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鳳凰城往事

鳳凰城是山地之城,四麵環繞的山頭,大大小小多達百座,雖然景色宜人,物產豐富,卻也因著這些大小山頭而藏匿了許多的山匪。在程昱下決心嚴剿之前,山匪一直都是鳳凰城最令人頭痛的問題。

程昱剿匪,是因為這些山匪實在太猖獗,甚至猖獗到敢在大白天闖進城裏搶人的地步。於是他上奏白文帝,請白文帝調了三千精兵來協助他剿匪。

白文帝的精兵,多數出自顧家,當時的左將軍還是顧少卿的父親顧言,顧言用兵一向有詭道之稱,這些個山匪根本不是他的對手,隻不過三個月而已,就將他們打的潰不成軍。

程昱為警示剩餘的嘍囉,將各大山頭賊大王的首級高懸於鳳凰城外,烏泱泱的一排人頭,掛滿城樓,當年也是轟動了三州十二城。

可正所謂福兮禍也,剿匪一舉雖然給程昱帶來了前所未有的榮耀,但同時也為日後之災埋下了伏筆。

剿匪五年之後,山匪的後代都已長大成人,時間並沒有磨去他們心頭的仇恨,他們一直都在伺機報複,而當時帶領這群山匪後代實施報複之人,正是白頭山的少主——隱刀!

程莞爾比我大三歲,隱刀實施報複那一年,她正巧十六,正是閨閣最純美的年華。

因著城主小姐的榮光,加上她本人的美貌,前來求親者絡繹不絕,可程莞爾一個都沒有答應。

有傳言說,她心中早就有了人,而那人就是鳳凰城赫赫有名的才子吳桐。隻是因為吳桐出生微寒,又一心求取功名,方才將兩人的姻緣耽擱下來。

那一天,隱刀等人先是喬裝混入城內,以做小買賣的由頭慢慢接近城主府,伺機而動。

程昱治城多年,城內混入那麽多的外人,他怎麽可能無所察覺。

戌時一過,兩方人馬大打交手,縱然山匪們彪悍,卻也架不住程昱早就設置好的機關陷阱,一時間山匪死的死,傷的傷,又因著是在城內,城門一關,他們逃無可逃。

說來也是孽,隱刀重傷,本應死在那一天的,誰知道卻在慌不擇路間闖入了程莞爾的閨房。

彼時的程莞爾還是大家手心裏的寶,天真爛漫,見到有人受傷,即便知道此人是爹爹在抓的匪,也本著菩薩心腸將他救到屋裏。

他的血沾濕了她的被褥,要是換做一般人家的女兒早就驚的不知所措了,而程莞爾卻意外的沉穩。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唯一好處就是讀書特別多,程莞爾照著書,先脫去他的衣衫,檢查他的傷口,替他止血,一步一步,不慌不亂。

隱刀雖然重傷但至始至終都是清醒的,他看著她將自己扶上床,看著她脫了自己帶血的衣衫,然後用一塊好看的絹帕一點一點的擦拭著自己的傷口,既不叫喚也不言語,仿佛自己隻是她手裏的一件物品,任由她擺弄。

屋外月光亮白如水,照進屋裏,落在**的少年身上,也落在床邊的少女身上,於無形中醞出一片朦朧,安逸,恬靜到好像隻是在夢裏,如果這個夢有味道,程莞爾相信,那一定是甜的,甘之如飴。

但終歸,這都不是夢。

藏了隱刀七日,這七日裏程莞爾對他盡心盡力。為了不讓別人發現他的存在,甚至還買了藥材一個人偷偷在屋裏煎,一個千人貢著的城主小姐,哪裏會煎什麽藥,手都被燙的起泡了,卻是一句怨言都沒有。

就連隱刀都覺得奇怪:“你為什麽要救我?”

程莞爾默然不語,她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麽,隻覺得這個人既然落在了自己麵前,怎麽能夠袖手旁觀?

倒是我頗能理解程莞爾,畢竟讀書讀傻了的,都會這樣,自以為救人一命,那人就會對自己心存感激。然而這世上,任何事情都沒有絕對。

就在第七日的晚上,程莞爾如往日一樣替隱刀脫了衣服,擦拭傷口,可這一次隱刀卻沒有再像之前那樣一動不動,他一個翻身將她壓倒在自己身下。

程莞爾驚覺不妙,想要掙紮,卻是怎麽都掙紮不開,想要吼叫卻又怕讓爹爹知道將他殺了,一時間又急又怒,問他要做什麽,他的回答很簡單,隻有兩個字——“報仇!”

這一夜疾風驟雨催打花蕊,稚嫩的花朵落入泥濘,從燦爛化為腐朽。

晚娘時常會想起那一個晚上,也每次一想起就會恨到心頭滴血。

而更過分的是,隱刀在事後還到處在城內張貼榜文,告訴全城人他們高貴的城主小姐已經是他隱刀的女人,也催促程昱盡快將女兒送上山做他的壓寨夫人。

一時間程莞爾成了全城的笑話,到處都能聽到大家對這件事的議論,有同情,有嘲諷,更有落井下石胡編亂造誹謗的言語。

程昱作為城主,雖然禁止大家談論,但也奈何不得眾口鑠金,想他作為城主剿匪五年,無時不刻在跟山匪周旋,到最後自己的女兒卻成了山匪的女人這讓他如何麵對一城百姓。

“程莞爾不守婦道,私通山匪,罪大惡極,從今日起,趕出鳳凰城,再不是我程昱的女兒!”程昱為了表現自己剿匪的決心,也為了挽回身為城主的威嚴,對女兒毫無半點留戀,直接掃地出門。

曾經手中的寶,一瞬間居然棄之如敝履,程莞爾直到被人架著扔出鳳凰城外,都無法相信這一切居然是真的。

“阿爹!阿爹!”

吳桐至今都記得那一日,大雨傾盆,城主下令關閉城門,任何人不得給程莞爾開門,也不能給她任何接濟。他就站在城樓上望著程莞爾一遍遍的哭打著城門,他恨不得即刻跳下去陪她淋雨,陪她哭喊,陪她受這無望折磨,但是當時的吳桐人微言輕,他不能,也無法違抗城主,隻能心痛的看著她,看著她那雙能畫出春花秋月的纖纖手掌在城門上留下一個個觸目驚心的血紅手印,看著她最後哭暈在泥濘雨水中,看著她被隱刀一把扛在肩頭帶向雨水深處……

“我怎麽都沒想到隱刀會在那個時候出現,並將她帶走,如果我知道他會出現,我就算是死也要跳下去救她!”吳桐覺得是自己當時的一念之差造就了今天的一切。

我點點頭,一邊啃著排骨一邊問他:“那你當時為什麽不跳呢?”

他詫異抬頭。

我笑,若真的為她不顧一切,不管是不是隱刀會來,他都該跳下去,當時他不跳,就說明,他默認讓這個女人獨自承受悲傷,事後的眼淚,懊悔,不過都是對當時冷眼旁觀的一種掩飾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