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愛,不要太深

飛機落地,徐曉拉了行李箱坐大巴到西單,再轉地鐵。她從上大學開始就這樣的來去於家和這座大都市之間,已經熟的不能再熟了。

她到了要好的同事喬菱租的小屋,先擠一晚,找房子得慢慢來。

近兩年不見,喬菱一聲尖叫,給徐曉一個大大的擁抱:“啊!想死我了你!在下邊野瘋了吧,多自由啊,羨慕死我了!認識帥哥沒?你 媽醃的小菜給我帶沒?什麽時候報到?你睡地板啊。”

“不行,我要和你擠床。”徐曉把睡衣扔到了喬菱的**。

“不行不行,我要一個人睡,哪怕是睡地板。”

徐曉順水推舟:“好,你睡地板啊,我去洗澡了。”

喬菱氣咻咻的:“又被你欺負,也不怕到了公司我收拾你……”

徐曉在浴室裏聽喬菱在外麵碎碎念,笑了:回北京的第一天,還好,沒有想象中那麽糟糕。

第二天兩人一起上了班,喬菱在人事部,這就是這個小徐曉四歲的毛丫頭拽的資本。喬菱煞有介事的拿出表格和筆,扔到徐曉麵前:“簽字。”

徐曉大筆一揮,照她原樣扔了回去:“收好,給我安排了崗位通知我。”然後瀟瀟灑灑的就走了。

喬菱白她一眼,開始工作。一旁的同事湊了過來:“喬菱,這個就是徐曉?”

“嗯。”

“長得還算漂亮,跟傳說中的差不多,二公子就是和她?”

“噓,小點兒聲。”喬菱用眼神警告她。

“怕什麽,這點兒事誰不知道?唉,你說,按慣例,從分公司任職回來的都加薪升職重用了,她又有這層關係,會給什麽職位?”

“看上麵的意思唄,韓部長、董事長都過問過,誰能說得清?”

“你和她關係要好,日後說不定能沾點兒光,早日高升。”

喬菱丹鳳眼一挑:“別瞎說,我和每個人關係都挺好的。”

徐曉原本在投資部。因為工作努力有衝勁兒、年輕有朝氣,加上辦事妥帖、很突出,倍受部長吳旭賞識。吳旭四十多,已然當了母親,一貫謹言慎行,膩煩了沉悶的生活和工作,十分欣賞徐曉的膽大活躍,有意栽培,找了個機會把她放到分公司去鍛煉鍛煉,留待將來做個得力幫手。

知遇之恩,可遇不可求,徐曉一直都極感激。從喬菱那裏出來,就直奔了吳旭辦公室,送上小禮物,又粗略的匯報了心得和收獲。

吳旭對她回來後第一個拜訪的人就是自己也很高興:“看來鍛煉好了,穩重了。日後還要努力,你需要學習的方麵還很多。”

“我知道了。”

“給你定崗位了嗎?”

“還沒有,剛報到,等通知呢,要是還能跟著您就好。”徐曉試探的說,吳部長做為截至目前她的直接領導,應該對她的去向有所了解。

吳旭依舊笑得親切而矜持:“我跟副總說過好幾次,要你還回來,不過最終還是要聽公司的總體安排。見過同事們了沒,離開兩年了,換了很多人啊。”

徐曉識趣兒的起身告辭,去見原來的同事們,把帶的地方特產分給大家。離開的久了,有些生疏,確實換了許多麵孔,自己原先的座位上就坐著一個新畢業的大學生,很伶俐的女孩子,穿著規矩的職業裝。

又去和相熟的人依次問候後,徐曉有種不好的感覺:沒有具體要做的工作,沒有辦公室,沒有地方待,大家都忙著,她好像很多餘。於是出了公司去找房子。

要租到合適的房子太難了,跑了半天未果。回到喬菱家,徐曉踢掉鞋子就動不了了。

喬菱建議她先和自己合租,房子慢慢找,徐曉樂得如此,就心安理得的住了下來。

因為有喬菱的便利關係,徐曉知道,公司裏幾乎沒人過問她的工作安排。這樣無所事事一個多星期後,喬菱都著急了:“上麵是不是把你忘了?你和劉副總一起在分公司待過,去找找他吧,這樣吊下去,小心把你的副部長吊沒了。”

“劉副總?劉暉遠?他不是財務部長?”

“現在是副總了,分管財務部,他說話一定管用。”

徐曉笑笑:“急什麽,遲早會給我差事的。”

沉住氣,徐曉和喬菱聊些公司裏近期發生的事情、人事變動和錯綜複雜的關係網,分析形勢,琢磨著可能會遇到的人和事,到時用什麽樣的態度去應對……

這完全不是她舊日風格,從前一貫秉持的原則是:隻要工作努力、又沒有貪圖私利,任何人、任何事都不怕,本色麵對,所謂無欲則剛。

現如今卻深深領會了用人之術:任何一個領導手下的奴才和人才之爭,往往都是鑽營的奴才贏了桀驁的人才。她不想成為奴才,更不想被奴才贏了自己。

這天,喬菱很晚才回來,一身酒氣,酡紅的臉頰帶著微醺的憨笑,徐曉多看她幾眼:“約會去了?”

喬菱笑嘻嘻的:“你怎麽不去?今天情人節。”

情人節?一年中最浪漫的一天。徐曉眨眨眼,她竟然忘了……

“發什麽呆你?”喬菱搶走了她手中的雜誌:“《電腦愛好者》?怎麽看起這個?”

“閑著沒事兒,想學ACCESS數據庫。”

“沒意思,今天不說這些。哎,跟我說說你,你想嫁什麽樣的男人?英俊、瀟灑、多金、成功、溫柔、細致、體貼,有風度,還要愛你愛得非你不娶----哎呀,哪裏去找這樣的男人!”喬菱忽然覺得在說夢話,不禁氣餒。

“怎麽沒有?說不定下一個你就會遇到。”

“你要是遇到了,會不會毫不猶豫的嫁給他?”喬菱閃閃的目光看著徐曉。

徐曉撲哧笑了:“我已經是剩女了,過了做夢的年齡。”

喬菱纏著她:“不行不行,一定要說。你的白馬王子要什麽樣的,快說!”

“好了好了,我說。”徐曉拗不過,想了想:“不要太帥,不要太有錢,不要太成功,不要太溫柔,不要太有事業心,不要愛得太深……”說著說著,她竟發起了呆。

“這算什麽?太可悲了!你要這樣過一輩子?怎麽對自己這麽不負責任!”喬菱明顯無法理解徐曉,看外星人一般看著她。

“你一定會和最愛的人結婚的,去睡吧,情人節快樂,做個妙曼的夢。”徐曉趕走喬菱,拿起雜誌繼續看。

魂靈卻出竅了:記得他們認識的第一天,居然見了三麵,他一身臭汗的出現在家門前,幫她刪除了病毒,名叫“情人節”的病毒……

都說一天見三麵的人必定是有緣人,原來不對;另一句話卻是對的:情深不壽。所以,愛得不要太深,隻要一點點……

徐曉的工作終於在半個月後塵埃落定:財務部副部長,很肥、很重要的位子。

公司裏上上下下沸騰了:徐曉簡直是坐了直升機,升的太快了。不服氣的人更多,紛紛向上反應,但沒人能改變這個決定。於是各種言論沸起:這個女人不簡單,綁住了劉副總。

流言蜚語徐曉根本不關心,她嗅到了危險的氣息:她幾乎沒接觸過財務這一塊,又年輕、還是未婚的女孩子,比她合適的人太多了。這麽大的企業怎麽會把如此關鍵的位置交到一個沒有工作經驗、又不能服眾的人手裏?

分管財務的副總是劉暉遠,徐曉跳過他,下班時在專用電梯口堵住了總裁劉利斌,自我介紹後,直說自己不能勝任。

劉利斌打量她好久,扔了一句話:“幹不了也得幹,幹不好還要追究你的責任。”

這不擺明了要整她?徐曉沒辦法,走馬上任。

財務部長老楊是劉暉遠離任後提拔的老江湖,就想著臨退休狠撈一筆回家養老,每天琢磨怎麽進外快、避風險,攬了權,讓副部長王劍去幹具體工作。

王劍呢,知道老揚在斂財,看得眼熱,隻盼著他快些退休,自己順理成章的接任,所以工作兢兢業業的努力表現著。

把徐曉這個財務二把刀安插在這兩人中間,局麵就很熱鬧了。

徐曉原打算和楊、王二人搞好關係,不爭權、不奪利,穩穩妥妥的工作,不出錯就行了,沒想到不是那麽回事兒。

劃分工作職責時,劉利斌居然介入了,欽點徐曉負責最關鍵的幾項、也是楊部長撈錢的最大進項;讓王劍去管吃力不討好的部分。徐曉一下子就被孤立了,變成了靶子。

這還不算,給了職權和責任,卻不給辦公條件,徐曉要什麽沒什麽,隻好在門口一張空桌子上臨時辦公。這是楊、王二位部長故意的。

“你怎麽這麽懦弱,任人欺負?”喬菱都看不下了。

徐曉笑笑:“又不是自己家,辦公場所嘛,有什麽好爭的?”

喬菱愈發暈了:怎麽變了個人似的,她以前可不是這樣的。

財務部都是些強將高才、資深人物、注冊會計師,沒一個人把資曆淺的徐曉放在眼裏,何況她一知半解,談起工作先要解釋半天,大家對她都表麵敷衍。過了幾天,連端茶水的勤雜小妹都敢頂她的嘴了。

徐曉沒事人似的,不言不語,留心多聽多想,回了家刻苦用功的看書學習、盡快熟悉業務,等著機會燒新官上任的三把火。

機會很快來了。月底平帳這天,本應全部門集體加班,可所有的人都要早退請假。這是徐曉分管的工作,楊部長和王劍的辦公室門留著一條縫兒聽好戲,就是不出來。

挑頭的是主管會計老賀:“我必須走,國外的同學難得回來一次,董事長和我們都是老朋友,請我倆吃飯。讓我加班?你給董事長打電話。”

所有人都看著徐曉,等她妥協:董事長請吃飯的人你也敢留下來加班?

徐曉平靜的看著老賀,像是沒聽見他剛才所說,一口一個“您”,尊重中帶著官僚:“今晚九點前要把帳平了,您是老前輩,知道這項工作的重要性。我現在把這個工作交給您,由您負責到底,人手、時間你安排,明天一早總裁要看報表,出現差錯他會找我,我會找您。在他撤我職之前,我一定先開除您。宴會是私人交際,如果董事長叫您,您讓他給我打電話,我和他解釋。”

徐曉從來都是很好欺負的沉默寡言,沒人見識過徐部長的強硬,在場所有人都她的氣勢鎮住了。

老賀氣得手抖:“年輕人你太囂張,你這是存心。”

“我是副部長,可以囂張;你要說我存心,那我就是存心的。還有誰要請假,一會兒挨個來找我。”徐曉轉身吩咐愣在一旁的勤雜小妹:“你去訂餐。”

小妹怯怯的瞅她:“徐部長,什麽標準?”

“按老規矩,別說你不知道。”

徐曉轉身出了大辦公室,剛關上門,裏麵一片咒罵聲哄起,還有摔筆、拍桌子的聲音。

徐曉笑了,這聲音更像是她勝利的凱歌。下樓出了寫字樓,室外夜涼如水,身後樓裏加班的燈光讓她心情一暢。可是同時,一股幽幽的思念也升了起來:顧為安,這一招是你交給我的,還是這麽管用……