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簡報

“真高興,”普爾說,“過了這麽多世紀,史密森尼博物館還存在。”

“你可能認不得了。”自我介紹是星航署署長的阿利斯泰爾·金博士說道,“尤其整個博物館現在分散在太陽係裏——地球外的主要收藏點在火星和月球,其他還有很多依法屬於我們的展示品,現在都還朝著別的恒星飛去。總有一天,我們會追上,帶它們回來。我們特別急著要抓回‘先鋒十號’,它是第一個溜出太陽係的人工物品。”

“我相信他們找到我的時候,我也差一點就溜出去了。”

“你運氣好——我們也是。很多我們不知道的事,說不定你可以提供線索。”

“坦白說,我倒很懷疑,不過我會盡力而為。在那個失控的分離艙撞到我之後的事,我一點都不記得了。不過我還是覺得難以置信,聽說‘哈爾’要負責?”

“沒錯,但是事情經過相當複雜。我們所知道的都在這份記錄裏——差不多是二十小時,不過大部分應該都可以‘快轉’過去。

“你應該知道,戴維·鮑曼乘二號分離艙去救你,結果卻被鎖在宇宙飛船外麵,因為哈爾拒絕打開宇宙飛船出入口。”

“看在上帝的分上,為什麽?”

金博士怔了一下,這不是普爾第一次注意到人家這種反應。

(我得小心措辭才行,在這個世紀,“上帝”好像是髒話——一定要問問英德拉。)

“哈爾的指令有些程序上的大問題——那次任務有某些層麵是你和鮑曼都不知道的,而哈爾卻有掌控權。在這個記錄裏都有……

“無論如何,哈爾切斷了其他三個冬眠航天員的維生係統——他們是α小組——所以鮑曼也隻好拋去他們的屍體。”

(所以戴維和我是β小組嘍,這我倒不知道……)

“他們怎樣了?”普爾問,“難道不能像救我一樣,把他們也救回來嗎?”

“恐怕沒辦法,當然我們也研究過可行性。鮑曼從哈爾手上奪回控製權之後,又過了幾個小時才把他們射出去。所以他們的軌道和你有點不一樣,足以讓他們在木星上燒毀——你卻擦邊而過,要是再過幾千年,那個重力助推會讓你一直飄到獵戶星雲去……

“一切都是手動強製接管,實在是了不起的表現!鮑曼設法讓發現號環繞木星運行,然後在那裏碰到被‘第二探險隊’稱為‘老大哥’的東西——看來跟第穀石板一模一樣,卻大了幾百倍。

“我們就在那兒失去他的蹤跡,他坐上僅剩的分離艙離開發現號,和老大哥會合。快一千年了,他最後的信息一直困擾著我們。他說:‘神啊——全是星星!’”

(又來了!普爾告訴自己,戴維才不會這麽說……他一定是說“上帝啊——全是星星!”)

“顯然分離艙是被某種慣性場拉進了那塊石板,因為那樣的加速度原本可以把分離艙和鮑曼都壓扁,他們卻都安然無恙。在美俄聯合的‘列昂諾夫’任務之前差不多有十年左右,大家所知僅止於此。”

“他們跟被遺棄的發現號會合,錢德拉博士才能上船,重新啟動哈爾。是的,我知道。”

金博士看來有點尷尬。

“抱歉,我不確定你到底聽說了多少。總之,那時發生了更奇怪的事情。

“列昂諾夫號的抵達,顯然觸動了老大哥的某種機製。如果不是這些記錄,沒人會相信所發生的事。我放給你看……這是海伍德·弗洛伊德博士,電力恢複後他在發現號上守夜,你一定認得每樣東西吧。”

(我確實認得。而看著死去已久的海伍德·弗洛伊德坐在我的老位子上,還有哈爾不再閃爍的紅眼睛在檢查著視野中的每樣東西,這是多麽奇怪呀……更怪的是,想到哈爾和我都享有死而複生的經驗……)

其中一個監看器上出現一則信息,弗洛伊德懶懶地答道:“好吧,哈爾,誰在呼叫?”

未表明。

弗洛伊德顯得有點不耐煩。

“好吧,請告訴我信息內容。”

留在這裏很危險,你在十五天內一定要離開。

“絕對不可能,要二十六天以後才會出現‘發射窗口’。我們沒有足夠的推力提早出發。”

我了解這些狀況。即使如此,你還是得在十五天內離開。

“除非知道信息來源,不然我無法相信……是誰在跟我說話?”

我曾是戴維·鮑曼,你必須相信我,這很重要。看看你後麵。

海伍德·弗洛伊德坐在旋轉椅上,從計算機屏幕的一排排儀表盤與按鈕前慢慢轉過身來,看著身後覆蓋著尼龍搭扣的狹窄通道。

(“仔細看。”金博士說。

這還用你說,普爾想著……)

零重力的發現號上層甲板,比普爾的印象中髒多了。他想,或許是空氣濾清設備還沒連上計算機吧。一束平行光線,來自雖遙遠但仍明亮的太陽,流瀉進巨大的觀景窗,照亮了無數遵循布朗運動模式飛舞的塵埃。

然後,這些灰塵分子發生了奇怪的狀況:似乎有某種力量在引導它們,把中央的趕到外頭,又把外麵的推向中間,直到它們形成一個球麵。這直徑約有一米的球體,在空中徘徊了一陣,像個巨型肥皂泡。然後它拉長成橢球形,表麵也開始出現皺褶與凹陷。而當它開始顯現人形時,普爾一點也不覺得意外。

他曾在博物館和科學展覽中,看過這樣的人形從玻璃裏吹出來。不過這個灰塵幽靈一點也不精確,它像個粗糙的黏土雕像,或說像是在石器時代洞穴中發現的工藝品。隻有頭部經過仔細雕琢,而那毫無疑問是戴維·鮑曼指揮官的臉。

嘿,弗洛伊德博士,你現在相信我了吧。

人形的嘴唇並沒有動,普爾察覺到那個聲音(確實是鮑曼的聲音沒錯)其實是從揚聲器裏傳出來的。

這對我來說非常困難,我沒有多少時間。我獲準傳達這則警訊,你們隻有十五天。

“為什麽?你又是什麽東西?”

但那個鬼魅般的人形已經開始消失,粒狀的外層開始分解成原本的塵埃分子。

再見,弗洛伊德博士,我們不能再聯絡了。如果一切順利,可能還會有另一則信息。

在影像消逝之際,這句老太空時代的口頭禪讓普爾不禁莞爾。“如果一切順利”——不知有多少次,在執行任務之前他總會聽到這句話!

鬼影消失了,隻剩下飛舞的微塵,又恢複原本隨機舞動的模式。普爾努力振作精神,才能回到現實。

“嗯,指揮官,你認為那是什麽東西?”金博士問他。

普爾尚未從震撼中恢複,好幾秒之後才反應過來。

“臉孔和聲音是鮑曼的沒錯——我可以發誓。可是,那到底是什麽東西?”

“我們到現在都還爭論不休,可以說它是全息影像,是投影——當然了,如果有心的話,造假的方法多的是;但卻不是在那種情況下!當然,之後就發生了那件事。”

“太隗?”

“對,多虧那則警訊,在木星爆炸前,他們剛好有足夠的時間逃出來。”

“所以不管它是什麽,那個像鮑曼的東西很友善,而且想幫忙。”

“想必如此,而且那也不是它最後一次出現。還有另一則信息,是警告我們不可試圖登陸歐羅巴,或許也是它帶來的。”

“所以我們從未登陸過?”

“隻有一次,純屬意外——三十六年之後,‘銀河號’被劫持,迫降在那裏,而它的姐妹船宇宙號不得不去救它。都在這兒了——裏麵有一些‘自動監視器’記錄到關於歐羅巴生物的事。”

“我等不及要看看。”

“它們是兩棲類,什麽形狀什麽大小都有。一旦太隗開始融解覆蓋那個世界的冰雪,它們便從水中冒出來。從那時起,它們就以一種生物學上不可能的速度在演化。”

“就我對歐羅巴的印象,冰上不是有很多裂縫嗎?說不定它們早就爬出來,觀望好一陣子了。”

“這個說法廣為接受,不過還有一個臆測性高得多的理論。石板可能脫不了幹係,詳細情形我們還不了解。觸發那種思路的,是TMA-0的發現。就在地球上,差不多是你的時代之後五百年,你應該已經聽說了吧?”

“模模糊糊——有太多東西要惡補了!不過我真的認為名字取得有點可笑,它既沒有異常磁性,又是在非洲而不是在第穀發現的!”

“你說得相當正確,不過我們還是沿用那個名字。我們對石板知道得愈多,懷疑就愈深一層。尤其它們仍是地球以外存有先進科技的唯一證據。”

“這倒挺讓人驚訝的。我還以為到了這個時候,我們已經從某處接收到什麽電波信號了。我還是小孩時,天文學家就開始尋覓了!”

“嗯,是有個線索——不過很可怕,我們不大喜歡談。你聽說過‘天蠍新星’嗎?”

“好像沒有。”

“當然,每天都有恒星變成新星,這個也沒什麽大不了的。但它爆炸前,我們已經知道天蠍新星有幾顆行星。”

“有人居住嗎?”

“完全無從判斷,電波搜尋什麽也沒發現。而真正的夢魘這才開始……

“幸運的是,自動新星監測器在事件一發生的時候就發現了。爆炸並非起自恒星本身,是其中一顆行星先爆炸,然後才觸發了它的太陽。”

“我的老……對不起,請繼續。”

“你真是一點就通,行星根本不會變成新星——隻有一個例外。”

“我曾在一本科幻小說裏麵讀到一則黑色幽默,它說——‘超新星是工業意外’。”

“它不是超新星,可能也不隻是個笑話。最廣為接受的理論是,某種外力在使用真空能量,結果失控了。”

“也有可能是戰爭。”

“一樣糟糕,我們可能永遠不會知道。既然我們依賴的是相同的能源,你就知道天蠍新星為什麽讓我們做噩夢了。”

“我們那時候,隻需要擔心核電廠爐心別熔解就好了!”

“上蒼保佑,已經不用了!不過我真的很想多告訴你一點TMA-0發現的經過,因為它標示著人類曆史的轉折點。

“在月球上發現TMA-1已經夠嚇人了,但是五百年之後,卻出現了個更糟糕的,而且就在老家旁邊——你要怎麽解釋老家都行。就在這兒,在我們腳下的非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