱烈的氣氛形成了強人反差。台下幾個年輕一點的代表聽到這裏為何長工老將軍捏了一把汗:這老何頭說通通滾蛋,通通是指誰,除了你何長工還包括誰?好,把餘秋裏他們石油部的人算上,可也不能稱上通通呀?那還有誰呀?台下的目光轉向了主席台。

毛澤東的臉上無任何表情,他的目光投向正在發言的何長工。

是的,過去洋人都說我們中國貧油。到底貧不貧呢?我們的科學家不相信。我們的廣大職工不相信,毛主席也不相信!這次何長工沒有回頭看看他的老鄉老毛。老將軍的底氣真是不減當年,他把嗓門往上一提:在我國的東西南北鄰境都有油田,難道惟獨偉大的中國沒有油田?這豈不怪哉!我們不信這一點!絕對不信!

我在這裏可以負責地向大家透露:我們中國不僅能夠有油田,而且能找到大油田,找到中國的巴庫!

巴庫?毛澤東聽到這裏,側身向旁邊的周恩來輕輕一聲耳語。是蘇聯的大油田。周恩來說道。

好,為長丄他們能找到中國的巴庫鼓攀!毛澤東這一聲說得很響,而釷帶頭鼓掌。於是,整個會場頓時掌聲齊鳴。

何長工從主席台走下的時候,眼裏溢著一絲不易覺察的淚花:好多年老毛沒給自己這樣鼓掌了!

老將軍,想啥子事啦?快看這個總體設計行不?餘秋裏用胳賻輕輕地捅捅依然沉浸在往事中的何長工。

噢噢,還是開我們的國家會議。老將軍自感有些失態,便忙接過方才地質、石油兩部領導共同研究製定的1959年鬆遼盆地勘探總體設計,認真看了起來了。很好。設計中把兩個部的協調與分工寫得比較明確。下一步就看我們能不能早日獲得工業性油流了!末後,何長工肯定道。

那春節一過,我就讓人以我們兩個部的名義把這份總體報告向鬆遼方麵發了!餘秋裏說。

可以。

我還有個問題要請示,老將軍!這時,康世恩裝腔作勢地湊到何長工的耳邊。

何長工開始——愣,繼而抬起左手,朝康世恩的後腦勺用力一巴掌,你的請示不用說,我明白。

旁邊人不知怎麽回事。

老伴,上餃子噢一一!隻見老將軍朝廚房一揮手,大聲吆喝道。

啊哈知我者何老將軍也!康世恩樂壞了,他從何長工的老伴尹清平大姐手中搶過一大碗白麵餃子就神速戰鬥起來。

好兄弟,慢點兒。瞧,餃子裏的油都流到外麵嘍!

何長工一把拉過老伴說:你甭管他,今天他愛流多少流多少。明兒要是他不給我在鬆遼弄出油來,我罰他這餓狼!

報告老將軍,我接受您的挑戰。康世恩頑皮地拿起筷子向何長工敬了禮,末後又可憐巴巴地抬起手中的空碗,謝謝您老再給來一碗!

哈哈哈……餘秋裏等人樂得前仰後合。老將軍夫婦倆更是一臉開心。

黃汲清是帶畚此次國家會議精神,於正月初六離開北京到原書缺頁

有了前麵兩口基準井的失敗,鬆基三井在整個鬆遼找油人心頭的分量太重了!重得它不能有絲奄的閃失。可偏偏它又如此不爭氣!

怎麽辦?下步到底該怎麽辦?

北京,深夜12點,石油部餘秋裏部長被叫醒。

北京,淩晨2點,地質部何長工家的電話鈴響了。

老黃,碰到了這種情況該如何辦?

黃總,能不能死馬當作活馬治?

這一天從淩晨4點一直到第二天下午,黃汲清的家裏和辦公室就沒有斷過電話。

我要了解現場的情況才能作出決定。黃汲清讓總機話務員掛長春長途。喂,小韓工程師嗎?你把岩心的情況給我說說。越詳細越好……

老黃,怎麽樣?何長工又來電話了。

我看可以提前試油!黃汲清回答。

那好,我跟餘秋裏同誌聯係一下。

就在何長工與餘秋裏聯係時,康世恩副部長已經抵達鬆基三井現場。

部長,井反正打不下去了。我們試油吧!垂頭喪氣了好幾天的鑽工們一見自己的領導來了,紛紛請求道。

不不!現在試油萬萬不能!陪同康世恩一起前來的蘇聯石油部總地質師米爾欽柯又是搖頭又是擺手,按照規範,基準井必須按照設計要求打到底,直到終孔後才能自下而上地開始試油。

現在孔偏很大,無法再鑽怎麽辦呢?康世恩問米爾欽柯。那就在旁邊再打個孔。

康世恩沒有反駁蘇聯專家的意見,卻一甩軍大衣,跑到工人中間,悄悄說道:我一會兒帶專家離開這兒。如果你們認為自己的想法對,你們完全可以大膽地幹!

行!有部長這句話,工人們還有啥擔心的!

9月13日,工地上的鑽工們就開始在鬆基三井完成鑽探的地下1357米至1382,4米之間的三個油層進行射孔。此間,滲水的原油從孔內漸漸湧出……經過二十天如此來回的提撈,孔內湧出的水越來越少,油卻越來越多。

至9月26日,終於人們期待的黑色原油如巨龍一般從千米地下滾滾地噴湧而出,在大平原上蔚成奇觀!

鬆遼大地沸騰了!

北京的地質部機關、石油部機關沸騰了!

還有中南海傳駿,油油!出油啦!這天,黃汲清下班回家,腳剛跨進門檻就衝著廚房裏正在忙碌的老伴嚷嚷起來。

老伴嚇了~跳,圍著灶台左右前後瞅來瞅去,很是奇怪地:哪兒出油呀?

鬆遼!鬆遼出油啦!黃汲清一邊樂一邊將老伴一把從廚房裏拉出來,然後從包裏取出一張地圖鋪在飯桌上:喏,這兒出油啦!

老伴這才恍然大悟:就是前些年你說有油的東北那塊地方?

沒錯沒錯。可過去我一直是預測,現在油真的從地底下冒出來了!龜兒子喲,聽說那油冒得老高老高喔!黃汲清手舞足蹈,嘴裏不停地嚷著,有油了!這下我們不缺油啦!噢,油浪滾滾喲。

爸爸,你別嚷嚷了好不好!大兒子突然從自己的房間衝出來,雙手捂住耳朵叫了一聲,然後又轉身把房門砰的一聲狠狠地關上了。油,油,油,我聽到這個字就煩!裏屋,兒子又憤怒地喊了一句。

這個小子,他發啥子神經啦!黃汲清不知咋回事,方才的興頭一下沒了。

老伴頓時捂著臉,低聲抽泣起來。

出什麽事了?快說呀!黃汲清急了。

大學沒錄取他,學校說他思想右。把他分配到京郊昌平的一個山溝溝。老伴長歎一聲,指指旁邊兩個已經打好包的行李,說:這不,明兒一早他就得去那兒報到。

說他思想右?他才幾歲呀!黃汲清火了。前年反右時他就因為說實話吃夠了苦頭,有人差點給他戴上一頂永世不得翩身的右派帽子。後來雖然何長工挺身相助,可如今漏劃大右派的陰雲仍無時無刻不在頭頂上晃悠。兒子才一個中學生,怎麽可能思想右嘛!不可思議。

黃汲清有三個子女,一女二子。老大是女兒,叫潔生,老二是兒子起名為浩生,最小的也是兒子叫渝生。三個孩子都生在重慶,當時國家正處於危急與動**年代,黃汲清用浩劫餘生四個字給兒女起名,意在讓後代記住這段不尋常的歲月。要說命,大兒子浩生算是最不好的了。當年生他的時候,黃汲清夫婦剛從南京遷移到重慶北碚,日本人的炸彈成為小浩生的催生婆。半歲時,一場肺炎差點使小浩生夭折。幸虧父親到一位留洋回國的醫師那兒要回了一個藥

訝。小浩生丹幼聰明,十二三歲就給大科學家的父親裝了台小收音機。

黃汲清——生關心時事政治,斯大林去世的消息就是通過兒子裝的那台小收音機知道的。1954年全家搬到了北京。正在上初中的浩生聽說北京四中好,一考便被錄進了四中高中班。他的目標是成為未來的清華大學生。浩生繼承了父親的血統,學習成績好,說話辦事直爽,是班上的學習課代表,共靑團員。後來反右鬥爭的風暴也刮進了學校。團組織讓每個團員寫交心材料。浩生對當時兩件事看不慣,一件是學校操場上擺滿了小鍋爐,讓學生上課時間去煉鋼;一件是有位教課很好的物理老師被打成了右派。他把對這兩件事的看法寫進丫交心材料,並交了上去。1959年元月,髙考開始,浩生充滿信心地報了清華無線電專業,並且考了很不錯的分數數學得了100分,這個分數黃浩生本人當時不知道可是錄取榜上卻沒有他的名,而一些分數比他低的卻榜上有名。浩生急了,問班主任是怎麽回事。班主任瞥了他一眼,說了一聲你也想進大學呀就再沒理他。後來母親得知後找到了學校。班主任很詭秘地說:你這孩子,就憑他的思想,哼,好在學校沒在高中生中劃右……母親聽後嚇了一跳,這言外之意是,倘若上麵發話對中學生也可以劃右派,那黃浩生肯定是頭一個。就這樣,漏劃大右派的右派傾向兒子,最後被分配到京郊昌平當了一名山區老師。

噢,他們讓年輕人說實話,可說又整他們,這是什麽玩藝兒!黃汲清又要罵人了。然而,我們的這位可以弄清楚幾千米地下奧秘的科學大師,除了罵一聲什麽玩藝兒之外,他對當時的政治氣候不僅十分的無可奈何,而且內心深處充滿了恐懼。從那起,大師的心中一直是十分的痛苦和憂鬱。他很少說話,事實上別人也不怎麽讓他有說話的地方和空間了。

1960年6月1日,當第一列滿載大慶油田原油的火車,從薩爾圖站駛出鬆遼大地,宣告這個新發現的中國最大的世界級油田開始為共和國騰飛正式出力時,黃汲清這位油田的發現者,此刻卻拖著瘦弱的病體,從附近的一家小糧店背回一小口袋麵粉,準備為他正在山溝裏挨餓的兒子寄去……

兒子,爸爸很對不起你。從小到大,爸爸從沒有管過你的學習、生活,可萬沒有想到,爸爸卻把右的思想帶給了你……黃汲清一直到臨終,仍感到自己這一輩子惟一做了一件對不起兒女的事,就是自己有意無意地把自己右的思想傳染給了大兒子,害得大兒子上不了大學,幾十年一直呆在山坳坳裏。

大師在自身的心靈受到嚴重摧殘時,還不止一次懷著這樣的負疚感,給大兒子浩生寫信念叨著自己的不是。

采寫此處時,我很想知道大師這位大兒子的後來情況。黃汲清的家人告訴我,他們家的大公子脾氣有點那個,前兒年從昌平山村返城後住在父親家,後來因擁擠又搬了出去獨住著。

一個星期五的下午,我來到離紫禁城僅百米之遠的南池子―個破舊不堪的四合院的最靠左側的耳房裏,找到了黃浩生。如果不是親眼所見,我是無論如何也不會相信這就是一代中國名院士後代的家兩間平均不足十米,頂棚散落著厚厚煙塵的小厘,除了兩張床和兩個供浩生備課、兒子寫作業用的桌子外,中間便是一條人對行需要側身的窄道。黃浩生現在是北京某中學的髙中數學老師。他的右腿已殘,隻能靠支著拐杖走路。我問他怎麽得的病。他也說不清,說是二十多年前在昌平山溝裏教書時就慢慢患上了,近幾年更重些。1983年落實政策回城,因為不能上樓房,故這所中學成了他惟一選擇,因為全北京市隻有這所中學全是平房,他的桷杖支撐不了那些有樓房的教室。

黃浩生老師吿訴我,他在京郊昌平的一所山村中學呆了二十四年。那時他才18歲,天真、爛漫,對未來充滿幻想,這是一個人學習、深造的黃金歲月,但他被剝奪了這種權利,從大都市的髙褸深院中,突然被拋至遍地石頭、土路和靑蘺的山坳裏。難道這就是我今後永遠生活、工作的地方?剛去時,他悲觀、失望過,時常在夜色蒼茫的傍晚,獨自在村外的一棵大樹下麵對著夕陽晚霞鏞倕流淚……他埋怨命運為什麽這樣不公正?采訪時,他抬起一隻手給我看,那上麵是——道深深的疤痕。那時黃浩生所在的學校不通電,每天晚上備課隻能用煤油燈。他手掌上的疤痕,就是當年擦燈罩時劃破的。

也許是與父親的血緣關係和父親在困難麵前那種樂觀精神的影響吧,黃浩生在命運的巨大打擊下並沒有沉淪。當他站在講台前麵對穿著破爛但充滿稚氣、渴求知識的上百個農家娃兒的天真的眼睛時,他感到心靈在升華,感到有責任把科學知識教授給他們,帶領他們在歐幾裏得的數學天地裏暢遊,這時他重新感到了生活的意義盡管有時是痛苦的,但卻異常珍貴。

我問他對自己的父親怎麽看?有沒有因為父親的原因在山溝裏呆了幾十年而記恨過父親?黃浩生直率地說:如果說我繼承了父親耿直不阿的秉性倒是真的。父親18歲在北洋大學上學時對政治有濃厚的興趣。也真奇怪,18歲的我在四中上學時如果當時對政治不那麽敏感、關心的話,也不會在後來遭此厄運了。而那時的我卻偏偏什麽都想問個為什麽,在那個時代有後來的遭遇也就是必然了。對這些,父親沒有,也不應該有任何責任。相反,我倒感謝他,是他把剛強的性格、麵對任何困難都不屈服的樂觀向上的精神,以及探求真理、勘奮好學的家風彩響和遺傳給了我,使我在茫茫大海中沒被淹沒,並努力像父親一樣,追求自己執著的事業……

是的,在這方麵或許兒子永遠無法與父親相比。黃汲清是大海,是高山。當大海和髙山被無情地填塞和淹沒後,那種靈魂的摧殘與肉體的折磨,隻有高山大海自己清楚。

本是同根生,相臃何太急?隻因階級鬥爭為綱,一夜間,友人反目成敵人……曆史自有公論:中國地學的豐碑本不厲一個人。

1964年4月20日,人民日報發表了一篇題為大慶梢神大慶人的長篇文章。這是中國第一次向外界公開大慶油田。在這之前,大慶油田一直屬於保密範圍。

我們的最高當局選擇了這樣一個年份向世人透露一個偉大的發現,無疑是有著巨大的政治意義。這個意義正如毛澤東當時接見一位阿爾及利亞客人時說的:帝國主義分子前不久還叫囂中國政府要垮台,現在不做聲了,因為還沒有垮,而且更硬氣了。見美!!,特裏爾毛澤東傳364頁在毛澤東眼裏,當時最危險的帝國主義分子是鄰國的蘇聯。

在身後,是六萬萬人民的饑荒與貧困;在前麵,是東南西北全方位的反華包圍圈。大慶油田的發現,是毛澤東一生中最興奮的事件之―。1964年的這一年中,中國還發生了另一件令毛澤東歡欣鼓舞的事,即第一顆原子彈的爆炸成功。

大慶油田和原子彈,為毛澤東和中國共產黨解除了來自前後的沉重壓力,共和國由此在國際舞台上開始以新的形象出現。

如果說原子彈是毛澤東和中國共產黨與帝國主義為代表的一切反華反共勢力進行較量的砝碼,那麽,大慶油田則可以比做社會主義共和國奔向現代化強國的列車軌道。

毛澤東看重大慶油田是站在政治家的政治角度。他褒獎為大慶油田的發現與開發的有功之臣,絕非亞於與他一起打天下的共和國開國元勳們。在石油係統,毛澤東褒獎了餘秋裏、康世恩和鐵人王進喜。在地質係統,李四光成了他的紅人。應該說,毛澤東對石油部、地質部這兩個親兄弟的褒獎是公平的。但是,由於後來的曆史走向,出現了激烈的政治運動,這種公平則隨之也暴露出了嚴重的不公平隱患。一個重要的因素是從二十世紀六十年代中葉開始,毛澤東的威望到了巔峰狀態。他的一句好話、一個褒獎,總是帶著濃重的政治色彩這種政治色彩即是他老人家一貫所奉行的以階級鬥爭為綱的哲學。最後也導致了後來關於在大慶油田發現問題上曠曰持久的名利之爭。

大慶油田發現與開發的開始兒年裏,正如前麵所言,石油部和地質部其實從未因誰功勞大誰功勞小出現過公開或者背地裏的摩擦。這種名利之爭,在科技工作者裏麵,也不曾出現,至少黃汲清等一批大師從沒想過什麽個人的名與利。為社會主義建設貢歒力量,是五六十年代廣大中國知識分子共同的心願和崇髙情操。隻是後來的政治勢態發展,迫使我們的科技工作者必須起來捍衛自己應有的尊嚴而已。

人來到這個世上,誰都有維護和捍衛自己尊嚴的權利。然而,中國的廣大知識分子為了維護和捍衛自己的蕁嚴,卻付出了不堪回首的代價。

**是他們經曆的最漫長、最黑暗的作為人的最基本的尊嚴得不到保證的歲月。那年月,大多數知識分子被當作發奧的垃圾推進垃圾筒,或者幹跪挖個政治的坑給埋起來。

說毛澤東的晚年是一個悲劇,是因為他老人家的頭腦中有過多的敵人。他在國際事務中把帝國主義的概念無限度的延伸,造成了中國的極度孤立;在國內,老人家的敵人是黨內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和那些本質上就反動的知識分子。

反動的知識分子是相對於革命的知識分子而被歸類出來的。在地學界,不用說,黃汲清是反對毛澤東思想而執行劉少奇、鄧小平資產階級路線的的反動的知識分子。

1964年,黃汲清60歲。文革開始,黃汲清62歲。黃汲清壓根兒就沒想到,在他古來稀的年歲,曆史竟會將他與他所一直尊敬的人物對立起來。

曆史在捉弄黃汲清,同時也在捉弄當時的那個時代。這一切在客觀上是可以歸功於毛澤東及他老人家發動的**。

1964年,毛澤東向全國工交係統發出了工業學大慶的號召。大慶從此成為一麵自力更生、艱苦奮鬥的紅旗。這麵紅旗高髙飄揚了幾十年。就廣義而言,毛澤東的這個口號並沒有任何可指責的地方。在這個口號的後麵還有兩個號召,即農業學大寨,全國人民學解放軍。在文革之後,社會上曾經對學大褰提出了許多質疑,其中最根本的是認為大寨並不能作為中國農村的模式,還有便是陳永貴、郭鳳蓮那樣的典型人物被拔得太離譜了。其實,毛澤東提出這號召,其基本出發點沒有多少錯。隻是後來的有一些典型由於被吹、拔得太離地。一離地就變得虛假,一虛假別人反倒不信了。陳永貴晚年的悲劇與毛澤東一樣。郭鳳蓮現在正是吸取她的前輩的教訓,因而又重新受到人民的尊敬。

我們一向尊敬的大科學家李四光先生或許連他本人都沒有意識到,他在大慶油田發現之後,尤其是**開始後的十幾年間,在某種程度上也陷入了與陳永貴相同的悲劇命運。不過,在公眾的記憶和印象中,李四光的運氣要比陳永貴式的一批曆史上的風雲人物要好得多,至少到現在為止並沒有幾個人說他壞話一一筆者的本篇文章裏其實也絲毫不是在說他壞話。特此敘述一個情節:在寫此文中間,有一天筆者和雜誌社的同行路過李四光的塑像時,提議道:來,我們一起站在這位卓越的科學大師麵前照個相,讓大師永遠活在我們心中。這張照片後來一直壓在筆者辦公桌的玻璃板底下。隻是曆史已經把我們推到了一個新的世紀,而在這新世紀即將到來之前,我們有責任有義務把發生在二十世紀中國的某些重大事件的真相向世人、向子孫們說個明白,以免再將這個世紀的一些誤會、一些誤解帶給後人。中國在二十世紀有太多的痛苦,每一個正直的中國公民都希望自己的祖國在新的世紀不再出現痛苦,至少是不厲於人為造成的痛苦。

為了明天不痛苦,有時不得不去揭一下昨天的傷疤。於是,這就

大慶油田發現真相

會使個別人感到痛苦起來。如果個別人的暫時痛苦,能換取更多的人在明天不再痛苦,我想這個別人的痛苦也算是一種奉獻。我真誠希望以往那些將李四光視為神的個別人能拿出這種奉獻精神和大度來。

文革開始前,大慶已經成為全國學習的榜樣。文革後,大慶更是一麵鮮紅的戰旗,像王進喜那樣打鑽的鑽工也當上了擁有幾十萬人隊伍的大慶油田革委會副主任。大慶離不開李四光,李四光隨大慶宣傳的升溫而升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