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大愛無邊

春秋篇要結束了,《女史》的第一部也即將接近尾聲,我一直在想用哪個女人結束春秋女性的故事呢?

南子我考慮過,但是我放棄了,因為我覺得作為春秋女性係列故事的壓軸大戲的女主演,不應該由這個有爭議的女人來擔當。

最後,我選擇了一個女人,作為這個時代的結束。因為從任何角度上來講,這個女人都是完美的。

這個女人就是衛定薑。

衛定薑生活的時代早於南子,她是衛定公的夫人。

在《烈女傳》上,衛定薑第一次出場就讓我們認識到了她的善良。

衛定公和定薑的兒子娶了老婆,兩個人還沒來得及生孩子,這位公子就死了,這位公子夫人一下子變成了寡婦,這個寡婦給他的丈夫守孝三年。

此時,衛定薑做出了一個決定,把自己的兒媳婦送回娘家去。

她為什麽要這麽做?

自己的兒子已經死了,難道定薑不想留下兒媳來孝敬她嗎?

不,她想,她比誰都更希望有個親人留在她的身邊,但是她明白自己的兒媳還年輕,她還有時間追求屬於自己的幸福。所以她放棄了,放棄了可以陪伴自己後半生的親人,成全了另一個女人的幸福。

兒媳走的那天,定薑親自把她送到了野外,兩個人最後灑淚分別,兒媳的身影漸漸的遠去了,定薑自己站在野外就這麽望著,兒子死了,兒媳走了,自己失去了至親,自己以後要默默承擔著孤獨,此時的定薑再也難以掩飾心中的悲慟,淚如雨下。

這個故事我非常感動,一個人可以為了另一個人的幸福而犧牲自己的幸福,這就是愛,無私的愛。

當然,作為一個可以青史留名的女人,定薑不隻是因為她的善良,她的才能也是值得稱道的。縱觀整個春秋史,論才能隻有楚國的鄧曼可以與之媲美。而衛定薑的才能主要體現在知人善任上。

衛定公非常討厭大夫孫林父(孫文子),孫林父沒辦法去了晉國。晉景公派我們前邊提過的三郤之一的郤犨把孫林父送了回來,衛定公本來不想答應的,卻被定薑攔住。

定薑說:“不可以這麽做,孫林父是先君同姓後人,而晉國又為他求情,假如您不接見他的話,衛國很有可能會被晉國以此借口滅國。您雖然不喜歡他,但是見他總比亡國好吧!所以您還是忍耐一下,這樣既可以安定民心,又對孫林父這樣的宗親有恩惠,有何不可呢?”

衛定公覺得有理,就將孫林父官複原職了。

其實定薑並不是隻因為晉國的某些壓力而勸衛定公留用孫林父的,而是她覺得孫林父是個人物,其後必有大用。

定薑的預測是準確的。

公元前576年,衛定公去世,死前立敬姒之子衎為君,也就是曆史上的衛獻公。衛獻公是個十足的紈絝子弟,而且很不孝順,在衛定公居喪期間,他竟然一點哀痛的意思都沒有,他對自己的繼母定薑更是傲慢無禮。

定薑在衛定公的靈前哭喪後,見衛獻公一點悲傷的意思都沒有,該吃啥吃啥,該喝啥喝啥(《烈女傳》:“見獻公之不哀也,不內食飲”)。

衛定薑見此情景,一聲歎息,說道:“這個人必將讓衛國衰落,而且他的罪惡必然從我身上開始。這是老天要懲罰衛國啊。”

衛國的大臣們都知道這是個看人極準的女人,所以,他們對於衛國的未來和自己的前途都擔憂起來。

此時的定薑做出了兩個安排,第一是讓孫林父掌握了邊境的軍隊,第二是讓公子鱄做了衛國大夫。鱄也是衛定公的兒子,素有賢名,定薑一直想立他為衛國的國君,可是由於衛定公死時有遺囑,所以這個事沒有成形。

這兩個安排起到了非常好的效果,公元前563年,鄭國派皇耳出征攻打衛國。

孫林父此時算了一卦,他把卦象交給定薑看。

定薑就問卜卦的繇辭。孫林父說:“兆如山陵,有夫出征,而喪其雄。”

定薑說:“過來征討的軍隊喪失了雄傑,這是抵禦敵寇的好兆頭。大夫你就放手幹吧。”

結果和定薑估計的一樣順利,孫林父率領軍隊趕走了侵略者並活捉了鄭國主帥皇耳。

在定薑的第一個安排下,衛國安穩的度過了四年。

可是,在公元前559年,定薑害怕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這一年,衛獻公請孫林父和寧惠子喝酒吃飯。這兩個人一看是國君請客,都鄭重其事的穿了朝服,一大早在朝堂待命。

衛獻公估計是把這茬給忘了,一直到太陽快下山了,還在獵場打獵。

朝堂等候的兩個大夫一看天快黑了,就來找衛獻公。衛獻公毫無歉意,跟沒事人一樣,可別忘了這二位可是餓了一天了,當然生氣了。

孫林父一怒之下回到了自己的戚地(他的封地),然後派家臣孫蒯拜見衛獻公,以表示對衛獻公的不滿。

衛獻公沒心沒肺,招待孫蒯喝酒,並讓樂隊的樂宮(樂隊的總負責人)演唱,為他們助興。樂宮估計是這天嗓子不太好,沒唱。結果,當時的樂工師曹主動要為兩人演唱歌曲。

這個師曹並不是想在衛獻公麵前表現自己,他是地地道道的沒安好心。因為衛獻公有一個很寵愛的小妾,衛獻公讓師曹教她學琴,可這個寵妾實在沒有音樂細胞,怎麽教也教不會,師曹認為她太笨了,就鞭打了這個小妾。

這個師曹是個十足的二愣子。

像吳王闔閭那樣可以原諒孫武殺了自己的寵姬的情況,隻有在小說裏才能出現。打狗還得看主人,更何況這是君王的妃子,而且還是個女人。衛獻公怒了,鞭打了師曹三百下。師曹一直憋著這口氣,就想有一天能報複,結果這天機會來了,他就過來歌唱,歌詞是啥曆史上沒說,但是他這首歌的歌詞傳達了一個信息,這個信息讓孫蒯非常害怕。

孫蒯回去以這首歌的歌詞回複了孫林父。孫林父一聽就知道了這裏邊師曹要傳達給自己的信息:“國君已經不信任我了,如果我不先下手為強,必然會被他殺死。”

孫林父決定造反,他先把家人都留在了戚地,而孤身來到了衛都。他遇到了我在前邊說的衛靈夫人非常看重的那個蘧伯玉。

孫林父知道蘧伯玉的為人和影響力,便想拉攏他,說道:“國君無道,這樣下去國家早晚要顛覆,請問您,我該怎麽辦?”

蘧伯玉知道孫林父的心思,說道:“國君控製著他的國家,下臣怎麽敢冒犯他呢?好,有人要推翻他,換上了新的國君,你就能保證新國君一定比現在的國君強嗎?”

蘧伯玉很明顯是點給孫林父聽,我知道你的用意,但是蘧伯玉也非常明白,他無法阻止孫林父,所以蘧伯玉為了避禍從最近的關口逃出了衛國。

孫林父反了,衛獻公得知後大驚,立即派子蛟、子皮和子伯去談判,可孫文子把他們都殺了。

衛獻公知道自己難以抵擋孫林父的攻勢,所以他想要逃亡到齊國,所以讓弟弟子展先去聯絡,自己隨後逃亡。

但是,衛獻公的意圖被孫林父看了個一清二楚,衛獻公的衛隊被孫林父的部隊追上後打得慘敗。

衛獻公狼狽的逃到了邊境,此時衛獻公派祝宗來祖廟告知衛國的列祖列宗,說他衛獻公要逃亡了。為啥逃亡呢?自己根本沒有罪過,而是孫林父造反。

此時,一個女人出現在了衛獻公麵前,這個人就是她的繼母定薑。

定薑對人的態度一向是對事不對人,而且他對衛國的宗族非常照顧,況且衛獻公還是衛國的君王。定薑麵對眼前的這個不孝的繼子,她百感交集,她想挽救這個孩子。

不管怎麽說,這是亡夫指定的繼承人,而且他也算是自己的孩子。

定薑對衛獻公說道:“要是祖先有靈的話,你來告訴一聲有什麽用?假若沒有,你還來說什麽呀!你做事親信左右的侍臣,卻不跟國家的主政大臣商量,這是一條罪過;先君讓孫林父等人輔佐你,有事多谘詢,結果你不但不尊重他們,還要侮辱他們,這是第二條罪過;我一個女人,在你父親生前,一直謹守婦道,侍奉他。可你父親死後,你對待我卻像對待婢妾,這是第三條罪過。你來告訴祖先你要逃亡可以,可是你卻要辯稱你自己無罪,這簡直是荒唐!”

定薑的意思很明顯,就是你要成為一個真正的男人,首先要知道自己錯在哪裏,為什麽錯。還有就是能不能在這裏爬起來。

史料中並沒有記錄衛獻公對這番話的態度,但是《詩經》中用“我言惟服”一句說出了當時衛獻公的態度。他服了,這個曾經他傷害過的女人,卻對自己說出這樣發自肺腑的話。

衛獻公逃到了齊國,但是他深深的理解了定薑的話,十二年後,他又回到了這裏,重新掌握了衛國的政權。而幫助他的人就是定薑安排的另一個人公子鱄。

衛獻公經過十二年的磨礪,已經成長為一個政治家。

衛人在衛獻公被趕走後立公孫剽做了君王,也就是衛殤公,而政權此時落在了寧氏家族的手中,從此可以看出孫林父並沒有野心,他推翻衛獻公的統治,隻是對於這個國君荒唐行為的無奈之舉。

衛獻公已經做好了回國的準備,他先聯係了衛國的寧喜(寧氏的掌門人),因為他知道隻有這個人支持他,他才能回國去。

衛獻公派公子鱄回國去聯係這件事情,因為寧喜說,必須讓公子鱄來做這件事才不會失敗。公子鱄不願意回去。可是這時另一個女人從帷帳後走了出來,這就是衛獻公的母親敬姒,她對公子鱄說:“這件事情你是為我幹的,行嗎?”(《左傳.襄公二十六年》:“雖然,以吾故也。”)

公子鱄沒話了,他答應了。

敬姒是有野心的,公子鱄並不想得罪這位庶母。不過公子鱄對於這件事情的細節並沒有和敬姒商量,而是直接把衛獻公的命令帶給了寧喜:“你放心,我回國,國政依然歸你,我隻管祭祀。”寧喜看見素有賢名的公子鱄帶來了素有惡名的衛獻公的承諾,他相信了。

寧喜並不知道,給他承諾的這個人已經不再是十二年前的那個浪子,而是一個底氣十足的政治家了,政治家是不講誠信的。

此時,寧喜把這件事情告訴了不同意孫林父趕走衛獻公的蘧伯玉。蘧伯玉說:“沒聽到君王走,又怎麽能聽君王回呢?”蘧伯玉知道又一次變亂要開始了,所以這一次他又從城門出走了。

寧氏幫助衛獻公殺了衛殤公和太子角,衛獻公順利的回國即位。

衛獻公回國後,一反之前的頹廢,他首先借助孫氏家族(此時孫文子已死)滅掉了當時不可一世的寧氏家族,這事辦的幹淨利落,寧氏的滅亡,使衛國的統治權重新回到了衛獻公的掌握之中。

當衛獻公真正掌握了衛國的統治權的時候,我不知道他還記不記的,在十二年前,有一個女人站在他的麵前,對他說了改變他人生軌跡的一番話。這番話本來可以不說,因為他並不是她的親生兒子,他們一點血緣關係都沒有。

可是這個女人說了,因為她覺得站在她麵前的是她的孩子。

這是什麽?這就是博愛。

定薑對待誰都有一種特殊的感情,兒媳、孫林父,衛獻公這些人都和自己沒有血緣關係,但是她卻善待了這些人,這是一種中華民族偉大精神的體現。

我以衛定薑這個女人結束我對春秋女性的記述,是要告訴大家,這種精神有著不滅的光芒,即便是在任何黑暗的時代裏,我們都能看見它,這也就是為什麽我們的民族,傳承了幾千年卻依然屹立在世界的東方,因為我們的骨子裏是有愛的,而且是一種超越了親情、友情、愛情之外的大愛。

正是這種大愛無邊,才使我們在任何黑暗的時刻都有勇氣重新振作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