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穿行四季”書吧
這間起名“穿行四季”的書屋經營兩年多了,像所有的書屋一樣,紅火沒幾天,就門庭冷落勉強維持。
最近換了東家,重新裝修,改了田園風格:藤椅木桌紫砂壺,香茗繚繞,竹簾掩映,質樸清雅的格調,遠遠看著心裏都覺得寧靜祥和,一時引來無數年輕人。
店主人顯然是小資之輩,茶水咖啡飲料齊全,養了花木綠植。在這裏,最易忘記和消磨的就是時間。沒有做廣告也沒有開業慶典,隨遇而安的清淡經營吸引的多是回頭客。
顧為安第一次來純屬偶然,和一個客戶見麵,對方把地點定在了這裏。一進店強烈的熟悉感就襲來,讓他心驚:牆上幾幅放大的風景照多是遼闊的高原風光、素淡不失個性的裝修布局、還有店主人親筆寫在前台的那張迎客紙簽:“隨意、隨意、請隨意”,親和的口吻、潦草的字體,都像極了徐曉的風格。如果不是因為徐曉在北京,他真的會誤會。
隻為這份相似,他成了常客,都是傍晚時分來。每次進門看到那句話,微笑便會浮起,繁雜的腦海變得清寧。
店員是安靜的男孩子----杜飛,還是在校大學生,白天上課,傍晚來店裏上網、看書、打工,兩人漸漸熟絡。
今天顧為安來的比往常晚,停好車,杜飛迎麵從書吧裏跑了出來,向他招招手跳上自行車跑了:“我出去一會兒,你先進去,老板在。”
杜飛的老板?那個細微處與徐曉相似的人,他雖一直好奇,卻沒有刻意見過,今天難得,顧為安信步推開了門。
門口被驚動的布偶熊閃著眼睛用童音說:“您好,歡迎光臨。”
店裏沒有客人,有腳步聲向前台走來,應該是“杜飛的老板”。他低頭從皮夾裏找他的年卡。
腳步聲停下來,“您好,歡迎光……”店主的話說到一半兒就斷了。
像是被撥斷的琴弦,顧為安的手頓住了,這個聲音、這個聲音……
打開的錢夾裏是徐曉的大頭貼,猛抬頭,眼前也是那張臉,正驚訝的看著自己,然後緩緩的笑了,似有無奈:“好巧----歡迎光臨。”
顧為安怔怔的看著徐曉,茫然四顧:“這店兒是你開的?”
徐曉點頭:“嗯,坐吧,想喝什麽,給你免單。”
“不用免單,我在這裏辦了年卡。” 顧為安坐到他的老位子,回想他和這間書吧的緣分,真是……
徐曉沏了他習慣的普洱端過來,斟上一杯:“年卡?那你是大客戶了,不怕我開不了幾天關門大吉?”
眼前的徐曉輕快風趣,平靜無波,如此自若,是因為對他已徹底忘情了吧。顧為安澀澀的笑:“我常來,從來沒見過你。”
“我白天在,可能錯過了。”
諸多疑問堵在心間,顧為安忍不住了:“你怎麽開起書吧了,難道要留下來?那你和劉暉遠豈不是兩地?”
徐曉聽得莫名:“我和劉暉遠?兩地?”
“你們不是要結婚了?”
“我結婚?和劉暉遠?”
“今天不是去買婚禮用的東西?”顧為安想起她手中那套婚慶套床品。
徐曉隱約猜到了他的想法:“那是送我媽的。”
顧為安梳理著淩亂的情節和信息,逐漸清晰,籠罩了近半年的陰霾眼看就要消散,他的心越跳越快,目光炯炯的看著徐曉。
這目光太過熾熱,徐曉臉有些燙,轉身離開:“你看書吧。”
顧為安急切的站起身喚住她:“徐曉,我們談談。”
他的表情過於嚴肅冷峻,徐曉忽然心生膽怯。兩人間隔著藤椅,對視而戰,一室靜默。
“我隻知道你回了北京,和劉暉遠在一起,後來呢?”
“辭職了。”
“為什麽?”顧為安緊盯著徐曉,手微微有些顫。
“覺得沒意思。”
“然後呢?”
徐曉笑了:“然後就四處晃,然後就回來了。”
那她和劉暉遠應該是斷了,而不是像小崔說的那樣。
縈繞一天的淒涼心境煙消雲散,絕處逢生一般,顧為安長長的籲了口氣:好險,若不是今晚在這裏遇到,真的會錯失。
不能再猶豫了。
“徐曉,我一直在等你。”
沒料到他如此直接,徐曉不知該如何對答。顧為安接著說:“給我個彌補的機會。”
“彌補?”徐曉喃喃的重複著。
“對,彌補。我錯了,一直以為緣分是順其自然的事,兩人會走散是因為彼此不適合,無需強求。你走後我才意識到,這世界太紛雜淩亂,就算是屬於你的,握不牢也會被搶走。契合的兩個人不是命中注定在一起的,還要去把握、體諒關心,這一點,我做的太差了。”顧為安無限悔意。
徐曉靜靜的望著他,目光悠悠,這份安詳給了他信心和希望:“還記得你去北京前我們見的那一麵嗎?”
徐曉點點頭,她永遠記得那天,他和崔冉迎麵走來,和自己擦肩而過……
“那不是偶遇,你下班的時間我隻要有空,都會找各種借口回老店兒:一點點的拿寄存的東西、和老房東敘舊,想見到你。可天知道為什麽我那陣子那麽忙,和你相遇的第二天我就出差了,等我回來,就知道你要回北京,手機號碼也換了,打不通,我以為……”顧為安頓住了,他以為她是鐵了心要跟劉暉遠了。
徐曉明白他沒說出來的話,垂下了眼簾。當時的自己糾結在對他的不滿和劉暉遠細致體貼的溫情裏,錯亂混沌,迷了方向:“我也有不對,太浮躁了----都是過去的事了,現在想起來像夢似的。”
徐曉不想再提,顧為安於是另找話題:“牆上這些照片是你照的?”
說起旅途,徐曉變得興致勃勃:“是啊,不錯吧。這張是三峽、這是九寨溝的諾日郎瀑布、這是在青海湖、還有這張----我最喜歡的,你看這個藏族小姑娘,多漂亮!”
顧為安跟在徐曉身後一張張的看過去:“去了不少地方,最遠走到了哪兒?”
“本來打算去拉薩的,而且要坐汽車去,一路顛簸著才有感覺,可是到了格爾木就走不動了。”
“為什麽?”
“那幾天感冒了,加上高原反應,差點兒沒命,我住在醫院裏就想,難道要客死他鄉?沒人知道自己是誰,徐大夫會多難過,怪淒慘的。再說也玩兒夠了,就回來了。”
“沒去正好,我和你一起去,”顧為安順口就說:“我答應過帶你去拉薩的,開車去,怎麽樣?”
徐曉瞄他一眼,沒說話。
顧為安笑笑,品評徐曉的攝影技術:“用光還行,取景不是很好。”
徐曉不服氣:“怎麽不好?”
他自然而然的胳膊一伸,輕攬著徐曉向照片靠進。徐曉低頭看看落在肩上那隻大手,抬頭不滿的看他。
顧為安神態自若,另一隻手比劃著照片:“人物位置太居中了,鏡頭向右靠一點兒,左麵草原的畫麵就開闊了,又避開了右邊這些雜亂的背景,對不對?”
徐曉沒有聽他說,持續用冰冷的目光看著他英俊的側臉。
顧為安笑了,轉身看著她:“明天我可以約你嗎?”
徐曉撥掉他的手,做為難狀:“我有事兒,最近很忙。”
“我看你店裏沒什麽客人啊。”
“那是因為今天網線壞了,好多人來了又走了。”網絡不通,杜飛去找計算機係的同學幫忙,徐曉才來店兒裏的,否則兩人怎麽可能遇到?
“網絡壞了?我看看。”顧為安挽起袖子直奔電腦,坐下來開始研究。
專注的盯著電腦,微微蹙著眉,輕抿唇角,這畫麵如此熟悉,徐曉遠遠的看著他,仿佛時光流轉、回到了從前。
“掉線了。”顧為安忽然間抬頭,目光和徐曉的正正的撞在一起。徐曉一下就慌了,忙順著網線去找接頭,果然,一個線頭掉了,插好,問:“好了沒?”
“好了。”
“謝謝。”
“不用。”
……
顧為安的注視越來越無所顧忌,徐曉更加無措,開始躲避:“天晚了,我要走了。”
“我送你。”他像主人一般關電腦、關燈、關防盜門,徐曉看得目瞪口呆,心裏卻暖暖的。
出門四下尋找他的車,卻不見蹤影。顧為安拿著車鑰匙開鎖,旁邊的一輛邁騰卻“吱吱”的叫著。
“你換車了?”
“嗯,去年業務不錯,廠家獎勵的。”
“那輛捷達呢?”
“給小李子當送貨車用呢,他嫌不體麵,說向他招手的人太多。”
徐曉噗嗤笑了,那輛出租版捷達是很搞。他有時真的很讓人崩潰,第一次相親見麵時,不就騎著輛小巧的電動自行車?還牛氣衝天的臭美樣。
“徐曉?”
“嗯?”
“你想念那輛捷達嗎?”
“……”
“我本來是要賣的,可它認識你,賣給別人它遇見你就沒法告訴我了,所以一直留著。”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傷感和滄桑。徐曉看向稀薄的夜色,心裏有些堵。
顧為安靠近她,徐曉沒有躲,定定的站著,全身緊繃。
“明天我能約你嗎?要不,白天你在這裏的時候我過來陪你?”
商量討好的語氣,徐曉心軟了:“你不忙嗎?沒有事要做?”
“這件事更重要。我已經三十多了,想結婚了,想和相愛的人結婚。你呢?”
“……”
顧為安忽然拽了徐曉的手向車走去,不忍放開:“去吃宵夜吧,吃拉麵怎麽樣。”
不是說明天嗎,怎麽今天就一起去約會?徐曉甩了幾甩沒甩開,隻好由他去了:“別用拉麵打發我。”
顧為安踏實了,笑容**漾開來:“隨你,聽你的。”
快樂是如此讓人開懷,顧為安忽發靈感,想起了一段台詞,開始深情朗誦:“曾經一份真誠的愛情在我麵前,我沒有珍惜,失去的時候才後悔莫及。人世間最痛苦的事莫過於此。如果上天能夠給我一個再來一次的機會,我會對那個女孩子說三個字:我愛你。如果非要在這份愛上加個期限,我希望是……一萬年!”
徐曉立刻被暈倒:“別惡心我!”
“我是認真的!”顧為安冤枉,他確實是認真的,神色漸正:“你呢?後悔過嗎?”
徐曉笑了:“不,我從不後悔。就算重新來過,我還是會這樣走過來,因為我是徐曉。失去的都是注定的,不過也得到了很多。”
“沒有遺憾就好。”顧為安用力的握著她的手。
“沒有遺憾就好。”徐曉輕輕的回握他。
夕陽燒著了五色雲霞,滿是金輝……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