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李四光是在他政治生涯敁輝煌的時刻,突然病逝的。當時,外界人特別逛地學界誰都沒有猜想到,連他本人也自稱至少還能活六七年。
但他死了,死得很突然,也很平靜。
然而,在當時的外界社會裏依然不平靜,地學界的學術與政治上的鬥爭依然充滿著火藥味。
至於對李四光的個人評價,在地學界後來眾說紛紜。在李四光去世十二年後,另一位八十多歲高齡的著名地質學家尹讚勳,在已知自己生命行將結束時,冋首地學界往事,寫下了一苜無題七律舊體詩,很讓人回味!
幸丁翁李四大家萬人敬仰幸夫子;
一分為二是規律四人評價不定案;
名列第四李四光前尊後敬我有變;
今後地廣遺吻大勘亂戰犯腳下踏;
評人不要簡單化妄想地質向前跨;
建國前後不一樣不知同行怎樣講;
尹讚勳也算是除章、丁、翁、李之後中國地學界元老了。建國後,李四光為官的第一個副手就是他,當時尹讚勳出任中國地質工作計劃指導委員會第一副主任。後來他當過九三學社中央委員、常委,北京地質院副院長,中國科學院生物學地學部主任等職。老先生一生耿直,從不這個派那個派,因而他對李四光的評論,在一定程度上也可以說是代表了一部分人的看法。
正本清潭,兩度上書鄧小平;黃汲清一石挪海,激起千展觭瀾。科學大會上,群英座序,一紙定終音……
黃汲清並沒有想到自已能活著從江西五七幹校的喂豬場回來。他戲萏要感謝林彪,因為如林副統帥不死,他的那把老骨頭就可能埋在峽江土地廣。
1972年春,當了四年豬館的著名科學大師黃汲清回到北京。他與老伴在子女們攙扶下,搖搖晃晃地走出車站時,大師眯著雙眼,嘴裏不住地說肴含糊不清的話語。
爸爸,您老活著回來是幸事,就別再念叨以前了。啊,身體第一……子女們一邊抹著淚一邊在旁邊不停地勸說。
嗯?我沒事,我是在唱歌呢!大師猛地駐足,一把將老伴拉到身邊,不信問你們媽。
真的呀?子女們喜出望外。
老伴陳傳駿苦笑地點點頭。
來,我們一起唱。這回大師的發音很清楚錘子右手囊在背,前行前行複前行。
越大山,爬峻嶺,打完了石頭唱個歌兒聽。大家同打又同唱,響不盡的鍾聲和歌聲。前行前行複前行,莫辜負了少年好光例|
媽媽你怎麽也會唱呀?女兒潔生簡直開心壞了,摟著母親直問。
母親長歎一聲,臉上泛出一絲久違的微笑:三十年了,那時你爸常哼這首自編的歌,來哄你弟呢!
是啊,整整三十年了。大師舉目當下遍地狼藉的大字報、紅海洋,回首年輕時代的往事,心頭不由淒愴起來。那個時候,就知道科學救國,啥政治不政治的。隻要錘子一拿,行裝一背,就投人到大自然裏了。1942年8月的一天,黃汲清和地質調査所的同事李陶、曾鼎乾,登上家稱天府名嶽的華訾山考察。晚上他們住在老鄉家,一大早啃幾個熟紅薯,喝一碗湯就往山上走。登至1500米的山峰時,正值中午。三人拿出飯盒野餐起來。這時,耳邊忽聞一陣又一陣高亢、悠揚的歌聲。原來,是半山腰一群躬耕的農民在唱山歌,那歌聲深深地吸引了生性好動的黃汲清。夥計們,我回去編一首順口溜,明兒個也像老鄉們一樣唱出來怎麽樣?李、曾一聽黃汲清的話,拍手叫好。當晚,黃汲清便在昏暗的櫚浦燈下,整理完一天的野外資料後,就左吟一句右哼一句把這首自命為靑年地質學家的山歌給編了出來。後來,三人坐在床頭,模仿著四川山歌小調,你一聲我一腔地唱開了。黃汲清的這首傑作後來還真在年輕地質隊黽流行了一時。
大自然是浪漫的,然而現實卻是十分的晦澀。
黃汲清回到北京的第一個窘境是,他連最起碼的一個棲身地幾乎都沒有。1969年離京時,他家尚有四間房子。可此次回京,隻給安排在一間十幾平米的小屋。看來雖然豬倌不當了,但還是屬於牛鬼蛇神一類。更使他不能容忍的是,他苦心經營並為中國地質事業作出了重要貢獻的大地構造研究室也被無情地撤銷了。
那段時間裏,黃汲清一直處在極度的悲痛與憂鬱之中。他覺得自己真正的老了,快死了。當年的恩師們都死了,當年一起跋山涉水周遊世界的地質調查所的好友們也死的死,老的老,沒幾個中用了。自己是研究地球科學的,而現在雖然豬倌不當了,可依然要職務沒職務,要工作沒工作,要助手沒助手……唉,人活到這個份上還有什麽意義呢?有道是,人生七十古來稀。是啊,我也七十了,該去天堂見章、丁、翁還有李先生了。不算少了,比起謝家榮幾位好友,自己還不是白揀了這七八年嘛!
大師絕望了,麻木了。一天清展,他沒有跟誰打招呼,獨自拄著拐杖走向玉淵潭湖一
各位聽眾,現在播送發表在人民日報頭版頭條的長篇評述文章,題目是獨立自主,高歌猛進評述中國科學技術事業的發展……馬路旁的高音喇叭裏,正在播出新聞和報紙摘要節目。
有什麽聽的,每天都是假大空!大師過去一向有聽新聞的習慣,可今天他不想聽,沒用,聽了也沒用。他加快了步子,力圖想擺脫追到耳邊的喇叭聲。可是見鬼,他越想擺脫就越擺脫不了……在我國科學技術戰線上,常常聽到用爭氣、爭光給科研成果命名。每一個這樣的名字,都有一段不平常的來曆,都包含著中國人民獨立自主、自力更生發展科學技術的雄心壯誌。
在我國地下找到豐富的石油資源這件事,也是和這樣的爭氣、爭光分不開的……
嗯?說找石油的事呢!聽聽,聽聽他們怎麽說的。大師的雙腳一下停住了。
多少年來,帝國主義、修正主義——一直在散布中國貧油論。他們的專家、權威論斷說,已知的油田大都在海相地層中,而中國大部分是陸相地層,因此不可能儲藏有工業開采價值的石油。按照這個論斷,中國就隻有永遠靠洋油過曰子。我國卓越的科學家李四光和年輕的地質科學工作者卻不相信這一套。他們滿懷信心地說:石油就像一個浪子,在地底下到處跑。雖然不好找,但總是有規律可以探索。我們要走自己的路,依靠自己的力雖把它找出來!李四光根據我國地質構造的特點,運用地質力學方法,研究地殼運動規律,認為在我國新華夏構造體係的沉降帶,有著良好的生油和儲油條件。他根據這一全新的理論尖銳地指出,說中國貧油,那是形而上學,結論未免下得太早了……
聽聽,又是萬能的地質力學!大師對天長歎:我們都形而上學哪!
在獨立自主、自力更生思想的指引下,我國地質工作者決心跑步前進,為祖國開發石油當好偵察兵。幾年之中,他們轉戰南北,根據李四光提出的理論,在遼闊的國土上作了大量地球物理勘探的工作,一口氣鑽了幾千口井,展開了大規模的石油普査工作,發現了不少儲油的遠景地區,初步證實我國有著豐富的天然石油資源。但是,找油的道路是不可能一帆風順的。有一個地區,處在新華夏構造體係的沉降帶,按理說,應該找到石油。由於中國貧油論的影響在一些同誌的頭腦裏還沒有完全肅清,這一帶無油的洋框框也就打不破,所以開頭幾年,找來找去,沒有收獲。有的同誌泄氣了,甚至提出放棄這個地區,結果使這個地區的石油普査工作在幾年裏幾次上馬又下馬。但是,石油普査的工人們卻相信自己的地質科學,他們堅決主張打回老家去再找。工人們的意見得到了李四光的熱情支持。他說,工人同誌說得很對,我們要打回老家去廣這個口號很有意義。早在八百多年前,宋朝科學家沈括就在我國發現了石油,並且說:石油至多,生於地中無穹。今天,我們生活在社會主義時代,條件這樣優越,一定要下決心啃這個硬骨頭。隨後,他根據大置野外觀察資料,如數家珍談了這個地區的山山水水,每塊髙地、每條溝穀的地質構造,並且指出應該在哪裏打鑽。普査隊按照新的部署打回老家去,結果短短一年時間,就找到了一個大油田。
各路普查隊的偵察兵們,接二連三地向毛主席、黨中央報喜:發現大慶油田了,發現大港油田了,發現勝利田了―一個又一個的新油田被發現了……
不,不不!不是這樣的!他們又在說謊話!說得無邊無際了!大師憤怒地用拐杖在水泥地上猛地戳擊。不行,我得把大慶、還有大港、勝利等等油田的發現真相給全國人民說個明白,不然,這事就會沉怨千古了!劉毅被整死了!謝家榮自殺了!當年普委的負責人就剩我——個人了,我再不把真相說出來,還有誰說得清楚呀!我不能死!我不能這樣讓全國人民、讓子孫萬代,還有毛主席他老人家蒙在鼓裏聽謊話。我要說,即使有一口氣也要把大慶油田發現的真相給說個明白!這不是我個人的事,這是曆史,這是一代找油人用生命和心血凝成的曆史。我不說就是有罪,就對不起像謝家榮等許多巳經死去的科學家和同事好友們!
大師憤然折回身,步子變得異常有力。他要活下去,直到可以痛痛快快徹徹底底把大慶油田的事說個明白為止!
他活了下來,活到了——聲春雷平地起的粉碎四人幫的十月。
他活了下來,活到了撥亂反正,科學和知識得到尊重的春天。
爸爸,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小平同誌終於出來!
是嗎?拿來我看看!快!
黃汲清從兒子手中搶過報紙,他看著看著,熱淚頓時像斷丫線的珠子一泄不止……多少年的委屈,多少年的積憂,此刻一齊湧上心頭。
這一夜,大師翻來覆去睡不著。淩晨兩點,他幹脆爬了起來。他推開窗戶,遙望明月當空的天際,心潮澎湃。他想了很多很多,是啊,國家遭受了那麽多年的浩劫,百業待興。可是中華要振興,科技和知識最重要,而十多年來,在林彪、四人幫**威下,科技界、知識界的一家獨言,假大空現象太嚴,重了;黨的雙百方針得不到恢複,廣大科技人員和知識分子的積極性受到嚴重挫傷……所有這一切的一切,都應撥亂反正。
黃汲清想著想著,忍不住鋪開一疊稿紙,向他尊敬和熟悉的老上級鄧小平敞開了一位愛國科學家的心扉……
小兒子黃渝生告訴我,他父親的這封信發出後,鄧小平很快作了重要批示,特別強調了科技界包括文化藝術界一定要執行雙百方針。這個批示盡管沒有給黃本人傳達,但後來在科技、文化、教育等知識界出現的萬千新景象,特別是之後不久鄧小平主持召開的全國科學大會,是多少與黃汲清的這封信有著關係的。
值得一提的是,黃汲清本人的問題,也在當時的副總理兼國家科委主任方毅和國家地質總局局長孫大光總局即後改為地質部,孫大光任部長的親自過問下,得到了徹底平反,並恢複了他在十幾年前的中國地質科學院副院長之職,他的大地構造研究室也重新組建了起來。大師的一家老小終於結束雞籠式的擁擠生活,搬進了三裏河部長樓。
當時在鄧小平、葉劍英等老一輩無產階級革命塚的直接領導和親自關心、過問下,全國性的撥亂反正,使得文革和曆史上遺留的許多重大問題得以正本清源。黃汲清是個急性子,他想到那麽多年
來關於大慶油田發現問題上的冤冤屈屈,是是非非,該到了向黨和全國人民說個明白的時候了。於是就在1978年1月11日,再度向鄧小平因此信清方毅轉交鄧,故方也是收信人之一發出一封信。這封信是我在行將完成此文時才得到的,又是大師生前的一極其重要的珍貴文獻,他在裏麵不僅闡述了大慶油田發現的問題,而且牽涉到對李四光及其地質力學理論的看法。在地學界至今仍盛傳李四光和黃汲清是老對頭的一類說法,為防訛傳,故我在這裏將黃給鄧小平、方毅的信全文抄錄下來,以供讀者了解得更清楚些。特此說明一點:由於可以理解的曆史原因,信中有四處寫到英明領袖失失失的字樣,我把它略去了,其餘的全文如下:鄧副主席:方較同誌:我在去年6月14日曾寫信給鄧副主席反映了地質係統長期以來不能貫徹落實毛主席的雙百方針的實際情況,黨的十一大之後不久就聽說鄧副主席對我的信作了重要批示,強調總而言之一定要執行雙百方針。盡管鄧副主席的批示至今沒有向我傳達,但是當我聽到這一消息後,心情異常激動和興奮,因為這不僅僅是對我個人信件的批示,而是代表了黨對我國地質科學事業的巨大關懷和支持。此後不久,我的生活條件和工作條件有了改善,大地構造研究室正在著手恢複。我衷心感謝黨、感講鄧副主席,隻有打倒四人幫才能出現這種大好局麵,我國地質科學事業才大有希望。我決不辜負黨中央的殷切期望,我要為繁榮和發展我國地質科學事業,趕超世界先進水平貢獻我晚年的全部精力。
但是,在給鄧副主席的信中,我當時沒有反映存在於地膺界的一個重大問題,即我國東部的大油田包括大慶、勝利、大港、長慶等油田到底是怎麽發現的。逋主要是考慮到這個問題直接牽涉到我個人的曆欠作用,而我不想為個人爭榮譽,隻希望在打倒四人幫之後,地質界能夠貫徹執行黨的雙百方針,出現一個生氣勃勃的局麵,各地質學派能在平等的自由討論中取長補短,共同提高,以利於地廣科、學的迅速發展。然而現在看來,不把這個問規反袂出來,不說清楚,在地廣界真正落實黨的雙百方針,充分調動地質戰線廣大人員的社會主義積極性是有很大困難的。葉副主席、鄧副主席在黨的十一大報告中一再號召我們恢複和發揚黨的優良作風,反對務虛作假、看鞏使乾、投機取巧;反對華而不實和任何虛誇;提倡實事求是,做老實人、說老實話、辦老實事,作為一名科學工作者,我深感有責任響應黨中央的號召,有責任把地質界的這個重大問題反映給你們。
我國東部幾大油田普查工作是1955年初在當時地質部礦產普查委員會簡稱普委會的直接主持下開始進行的,當時我作為普委會的主要負責人之一,提出了把華北平原、鬆遼平原、鄂爾多斯盆地即陝甘寧盆地、四川盆地作為普委會找油的四大重點地區。普委會采納了我的建議,並很快作了部署,開展了工作。我的建議是根據陸相生油理論這一理論是我國地廣學家潘鍾祥教授和我在四十年代初期分別提出和發展起來的和我的大地構造觀點並結合我國多年來的地質工作實踐而提出的。這一曆史事實是普委會廣大幹部、技術人員都知道的。在此之後,我又編製了中國含油氣遠景分區圖,把上述四大地區用橙紅色明確團出,並於1957年3月8日在全國石油普查會議上,配合這張大型掛圖,作了題為對我國含油氣遠紊分區的初步意見的學術報告。普委會及下屬鬆遼普查大隊經過1955、1956、1957年三年的工作,初步證實鬆遼平原存在有利於含油的地質構造。1958年4月17日在鬆遼平原達裏巴村的南17井鑽出油砂。之後在三十餘口井見到油氣顯示,從而完全證實了鬆遼平原的含油遠景華北平原和其他地區在以後幾年也相繼被證實有含油遠景!不久前我查閱了!955年至1960年期間所有有關鬆遼平原石油普查工作報告和資料,碡知他們都采用了我的地質構造理論和學派術語,而並無地質力學的邏論和術語。這是無可爭辨的事實。我談這些並不是宣楊我個人,而是因為這一科學曆史事實被篡改了。如果要談功勞和貢獻的話,那應該完全歸功於黨的正確領導,歸功於普委會廣大千部、職工的辛勤勞動。我個人隻是完成了我應盡的責任。
**以來,就有訛傳,說什麽我國東部油田是根據李四光同誌的地盾力學理論而發現的。1974年10月17日人民日報等報紙刊登了新華社記者的獨立自主,高歌猛進一文,首次鉗誤地報道了這一訛傳以後幾年,這種錯誤報道就多次出現!考慮到這是作為我國一項重大科研成果加以報導的,為堅持科學的嚴肅性和正確性,我當時曾向有關科學部門負責同誌反映了我的意見,但那時正值四人幫攢行,我的反映是不可能得到任何結果的。
打倒四人幫,人民大解放,科技大解放。去年9月18曰黨中央正式發布了召開全國科學大會的通知。為迎接全國科學大會,上級要求上報建國以來的重要科學成果。我考慮到我國石油工作的發展是我國堅持獨立自主、自力更生辦工業辦科學的一個典型,是建國以來我國最重大的科學成果之一,是為中國人民爭光,為社會主義祖國爭氣的極好事例,因此我把我在1957年作的學術報告對我國含油氣遠景分區的初步意見等材料上報給地質總局的科學大會籌備小組。對於我國尋找石油的真實經過也向地質總局的負責同誌及有關科技部門的負責同誌作了當麵匯報。
但是長期以來在地質係統就有少數領導同誌不執行百家爭鳴方針,壓製不同學術現點,在我國東部油田的發現上甚至弄虛作假,不頋事實地胡亂吹噓。如果說這在四人幫猖橛的曰子裏還算情有可原,那麽在四人幫已被粉碎一年多的今天再繼續這樣做就是犯罪。這裏,不能不提到的是最近在人民日報1977年10月24日和紅旗雜誌1977年第~一期上分別刊登的以國家地質總局理論組名義發表的兩篇文幸:毛澤東思想指引我們向地球開戰和一麵又紅又專的旗幟,在這兩篇文幸中除了繼續堅持所謂用李四光同誌的地廣力學理論找到大慶等油田的不符事實的說法之外,又進一步製造了李四光同誌親自指導這項工作的謊言。我不知道他們這樣說、這樣做,到底拿得出什麽樣的證據。
麵對這樣一種情況,我的心情自然是沉重的。我現在已是身患疾病年過七旬的人了,痛感精力有?艮,何況還有其他很多工作等待我去做。但是作為一個社會主義中國的科學工作者,我隻有堅持科學真理的義務,而沒有容忍說言的權利。每當我重溫葉副主席、鄧副主席及其他中央領導同誌的講話,每番我看到我國地質科學要發展要前進,每當我想到戰鬥在高山深穀的廣大地質戰士對自己的期望時,這種責任感就更加強烈,這種義務就不容推辭。因此今天我決心給你們寫這封信!
對於地質界的這一重大問題,我的態度是:第一,已故李四光同誌早年追隨孫中山先生,參加辛亥革命,在蔣匪幫執政期間他采取不合作態度,拒絕蔣匪的利誘;建國以來,他擁護共產黨,熱愛偉大領袖毛主席,加入了中國共產黨,受到了毛主席和周總理的關懷和愛護。在地質科研中他持續不斷地進行了五十餘年的努力,有不少發明和創造,形成一家之言。在他擔任地質部長期間,我國地質事業有了很大發展,尤其是地質部進行了大量的石油普查,為我國東部幾大油田的勘探和開發鋪平了道路。把李四光同誌作為科學技術界一麵又紅又專的旗幟來樹立是理所當然的。
第二,盡管我對李四光同誌倡導的地質力學在某些觀點和方法上有不同看法,盡管他的地盾力學理論至今也並未得到國際地質界的承認和采用,我仍然認為地質力學作為一個中國人獨創的學派和其他學派一樣都應當積極發展。這種發展應該是以偉大領袖和導師毛主席提倡的雙百方針為指導,在自由討論中辨明是非並在實殘中加以檢驗,相互取長補短、共同提高。那種把一種學派說成是絕對正確的,是辨證味物主義的;而把其他學派說成是絕對錯誤的,是啃心主義形而上學的做法本身就是違反辨證法的,是非常錯謀的。
第三,我國大慶等東部油田的普查和發展與地質力學的理論無關,這是事實。在這個問題上弄虛作假,對兗的事業不利,對李四光同誌本人也不利。據我所知,李四光同誌本人生前並沒有說過大慶油田是根椐地質力學理論布置普查而發現的。敬愛的周總理和李富春副總邏在第三屆人大期間的報告中並沒有把大慶油田的發現和地質力學理論聯係在一起。特別是餘秋裏副總理在去年7月13日國家地質總局學大慶會議上,代表國務院所作的報告中把大慶油田的發現和樹立李四光同誌作為一麵又紅又專的旗幟非常明確地加以區分,這才是科學的正確態度。
最後我敕切地希望覺中央派人對我反映的上述問題進行全麵的和客覌的調查,做出公正的結論。我砮信在龍中央領導下,這一問題一定會真相大白的。
此致
革命的敬禮
黃汲清
1978年1月11日
信很快轉到了鄧小弔手中。從日期看,中途除了必要的程序外,幾乎是一步登天。黃汲清於!月11日把信寫好後,當日讓小兒了渝生抄清簽匕自己的名字,第二天又由兒子陪著親自送到國家科委請有關人士呈送方毅。151方毅圈閱後,轉呈鄧辦。18日,鄧小平就見到了信,並作了重要批示:如有可能,最好把問題了解和澄清一下。
鄧的這個批示是批給當時主管計委和石油工業的餘秋裏、康世恩二位副總理。
餘秋裏又將批示轉批給袁寶華、孫大光等。
因為是地質部門的事,所以最後還是落到了當時的囯家地質總局頭上。孫大光對此極為電視,並責成有關方麵按照鄧小平的批示組織力量迅速調查了解。
最後這件事落實到了地質總局的石油組即石油局。
三個月之後的1978年5月27日,由石油組完成的一份關於黃汲清同誌向中央領導同誌所反映問題的調査報告,以國家地質總局名義,呈送給鄧小平及有關領導。
我從地礦部檔案室査閱了這份文件。上麵的簽發人不是孫大光。
這份出自石油組的調査報告,用黃汲清自己的話說是批判了我的信件的某些內容,也就是說是有針對地對黃給鄧小平的信進行了反駁。
我看後的感覺是,不管當時的地質總局領導還是石油組的人,對辦這件事是非常認真的,但其指導思想至少在情緒上多少是與黃的信有一定程度的對立。臂如,黃給鄧的信中,一開頭就提及了曾寫信給鄧副主席反映了地質係統長期以來不能貫徹落實毛主席的雙西方針的實際情況,這頂大帽子戴在誰的頭上都是不好受的,尤其是在地質總局的領導人看來。因此,調查報告對黃的這一類問題上的看法作了針鋒相對的回應,說了在地質部門的石油地質工作中,有一個好的傳統,就是尊重各派學術觀點,發揚技術民主,提倡百家爭鳴,吸取各家之長,指導實際工作。基層的同誌叫做多路探索,殊途同歸——類的話。其實,黃汲清向鄧的信中指出的地質係統在學術上的那種不正常現象,是指的文革以來的狀況,這是事實。
還有一個例子能說明一些問題。1969年,周恩來接見地質部的代表時問北京地質學院的張振國,說你們教的是哪一套東西?張回答說:是黃汲清那一套。周問,黃汲清是哪一套?張回答說:是蘇聯那一套。周就說,你們為什麽不教李四光同誌那一套?周恩來與毛澤東一樣,對李四光是很看重和尊敬的,我理解他說這話的意思是李四光同誌是有創造性的周原話筆者注,作為中國的地質教育機構,應該好好學習和繼承。周在這裏提倡教李四光的那一套,並沒有說不能教黃汲清的那一套,但下麵的人聽了就不是這個意思了。之後,地學界便出現了全麵否定黃汲清的那一套,而抬出李四光那套。這種風氣一直延至八十年代初期。由於受到左的影響,文革開始後,黃汲清的那一套便當作了蘇聯那一套。文革時以批修正主義為核心,黃汲清是蘇聯那―套,這等於宣布了他的學術及他政治上的死刑。顯然這已不是所謂的學術民主和百家爭鳴了。其實,黃汲清的那一套除了他繼承傳統的地質理論外,更多的是他把這種優秀的傳統地質理論,運用到了中國的地學實際情況的科學產物。據我所知,他的那部被中國乃至國際地學界幾十年來——直視為經典之作的中國主要地質構造單位,就是突出的例子。對此,另一名著名地質學家尹讚勳有過比較客觀和公正的評價。尹在八十多歲高齡時曾感慨說:每每想起1945年黃汲清拿來當時西方構造地質的精神,處處融合國內實際的傑作,不禁感愧交加,感的是他拿來寶物用於中國,有發展,有創見;愧的是我未能步其後塵,缺乏結合中國實際的創見見尹回憶錄往事漫憶第126頁任何一門科學學說,總是在前人的基礎上加以發展與發揚才創立的。如果黃汲清的那一套就是因為繼承了外國的優秀東西而要被討伐,被當作修正主義的黑貨全盤否定,那麽繼承外國先進的馬列主義思想的毛澤東思想又該怎樣處理呢?
文革之後的相當長曆史時期內,地學係統的非百家爭鳴局麵不是沒有,而是非常嚴重,這是毋庸爭辯的曆史事實。
調查報告的另一個突出點是,盡可能地說明李四光的地質力學與找石油、與大慶油田發現是有關係的,同時也指出了李與黃作為不同的學術觀點,所擔任的不同職務,因而在其中所起著不同的作用。對黃的評價也是貶多於褒。有一點還算客觀,渾就是這個報告裏也明確指出了在我國的石油普査工作中,黃汲清是有貢獻的。不過,李四光的這麵旗幟顯然不能倒!
實事求是地講,能在1978年全國撥亂反正尚未結束,十幾年來左的思潮在一些部門、一些領導人的頭腦中還相當嚴重的年代,國家地質總局的這份調查報告已是比較進步的了。然而,它並沒有完成鄧小平要澄清的指示精神,大慶油田的發現仍然是一個尚未解開的謎。地學界的左和神的影響仍很嚴重。
75歲髙齡的黃汲清於1978年再度當選第32屆中國地質學會理事長,又一次成為中國地學界領袖人物。如果說四十年前,年僅35歲的黃汲清被地學界推舉為第15屆中國地質學會理事長是因為他的卓越才華的話,那麽四十年後的今天,當他再度當選這個享有國際聲譽的中國地質學會理事長,則是對他從反右到文革以來的二十多年中所遭受的不公正待遇給予曆史的糾正。像黃汲清這樣在相隔近半個世紀的兩個時代,兩度獲得如此殊榮,在中國科學界絕無僅有。同年,他又當選第五屆全國政協常秀。10月份,他代表中國地學界赴紐約出席美國聯邦地調局成立一百周年紀念會。在同國內外地學界同事的交流與接觸中,他越來越感到中國科技界知識界受左的影響太深太深,如果一些因文革而樹起來的科學事業上的神話與旗幟得不到正確的解決,中國的科技事業就不能向前很好地推進。於是,這年11月14日,他在思想再解放一點,膽子再大一點的激勵下,在全國科協召開的第一屆全國會員代表大會第二次擴大會議上,圍繞雙百方針和大慶油田發現問麕,首次在公開場合了一顆震動當時整個科技界的原子殫主席、各位委||、各位同誌:今天原想講兩個問超,第一個想講四個現代化的問超,第二個是關於雙苜方針的問超,因為下麵發言很多,不願意多占同誌們的寶責時間,想集中時間講第二個問題,那就是關於貫徹雙百方針妁問題。是育家命嗥的問題。我是學地廣並搞地質工作的,我們地廣部門從前叫做地質部啦,現在改為國家地質總局。在學術方麵一向有兩種不用的學派,一個是以前部長,已故的李四光同誌為代表,他所創立的地質力學派;另一派是我們所提出的大地構造派。之所以稱兩個學派,主要是由於李田光同誌著了一本中典地質的書,翻譯成俄文。我寫了一本中鬮的大地構造一書,也翻譯成俄文,這在蘇聯專家中有相的影響。我們大地構造學派,理論基礎也不過是歐洲的,羑曲的地槽學說的基珀,沒有什麽新的基礎。不過,1945年特別在解放以後,總結了中國的和國外的大地構造特點,提出來一個新的概念,叫做多旋回構造運動的概念。所以我們這個學派也叫做多旋回學派。去年人民日報上麵有一篇小文幸也談到這個問題。
六十年代以來,中國科學院地質研究所張文佑同誌吸收了地質力學中的新內容,増加了力學分析範圍概況,提出了斷塊構造這個概念。中國礦業學院的陳國達教授,又把蘇聯早先提出的地台活化學說發展一步,提出了地窪說這個概念。在七十年代初,由於我們中科院的尹讚助同誌首先給我們介紹外國的所謂板塊學說,於是乎板塊學說在我們國家流行起來啦。所以,我們地質界出現了四個、五個,至少三個不同的學派,這是一件好事。不是毛本席提倡百花齊放百家爭鳴嗎?出現不同學派,正是毛主席百家爭鳴的基礎。
李四光同誌生前自己也認為他的地質力學並不是十全十美的,還應該進一步得到發展,在他很多的講詁裏也都談到了。李四光同誌在哲學上是進步的,在學術上成就是非常大的,這是大家所公認的,把他作為又紅又專的旗幟來樹立,我認為是正確的。但是,在他去世以後,特別是1974年人民日報發表了一篇文幸,超目叫做獨立自主,高歌猛進,這篇文幸把地質力學吹捧得天花亂蚤。從鄧以後,許多報刊雜誌就不斷地對地廣力學大吹大捧,把它捧到嚇人的高度,好像這個學派、這個學說不僅可以解決地質礦藏上的重大問超,似乎很多問趙都解決啾。就這樣用行政命令在全國範圍內,推廣地質力學。比方簡單說一個例子:讓各省、市、自治區的地質隊寫報告的時候,都必須用地質力學觀點來寫,否則,就不予驗收。還讓各大區地廣研究所都成立一個地質力學研究室,並在各省開辦了地質力學講習班、訓練班等等,每次都有好幾百人參加。在另一方麵,他們又利用行政命令壓製不同學派。例如有一個地廣學的老專家,他多年搞板塊構造的研究,並且也列入了計劃,所裏領導支持他,派了六個年輕幹部和他一起工作,這是個好事嘛。但不久,就被停止活動,這六個人就給送走啾,解散啦,就不搞板塊構造電,他本人的項目就給取消了。我自己在**運動以前主持一個大地構造的研究室有二十多個人靈參加工作,但是,在1972年以後,研究室就取消啦,撤銪啦。人分到其他地方去啾,有一部分合並到地質力學所啦。我自己成了光杆司令電!
會場上一片哄笑聲。
我在1974年,提出一個研究題目,叫做中國東部的構造岩漿情況的研究,著眼在找鐵礦、銅礦。趙目1974年提出來,一直到現在還沒有落實下來,最近才有一個人來參加這個工作,工作一直搞不上去。甚至有人把不同學派的爭論,提高到哲學的高度看,說地廣力學是土生土長的―是辨證唯物主義的,是最適合馬克思主義的,其他學派是洋框框、洋教條,或者是唯心主義的。更有甚者,有的人在某些場合室稱,推行不推行地盾力學,不是學術問題,是立場問題。這種把科學和哲學,把科學和政治交織在一起的做法,已經搞了相當的時間了。
據我了解,下麵基層的地廣幹部,地質部門有好幾萬,引起了很多的反響。但是,因為他們年輕,對地廣力學從來不敢說一個不字,這樣大膽地做這些事情,明目張膽地違背雙百方針,原因是有的人認為地廣力學解決了許多重大的礦產的問趙、找礦的實際問題,認為許多礦產是用地質力學的觀點、方法找到的,就是說,地廣力學這個學說已經完全在實踐中證明了。實殘是檢醃真瑗的標準蛛!地質力學已經檢驗過了,不成問超了,其中最突由的就是說,地廣力學的理論對中國找石油起了作用,大慶油田、大螓油田找到了,都是利用地質力學的觀點方法找到的,這就是地展力學最突出的優點。現在讓我們看一看事實。
黃汲清端起茶杯,喝水。會場一片寂靜。因而他在放下茶杯時的聲音從麥克風中傳出後顯得特別大。
我對這個問題從1974年人民日報發表文幸以後,進行了四年的調查研究,這個研究是秘密進行的,不敢也不能公開進行。鬆遼平原就是大慶了,華北平原,就是後來的大港、勝利油田,它的石油普查工作是怎麽來的呢?是過去的地質部普查委靈會在1955年春天布置下來的,繹時普查委員會的技術負責人是已故的鉗家榮先生同我本人,如果鬆遼平原的大慶、華北平原的大港、勝利油田的普查布置是地
質力學理論方法布罝的,為什麽我們這個技術負責人卻一點也不知道呢?所以發表的文幸念了以後,我就很奇怪了,大吃一驚,所以就進行了調查。四年的調查內容很多,在這裏不能一樣一樣地說了,要說一個鍾頭也說不完,隻把主要的幾點說一說。第一點,我曾經到地質部資料館全國的地質礦產資料集中在資枓館奎閱石油普查的報告、案卷。1955、1956、1957、1958、1959、1960年,這些年終報告、總結報告,我都把它詳細地閱讀了一遍,其中哪個報告也沒有提到一句地質力學的問題。我們知道地質力學有它特殊的名詞,華夏係啊、新華夏係啊、東西複雜結構帶啊、全線構造啊、山字形等等,外國是沒有的。如果他們采用了地質力學的理論,怎麽一句話都沒有提呢?再看記對鬆遼平原進行了很多的物探、地球物理探礦吧,諏鈇空磁測、玄力啊,還有地盾剖麵等等的報告,我也看了,也沒有一句提到地質力學的方法和運用的問題,這是一點。第二,華北平原、大港油田加上勝利油田吧,它的普查報告我也是一年一年的都看了都閱讀了,1955、1956、1957、1958、1959、1960年的報告,我同樣詳細閱讀了,也找不到一句提到地廣力學的琛論或者方法,同樣華北平原的物探資料、航空磁測、重力,我也大部分都閱讀了,也沒有一個報告提出地廣力學是他們主持工作的基礎,這是第二點。第三點,我們過去作石油普查以後,在鬆遼平原的石油普查大隊的技術負責人名字叫韓景行,工程師,這個人現在新鄉工作,我曾經當麵問他:你搞的那點普奎,你曾經用地質力學的觀點、方法沒有啊?他說,沒有。還有第四點,我也問過華北大隊的石油普查的技術負責人叫孫萬全,此人現在南京,問他主持普查的時候是不是用了地質力學的觀點、方法等等?他說,沒有。從剛才舉的人證物證來看,可以得出結論說,大慶、大港、勝利油田的發現與地質力學完全無關!這恐怕是鐵的事實!
地質力學有些同誌提出一個問題,說李四光同誌在1954年春天在北京作過大報告,報告裏麵指出,鬆遼平原、華北平原要進行石油普查、勘探,我對這個事情進行了調查,他所指的是什麽呢?那是1954年二三月份吧,李四光同誌應當時石油部的蘇聯專家組組長塔拉非木克音譯的邀請,在石油部作了一個地質報告。會議的主持人,是現在的副總理康世恩同誌。蘇聯專家與李四光同誌座談對中國石油勘探的看法。的確,他作了一個報告,好像差不多用了一個上午,因為他要有翻譯嘛。這個報告是在石油部作的,當時地質部門的技術人員沒有去,我自己那個時候還在重慶工作,還沒到北京來。這個報告發表在石油部1954年出版的石油地質一書中,這可以查。這本書我看過了,他那個書,一萬多字的報告啊,最後一幸,不到三百字,兩百字吧。談到找石油的問題。我看了多少遍,也看不出李四光同誌怎麽樣用地質力學的現點、方法指出找石油的向趙,沒有。不過有人說,他的報告5然是發表了,但是是很簡略的了,當初的報告是很長的,還有速記做記錄,這個情況你不知道了。這個事情恐怕是石油部的同誌最了解情況,就是到底李四光同誌除發表在石油地質的文幸之外啊,還有些什麽東西呢?我們地質部門,特別是我不知道,或者石油部的同誌知道。我們在座的有石油部的同誌吧,這個事情可以進一步查明,是不是地質力學在石油部,在找洫、探油上起了重大的作用。這我不敢說了,應當由石油部的同誌來說。
四人幫橫行期間啊,弄虛作假的作風,弄虛作假的歪風,是十分盛行的了。否定一切與肯定一切的作成啊也很蠱行。我們地膺部門看來受到這個歪風的影響,這個歪風的襲擊,這不是個別人的問題。今後,我們一定要遵照黨中央、鄧副主席多次譯調的實事求是的精神辦事,其就是其,假就是假,把三老四嚴這樣的精神貫徹下去,特別是在地廣科學方麵,更不用說了。科學就是求其理嘛!實事求是的精神在我們是一天也不可缺少的。一定要把弄虛作假這個歪成壓下去。
又一次熱烈鼓掌。主席台上科協代主席周培元的鼓掌尤為引人注黃汲清直了直身子,繼續發言:現在我在這兒提出我的希望,也就是兩個意見吧。第一,今後是不是不要在報紙或雜誌上麵吹噓地質力學的理論發現了中國東部的大油田,不要再這麽吹噓了。第二,今後,地質力學這是一個學派了,應該讓它發展,這是不成問題的。但是其他的學派、理論是要和地質力學一樣,同樣有機會發展,這樣提要求是合理的。
我剛才談的問題,不光是地質界的問題,也不光是雙百方針的問題,而是關係到中國的地廣科學如何能夠更好地成長和發展的問題,廣大地盾工作人員如何把自己的才力和潛力完全發揮出來,更好地為地質工作服務的問題,帶動整個科技界的雙百方針的問題這件事情我覺得是個大問題,是個重大問題,不是一個小問超,決不是一個兩個人的鬥爭問趙。
黃汲清離開講台時,全場的掌聲持續了幾十秒。不過,也確實有一部分人沒有鼓掌。他們是誰,黃汲清清楚,代表們也清楚。
讀者看到此處,一定會有些煩我引用大師的原文、原話太多了。不過我認為沒有加進任何色素的原汁原料,比我用文學語言來敘述要好得多。因為這是曆史的真實,而複雜的曆史是不應該去著意雕琢和加工的。十五六年後的今天,我們再看黃汲清的這個發言,似乎並不覺得有火藥味,然而在粉碎四人幫不久的1978年、1979年時,他在科技界尤其是在地學界所產生的反響簡直難以用語言來表述。
正麵的反應是:中國的科技界、知識界要徹底打破44左的思潮的幹擾與束縛,就得像黃汲清這樣敢於站出來說真話。
另一方麵的反應是:毛澤東的遺體未涼,大右派又開始反攻了!李四光和地質力學理論,是毛澤東在世時充分肯定的,否定李四光和反地質力學,就是否定毛澤東、否定毛澤東思想!;
有人甚至揚言,要把黃汲清從中國地質學會理事長的位子上拉下馬,將他拉到李四光的墓前向自己的老師碴頭!
不過,後來好在兩個凡是的風刮過去了。十一屆三中全會之後,黨中央堅持實事求是的黨風原則,使黃汲清幸運地擺脫了來自各方的重重壓力和抨擊。
1981年,新時期中國科學史工的重要裏程碑全國科學大會在北京隆重召開。此次會議既是對文革十幾年來的撥亂反正,又是黨的中心工作轉移到社會主義現代化經濟建設,科技作為第一生產力被提到振興民族、實現四化的這一劃時代的高度。會議之後,國家科委作出了向建國以來科技領域的大發明、發現成果進行表彰的決定。這是新中國成立之後我國科技界的一件大事,也是廣大科技人員接受黨和人民對自己的成果進行一次意義深遠的大檢閱。
為了做好此次牽涉麵大、非同凡響的表彰活動,組織者根據鄧小平和中共中央的意見,堅持一定要使表彰有實質性,即誰搞的就是誰的,不能搞像以往那些都是毛澤東思想的偉大勝利之類無頭無腦,與發明人、發現人不若邊際的結果。
這是新中國曆史匕鏺大的一次評比,功名在此一舉。必須尊重曆史,尊重事實,活著的和死去的人都有份,誰都不要虧了誰,誰都別想壓誰。中央最髙領導層對此次大評比一再這樣強調。
說說容易,可具體操作起來就難了。要不然科委也不會讓大科學家、中國科學院副院長錢三強來具體主持這項工作!錢三強很快發現,這項工作並不比他句同事搞導彈、原子彈輕鬆多少。
根據科委發出的通知精神,凡是參與發現、發明成果的人都可以申報。這一申報就攪成了一鍋粥。為啥?因為地球科學不像其他搞原子彈、氫彈等發明創造人,張三李四幹的一清二楚。地球科學常常是一種理論,一種預見,一種從一塊標本、一張圖紙再轉化為學術報告的玄學。誰是發現大慶油田的功臣,惟一可依據的無非是兩種人,一種是提出找油的理論,一種是在實地工作的。第二種人好確定,像韓景行那樣。而第一種人就太複雜了,過去幾十年一直說的是李四光用他的地質力學找到了大慶油田,那麽到底是怎麽回事呢?
錢三強有些招架不住了,因為在關於誰是第一個或者誰在發現大慶油田的地質科學上起到關鍵與決定性作用的問題上,他收到的申請報告就有幾十份。這中間自然有聽慣了的李四光地質力學理論,也有謝家榮、翁文波等大名和許多過去或現在都不曾聽說過的人名。
黃汲清開始並沒有申報,後來聽說這種情況後,他覺得自己作為曆史的見證人和發現大慶油田的早期地質普査勘探工作主要組織者,非常有必要站出來把事情澄清。於是他在同事們的鼓勵下,向科委呈上了自己的申請報告。
好在發現大慶油田時的許多當事人還健在,對某些人的搶功行為很快得出了結論。最後的焦點又一次集中在李四光及他的地質力學問題上。
地質力學對發現大慶油田到底有沒有關係?錢三強親自上門征求黃汲清的意見。
黃汲清還是堅持自己的意見:無關。他拿出幾年來為查清這件事而與李奔、呂華等兒位重要當事人的談話與書信材料,結論仍然是:大慶油田的發現與地質力學理論毫無關係。
為了慎工起見,科委相繼召集各方有關人士,先後進行了四五次座談會,本著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的精神和擺事實講道理的方法,到誠後,支持黃汲清的意見占了多數。
緊接著就是一個根本問題李四光在發現大慶油田上到底有沒有功勞?有人說:既然他的地質力學理論與發現油田無關,那麽他就不該列名上榜!
大家的9光集中到廠黃汲清身上。這是因為,一是黃汲清是堅持認為地質力學與發現大慶油田無關的代表者。其二黃汲清是惟一還健在的當時決策對鬆遼平原布置普査任務的領導者與組織者。三是他是地學界最高權威人士。他的意見無疑起決定因素。
錢三強再次上門走訪黃汲清,同時也請他到評審會上發表自己的意見。
黃汲清終於發言了,他的發言大出人們所料:過去我在不同場合,都不止一次說到李四光同誌的地質力學理論與發現大慶油田無關,這是一個學術問題,也是曆史事實。但今天我們評議的是哪一位科學家對某——項發明、發現成果上作出的貢獻。如果論貢獻,李四光同誌作為一名科學家,同時又作為當時主持地質部工作的領導者,他對發現和開發大慶油田上的貢獻,是卓著和巨大的。我們誰都不能而且也是無法抹殺的!、
這是一個激動人心的結局。這是一個讓人心服口服的結局。
很快,國家科委對大慶油田發現過程中的地球學工作這—項3中作出重大貢獻的科學家們進行了排名。
這不是一個普通的名單排序,這是韋、人民和曆史給予在二十世紀中國科技界最偉大的發現之——一大慶油田中那些作出貢獻讓子孫萬代永遠銘記的科學家的名字,他們是:李四光、黃汲清、謝家榮、韓景行、朱大綬、呂華、王大懋基、朱夏、關士聰地質礦產部、張文眧、楊繼良、鍾其權、翁文波、餘伯良、邱中鍵、田在藝、胡朝元、趙聲振、李德生石油工業部、張文佑、侯德封、頋功敘、味知微中國科學院!
1982年7月,國家科委舉行降重的頒獎儀式,黃汲清大師作為這個項目的一等獎獲得者代表,走上主席台,從黨和國家領導人手中接過金光閃耀的證書還有每人50元獎金。
許多人從大師的眼裏看到那隱隱欲出的晶瑩的滾動……
畏啊,這場中國科技史上最大、曠日持久的爭議總算有了一個較為圓滿的結果。過去的一切恩恩怨怨都該結束了!
是的,過去的該結束了!明天,還有新的油田,新的偉大事業在等待著!
結束語關於離山與大海
跟讀者感覺一樣,當我寫到此處,已是幾分疲倦。盡管已把有關大慶油田發現的問題所要說的話差不離都說了,然而我似乎感覺還有些什麽留在心頭沒全倒出來。
這時女兒拿著作業本,突然跑到我桌前問道:爸爸,你說高山和大海哪個好?你更喜歡哪一個?
我一愣,想了想,告訴她:高山和大海都好,我都喜歡。
不行不行,隻能說一個。女兒嬌嗔地要我站定立場,否則她不依。
這使我難住了,並且一連幾天,始終沒能為女兒的問題琢磨出滿意的答案。後來我才發現,高山和大海本來就各有其壯美,各備其雄渾,如果排除個人之鍾愛、感情之偏好,它們是難以截然斷而論之的一對自然界的陰陽大迨化。
高山和大海媾和時,誕生了大自然的和請之美。
高山和大海離分時,展示出大自然的獨尊之美。
其實,即使髙山和大海在撞擊時,也還是那巨浪滔天、驚濤裂岸的激動人心的壯偉。
由髙山和大海,我聯想到了李四光和黃汲清二位大師。他倆不正個像高山,一個像大海嘛!
是的,為了這部作品,我用了數萬字如實記述了黃汲清作為當年發現大慶油田的地質科學工作的主要組織者和領導者的曆史作用與曲折經曆,有人或許會誤解我是在全盤否定李四光以及他的地質力學理論。倘若這樣認為,那實在又是一個天大的謬誤。關於發現大慶油田問題而生發出的謬誤已經害了不少人,我想再不能用謬誤的謬誤去冤及他人了。
如果高山能謙讓一些,大海會把苦澀留給自己,而通過雲靄與雷電為高山送去甘霖;同樣,一旦高山變得溫馴之後,它也會通過汀與河,把涓涓清流還給大海。這正是大自然之所以有令人心旌激**的天造地設的壯觀之美!
在我們的科學與知識界之間,其實能像大自然那樣,彼此多一點寬容、理解,少一點欺詐與投機,這比什麽都重要。
在學術上,在科學的發明與創造中,那種門戶之見、一家獨尊,為了抬髙自己而排斥、打擊,甚至毀滅別人的時代,已經不再屬於今天!因而在現在,我們更應當用實事求是的冷靜態度,去看待一些曆史問題,其目的依然是為了明天和未來不再重蹈覆轍。
就像我要繼續讚美黃汲清大師在聽說大慶油田采油出現不穩產時,不顧八十多歲髙齡,再度親臨鬆遼大地為油田指明深度開采方向的獻身精神,和他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仍心係塔裏木油田一樣,我同樣要讚美李四光作為二十世紀傑出的地質大師所作出的不可磨滅的科學貢獻一一這與指出他在政治運動與階級鬥爭為綱的年代裏那些令人遺憾的行為並不矛盾。
為了寫好此文,我專門請教了幾位了解李四光學術的先生給我講述他的成就一
二十年代,年輕的大師隻身下汀南,發現廬山第四係冰川,轟動海內外;
四十年代,成熟的大師獨擎地質力學大旗,縱說地殼運動新建樹,傾倒國際地質論壇;
六十年代,高齡的大師麵對天崩地裂的自然災害,氣壯山河地預言:地震是可以預報的!
……僅僅這些,我聽後就心潮湧動,敬佩之極!
我特別感到欣慰的是,黃汲清身後相當多的弟子與我的感覺樣,他們對李四光及李四光的學術理論也由衷尊敬。這使我浮想聯翩如果是李四光的弟子們是否也應當摒棄以往或現存的那些成見,以誠懇和求實的態度,向另一位地質大師黃汲清先生的學術思想吸取些營養和學習錢人格精神呢!
倘若是這樣,駕這篇作品殺青之時,我的心中便可得到一些慰藉。
最後,我借用一位地質詩人的山海篇詩句來結束本文:我在喜馬拉雅山考察,揀到了五彩的貝殼;
我在東海裏鑽井,取出了古善的骨骼。
山海易位,是如此無情卻又合理,有抗爭,有嫉妒,更有合作……
做海時,時時釗剌和魚兒休成與共,為山時,給革木以土壌汗花結果。
我請晉升和下降者都來回答,怎樣接受客觀需要的嚴峻選擇……
注:本文原名為科學大師的名利場!此次出版時,對原稿進行了重要刪改,特此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