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嗨,好久不見

又值盛夏,一年中最熱的季節,懨懨欲睡的徐曉被母親拉了逛街。

她回來已經兩個月了,專程參加徐大夫再婚的婚禮,不料婚期一拖再拖,她隻好一等再等,漸漸的也就待了下來,索性盤下了一間常去的書屋,玩兒票似的當起了老板----掙錢也是要緊事,三四個多月的旅行讓她眼看坐吃山空。

“曉曉,這套怎麽樣?”一套淺粉色的床品前徐大夫問徐曉。

“太普通、不喜慶,” 徐曉搖頭,四處轉著看:“那套紅的好。”

店裏最醒目的**鋪著本季主打新款:極品婚慶套。純正的紅色上華麗的開滿了絢爛的各色牡丹,像極了氤氳的潑墨,素淡雅致;金色的流蘇鑲邊,細致且不張揚。

“眼力真好,最貴的!”徐大夫歎氣佩服,無論買什麽,她女兒總有本事發現最貴的那一款。

“我可沒看價錢,單純喜歡。就它了,我送你和楊叔叔。”不容分說,徐曉刷卡拿貨。

包裝盒也是精致考究,金色的底兒上燦燦的大紅“囍”,遊龍戲鳳的,喜慶奪目。徐曉極其滿意:“你們的新家裝修的中規中矩、老氣橫秋的,沒意思,回去就鋪上,肯定是全家最亮眼的地方。”

“又不是年輕人結婚,我們這個歲數要務實一些……”

“什麽話?越是這樣越不能虧待自己,媽你給誰省錢呢?小心後悔。”

說話間,徐大夫手機響了,是醫院打來的:一個病人的病情有了變化,要她趕緊回醫院,隻得撂下徐曉匆匆走了。

看著母親匆忙的背影穿過馬路,徐曉大聲喊:“慢點兒,小心車。”不禁歎氣:“就知道醫院和病人,什麽都不管,也就我和楊叔叔能遷就你。”

正午的商場門前,窒息的炎熱蒸烤著人的呼吸,處處陽光刺眼。徐曉向陰涼的地方躲,一轉身就呆掉了:幾米外不遠的地方,一個挺拔的熟悉身影一動不動的注視著她,雙手抄在口袋裏,白色衣衫在日光下刺目的亮,比這更亮的是星燦的目光 ----他沒什麽變化,還像第一眼見到時那麽英氣逼人。

期待中的偶遇來得太突然。嘈雜的鬧市,徐曉清晰的聽見自己如雷的心跳放肆的響起。陣陣恍惚,過往種種清晰的浮上心頭,他們好像從未分開過……

“嗨,好久不見。”她笑著迎了上去。

“好久不見。”

時隔半年多重逢,無數的寒暄客套在嘴邊,一時無從說起,陷入了沉默。

顧為安毫不掩飾的仔細打量徐曉:最大的變化是剪了清麗飛揚的短發,整個人的氣質都變了,更俏麗、更自信。清瘦了、也曬黑了,卻如寶石般更加靚麗奪目。

戀戀的目光在瞥見她手中拎著的婚慶禮盒時立刻幹澀:亮晶晶的紅色“囍”字,異常刺目。

期盼已久的重逢帶來的驚喜、興奮陡然掉進了冰窟:“買了送朋友的?”

“不是……”正說著,徐曉被身後的人撞了一下,忙閃到一旁讓路。

不是送友人的,那就是自己用的了……

顧為安的聲音有些顫:“什麽時候回來的?”

“有一陣子了,你怎麽在這裏?”徐曉把發梢挽過耳後,掩飾自己的不安。

“我的新店在這兒。”顧為安指指身後一間很大的店麵:“看見背影像你,出來看看,果然就是。”

敞亮的店麵,門庭若市,卻井然有序,氣派已今非昔比。眯眼仰視著碩大醒目的招牌,徐曉翹起了唇角:顧為安就是顧為安,不是池中之物,又有堅毅的品格,他的成功勢在必然。

玻璃牆後的店員她都沒見過,一個纖柔的身影忽然闖進了視野,輕輕的招手,示意她進去坐,是崔冉。那張笑臉太溫柔,柔得徐曉承受不了,笑容僵在唇邊:果然,他們在一起了……

這一刻,她徹底明白自己為什麽再次回這座小城並且留了下來:不是參加婚禮、不是想開書屋、不是想要掙錢……都是借口、都是為了某個貌似無意的刻意瞬間,能遇到他,就像此時此刻。可她不再那麽幸運,她期待相見的人,身邊另有佳人。

一直固執的以為他也會心有靈犀的等她,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隱約稀薄的雲層退去,陽光直射萬物,沒有了陰影、也沒有了夢幻。現實揮手間打散幻想的泡沫,世界瞬間空曠,冷清。

這世界沒有誰離不開誰,這就是結局。

對,沒有誰離不開誰!

徐曉輕甩利落的短發,恢複了灑脫。燦然笑了,向崔冉擺擺手,回首對著顧為安:“生意不錯,祝財源廣進!我還要去買東西,你忙。”

顧為安點點頭,看著徐曉匆匆離去的背影兀自失了神。

“顧工,廠家要回執單的傳真。”崔冉不知何時來到他身旁。

“嗯,知道了。”顧為安徑自回了自己辦公室。

被無視的崔冉望著徐曉離去的方向悵然失落:徐曉,顧為安這堵銅牆鐵壁還是隻有你能踢得開……

關上辦公室的門,顧為安坐在軟椅裏任由自己發呆,忘記了要做的事。眼前滿是炫目驚心的紅,是徐曉手中禮盒上“囍”的顏色。

她氣色很好,回來是籌備婚禮吧,已然有了歸宿,想必是幸福的。相對於自己的手足無措,她是那麽的從容,把前塵往事忘了個幹幹淨淨。

她還是像從前那般倔強的微昂著頭,言語神情間卻不經意流露出被俗事打磨出的沉靜,成熟了許多。

讓他更加挫敗不甘的是,這樣的徐曉,依舊令他心動。這心動裹挾著往日情懷,加了絕望,驚濤駭浪般洶湧激**著,心裏那道貌似愈合的疤,被無情的扯了開來,疼得無法抵禦,隻剩窒息。

他閉上雙眼,這一次的擦肩而過之後,自己也把該忘的忘了吧,無須再等待了……

晚飯顧為安去了林棟家,這半年他和林子、莉莉走的很近,無非是想聽到徐曉的消息,哪怕一絲半縷。莉莉盡責的當起了傳音器,時時當著他的麵和林棟聊徐曉的事情,讓他能旁聽到,可她知道的也甚少。

今天的莉莉興奮的坐立難安,顧為安一進門,就迫不及待的迎上去:“小博小博,徐曉回來了,我今天去醫院體檢遇到徐大夫才知道,剛還在電話裏罵她,回來兩個多月了也不來走動走動。找個機會咱們一起出去玩兒吧。”

“就是就是,好久不見了,熱鬧熱鬧,去燒烤怎麽樣……”林棟興衝衝的策劃節目。

“不了,你們都忙,我也忙,沒時間。”顧為安毫無興致。

這態度著實出乎預料,林棟和莉莉麵麵相覷。

明明惦記著放不下,機會來了怎麽反而撤的老遠?莉莉想不通,要勸他,被林棟搶了先:“你現在還有什麽好忙的?就明天吧,我們給她接風,你也來。”

“算了,林子,都是過去的事了,何必翻出來再折騰?就這樣吧,大家都過得挺好。”顧為安凝神看著電視,依舊固執。

莉莉看著木然的顧為安,氣不打一處來:“上回她走的時候你就猶豫,結果追到機場飛機連影兒都沒了,怎麽就不改改賴毛病?難道她自己會跑來找你不成?我家曉曉又不是沒人要,就你這樣,她遲早嫁別人,悔死你!”

林棟推莉莉去廚房:“老婆,菜要糊了,快。”

莉莉“哎呦”一聲跑去了廚房。

林棟坐在顧為安身邊,遞過一支煙:“到底怎麽回事兒?”

顧為安擺擺手,沒有接:“沒什麽事兒,都挺好的。”

“少裝,是不是因為崔冉?日久生情了?我就知道小崔把她安排在你那兒有目的……”

“和崔冉沒關係,”顧為安說得斬釘截鐵:“不是自己的,何必強求?”

“你!”顧為安的冥頑不靈讓林棟也語塞了,憤憤的起身離開:“莉莉說的對,等著後悔吧你!”

不用等,早就後悔了。顧為安牙關緊咬,咬的頜骨都疼,攥緊的雙拳青筋曲張。

回來兩個月,躲著莉莉和林棟,不就是為了躲自己?何況,都要結婚了……

事到如今,他還能怎樣?

徐曉,你一定要過得幸福,這樣我也能徹底了斷奢望和惦念了,不然,這一輩子怎麽解脫……

晚飯後,沉鬱的顧為安開著車四處遊**,停下車時才驚覺,居然在徐曉家樓下,不禁苦笑:手、腳和眼,總是比心要誠實。

仰頭去看,窗戶關著,家裏沒人,定定神,發動車子離開。

九點多,夜色漸沉,去哪裏呢?想起了最近常去的那家書吧,半個月沒去了,過去翻翻雜誌喝杯茶,把時間消磨掉算了。

於是調轉車頭,開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