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尋友

天氣很好,抬頭就能看到天邊長長的雲灘,那是一百年前的技術。

起初人們將人造雲層高密度地拚接到一起,可在雲層上建造供人遊玩的建築,也能在天上堆疊出形態各異的白色雲海。

而上方有建築的雲層叫雲廊,雲海與天空交匯處的邊界就叫雲灘。

宏偉的雲海奇觀剛被造出時吸引了大批藝術家與孩子的目光,後來大家玩膩了,說雲海不過是遮擋了陽光的陰雲而已。於是雲海與雲廊就被逐漸廢棄,似是失去了典故的舊城牆。

這些多年未被維護的人造雲海偶爾會被氣流戲弄,在天上被拉成長條形。

今天的雲灘就呈條形,延綿上百裏的雲灘靜靜地浮在城市上方,像是個巨大的白色畫框。

真田押著旺達從居民區出來時是正午,但誰都沒心思欣賞景色,倒是街邊有對情侶正在借著雲灘互相拍著照。

女的落落大方,身著古典的紅色連衣長裙,頭戴草帽展開雙臂微笑著。男的頭發又長又卷,披頭散發的像是個青年藝術家,此時正舉著全息觸控儀連連拍攝著。

看到真田和旺達,青年男子揚手大聲招呼:“你們好啊,能不能幫我們合個影?”

“可以。”真田一口答應下來並隨之上前。

之後男女兩人摟到一起,以天空為背景合照了一張。拍完後真田剛要走,男子竟一臉為難地說:“背景不錯,可惜照片裏我們看上去不夠恩愛……能不能再照的相愛一點?”

真田沒說什麽,又給他們拍了好幾張。但男子似乎仍不滿意,隻是禮貌地表示感謝:“謝了。我叫薩斯,是做網絡增強的,這是我的全息名片,以後有需要可隨時找我。”

收到電子名片後真田輕輕推了旺達下示意繼續趕路。旺達卻不服氣地道:“你知道嗎?我的旋風腿可以輕易把你踢進醫院。你剛才拍照時,我如果真想要逃你一點辦法都沒有的。”

真田聽後頓了頓,笑了笑反問道:“你覺得數字鐐銬為什麽要叫鐐銬?”

“不就是讓我不能對外傳發送指令嗎?”

真田想了想,似乎的確有告訴旺達的必要。就一邊推著他走一邊解釋道:“的確如此,但現在所有高科技設備、設施、包括軟件,都是依靠腦電波才能使用的。所以對中了數字鐐銬的犯人來說,意味著用不了任何智能設備……這也是剛才我搶先幫他們拍照的原因,給你留點麵子。”

旺達突然有點害怕起來,他想到一個無法使用智能設備的人將會無法購物、無法出行、無法進家門,甚至無法社交。

這,這簡直是……

“數字監獄。”真田看著旺達的眼神,會意補充道,“所以我為什麽要怕你逃走?現在的你什麽都做不了,對你來說到處都是監獄。”

這次旺達除了害怕,還多了點憤怒,他咬牙道:“你憑什麽這麽做。”

“憑我是執法者。”說著真田就開始用觸控儀呼叫起交通工具來。

“可是我沒有犯法,基因改造不是我做的。”旺達狡辯道。

“我隻抓人,我判斷不了是非。”

話音剛落,交通工具已停在他們麵前。那是艘梭形的空中客車,通體光滑,在鏡麵的倒映中,旺達看到了自己灰沉的臉。

“上去。”真田拍了拍旺達肩膀。

旺達有些恍惚,而就在他邁出左腿時,心裏陡然做出一個決定。這是一個大膽的決定,也或許是旺達此生第一次玩弄起陰謀,且無師自通。

“探長。”旺達收回左腿,轉身看向真田道,“我們可以先不去執法分部嗎?”

“你要去哪?我可不會放你走的。”

“我帶你去看真相。”

*****

木木回球場後就迅速將大家召集過來,想通過大家更多地發聲來加快球場的重新營業。但大家興致都不濃,木木就隻好透露起自己知道的內幕消息以引起眾人關注。

高程到場時,恰巧聽到木木在說有探長懷疑旺達是基因改造的事。

“我當時就在旁邊!”木木說的眉飛色舞,“探長先威脅旺達說目前的探案手段很厲害,可以重現嫌犯做過的任何事,接著旺達就沒話說了,應該是默認了改造基因的事吧。”

大家唏噓時,高程不動聲色地上前問道:“探長讓你這麽和大家說的?你這樣亂講可不太好。”

木木知道高程和旺達關係好,馬上改口道:“高程你最好離旺達遠一點,說不定過幾天探長也會去找你的。”

高程剛要說話,周圍的幾個球友忽然七嘴八舌地說了起來:“高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旺達私下改造的事?”“探長一般不會亂說的,可能去之前就已經有證據的。”“你們知道基因改造是大罪嗎?”……

木木要的就是這結果,立刻煽風點火道:“這事肯定小不了!賠償款不會少,到時我重新蓋一個新球場,你們有什麽意見都可以現在就提!”

高程無心再和他們糾纏,轉身叫了輛空中客車朝旺達家徑直而去。

旺達的家離球場並不遠,車裏高程多次嚐試聯絡旺達都顯示狀態異常,這不禁讓他開始隱隱擔心起來。

下車後高程一路急跑,在途徑花壇時不小心和一位青年男子撞到了一起。高程平時運動較多,竟將對方撞開了一米多,隻聽那男子“啊”地一聲摔了個四腳朝天。

高程隻好停下腳步,彎腰對男子伸手道:“對不起,你沒事吧?”

誰知對方擺了擺手,起身打量了高程幾眼,居然開口道:“你能不能幫我們拍個照?”

“拍照?”

“是的,我要和她合影。”男子指了指旁邊一身紅衣的女士,“把我們照的越恩愛越好。我看你年輕,對你來說應該不難吧?”

“我現在有急事,抱歉幫不了你們,以後再說吧。”說著高程就繼續朝旺達家跑去。但男子卻不忘大聲喊叫了句:“我叫薩斯,是做網絡增強的,我很資深的,有需要隨時找我啊!”

到了旺達家門前,高程怎麽敲門都無人響應,觸控儀的通訊也始終撥不通。這讓高程更心生不好的感覺。就算家裏沒人,智能門禁也會回絕客人,而不是一點反應都沒有啊。

他又在門口待了一會,實在想不到其他辦法,隻能灰心喪氣地往回走去。

沒想到在途徑花壇處,一抬頭又看到了薩斯,他居然還在到處找人幫忙拍照。高程心裏有點煩躁,剛想叫車,突然想起薩斯是做網絡增強的,就上去順口問了句:“如果有人通訊失聯,你有辦法找到失聯者嗎?”

薩斯本來還在和紅衣女士研究照片,聽高程這麽問,咧開嘴笑出聲來:“哈哈你問對人了!有人的地方就有電訊號殘留,將其放大到一定程度,就可以捕捉。”

高程聽不太懂,搖了搖頭問:“到底能不能找到人?”

薩斯笑的更開心了:“不但能找到,還能將目標實時的位置狀態都還原出來。”

“真的嗎?那……要多少錢?”

“這個數……”薩斯做了個手勢。

這有點太貴了,高程心裏苦笑,但看看他,又看看紅衣女士,總感覺對方不像是騙子。於是隻能硬著頭皮說:“事成之後再付款!”

“沒問題啊!”薩斯爽朗一笑,“你也跑不了。說吧,找誰?”

“我的一個發小。”說著高程將旺達的信息全都傳送給了薩斯。

沒想到薩斯在嚐試了幾次後,居然全都失敗了。他好奇地看著觸控儀自言自語起來:“這不可能啊……怎麽可能連反饋信號都沒有。”

“是旺達的觸控儀壞了嗎?”高程問。

“壞了也會有反饋的,現在這個情況……感覺更像是……”

“像什麽?”

薩斯搖了搖頭,突然一臉嚴肅起來:“他是在哪裏失聯的你知道嗎?”

“應該是在他家……”

“帶我去。”

“我剛才去過了,進不去。”

“我可以進去。”

“啊?你到底是修網絡的還是黑客啊?!”

“這不是一回事嗎?”

*****

第二天,在距離旺達住所1300公裏外的星際艦場內,有位長相嬌嫩漂亮的混血女孩,正隔著巨大的落地玻璃看著艦場的室外。她叫伊蘇燦燦,是媒體《星河再現》的一名記者。

伊蘇燦燦的父親是地球中國籍,母親是月球籍,而她外婆卻是盎格魯撒克遜人和印度裔英國人的混血。介於家庭關係,她從小關心政|治,往往會站在全人類的角度去看待一些實事新聞。

此時她輕靠落地玻璃,觀察不遠處要移民去戴森雲的人們正有序地登上星艦。

她看過資料,這些人大多是工作表現出色且願為人類發展貢獻餘生的。但由於近期媒體吹噓戴森雲過於嚴重,也有不少人偷偷溜上星艦想偷渡去戴森雲的。聯合國為對偷渡者做上標記,近期出|台了個強有力的新政:在偷渡者腦部植入數字鐐銬。

伊蘇燦燦認為,數字鐐銬是針對國際要犯使用的,對偷渡者而言這懲罰太過嚴重了。她想反對,但作為媒體,她需要更多有力的數據或有聲望的人發聲,才能使報導更有說服力。

於是她今天預約了星際艦場的高管悠久博士,想進行一場關於數字鐐銬的專訪,以期能有重大收獲。

預約的時間臨近傍晚,伊蘇燦燦此時隻能安靜地等候著。

可惜艦場附近的晚霞算不上很美,太空垃圾的增多使地平線上方懸掛著一群大小不一的陰影,伴隨著腥紅或蠟黃的天色,遠看有種末世的蒼涼感。

這裏和遠古機場的候機廳類似,除工作人員大多是待載的乘客。

放眼望去,室外有直通戴森雲的星艦,有去往月球、火星或比鄰行星的飛船,有最遠可去往柯伊伯帶的星艦,還有一些小的空天飛機或上升到卡門線就折回的航天器……

由於麵向普通公眾,候機廳人就比較多,但也不算太吵鬧,大家都在把玩觸控儀或虛擬遊戲消磨時間。

伊蘇燦燦望著夕陽,心裏鞏固著專訪內容,忽聽不遠處傳來小小的爭執聲。她朝聲源處稍稍撇了眼,裝作不經意地挪近了些。

“你這麽不信我就別跟著我了,你先回家去?!”說話的是個長頭發的青年男子,邊說邊看著身旁一身紅衣的女士。

紅衣女士話裏也有情緒:“我才不走,拍了這麽多照,你讓我這樣就走了啊?”

此時另一位穿白色運動短袖的男孩也開口了:“你們能不能別吵了,聲音越來越大了。”

“是她要煩我,我都沒法專心了。”男子嘴上這麽說,聲音卻壓低了不少。

短袖男孩歎了口氣問道:“薩斯,你真這麽確定旺達在33號雲廊?那裏可是早就都廢棄掉了。”

“不會錯的!”男子堅定道,“而且我還確定他百分之百中了數字鐐銬。”

數字鐐銬?

伊蘇燦燦來了興趣,剛想繼續聽下去,觸控儀的傳訊響了,是艦場高管秘書的文字訊息:

『《星河在現》的伊蘇燦燦女士,你所預約的專訪將在45分鍾內開始,請移步至五樓九號接客室做好準備。』

*****

【附錄】

“柯伊伯帶”(Kuiperbelt):位於海王星軌道外側,在黃道麵附近的天體密集圓盤狀區域,距太陽約30個天文單位。

“天文單位”(A.U.):計量天體間距離的單位,其數值取地球和太陽間的平均距離。1A.U.=149,597,870千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