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人到了聖壇會變成使人懼怕的鬼神。

科學到了聖壇會變成一派荒誕。

在地學界,以黃汲清、謝家榮為代表的一大批正直的科學家,之所以不服宣傳上的某些做法和提法,原因隻有一個:科學必須尊重客觀事實,科學不能一家之言。

黃、謝兩位科學大師在他們身後還有成千上萬的追隨者太天真了,他們以為在暴風驟雨的政治鬥爭麵前,也可以采用像搞科學一樣的誠實態度去對待。大師們徹底地想錯了。當他們還來不及發現自己的想法錯在何處時,革命風暴已經把他們從萬眾敬仰的科學大師座椅上拉到了以鼠為伍的地下獄室。在棍棒和飛機式麵前,身材魁梢的謝家榮奉行的是士可殺而不可辱的古講因而最終以自殺方式結束了其輝煌的一生。黃汲清太瘦小,瘦小得他想在那間暗無天日的地下獄室裏將自己的身子撞擊水泥地的力氣都沒有……

這位當時不足80市斤體重的大師,在謝家榮去世之後,以地學界最大的反動學術權威身份,遭受到慘無人道的靈魂與肉體的摧殘。

文革初期,黃汲清當時是中國地質科學院常務副院長。在這個知識分子為主體的科研聖殿裏,少數幾個以打砸搶為嗜好的造反派分子掌握了科學院生殺大權。在文革開始的並不長的時間裏,他們逼死了謝家榮,又逼死了另一位著名地質礦床學家孟憲民,他是我國最著名的錫都雲南個舊錫礦的主要開拓者和奠基者,還是世界上第一塊新礦種香花石礦的發現者。孟憲民在地科院的一批失去了基本人性的造反派的**威下,從辦公大樓的三樓窗戶跳樓而死。目擊者對這位大師死狀至今一說起來仍會渾身發抖。他的腦袋倒插在雙肩中央,地上白花花的紅殷殷的一大攤……,目擊者告訴我,那白的是腦漿,那紅的是鮮血。孟憲民死的時候是中國地質科學院副院長,中國科學院學部委員,第三屆全國人大代表。當時,黃汲清不是沒有過像謝家榮、孟憲民兩位好友一樣了結此生而萬事大吉的念頭,但他沒有這種機會。造反派們不允許地學界失去批判和打擊的一個最大的對象。因為在他們看來,隻有在不停地升級的飛機式與批判大會上,才能體驗到那種革命的快樂感和勝利感。如果失去了批判與打擊的對象,這種鬥爭就沒勁!就不過癱!

黃汲清被關進了一間特設的地下獄室,從此開始了長達一百八十多天的長時間逼供審訊……

—次又一次的提審,一次又一次的批鬥,使打暈批昏了的黃汲清反倒越來越清醒起來:幹嗎要死?我沒有錯!我的學術有什麽問題?沒有呀!大慶油田是個例證!毛主席不是提倡要學大慶嗎?相信黨和人民不會把功臣當罪人的!

一位每天接受幾小時逼供、見不著太陽見不到光線,隻能吃一個慢頭或兩個窩窩頭的老人,在半年後竟然還活著從幾十級台階下走出來,真是一個奇跡!

黃汲清從地下獄室出來的時候,家裏給他稱了一次體重:78市斤。在這之前的四十多年裏,黃汲清說自己的體重沒有少過一百三十斤。

這不是失去人性的摧殘是什麽?我不知道當年參與迫害大師的那些革命者現在是否還活著。如果活著,他們應當為做過這樣的事而每夭到教堂在耶鯫的十字架麵前懺悔一千次,否則天地不容!如今有人一說文革就把所有的錯誤與罪過統統地歸到林彪、四人幫身上,我以為似乎太過於簡單化了!

莫哭莫哭,出來就好了嘛!黃汲清問到家,妻子陳傳駿撫摸著瘦得像個孩子似的丈夫,整宿地痛哭不停。連抬眼力氣都沒有的黃汲清反倒安慰起妻子來。他哪裏知道這半年中妻子是怎麽過來的。我到中國地質科學院采訪,當向有關人士問起那一段事時,他們的麵部表情一下冷峻起來:啊喲,那個時候,我們在樓上辦公,每天從早到晚隻要往窗外的樓底下看,就會看到陳老太太黃夫人筆者注的身影。她老在樓底下來回地走動,想有機會看一眼關在地下室的黃先生,我們告訴她說是不會見到的,可她不信,照常還是每天來,不管刮風下雨。那樣子實在太可憐了,後來我們都不敢朝窗外張望,怕看到她……

陳傳駿就是這樣一位至誠至愛的妻子。

黃汲清在生前不止一次這樣對子女說過,他的一生如果沒有愛妻的關心體貼,就可能沒有箏業上的如此成就,也不可能活到91歲高齡。我采訪黃汲清的子女,他們跟我說的一樣:沒有母親,就沒有父親的輝煌一生!

大師一生中若有最慶幸的事,應當是找了陳傳駿這位賢妻。

他們相識於1936年,也就是黃汲清從瑞士獲博士學位回國時。黃汲清那時剛過而立之年,正值大展雄才的年華。由於卓著的才華和恩師丁文江、翁文灝的厚愛,回國不久便升任了國民政府實業部中央地質調查所地質主任相當於總工程師和代所長之職,如此一位璀璨的科學新星,他的婚姻大事自然引起諸多人士的關注。那時候在普通家庭裏十分講究門當戶對,而在高層知識分子界,郎才女貌則更為流行。大才子黃汲清理所當然地成了京城知識界引人注目的對象。舊北京時,才女們最集中的數聞名的北京女師大,這裏可以說集中了當時中國最有才貌的顯貴達官家的閨房小姐。說來很有趣,女師大當時有兩位人稱校花的學生,她們一位叫吳鏡儂,一位叫陳傳駿。前者比後者大幾歲,兩人都出身於名門貴族,都是人見人愛的嬌花淑女。1922年,吳鏡儂嫁給了黃汲清的終身好友謝家榮。十幾年後,陳傳駿嫁給了謝家榮的終身好友黃汲清。謝家榮和吳鏡儂是一對恩愛夫妻,可憐沒有白頭到老。黃汲清和陳傳駿則更是一對如彩隨形天下難尋的恩愛夫妻。謝、旲夫婦兩人的性格都厲內向,而黃、陳兩人則都是愛說、愛笑,性情活潑的外向型性格。他們的戀愛,充滿了羅曼蒂克。當他們的子女也有五六十歲時,子女們給我談起了他們的父母在年輕時第一次約會的趣事:黃提出到郊外的香山玩。好啊,明天就去!陳傳駿歡呼起來。第二天,一對戀人搭車前往香山。一路上,陳傳駿小姐歡快得像隻小鳥,啷唧喳喳說個不停。到了到了。車至目的地,小姐一溜煙眺了下去,回頭一看,錆人不見了。左盼右顧,還是沒人彩。回車上一看,你道怎麽回事?嘿,這黃大才子呼呼地正酣睡著呢!哎哎,你在做什麽美夢呢?陳傳駿推醒黃汲清,氣不打一處來。嘿嘿,對不起,我剛才正好夢見了在德國黑森林與好友約會的事。黃汲清不好意思地推推鼻梁上的眼鏡。好你個黃汲清,你交待,你在外國留學期間跟哪個洋妞約會過?說!陳傳駿小姐氣喘籲籲地——把將黃汲清拖下車,非要他說個清楚。黃汲清一見此情,也急不是的不是的,龜兒子才約會嘛!那你剛才不是說在德國什麽黑森林白森林約會的,一定很浪漫吧?黃汲清笑了:嗨,那倒是約會,可是我們幾個地質學友約會呀!陳傳駿這下把沉下的臉浮了上來,將一隻纖柔的手伸進黃汲清的胳脾彎,撒嬌地說:那……你給我說說那次約會的事。一提起這,黃汲清就來勁了。那次約會是在1934年冬,正在瑞士濃縝台大學主攻阿爾卑斯山脈區域地質與大地構造研究的黃汲清,接到了止在德國留學的老同學李春昱來信,約他寒假去德國南部的黑森林地相聚。一生愛旅行的黃汲清見信後欣喜若狂,在異國能與久別的好友相會本身就是件值得慶幸的事。1935年2月,正值中國傳統的新春佳節之際,黃汲清踐約赴會。到那兒後,又見到另兩位北大地質係的高班學生,同在德國、瑞士留學的王恒升、樂森埒。四位青年學者,相會在異域的冰天雪地,耿耿童心,油然勃發,情不自禁地抓起雪塊互相對擲起來。雪仗越打越激烈,樂、王倆人竟然抱成一團,翻滾在厚厚的雪地之中。那場麵有太多的童趣、學子趣,愛攝影的黃汲清忙不迭地舉起相機,連連幾聲哢嚓,記錄下了這難忘的黑林雪仗圖。那照片還有嗎?陳傳駿被這充滿情趣的故事深深吸引了。黃汲清很得意]有啊,你回去就到我宿舍去,保證給你看!去你的,誰跟你到宿舍呀!陳傳駿的臉一紅,羞道。後來這對才子佳人好上了。當時北京知識界還納悶:怎麽女師大的大美人都給窮酸酸的地質調査所的小子們拐跑了!

黃汲清與陳傳駿是在患難中結的婚。1937年6月,黃汲清赴莫斯科出席第十七屆國際地質會議,之後在蘇聯進行了為期三個多月的地質考察與學術夂流。當年10月回到南京,這時,日本侵略者已經打到了上海,黃汲清作為中央地質調査所所長,他率幸所員工,輾轉到長沙。在長沙他與陳傳駿正式結為夫妻。嫁給地質郎的陳傳駛,從此也跟著過七了到處顛沛流離的地質之家的特殊生活。從結婚到1949年解放前的兒年裏,黃汲清不是出國就是天南海北出野外工作。陳傳駿除了那無時無刻掛念外,就是攜帶三個幼小的孩子,再者便是隨丈夫的單位與工作的變動而無休止的搬家。在結婚的頭十年裏,陳傳駿帶著孩子,繞著南京一重慶一北京來回搬家也不下十次。常言道,一次搬家就矮半截命。帶著孩子的陳傳駿已經記不得自己的青春少婦是怎麽過的。這位出身名門的大家閨秀,在解放初的那次從南京逃回老家四川的一路上,為了孩子能有一口飯吃,有一個不被天上飛機轟炸的棲身處,她竟屢次拉下臉皮,像乞丐似的流著淚向別人苦苦哀求。

解放後,調到北京中央地質部工作的黃汲清當時身兼數職,一天忙到晚。陳傳駿為了能讓丈夫一心撲在為國家找礦的事業上,她毅然放棄了自己心愛的教朽職業,當起了一名家庭主婦,專門服侍夫君和三個年幼的孩子。平日裏,她為夫君的喜而喜,為夫君的愁而愁。更神奇的是,每當黃汲清心寬體胖時,她也跟著心寬體胖。若是丈夫日漸消瘦,她也即刻骨瘦如柴。三個兒女無不稱他們的母親是一個偉大的女性。

文革開始,黃汲清作為地質係統頭號反動學術權威外加特字號國民黨大特務被揪出來後,一向很注意營養的黃汲清黃胖子的全家斷了高薪。他從300多元的一級教授待遇,變成了隻有每月15元生活費的牛鬼蛇神。他和老伴兩人的30元生活費要養活一家幾口人咋個活法?經濟的宭境和精神上的打擊,使陳傳液遭受了並不比大師輕鬆多少的嚴重摧殘。丈夫在地下室關押的日子裏,已近花甲之年的她每天支撐著弱不禁風的身子焦慮地到地下室附近的地方一小時兩小時、甚至半天一天地等著,那時的她,多麽期待能瞅一眼幾十年相依為命的老頭子,然而她始終未能如願…一

陳傳駿還沒來得及用那微弱的身子為瘦得肋脅根根凸起的丈夫偎暖,1969年九大後,林彪的一號令又把京城攪著天翻地覆,鬼哭人嚎。大工賊劉少奇等走資派被遺送走了,國民黨大特務黃汲清也沒有逃過這場台風。名曰琉散,可對那些被疏散對象與他們的家人來說,都知道這是一次生離死別。黃汲清的一女兩子得知後,挽著那瘦得皮包骨的父親,哭得好是淒慘。一向愛流淚的妻子此次一反常情,她不掉淚,也不說話,隻是那雙滿含哀怨的眼神久久地發呆著。兒女們嚇壞了,商量著如何瞞著她悄悄送走父親。誰知,臨上火車前,陳傳駿卷起行李,對兒女們說:家交給你們了,我跟你們爸一起到江西幹校去!就這樣,她用那頋偉大的仁愛之心,伴隨丈夫度過了一千多天喂豬生涯。1972年,黃汲清被落實政策回京,時年68歲。那時,他變成了一個真正的老人了。黃汲清搖搖晃晃回到家的第一句話是這樣對兒女們說的:沒有你們的媽,今天你們接回的該是我的骨灰盒了。

老人比黃汲清小三歲。我第一次到她家采訪,黃汲清大師已經去世半個多月了。家人都不敢告訴她這不幸的疆耗,他們知道告訴她這睡耗就等於終結她的生命。我望著這已經耳聾、眼花的耄耋老人,心裏好難過。不過,我從心底與她全家人一樣,希望一直給她帶去歡笑和老頭子還在醫院,挺好的消息。

女性的偉大常常使自認為了不起的男子們感到無地自容。我為大師這樣的妻子而感歎!

在中國的學術界和科技界,或許大家還沒有聽過哪個學科與門派之間的鬥爭超過地學界的。

地學界的學科與門派之間的鬥爭,不僅僅是具體在圍繞大慶油田發現問題上的名利之爭,而更多的是已經上升到了激烈的政治鬥爭。

中國科學院研究生院的潘雲唐副教授等人給我講了地學領域許多鮮為人知的事,使我深深地為地學領域所特有的那些鬥爭史而震驚。因為一旦把以階級鬥爭為綱的政治鬥爭深人到一個科學領域,這種結果的殘酷程度絲奄不亞於毀滅一個政黨更令人痛心。科學就是科學,本不該有那麽多的政治性,而一旦政治加人科學領域,科學就將麵臨滅頂之災。

其實,科學問題上的爭論本來並沒有什麽奇怪的。學科與學科之間的以及學科本身的正常爭鳴,是推動科學進步的基本動力。然而由於從事各種學科的人的胸懷、動機、品行等等諸多因素,致使一些正常範圍的學術爭鳴,變成了人與人之間的狹隘之爭,甚至發展到你榮我恥,你死我活的門戶之爭、政治之爭。曆史是無法割斷的。

194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毛澤東向全世界莊嚴宣告中國人民從此站起來了。的確,新中國的成立,給我們這個民族帶來了前所未有的曙光。但是從客觀的曆史分析,我們應當承認,中國人民之所以能站起來,應該說是經曆了從1840年鴉片戰爭開始的虎門銷煙、太平天國、義和團運動和孫中山的辛亥革命,以及第一、第二次國內革命鬥爭北伐戰爭、全民族的抗日戰爭等一直沒有停頓過的各種鬥爭後才站起來的。無疑,中國共產黨領導的以摧毀帝國主義、封建主義、官僚資本主義三座大山的鬥爭是最波瀾壯闊的和徹底的一次革命鬥爭。那麽,中國新政府的成立,特別是新政府能在短時間內就可以運轉,也不是共產黨人靠幾個口號發發文令就能成得了的。新政府如果沒有幾千年來祖先遺留下的巨大物質與自然財富,也不去接管當時舊政府諸多的盡管是腐朽與落後得不成其樣的爛攤子,那麽我們的共和國也不可能發展到今天這樣一個強大的地步。

地質科學事業便是一個突出例子。

從本世紀初魯迅先生著的第一本地質學術著作,到1912年章鴻釗在孫中山的國民臨時政府主持第一個政府地質部門,到1913年丁文江、翁文灝開設第一個地質調査科研機構開始,直至1949年新中國成立前的四十多年裏,以章鴻釗、丁文江、翁文灝也包括李四光在內,還有黃汲清、謝家榮、李春昱等一大批地質事業的先驅者和大師們,已經在中國建立起了具有世界一流水平的地質科學。盡管在舊政府統治時,他們找到的真正可以用來支撐民族工業發展的礦山與礦產地並不算多,但在學術上,在科學的找礦理論與方向上,不僅成熟,而且已經走在了同際同行們的領先地位。解放後,我們開發的鞍山、大同、淮北、包頭、攀枝花、玉門、大慶等等一大批著名的鋼鐵與能源基地,有幾個不是在解放前就巳被地質學家們發現或者指出了的!包括八十年代後期才進人開發的塔裏木油田,黃汲清在1942年就這樣明確指出過:這裏油田的未來遠景是令人鼓舞的。這裏有圈閉很好的構造,以及足夠大規模生產的油田,此外,在深處還可望有更好的油層。包括李四光的地質力學理論,最初始於二十世紀的二十年代。他的那部地質力學奠基之作地質力學的基礎與方法發表於1945年。李四光的另一個著名發現中國第四係冰川則比此更要早十來年。

幾乎可以這樣認為:中國地質科學事業在二十世紀的形成與發展,在前半個世紀已經基本完成了它的研究與探索階段的艱巨使命,而在後半個世紀則是我們共和國很好地團結並發揮這些知識分子的作用,並在他們成熟的科學思想指導下,完成一個又一個礦產資源基地的幵發與實踐過程。

不計前人的功勞,就不是曆史唯物主義者。

忘卻曆史的作用,就不是一個真正的馬列主義者。

在地學人才與地質學科研機構方麵,新中國政府幾乎是將舊政府的那班人馬全盤接收過來的。在共和國成立之前,中國從事地質科學工作的總人數不足兩百人。研究機構主要是一個中央地質調査所和下厲十幾個省級地質調査所,加上李四光領導的中央研究院地質研究所。這二百來個人和幾個科研機構,在國民黨反動派逃往台灣的曆史轉折關頭,幾乎全部留在了大陸,後來新中國中央人民政府成立的第一個全國地質工作計劃指導委員會及再後來成立的地質部,其主要技術骨幹與主要領導人都是這一批人。

這二百來位地質科學工作者,為了完好地保存機構,迎接新中國成立,當與蔣介石的國民黨反動政府曾展開了可歌可泣的鬥爭。其中最值得一提的是,黃汲清的好友、當時任所長的李春昱教授等人為保護中央地質調査所的鬥爭史詩。

1948年底,遼沈、淮海、平津三大戰役,人民解放軍兵臨南京城下。國民黨南京政府驚恐萬狀,勒令各機關迅速撤離。所長李春昱。

因為經常秘密收聽共產黨的電台廣播,所以有心不想隨蔣介石的舊政府撤離。但是在國民黨總統府鼻子底下,要把一個享有國際聲譽的完整的科研機構的全套人馬留下來可不是件簡單的事。這需要勇氣,更需要膽略。李春昱找到了尹讚勳、侯德封、謝家榮等幾位調査所元老秘密商童。大家的意見一致:堅決留下,不跟蔣介石走。黃汲清當時在國外考察,李舂昱無法與其聯係。時間一天比一天緊,國民黨政府一次又——次地打電話來催促,到後來中統、軍統的特務也滲到了調查所駐地作耳目。麵對如此形勢,李春昱等人機智地與敵人周旋。當時要把機構留下來,連職工家屬幾白號人不能露出任何蛛絲馬跡外,另一個很現實的問題是:必須保證在混亂與經費斷絕的情況下,維持員工及家屬生活,困難實在不小。後來,李春昱向擔任政府資源委員會主任會員的老友孫越琦借了兩卡車8000斤大米,又發動大家儲備了油、鹽、鹹菜等物,首先安定了人心。可在國民政府機構大批撤離之際,惟獨地質調査所不撤顯然太紮眼了。怎麽辦?此時,孫科任院長的國民政府行政院已遷往廣州,主管地質調査所的經濟部部長三天兩頭打電話派人來催李春昱搬遷。再要想瞞天過海賴著不走是不可能的,而且李春昱清楚,他的上司還有兩位政府大員對地質調査所內情是太熟悉了,如果他們不支持或到蔣介石麵前說一句不三不四的話,那麽整個計劃就會成泡影。這兩個人就是孫越琦和翁文灝。孫不久就任經濟部長,直接主管地質調查所。翁文灝則是孫科的前任國民政府行政院院長,又是與丁文江把地質調查所一手創建起來的太師爺,對所裏的控製力遠在李春昱之上。李春昱知道,要把地質調査所留下來,先得越過這兩位神仙。李找到孫,孫先是一笑,然後將他拉進裏屋,說:不瞞老弟,我也在作留大陸的準備。孫越琦後來確實留了下來,並一直服務於新中國。李春昱從孫家出來,已見半天明媚。後來他又到行將離開南京的翁文灝府上。當時,翁文灝十分感慨道:我被共產黨列入戰犯,名列第五位。不暫時避一避是不行了。李問:難道先生要隨蔣到台灣?翁搖搖頭,很灰心地:我在蔣手下幹了那麽多年,要說有點成就的話,也隻有地質開礦,其他的事就不值得一談,做官我也不是那塊料。到那邊一塊小地方又沒啥地質開礦的事幹,其他的我已不感興趣了。順其自然吧!先生,假若我們把調査所留下你有什麽看法?李與黃汲清一樣,是翁文灝的得意門生和老部下,他認為在決定地質調査所前途與命運的此時此刻,征求這位導師和創始人是非常有必要的。不過李春昱心裏也一直打鼓,萬一老先生不同意咋辦?翁文灝似乎看出了學生的心思,便十分明確地告訴他:你們不走是對的,做科學工作的,共產黨來了不會殺頭的!李春昱是含著熱淚離開翁府的。

在人民解放軍開進南京城的前夜,李春昱一麵組織幾位心腹到長沙租/幾間房子並掛起了中央地質調査所臨時辦公處的牌子以掩耳目,一麵組織本所職工在南京晝夜巡邏,以防不測。1949年4月23日,南京解放,舊政府的中央地質調査所這個當時全國最大的地質機構完好地囡到了人民手中。

1949年8月19日,尚未正式成立的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人民政府政務院財政委員會發出財經工字第一號令,將這個地質調査所劃歸財經委計劃局領導。

1950年8月25日,中央人民政府成立新中國第一個地質工作機構~中國地質工作計劃指導委員會。黃汲清、李春昱等原中央地質調査所的絕大多數工作人員都被任命為這個委員會的委員。1948年就出國,後一直留在英國,於1950年上半年回國不久的李四光坐上了該委員會的第一把交椅。副主任是尹讚勳和謝家榮。73歲的中國地質界元老章鴻釗被聘為顧問。

被列人戰犯名單的翁文灝此刻流亡隱居在法國。半年後他在周恩來的關懷下回到祖國。因為翁在國民黨政府的特殊地位,故在他回國之後再沒有重新回到他心愛的地質事業。黃汲清曾向中央建議讓翁當地質圖書館館長之職,但沒有得到同意。後翁一直從事統戰工作,1954年12月,當選第二屆全國政協委員。1956年任民革中央常務委員。1971年1月27日,病故北京,終年81歲。

1952年,地質部宣告成立。翁文瀕的一大批弟子及他與章鴻釗、丁文江創建的地質調查所,都成了這個部的重要領導人和主要科研機構。不知何故,後來從英國回來的並成了這個機構主帥的李四光,在領導指揮由丁文江、翁文灝、黃汲清等精心培育下發展起來的,由李春昱、尹讚勳等經過驚心動魄的鬥爭保存下來的原中央地質調査所這批人馬時,中國地學界從此常常出現格格不人,甚至幾度分道揚鐮的局麵。

據說某人讓在保護中國地質力量的鬥爭中建立卓越功勳的李春昱去東北當地質礦產調査隊隊長時,這位一生容不得別人在他眼裏摻沙子的著名科學家,當著領導的麵把聘書扔在地上。這樣的人在政治運動到來時,自然沒有什麽好果子吃。在反右時,李春昱也戴了頂右派帽子。文革中,他被發配到陝西白水縣本從圖公社勞動改造。老先生很天真,以為要終老田疇了,便把夫婦倆補發的6300元錢一分不剩地捐給了公家。有人問起他何以出此義舉時,他據實相告:到地裏幹活,要那麽多錢有啥用。放在身上也不安全嘛!瞧——個書卷氣十足的老頭兒。

書卷氣十足的不僅僅是李春昱一個人。黃汲清是,老夫子章鴻釗是,被迫害致死的謝家榮、孟憲民是,還有我在本文中提到或沒有提到的其他諸多科學大師,他們幾乎沒有一個不是充滿了舊時代的那種書卷氣。其集中表現在,他們為人處世上的坦誠,追求事業上的執著,對待自我的嚴律,以及生活上的簡樸廉潔。如果我們有機會走進這些大師中間,你就不難發現他們在這些方麵所體現的道徳風尚和人格力墩,有太多催人淚下的故事,和太多讓你肅然起敬的地方。

我第——次踏進黃汲清大師的家采訪,他的兒子將我領到裏麵的一間十多平方米的庵子。屋子裏有一張高低床,床的左邊是一個七十年代流行的那種黃串——發紅的三門櫃,右邊是一張普通的三屜寫字桌。除此,還有放在床的下端貼牆處一個五十年代流行的舊五屜櫃和斜支在旮旯的一個放著不少書箱與資料的書架。開始我以為這是大師家一間閑置著的傭人小臥室,後來主人告訴我這就是大師的起居室。當時我很驚詫。怎麽也不相信這是一位部長級待遇的大科學家、院士、全國政協常委住的地方。平日裏我所看到的一般普通工人、幹部的房間裏都絕不會有這種蹩腳的家具呀!

後來大師的小兒子講了另一些家常事更使我吃驚。他說,他父親90歲生日1994年時,來了一些親朋好友,老頭子很要麵子,想找家烤鴨店請一頓飯。可老伴半天不吱聲。黃汲清急了,問怎麽回事?老伴告訴他手頭就剩二百多塊錢,上一次館子還不得千把塊!黃汲清再也沒有吱聲。後來還是女兒和大兒子冋來解了圍:自己動手,在家裏弄了一桌飯。大師的小兒子告訴我,他在美國工作還算可以,姐姐和哥哥家的生活並不算寬裕。父親身邊除老伴,還有一個孫子和保姆,平時家裏來來往往的人也不少,而所有的開支全得靠當院士的父親那份——千二百來元的工資。在八十年代初,父親的工資六百來元,後來是八來元,那時還能對付。到九十年代後,他的工作加院士補貼長到——千二百元,可摳著花還是月月空。黃汲清有不少弟子,過去幾十年裏,隻要到他家,就甭客氣,逢吃飯就坐下吃,吃了就抹抹嘴走人。可越到後來特別是近幾年,他的弟子心裏越不好受:留下吃一頓就等於添恩師一份愁呀!這幾年社會上流行名目繁多的各種評審會、研討會等等,黃汲清是國內外有名鉭的大科學家,所以請他當什麽評委、名譽主席的多的是。明白人都清楚,這些都不是白當的,隻要去會場上坐一下,露個麵,或者根本不用去,電話裏應一聲,別人就會送上少則二三百元,多則幾千元!聽說個別院士現在就靠這個發財,因而被人戲稱評審院士黃汲清不幹,他找來助滬,說:給我在報紙卜發個聲明,凡是這一類東西,我一律不參加!助蘆告訴他說這樣的聲明報上不好發。他就說:那你就告訴所有來函來電的邀請者,我黃汲清絕不當評審院士。助手照辦了。可妤常到大師家的助手,知道大師家的生活窘境,有時想說服他適當地參加一些不是蒙人的評審會。大師一聽就搖頭擺手,說我也不處反對專家去參加評審工作,可是一拿人家的錢物,你心氣就短了,心氣…短你說話談意見就會受影響,最後評審出來的東西就會不真實,就會誤人誤寧誤聞家呀!從此助手再也不提了,而大師的生活依111那樣清貧窘閑,八卜年代,在大學教授和有名聲的專家中流行當博導博上研究生導師這博導不僅可以提高自己的聲望,而且還根據你所帶的人數給予待遇呢!於是有人一下就帶幾個、甚至十幾個的。論黃汲清的資格,當博導的博導都不成問題。本來嘛,他的許多學生此時早就是博導了。可大師就是不願帶,他說:過去師傅帶徒弟都是單傳,最多帶兩個,這才能嚴師出髙徒。一下子讓那麽多年輕人到你身邊,你一個星期上不了兩堂課,這是不負責任嘛。我不千。再說我現在年紀大了,跑不了野外,哪能光用書本上的東兩教學生呢?在大師去世前兩個多月的1995年1月12日,他要出席在中南海隆重舉行的頒獎會。這是中國科技界的最髙榮譽獎,頒獎者是李鵬總理。臨出家門時,大師有些發愁,因為他找不到——一件像樣的衣服。後來,全中國和全世界人在電視新聞中看到的第一位走向領獎台的黃汲清,穿的是一件黃裏發白的舊羽絨大衣。這是兒媳在好幾年前給他買的。一百萬港幣的獎金拿到手時,何梁何利獎出資人中的——位女士悄悄走過來對黃汲清說:這錢不算多,老先生您韋著它享享福吧!大師當時一笑,沒有說話。轉頭回到單位,就把這一百萬元獎金拿了出來,設了一個黃汲清地質學獎勵基金在我為大師這樣為國家、為世界科學事業作出卓越貢獻的人依然生活貧苦而不平與驚歎時,我更為他及他好友的那種書卷氣感到由衷的崇敬。在我們今天的芸芸眾生中,這種很可愛其實也很珍貴的書卷氣12經太少了!與人與人之間發展到除了金錢便一切換取不回的時候,是否也昭示著社會的基本人倫與民族美德開始進人淪喪的危險境地!

我沒有像黃汲清等大師那樣熟讀四書五經,也沒有像黃汲清等大師那樣沿著四書五經所規範的道德與哲學去開創自己的人生。不過,有一點我似乎已從他們的身上悟出:凡是太多書卷氣的人,憑著他們剛正不阿和天真的性格,一旦遇上小人和政治的時代,吃虧便是他們尤可逃避的現實。

懷著對新社會和對共產黨的那種渴望與敬佩的心情,投入到社會主義嶄新時代的黃汲清等一批科學知識分子,他們對一呰過去未曾經曆的新事物,表現出了從未有過的陽生、不安和恐懼,那就是政治和階級鬥爭。

李春昱、謝家榮還可以列出一批知名人物,他們憑著自己的性格,敢說敢做,最後必然導致了自己不堪問首的命運。要我看來是他們都太不懂得政治。

政治是什麽?間典裏有兩種解釋:——為是政府、政黨、社會團體和個人在內政及困際關係方麵的活動;——為是經濟的集屮表現。任何階級的政治都以保護本階級的利益和取得統治地位為0的。

我想,大師們都是從蔣介石反動政治統治下走過來的人,不會不明白這兩種隨手可以在詞典中翻到的名詞解釋。不過,很明逋他們對後麵的任何階級的政治都以保護本階級的利益和取得統治地位為0的那句話缺乏深刻理會。要不然也不至於最後導致在政治鬥爭中霜要指出的是:有時並非是政治緣故,而是人與人之間的那種比政治隱晦得多的原因毀滅自己或毀滅自己的學術思想。

在解放後的一場政治鬥爭中,地學界的大師們真正嚐到了以階級鬥爭為綱的政治鬥爭的殘酷性。

黃汲清、謝家榮,還有李春昱等等一大批著名科學家被劃人右的一類,紛紛從政壇和科壇上落馬。

之後,圍繞誰是大慶油田真正發現者的名利之爭開始。緊接著,便是資產階級反動陣營和無產階級革命陣營你死我活交鋒的文革運動開始了。那時,地學界的革命學術權威,在發現大慶油田的卓越功績下,如同太陽一樣光芒四射。而革命學術權威的對立麵的反動的資產階級學術權威,此時已老的老,死的死,潰不成軍。黃汲清在此時此刻便被光榮地推舉為這一陣營的統帥人物。他的地位,他的名望,尤其是他的大地構造理論,正好是從蘇聯引進的修正主義加資產階級的洋貨。他當這個角色在革命派看來,是再合適不過了。黃汲清的運氣從此來了,他還沒有來得及從大慶油田是誰發現的一團疑雲中抬起頭來,那轟頭砸腦的天庭巨雷,如鼓點般地向他襲來……

他被打倒了,批臭了,扔進了地下獄室。後來又被一腳踢出北京,遺送到江西峽江的一個農場。他不僅被剝奪了工作與科研的權利,而且連做人的基本尊嚴都不給。

那時大師12經65歲,精神和肉體的嚴重摧殘,使他瘦得不像人樣。為了保證火君能有!!氣活下去而同往農場的老伴,一次偷偷從農陡家買得——隻雞,想給大師補一補。誰知被人發現。造反派派去的管教十部指著大師的鼻尖罵:你這個老資產階級腐朽,怎麽,想補好身——了——跟我們無產階級作鬥爭?哼,看我給你補。那人把煮好的一盆雞踢倒在地,一把揪住黃汲清的後背,直拖到批鬥會上……一隻不用力氣就可以推倒的死老虎。數月後,北京來了一位造反派頭頭,他跑到農場豬棚,看見連提起來個水桶都費勁的黃汲清,以勝利者的姿態,哈哈大笑起來。

以黃汲清為代表的資產階級反動學術權威和資產階級技術人員,不是被打倒,就是被清理出地質隊伍。

黃汲清所在的中國地質科學研究院的科研人員幾乎全部被下放勞動。他的大地構造研究室等一批機構被撤銷。

更嚴重的是,幾代人苦心經營起來的中國地質教育單位由於設立和培養的都是黃汲清資產階級式的專業課程而被停課、下放、撤銷。現在的中國地質大學有兩個校址,一個在北京,一個在武漢,就是在文革時,上麵一聲令下,把學校的教師、器材、研究機構統統趕出北京,先遷至湖南石門,後又移至湖北江陵,最後才遷到武漢市。一個擁有上萬人的名牌大學,經得如此折騰,真可謂文革一大奇觀。代表紅色革命勢力的人要的就是這樣,不然黃汲清他們的反動學術權威和徒子徒孫們的陰魂散不掉。

地質隊的狀況更荒謬了。不管你過去和現在是幹什麽的,你都必須學習和反複學4地質力學。江西有個物探隊的技術幹部說:我從事電測工作學地質力學幹嗎用?上麵的人回答他:地質力學是毛澤東哲學思想在地質領域的具體化,你不想用毛澤東思想指導工作,還想用黃汲清那一套資產階級學術思想啊!更為可笑的,有人竟將什麽地質工程師布鑽孔,孔孔落空;老貧農布孔,孔孔見煤一類話編成經驗,在報刊上大吹特吹……

日月經天,江河行地。時光已經移至1971年。

這一年,在天安門城樓上揮手鼓動了數栽四海翻騰雲水怒的毛澤東,顯得異常疲勞。他的最親密戰友野心家林彪一直在盤算如何解決了林立果謀反分子對毛澤東的代稱筆者注、以登匕國家上席寶座。幾個月後,林彪徹底背叛,最後摔死在蒙古烏蘭巴托以東的沙漠裏。

毛澤東萬分沮喪地低下頭顱。他自然顧不及他那親自樹起的大慶、大寨等紅旗,此刻他最關心的是如何抓好林彪一直控製的人民解放軍部隊。

1971年4月29日,北京醫院急救手術室一位虛弱的老人在被胸部劇烈的疼痛折磨中,緩緩抬起眼皮,想說什麽,又沒有說什麽就閉上了雙眼……一代名流李四光,他的生命的最後一刻是在痛苫的手術台上度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